他满腹疑虑,只觉得眼前之事诡异离奇之极,说不定又跟一场大阴谋有关,不过他这次为王羽仙而来,也不想多生事端,见那秋官侍郎张柬之已率属下离场,也欲转身离开。忽有一名兵士奔过来叫道:“这位公子请留步,敬长史请你过去。”
王翰料来无法推托,只得跟着兵士来到桌案前。敬晖五十来岁,一脸肃色,先问道:“公子尊姓大名?是刚到洛阳么?”王翰道:“是。”微微欠身行了一礼,道:“并州王翰,拜见使君。”
他明明知道这位洛州长史已经对自己生疑,他王翰的名字一定也出现在车三一案的卷宗中,他该随意报个假名好脱身,不过他性情骄傲,不愿意谎报姓名,最终还是照实说了真名。
敬晖大是惊讶,道:“原来是晋阳王公子。你…”本能地侧头看了一眼车三的尸首,改口问道,“王公子这次来神都所为何事?”王翰道:“一点小私事。”
敬晖点点头,道:“本史是绛州平阳人,论起来跟王公子也有同道乡里之谊。王公子若不嫌弃,可到舍下稍做盘桓。”
他是朝廷三品大臣,官秩尚在张柬之之上,居然邀请一个素昧平生的后生晚辈去他家里,不免令人猜测不透用意。王翰心道:“他多半不怀好意。嗯,他知道我已经认出眼前这人是假车三,怕我去向宋御史或是狄相公揭露他的阴谋,我去了他家多半就被会软禁,哪里还出得来?”忙道,“使君何等身份,在下一介白衣,不敢高攀。我还有事,这就告辞了。”敬晖也不好阻拦,只点点头道:“也好,有机会再见吧。”
王翰匆忙回头去寻马匹,哪里还寻得着,不知道是自己跑了,还是被人顺手牵走,好在也不是什么名马。他在洛阳南市、北市、西市各有一处店铺,另有两处私宅分别位于河南县的淳和坊和惠训坊,淳和坊的宅子莅临东都苑,惠训坊的宅子正在洛水之滨,均是位置奇佳之地,上次他与辛渐几人来洛阳游览便是住在惠训坊。这次肯定也是要住在那里,不过他猜到洛州长史敬晖必然要派人跟踪自己,他因有事要办,不便身后总有人监视,便刻意步进了天津酒楼。
天津酒楼的主人姓董,对王翰这位出手阔绰的豪门公子记忆犹新,一见他进来忙放下帐簿迎上前来,笑道:“王公子,很久不见,又是来洛阳游览么?”王翰点点头,低声问道:“董翁这里可有后门?”董翁瞥了一眼他身后,道:“有,有。公子先假意上楼,楼角有一道小梯子直通往厨下,穿过那里,院子里有一道小门,不过是专门运送鸡鸭鱼蔬,有些污秽。”王翰道:“多谢。改日再来光顾。”
当即按照店主指点,上了二楼,果见楼角有一道极窄的木梯,下来穿过厨下,出来后院,便是洛水窈娘堤。他沿着堤一路往东,走过两个坊区大约两里多地,便到了惠训坊。
王家宅邸位于坊北,正对着洛河上的中桥,站在北面阁楼上眺望,西北皇宫和东北洛阳县尽收眼底,脚下就是“其色苍苍”的洛河水。这处位置绝好的宅邸当然也没有空着,主持经营王家洛阳一带生意的户奴郑元就住在这里,另有一处小院借住给了一位名叫刘希夷的士人,大约四十来岁,颇有诗名,是王翰游历到扬州时所结交的忘年好友,谈诗论酒,意趣甚欢。
王翰被老仆迎进来时见到刘希夷正在旁边院中桂树下仰头怅叹,他知道这位大才子这副样子是有诗要做,也不惊扰,自从一旁入室。略作歇息,问明洛阳令来俊臣的宅邸就在毓德坊的洛阳县廨东,忙命老仆去牵马,预备立即出门。老仆道:“家里只有一匹马,被郑翁骑去南市了。”
王翰只好命老仆租了一辆马车,出来上车,命车夫往洛阳县衙赶去。马车到洛水利涉桥边便停住了,车夫叫道:“郎君请先下车,这里是浮桥,小的得慢慢通过,怕颠簸了郎君。”王翰道:“罢了。如此,车马还没有我脚快。”当即打发走了车夫,自己步行穿过浮桥,往洛阳县廨赶去。
