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羽仙又问道,“狄郎也去么?”王之涣道:“不用问他,他跟海印那么熟,怎么会不去?”王羽仙奇道:“海印不是一直对狄郎最凶么?”狄郊面色一红,摇头道:“我不去了,我得先回家看姨母她老人家。”遂就此分手。
辛渐、王翰四人自往海氏豆腐坊而来。豆腐坊位于晋阳县城南面,就在大明城东墙根下。大明城即是最古老最悠久的晋阳古城,始建于春秋末年。岁月的积淀给这一带的民居也渲染上了古朴的色彩。
豆腐坊坊主之女海印正在门前晾晒过滤豆腐用的粗布,扭头见到几人,先是一愣,随即淡淡招呼道:“来了?是要吃豆腐花加莜面栲栳么?我阿爹送豆腐去了,没人做莜面。”
王之涣道:“娘子不是也会做么?去年还吃过的,味道不必令尊手艺差。”海印只冷冷横了他一眼,也不答话。辛渐咳嗽了声,道:“那就先来四碗豆腐花。”拴了马,自到一旁的凉棚里坐了。
王之涣低声笑道:“我敢打赌,海印一会儿肯定要主动问老狄的事。”王羽仙这才恍然大悟,道:“你是说海印喜欢狄郊么?可为什么她以前总是对狄郎冷嘲热讽?”王之涣道:“你怎么不明白,这叫打是亲,骂是爱…”
王翰不愿意王羽仙听到这些,忙叫道:“之涣,这话留着等老狄人来了再说。”王之涣叹道:“本来是可以吃到莜面栲栳的,偏偏老狄不来,印娘赌气…”
话音未落,却听见马蹄声响,狄郊疾驰而来,叫道:“辛渐,你家里出事了,你父母大人都被官兵捉了,还有那些大风堂弟子,都被绳索捆成一串,押进了州府,我刚刚亲眼所见。”辛渐大吃一惊,也不及多问,忙解绳上马。
海印正端着豆腐花出来,忽见王翰、王之涣等已经上马绝尘而去,不由得大怒,叫道:“你们可再也别来了!”狄郊尚在当场,勒转马头,道:“抱歉,辛渐家中出了事。印娘尽管将豆腐花的钱记在我头上,我回头再来结帐。”
海印迟疑了下,问道:“你…你这一年多都去了哪里?”狄郊却已经打马去追赶同伴,根本没有听见。
并州州府位于晋阳县仓城正中。州廨是隋炀帝杨广为晋王镇守太原时所兴建,坐北朝南,规模宏大。
州府大门内外兵士密布,戒备森严,手中兵刃闪闪发亮,给已经惶惶多日的太原城更添一丝肃杀气氛。辛渐匆忙赶来,下马后直奔大门。
领头兵士拦住问道:“你找谁?想做什么?”辛渐道:“我叫辛渐,你们刚才是不是捉了我爹娘进去?”
领头兵士问道:“你是大风堂辛武之子?”辛渐道:“是。”领头兵士喝道:“交出你的兵刃。”
辛渐便依言解下腰刀,领头兵士一把抢夺过去,叫道:“来人,将辛渐拿下了。”
两名兵士上前反执了辛渐手臂,取出绳索牢牢缚住。辛渐惦记父母,不敢反抗,只问道:“我犯了什么罪?我爹娘又犯了什么罪?”领头兵士道:“大风堂勾结契丹,意图谋反,这可是大大的死罪。”
王翰、狄郊等人恰好赶到,闻言都愣住了,心中均想:“先是在蒲州时狄郊被诬陷勾结突厥,现在一回到并州,又有大风堂辛氏勾结契丹一案。说不定又是淮阳王武延秀在搞鬼。可本州长史张仁亶分明不是武氏一党,又怎能轻信人言,发兵将大风堂上下尽数拘捕?莫非当真有什么不利于大风堂的证据?”
本任并州长史姓张名仁亶,华州人,因武艺高强入仕,为武则天喜爱,选为殿中侍御史。后来一些大臣为讨好武则天,联名上表请求立魏王武承嗣为皇太子,邀请张仁亶署名时,遭到严辞拒绝,由此触怒武周权贵。武则天虽贬张仁亶出京师,但还是爱惜人才,欣赏其人文韬武略,果断英武,特任命为并州长史,实际上是明贬暗升。张仁亶上任并州长史时间虽然不长,却有御突厥于千里之外的决心,自来到太原,积极修治兵甲,甚至还亲自光顾过大风堂,对这家为朝廷军队提供了大量武备的非官方铁器作坊表示感谢,当时辛渐人也在场。话犹在耳边,怎么这位鲠直的长史又突然以谋反的罪名逮捕了大风堂所有人呢?