整个洛阳城被划为两个县——河南县和洛阳县,不过并不是以洛水为界,而是东西分治,南市西一街、北市西二街以西属于河南县管辖,以东则属于洛阳县管辖。毓德坊位于洛水以北的北市西二街,在北区城东北角。
坊中有斗富台,昔日西晋权臣石崇曾与贵戚王恺斗富,王恺饭后用糖水洗锅,石崇便用蜡烛当柴烧;王恺做了四十里的紫丝布步障,石崇便做五十里的锦步障;王恺用赤石脂涂墙壁,石崇便用花椒;王恺是晋武帝舅父,皇帝也暗中帮助他,赐了他一棵二尺来高的珊瑚树,枝条繁茂,树干四处延伸,世间罕见。王恺把这棵珊瑚树拿来给石崇看,石崇立即用铁制的如意打碎珊瑚树,命令手下将自己家中的珊瑚树全部摆出来,棵棵高达三、四尺,光耀夺目。王恺自愧不如,失意之极。石崇最后因爱惜宠妓绿珠被杀,而写下《绿珠篇》的乔知之也是因美婢窈娘得罪魏王武承嗣,在洛阳县廨中被来俊臣刑讯成冤,以反罪族诛。难怪有人暗中称毓德坊为绿珠坊了。
王翰来到来俊臣私宅前,却见朱门紧闭,门前也无人把守,愈发显得冷清神秘。就连来往路过的行人也是远远避到街道的另一边,不敢多靠近这位大名鼎鼎的酷吏家门前半步。
等了许久,始终不见人出来,王翰不免有些着急,可又不敢贸然前去敲门。正不知所措时,忽闻见背后脚步声,回头头去,正见一名中年人施然朝自己走来,问道:“郎君在这里做什么?”
王翰见他一身灰衣长袍,模样儒雅,气派雍容,想了想,问道:“先生可知道这家主人的事?”那中年人道:“嗯,多少知道一些,我就住在这坊里。郎君想知道什么?”
王翰道:“这姓来的新近从太原强掳来一名年轻小娘子,先生可有听说?”中年人道:“嗯,听说过。那小娘子姓王名羽仙,对不对?”王翰大喜,道:“正是。她人可还好?”中年人道:“她会有什么不好?倒是你,马上就要不好了。”打个手势,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四名黑衣差役,两人上前执住王翰手臂,另两人往他身上搜索一阵,禀道:“来公,他身上并无兵刃。”
王翰挣脱不得,听到差役称呼中年男子为“来公”,这才恍然大悟,道:“啊,你…你就是来俊臣?”
这男子正是令天下人闻名色变的酷吏来俊臣,他受当今女皇武则天宠信,在朝中不可一世,平日僚属均以“来卿”、“来公”称呼,王翰当面称呼他名字,可谓无礼之极。他也不动怒,微笑着点头道:“正是来某。这就请郎君到县衙走一趟吧。”命差役扯了王翰来到公堂,问道,“郎君尊姓大名?为何鬼鬼祟祟地打探来某之事?”
王翰见他温和客气,与传说中的酷吏形象大不相符,不由得深为警惕。来俊臣见他迟疑不答,只微微一笑,两名差役立即上前反剪了王翰双手,另一人站到他面前,伸出手来,慢悠悠去解他腰带。
王翰惊道:“做什么?”差役笑道:“来这里的犯人都要剥下衣衫,裸体受审,裸体受刑,不分男女,不论官阶。”
王翰自幼练习剑术,武艺不弱,闻言本能地回肘反击,甩开了差役。来俊臣道:“原来郎君会武艺。”拍了拍手,西侧暗门闪出一队黑衣甲士,手中持着角弓弩。领头的是个魁梧的戎装汉子,一挥手,甲士齐齐拉箭上弦,手扣扳机,箭头对准王翰。洛阳县衙公堂上竟伏有弓弩手,且持的装备军队单兵的强弩,实在令人惊奇。
王翰只得不再反抗,差役重新执住他,又去解他衣衫。王翰挣扎叫道:“我不是犯人,放手,快些放手。”
差役笑道:“进了这里,不是犯人也是犯人。公子还是老实些,别说你,多少王公大臣也是如此待遇呢。当今宰相魏元忠魏相公当初任御史中丞,来到这里还不是一样被脱光衣服,由人拽着双腿在地上拖来拖去?”
王翰这才明白受过来俊臣逼供的袁华所说精神上侮辱、荼毒的含义,难怪魏元忠这样的强硬人物当初也主动承认了谋反罪名,想来实在是难以忍受审讯时非人的凌辱,眼见外袍已被掀开,忙道:“好,我说,我没有打听来明府,我只是打听羽仙。我也姓王,名叫王翰,是尊夫人和羽仙的族兄。”
一旁那弓弩手首领奇道:“你就是晋阳王翰?”王翰道:“正是。”那首领笑道:“我叫卫遂忠,与公子同乡,也是河东并州人氏。”挥手命弓弩手退开。王翰料他定是来俊臣的心腹爪牙,不愿意多理睬,只冷冷道:“现下可以放开我了么?”
来俊臣道:“退下,快些退下。王公子,失敬,失敬。”忙走下堂来,亲自为王翰正好衣衫,笑道,“这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王公子,我早听过你的名字。”
王翰心道:“我若不是姓王,只怕已经被他们在公堂上剥下衣衫,当众羞辱。”一想到来俊臣手段如此卑劣,只觉得背上飕飕发冷,对眼前这人更有说不出的恶心厌烦,闪身避开,强行忍住怒气,敷衍道:“明府客气了。我这次有事路过洛阳,特意来看看羽仙,不知道她可在明府府上?”
来俊臣何等样精明人物,一眼就看出王翰没有说实话,不过他是赌徒之子,出身卑贱,生平最渴望的事就是与名门望族结交,不然也不会休了原配妻子、千方百计地娶王蠙珠为妻,王翰名闻天下,又跟他现任夫人沾亲带故,少不得要好好结交一番,当下笑道:“羽仙确实在我府上,不过她新来洛阳,水土不服,抱恙在身,不便见客。”
王翰惊道:“什么?羽仙病了?”来俊臣道:“王公子放心,羽仙是我夫人的亲妹妹,也就是我小姨,来某不敢怠慢,已经请了神都最好的大夫来为她诊治。”
王翰知道对方刻意不让自己见王羽仙,不免怅恨狄郊不在身边,不然可以令来俊臣无以推托。他虽心急如焚,却尚有理智,知道要面临什么样的对手,当下抱拳道:“既是如此,我就先告辞了。我暂时住在河南县惠训坊,等羽仙病情好转方便见客时,麻烦明府派人知会一声,我好登门拜访。”来俊臣道:“这是自然。”
王翰回到惠训坊家中时几近夜禁,家奴郑元早已经赶回来等候,他也没有心思多理会,随意吃了些东西填饱肚子,坐在楼上面朝洛河发呆。
喧闹了一整天的天津桥终于安静了下来,陷入难得的沉寂中。因为夜禁的缘故,这座线条优美的石桥上甚至看不到别处常见的桥上情侣、月下依偎的情形,只有月光溶溶,无声地满地流泄。
只是王翰当此情形,又哪有心思赏月抒怀?万籁俱寂的夜晚,往事总会如泉涌。遗情想像,顾望怀愁,怅然半晌,曼声叹道:“明月的的寒潭中,青枯幽幽吟劲风。此情不向俗人说,爱而不见恨无穷。”忽听得门外有人道:“原来王郎也爱他的诗。”
这首诗并非王翰本人所作,是当今尚书监丞宋之问的大作,属对精密,音调谐和,而这位宋之问正是刘希夷的舅舅。王翰一听这话,立即知道是隔壁邻居到了,忙去开门。果见刘希夷抱着琵琶站在门前,笑道:“刘某特意遣开仆人,冒昧上楼,希望没有打扰王郎雅兴。”王翰道:“哪有什么雅兴?快些进来。先生请坐,我这就叫人送些酒菜来,许久不闻先生琵琶仙乐,今日正好一饱耳福。”
这刘希夷出身颇为悲苦,父亲因家贫入赘左骁卫郎将宋令文家为婿。宋令文有数子,其中五子宋之问、六子宋之悌、七子宋之逊三人最为出众,各有成就,宋之问文词锦绣,知名当世;宋之悌武艺高强,骁勇过人;宋之逊精通书法,尤擅草隶。在这样一个文武具备的大家庭当倒插门女婿,日子当然不好过,几年后刘父就凄凉病死。当时刘希夷已经出生,幼年丧父又相继丧母,不得不长期寄居于外祖父家。但他自幼勤奋好学,发愤攻读,终于在二十五岁时与舅舅与宋之问同登进士榜。之后宋之问巧思文华取幸武则天,一路官运亨通。一次游洛阳龙门时,武则天命群臣赋诗,左史东方虬诗先成,武则天赏赐锦袍。等到宋之问《龙门应制》诗成奉上,文理兼美,左右称善,武则天遂夺东方虬锦袍转赐给宋之问。从此宋之问成为扈从武则天的近臣,宴乐优游,志事仅得,形骸两忘。而刘希夷则不愿意为武氏效力,不入仕途,从此游历于山水间。只是他长期寄人篱下,没有任何家底,囊中羞涩,不能像王翰等人那般尽情恣意,只能借住在沿途山寺中。前次回来洛阳,本是旅资耗尽,生活无着,不得不投奔依附舅舅宋之问,幸好途中遇见王翰,大方地提供住所,供给衣食,这才避免了再次遭宋家人白眼的命运。他不但姿容俊美,风流倜傥,且能歌善咏,尤其善弹琵琶,深为王翰激赏。