辛渐满腹疑惑,正要问官府可有凭据,那兵士却挥手道:“长史正要审案,你自己送上门来正好,来人,快些押他进去。”
既是反贼之子,兵士也不客气,将辛渐粗暴地拉扯进来。转过照壁,却见州廨公堂前的甬道两旁黑压压地跪满了大风堂的人,大多是孔武有力的精壮汉子,个个双手反剪,用粗索串在一起,被命令弯腰伏在地上,不准抬头。大队兵士手执弓弩守在四周,箭已上弦,只要有人稍有异动,便要当场射杀,浑然是对付真正反贼的样子。
公堂中并排跪着一对四十余岁的青衣夫妇,正是辛渐的父母辛武和贺英。辛渐被径直扯进来掼在母亲身边。
贺英一张国字方脸,高高的颧骨下有一双细小灵活的眼睛,皮肤虽然细腻,却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深褐色,极见英气。她乍见爱子,又惊又喜,道:“小渐,你…你终于回来了。”
辛渐道:“孩儿不孝,才刚刚进城,就听说大风堂出了事。阿爹,娘亲,到底出了什么事?”贺英摇了摇头,道:“娘亲也不知道究竟。适才大批官兵赶来大风堂,说我夫妇二人勾结契丹,意图谋反,将所有人都捕来了这里。”
忽听得有差役扬声喊道:“长史到!”却见一名四十余岁的官员大踏步进来,身形魁梧,一身紫袍,到堂首坐定,正是并州长史张仁亶。
张仁亶往堂下一望,道:“辛渐也捕到了?很好。”辛渐道:“是我自己主动送上门来。”张仁亶点点头,道:“辛堂主,贺大娘,抱歉在这样的情形下再次见面。张某可得事先声明,一会儿若是二位不肯招承谋反详情经过,少不得要大刑伺候,张某职责所在,决不会因为以前的交情而忘了国家大义。”辛武素来沉默寡言,只是一言不发。
辛渐道:“使君说大风堂勾结契丹谋反,可有凭据?”张仁亶正要答话,忽听得外面一阵嘈杂之声,不禁皱眉道:“什么人这么吵?是那些大风堂的人不服管教么?本史不是早交待过么,谋逆大罪,非同儿戏,若有人胆敢反抗,立即射杀。”
辛渐吃了一惊,忙道:“使君还没有审案,怎能轻易将人以谋逆大罪对待?万一有错,岂不是枉杀无辜?”张仁亶道:“对于勾结外番谋反这等大罪,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一人。”
辛渐大怒,道:“莫非在使君眼中,人命当真如草芥?”张仁亶冷冷道:“你可知道契丹攻我河北破城池后是如何对待城中百姓的?丁壮男子掳为奴隶,年青女子沦为营妓,其余赢老一概杀死。你们大风堂不过几百人,你认为你们这几百人比河东、河北几十万百姓的性命要更重要么?”
辛渐道:“可我辛家祖祖辈辈在并州打铁为生,我们大风堂并三百人也是几十万百姓中的一员,使君凭什么拿我们区别对待?要诬陷我们勾结契丹谋反?”张仁亶指着贺英道:“就凭她。”辛渐道:“什么?”转头望着母亲,隐有问询之意,贺英却只微微叹了口气。
出去查看究竟的兵士进来禀道:“并非大风堂的人闹事,是王翰、狄郊几人吵着要进来,称是这一年来一直跟辛渐一道在外面游历,他们要为他作证。要不要将他们几个抓起来?”
张仁亶倒也听过王翰几人的名字,摆手道:“不用理会他们。”又一拍桌子,喝问道:“辛武,快些交代你是如何与契丹勾结?你偷藏了多少兵刃铁器,预备如何输送给契丹?这城中还有多少契丹细作?是不是让你里应外合,攻取河东之地?”