刘希夷笑道:“我新作了一首《代悲白头吟》,正好吟唱出来,请王郎指点。”王翰大喜过望,白日的郁闷之气一扫而光,忙道:“正要聆听受教。”
刘希夷便抱起琵琶,叮咚弹了几下,应《清平调》唱道:
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
洛阳女儿惜颜色,坐见落花长叹息。
已见松柏摧为薪,更闻桑田变成海。
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
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
寄言全盛红颜子,应怜半死白头翁。
他的琵琶弹奏指法精到、娴熟,嘈嘈如急雨,切切如私语,擒控收放自如。歌声丰满浑厚,别具一种沉雄苍郁的韵致。歌词虽柔婉华丽,辞意却多感伤,曲调也甚是悲凉。王翰暗道:“眼下已是深秋,即将入冬,哪里来的桃花?这诗如此哀怨,使人感慨甚多,当是怀念故人往事。刘先生至今未娶妻子,孑然一身,莫非是因为那位‘洛阳女儿’的缘故?”
又听见刘希夷续唱道:
此翁白头真可怜,伊昔红颜美少年。
公子王孙芳树下,清歌妙舞落花前。
光禄池台开锦绣,将军楼阁画神仙。
一朝卧病无相识,三春行乐在谁边。
宛转蛾眉能几时,须臾鹤发乱如丝。
但看古来歌舞地,惟有黄昏鸟雀悲。
一曲唱毕,琵琶乐嘎然而止,室中久久无声。好半晌王翰才击掌赞道:“好诗!好诗!”刘希夷道:“当年我与她初逢在洛阳城东,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如今二十年过去…”深深叹息一声,再也说不下去。又道,“‘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这句,我觉得有些不妥,王郎以为如何?”
王翰道:“嗯,我也觉得‘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一句多少有些近似语谶,尚待商榷。西晋潘岳《金谷集作诗》中有‘白首同所归’一句,后来果然与好友石崇同日被杀。”他才刚刚去过毓德坊,从石崇旧迹斗富台前经过两次,印象深刻,此刻听到不免有所感怀。
刘希夷沉吟片刻,道:“那便去掉这句,改为‘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王郎以为如何?”王翰重重一拍桌子,道:“好!好!不过原先那句也可保留,放在‘坐见落花长叹息’之后。”刘希夷道:“就依王郎所言。”又吟诵了一遍。
王翰不忍见他郁郁满怀,遂举杯道:“好诗该配好酒,来,我敬先生一杯。”
两人各怀心事,放怀畅饮。刘希夷酒量极大,素有海量之称,王翰先醉得不省人事,刘希夷当即叫仆人进来,抬他上床安置,又自行饮过一巡,这才自己慢慢踱回院中歇息。
次日一早,王翰宿酒未醒,便被人强行从床上拉起来。他勉强睁开眼睛,见是几名官府差役,心中已然明白过来,问道:“你们是洛州长史派来的吧?”领头差役道:“不错。敬长史有事请公子到州府走一趟,这就请吧。”
王翰见对方并未强行给自己上绑,语气也还算客气,有个“请”字,料来事情应该不算太糟糕,便道:“好,请前面带路。”
刘希夷闻声赶出来问道:“出了什么事?他们是什么人?为何要捉拿王郎?”王翰道:“他们是州府的官差,我没事,先生不必担心。”
洛州州府位于宣范坊中,在惠训坊正南面,只隔两个坊区,径直往南过三个路口即到。王翰昂然跟着差役进来州府大堂,敬晖正在批阅公文,闻声抬起头来,道:“王公子,我们又见面了。”王翰冷冷道:“使君有话就请直说吧。”
敬晖面色一沉,道:“本史本可以命人将你锁拿,因敬你太原王氏大名,所以派人好言相邀,王公子何故敌意如此之盛?”
王翰道:“那好,我想问问,使君打算用什么罪名锁拿我?”敬晖道:“有人告发你在惠训坊家中登楼眺望。”王翰愕然道:“这算什么罪名?”敬晖道:“你登高私望皇城,窥探宫殿,还敢说不是罪名?按照律法,登高窥测宫内者当判一年徒刑。”王翰冷笑道:“这可当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了。”
敬晖道:“这么说,你是不肯认罪了?你敢否认你没有站在楼上窗口眺望皇宫?”王翰一时无言以对,他家后窗正对的就是东城,东城西面紧挨皇宫,人往窗边一站,不想看也全看到了,只是黑漆漆的一片,他又能看见什么?不过是皇宫中灯光格外亮、人影格外多而已。
敬晖重重一拍桌子道:“王翰,你愿意服罪么?”王翰道:“堂堂洛州长史,原来也管起这种小事来了。使君不过是要找个名目拘捕我,我服不服罪又有什么分别?”
敬晖道:“嗯,王公子既要这般明说,少不得要受些委屈了。来人,王翰不肯服罪,先行关押,此案择日再审。”命人给他上了戒具,押入州狱囚禁。
王翰被单独关押在一间小囚室中,完全是死刑犯的待遇。他心中明白,这是敬晖怕他向旁人泄露被杀的车三是假的,刻意将他与周围隔离起来。他忍无可忍之时也大吵大闹,然而狱卒既不打他,也不骂他,可就是不跟他说一句话,手足的戒具也绝不松开。可这种无人理睬的日子反倒更令王翰害怕,一想到不知道要被关到什么时候,心爱的女人近在咫尺却不得相见,不禁心生恐惧。又想到刘希夷诗中“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以及“宛转娥眉能几时,须臾鹤发乱如丝”之句,花开花落,时光掷人,昔日红颜美女,今成半死白媪,更觉悲凉。
如此过了数日,忽有差役持牌将王翰提出大狱,押来大堂。却见堂前敬晖正与来俊臣执手交谈。敬晖见王翰带到,慌忙命人去了手足间枷锁,将入狱时从他身上搜走的私人物品如数奉还,又歉然道:“王公子,抱歉了,原来是一场误会。来公,人在这里,你这就接走吧。”来俊臣笑道:“来某可是欠了敬长史一个人情。”
来俊臣虽然跋扈不可一世,但官秩上只是五品京县县令,连紫袍都还没有穿上。敬晖却是三品大员,堂堂神都洛阳的最高长官,在行政职务上正是来俊臣的顶头上司。按照唐朝制度,洛阳令见到洛州长史,应行参见礼。只是这位下属来头骇人、手段阴狠,背后直接有女皇撑腰,素来不依律条章法办事,看谁不顺眼抑或是揣测女皇看谁不顺眼就要千方百计地刑讯成冤、予以铲除,上司也不得不敬畏三分,连声道:“不敢,不敢。”
来俊臣遂领着王翰出来州府,笑道:“王公子刚到洛阳不过几天,如何得罪了敬长史?”
王翰一声不吭,心中却着实恼火,他实在想不到救他出狱的人居然是来俊臣。忍了忍,终于还是问道:“羽仙的病好些了么?”来俊臣道:“嗯,好多了。我已经将王公子来到洛阳的事告诉了内子,内子想邀请公子到来某家中做客,不知道公子意下如何?”王翰道:“荣幸之极。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见过蠙珠…噢,不,是王夫人了。”
来俊臣道:“那好,来某还要邀请几位别的朋友,时间就定在三日后的晚上吧。到时我会预先派人来接公子。”王翰道:“好。”
早有差役抢上前来,服侍来俊臣上马,一行数十人绝尘而去。王翰心道:“这来俊臣出门身边带这么多人,一定是因为仇家太多,所以时时刻刻有所提防。若真要强行从他手中救人,怕是比登天还难了。”一想到三日后终于可以堂而皇之地见到王羽仙,不免心中“怦怦”直跳。
回到惠训坊家中,王之涣、俱霜、胥震竟然都在,王翰大出意料之外,也很是感动。
王之涣道:“呀,你回来了。”王翰道:“是啊,你们什么时候到的?”王之涣道:“昨日才到。我们听说你被洛州长史派人带走就再也没有回来,几次到州府打探,都被人赶了出来。我还正盼望狄郊快点到洛阳,好让他去找他伯父狄相公救你呢。”
王翰道:“狄郊也来洛阳了么?”王之涣点点头,道:“不过人还在路上。羽林卫将军李湛因为他精通医术,让他跟随来洛阳,一路好照顾贺大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