太原号称中原北门,人文集聚,物资富庶,自古以来就是图谋大业的根据地,大风堂又拥有百炼钢独传秘技,所造兵刃吹毛立断,天下无双,也难怪张仁亶如此紧张了。辛武只是摇了摇头,慢吞吞地道:“我从未与契丹勾结,更没有私藏兵器。”
张仁亶道:“那好,贺英,你来说。”贺英道:“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我丈夫说什么就是什么。”
张仁亶便发了一支签,喝道:“来人,用刑,先杖打辛渐六十杖。”
唐代刑罚共有五级,由轻到重分为笞刑、杖刑、徒刑、流刑、死刑:笞刑就是用荆条制的木杖击打犯人臀部和腿部,是刑罚中罪轻的一种,又分为五等:笞十下,二十下,三十下,四十下、五十下;杖刑是用比笞杖更粗的木棒击打犯人臀部、腿部和背部,分杖六十、七十、八十、九十、一百五等;徒刑是用锁链拘禁犯人,强迫其服苦役,分一年、一年半、二年、二年半和三年;流刑是将犯人流放到边远蛮荒地带,强迫其服劳役,分二千里、二千五百里和三千里,往往是作为对死刑宽大处理的一种形式;死刑是刑罚中最重的一种,分绞刑和斩首两种,另有腰斩,往往用来对付皇帝格外痛恨的谋逆者。对于拷打犯人,《狱官令》明文规定拷讯总次数不能超过三次,总杖数不得超过两百,六十杖已经是重刑。
贺英吃了一惊,道:“使君打我孩儿做什么?他去年外出游历,今日才回太原,所有事情一概不知。”
张仁亶问道:“辛渐,你愿意替你母亲受刑么?”辛渐点点头,道:“愿意。使君有什么手段,尽管用到我身上。”转头道,“娘亲不必担心,孩儿受得起。”
掌刑差役上前将辛渐拖翻在地,掀起外袍,举杖朝他臀部、大腿分击下去。才打了数下,辛渐已浑身汗湿,黄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一滴一滴滚落到青石上,聚成一小滩水迹。他只是咬牙强忍,一声不吭。
差役知道长官务要尽快得到口供,因而下手极重,刑杖落在肉体上,一声一声“噼啪”,煞是令人心惊。
堂外大风堂的弟子不知道是辛渐受刑,有人叫道:“师傅!不要打我师傅!”顿起一片呼应叫喊,兵士大声呵斥也不能弹压。辛武回头厉声喝道:“都给我住口!”他声音不大,却是坚定有力,门外鼓噪之声立时歇止。
打到四十杖时,辛渐人已经晕了过去。两名差役将他架起来,令他跪在地上,另一名差役装了一铜壶醋,壶嘴对准辛渐鼻孔,再用火往铜壶底部加热,用酸气熏他。辛渐轻哼一声,慢慢睁开眼睛,一清醒居然张口问道:“这是地道的清源醋吧?”差役也不理睬,将他重新按倒在地,高高举起木杖,预备继续打完剩下的二十杖。
贺英亲眼见到独生爱子在自己面前被拷掠得死去活来,再也忍受不住,叫道:“住手,别打了。好,我承认。”
辛渐大吃一惊,挣扎着叫道:“娘亲怎能承认自己没有做过的事?使君,你利用我娘亲爱子心切,如此屈打成招,跟来俊臣那些酷吏又有什么分别?”
张仁亶也不动怒,只道:“这件事全在贺大娘一念之间。”
辛武忙劝阻妻子道:“英娘,你切不可如此。小渐生死事小,你若是认罪,大风堂百年声名可就毁于一旦了。”贺英摇头道:“事已至此,我总不能看着小渐在我眼前受苦。况且,事情终究是瞒不住了。”辛武一呆,问道:“什么?”
张仁亶冷笑一声,挥手命行刑差役退开。贺英膝行挪到辛渐身边,她双手反绑在背后,无法抱住爱子,只能流泪凝视着他,良久才道:“娘亲有一件事,一直瞒着你爹和你,我其实是契丹人,本名叫李英…”
辛渐“啊”了一声,震惊中也有几分明白过来,心道:“难怪大家都说我的样子有些像契丹人,原来娘亲她真的是契丹人。她…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真的跟契丹有勾结么?”他知道契丹族人没有姓氏,像李尽忠和孙万荣都是朝廷赐姓,母亲既是姓李,一定是酋长之女,名副其实的契丹公主。辛武显然也是第一次听说,眼睛睁得滚圆,瞪着妻子不放。
果听见贺英道:“我是大贺氏部落酋长李楷固的姊姊,因不愿意接受松漠都督李尽忠安排的政治联姻,私下逃了出来,改名贺英,四处游历。后来在太原遇见了你爹,一见钟情,不能自拔,从此留在了这里。唉,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我的身份,跟你舅舅及契丹族人也没有任何联系。但不知道为何缘故,今年年初的时候,你舅舅竟然派人找到了我…”
辛渐道:“啊,多半是因为孩儿的缘故。去年我们五个游历到龙城,遇见过李…舅舅,当时他就说感觉跟我很亲,或许是我的样子跟娘亲有几分像?他特意详细问了我的年龄、籍贯、家址等,原来…原来…”
张仁亶忽然重重一拍桌子,喝问道:“贺英,你弟弟李楷固号称契丹军中第一勇士,眼下又在李尽忠手下任大将。他托人带信给你,到底有什么阴谋?快些从实招来!”
贺英摇头道:“我已经说过了,我弟弟只在年初的派人找到我,我告诉来人我现在叫贺英,生活得很好,不想再跟以前那个李英有任何干系,就把他打发走了。我是契丹人没错,可我没有跟契丹串谋,大风堂也没有为他们打造兵器。”
张仁亶道:“你还敢狡辩,这是城门卫士截获的李楷固写给你的亲笔信,信中让你和辛武将他之前拜托大风堂打造的一万件兵刃尽快准备好。”贺英道:“什么?信?使君,这怕是有奸人刻意挑拨,我弟弟根本就不认识几个汉字,他怎么可能写信给我?”
张仁亶道:“信可以让手下书吏来写,这上面可是盖有你弟弟的刺史大印。”贺英道:“让我看看那封信。”张仁亶便命差役将那封信展开,举到她面前。贺英一看便道:“这信是假的。若真是我弟弟派人写信给我,我是他姊姊,又不是朝廷官员,他何必盖上刺史大印?我们姊弟是大贺氏部落的人,这身份比远远比州刺史高贵得多,楷固若是写信,一定会用上部落记号。”
张仁亶不是蠢人,一听就明白过来了。今日一早这封信呈送到他案头,他听到经过,已经有些奇怪。据说是有个男子鬼鬼祟祟地城门口向人打听大风堂,兵士见他形迹可疑,上前盘问,那男子却转身就跑。兵士没有追到人,只在原地捡到了这封信。张仁亶阅信后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这样一封涉及大风堂和契丹勾结叛乱的重要反信,得来未免太容易了些。不过信中所提之事有头有尾,落款又有契丹大将李楷固印信,尤其大风堂非一般铁匠铺可比,贺英若真是契丹公主身份,难保辛武不会不牵连其中,是以他立即签发军牒,调了一千兵,将大风堂的人尽数逮捕,只是并没有搜到信中所称的一万件兵刃。眼下看来,这是有人刻意滋生事端,要铲除大风堂。可贺英隐姓埋名二十多年,连丈夫、儿子都不知道她是契丹公主,除了她弟弟李楷固,谁又会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是呢?所以尽管贺英的话可信,信是有人伪造,可这件事还是相当可疑。况且贺英是反贼姊姊的身份,本身就该搜捕下狱,等待朝廷处置。辛武应该并不知情,可是他是贺英丈夫,理当连坐同罪。至于外面那些大风堂的人也放不得,他们对辛武忠心耿耿,万一心怀不满弄出乱子来,抑或真的去勾结契丹,那可就酿成大祸了。目下局势不同往日,河东道九成以上兵力均被朝廷调去河北前线与契丹交战,倘若真有细作与契丹里应外合,后果不堪设想。
沉吟一番,张仁亶才一拍桌案,道:“那好,本史先派人去验明信的真伪。来人,将辛武、贺英和外面那些人都押入大牢。辛渐,嗯,他今日才刚刚回到太原,事先并不知情,先放了他。”
辛渐见兵士将父母从自己眼前拉走,忙道:“我不走,我不要你放我,我要跟我爹娘在一起。”
张仁亶哼了一声,一拂袖袍,领着从官转入后堂去了。
贺英道:“好孩子,你先出去,好好养伤,千万别莽撞来救我们。”辛渐道:“不,我不走。”兵士哪容他分说,上前将他架起来,一直拖出州府大门,这才解了绑索。
王翰、狄郊、王之涣、王羽仙四人还等在门外,忽见辛渐被人拉出来扔到地上,站也站不起来,身后血迹斑斑,分明是受过刑杖,忙抢上前扶起他,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令尊可还好?”
辛渐推开王翰的手,道:“你们不要管我,我娘亲是契丹人,我也是契丹人,我会连累你们。”
其时虽然在中原生活的胡人众多,但在汉人看来,蕃人仍是低劣人种,尤其契丹一直被视为“奴隶余苗,凶顽小丑”,地位排在突厥、吐蕃之下,为汉人轻视,不然也不会出现营州都督赵文翙辱骂契丹首领激起叛乱的情形。辛渐乍逢剧变,得知母亲是契丹人后更是诧异万分,虽然不至于不能接受,却也多少起了自卑之心。
王翰等人闻言异常惊奇。狄郊见辛渐刑伤极重,便道:“先送他到我家上点药再说。”王翰道:“你姨母在家,多有不便,还是去我家吧。”辛渐道:“你们没听见我的话么?不要管我。”
王之涣道:“你胡喊些什么?还嫌挨的打不够么?”辛渐道:“我…”却被王之涣一扇子打在伤处上,痛得忍不住叫出声来。
王翰道:“还好,还知道喊痛,有得救。”与狄郊一左一右架了辛渐,让他横俯在马鞍上,牵马离开并州州府。
王翰在太原有好几处宅邸,他平日不住城里,都住在蒙山别墅中,不过辛渐身上有伤,走不得远路,便就近来到大明城西的宅邸。这处宅子极见宏伟,原是“落雕都督”斛律明月的故宅,占地极大,几乎赶得上整个大明城,后来一分为二,西面一半归王家所有,东面一半改为正觉寺。
门前仆人经年不见王翰,忽见主人一声不吭地到来,大感意外,慌忙迎上前来。王羽仙忽道:“后面有一胖一瘦两名青衣人一直跟着咱们。”狄郊道:“如果辛渐尊母真是契丹人,此刻该被关在大狱中才对。”辛渐怒道:“什么真是,本来就是。”狄郊也不理他,道:“看来张长史是有意放了他,然后再派人暗中监视。”
王翰便让狄郊和仆人先扶辛渐进去,自己和王之涣朝那跟踪的青衣人而来。胖、瘦青衣人交换一下眼色,神色甚是局促,可也不就此避开,还朝二人拱手示意。
王翰道:“二位是州府的人吧?可知道我是谁?”那身材有些发胖的男子道:“小的们也只是奉命行事,冒犯之处,请王公子见谅。”
王翰道:“嗯,你们要抓谁要打谁我管不着,不过这里是我家,我今天第一天回来晋阳,就遇到这些事,心情很不好。”胖男子道:“王公子既然明说了,小的原也该识趣些,不过辛渐是反叛李楷固的外甥,使君交代,务必要监视他的一举一动,防止他逃出太原。”
王之涣道:“什么?你说辛渐是李楷固的外甥?你说的李楷固是契丹的那个李楷固么?”胖男子道:“正是契丹大将李楷固。二位王公子还不知道么?辛渐的母亲贺英是契丹公主,是李楷固的姊姊。”
王翰和王之涣交换一下眼色,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愣了好半晌,王之涣才道:“不可能!这怎么可能?你们不能因为辛渐的长相有些像契丹人就诬陷他。”瘦男子道:“是真的,贺英自己都当堂招认了。辛渐这件事,还要请二位王公子多多帮忙。”
王翰道:“你们该抓的都抓了,人也打了,我们能帮什么忙?”瘦男子道:“若是辛渐真有暗通契丹之举,还请公子及时告发。”王之涣道:“这是自然,无须嘱告。”
王翰冷笑道:“就算辛渐母亲是契丹人,舅舅是李楷固,那又能怎样?就代表辛渐要反叛么?他自去年跟我们一道出门壮游,今日才第一天踏进太原,一回来就被你们一顿好打,我倒想听听,他是怎么个谋反法?”
瘦男子也不计较他的冷嘲热讽,如实说了李楷固送信给贺英的事,甚至连贺英指出信的疑点也说了,道:“想必二位公子也知道张长史为人,虽然性子严峻些,但总还是讲道理明事理的人。只是眼下的情形,就算辛武无辜,根本不知道妻子身份,可他和大风堂的人都放不得,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辛渐年纪虽轻,却是条好汉子,替他母亲受刑,哼也不哼一声,张长史相信他并没有卷入其中。不过,外人并不知道贺英身份,万一…万一…”
王翰道:“我大概明白了阁下的意思了。请转告张长史,若真有一万件兵器的事,又或者有契丹人来找辛渐,我王翰定会第一个向官府举报。”
瘦男子很是欣慰,道:“如此,就多谢了。只是我二人有命在身,还得在贵府前稍做盘桓。”王翰道:“请便。”
辛渐被扶进房中,俯身伏在榻上。狄郊命两名户奴先为他清洗伤口,他的内衣早凝结在伤口上,扯下来很是费了一番工夫,创口迸裂,血流满床。狄郊又不直接用现成的金创药,而是将取竹子烧灰后与金创药粉和水成浆,慢慢用火熬成糊状药膏,趁热用木勺抹往伤口。辛渐大叫一声,痛得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