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座毡房中,中间最大最高的两座毡房为昆莫所独有,一座是昆莫大帐,是昆莫与群臣议事的地方,另一座则是昆莫住所。
昆莫大帐的毡房顶部开有四个天窗,光线很好,与中原宫殿深邃幽密的感觉全然不同。帐中早已准备好接风洗尘的酒席,正首是昆莫的宝座,左下方是左夫人奇仙的座位,右下方则是刘解忧的座位,乌孙百官以及左、右夫人的属官依官秩分排坐在两旁。所谓座位,只是在地上铺了一块精美的羊毛毛毡,供主宾席坐。昆莫的宝座是一块贴金地毯,极为华丽。地毯前面摆有低矮的长条木案,用来置放食物和酒水。军须靡一声令下,伴随着冬不拉和阿肯[9]们欢快的歌声,欢迎大汉公主的宴席开始了。
歌舞正酣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雄浑急促的号角声,这是有敌人来袭的信号,军须靡脸色顿变。刘解忧见他深有忧色,不禁大奇,心道:“乌孙有人口数十万,是西域第一大国,实力远在其他各国之上。乌孙昆莫又娶得匈奴公主和大汉公主为左右夫人,等于同时与匈奴、大汉结盟,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今日进犯赤谷?”
公主丞宝典是前右夫人刘细君官署的最高长官,也在帐内,座位正好离刘解忧不远,忙附上来低声禀告道:“这一定是大禄来了。”
原来前昆莫猎骄靡共有两个儿子:长子蚤和次子禄。兄弟二人性格截然相反,蚤知书文弱,禄骁勇善战。按照乌孙长子即位的传统,蚤很早就被立为太子。但还没有等到他继承昆莫之位,便先行病死,临死前恳请父亲立自己的儿子军须靡为太子,猎骄靡答应了他。禄为此非常不满,打算起兵杀死军须靡。猎骄靡年纪已大,不愿意见到骨肉相残,遂将乌孙国分为三部,令次子禄和孙子军须靡各统治一部,自己统治余下的一部,三部土地、军力相当,又尊禄为大禄,才勉强平息了事态。张骞出使乌孙时,正是乌孙国分的时候,猎骄靡起初不敢答应张骞与汉结盟的请求,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年老国分,不能专制”。后来猎骄靡病重,将左夫人刘细君先许配给军须靡,其实也是要巩固他的太子之位。由于猎骄靡事先做下了周密安排,军须靡得以顺利继承昆莫之位。但叔叔大禄依旧不服气,一直拒绝来赤谷朝拜军须靡。
右大将阿泰早就奔出去察看敌情,一刻后即进来禀告道:“是大禄来了。”军须靡道:“他带来多少人马?”阿泰道:“大概一万骑。”
军须靡遂出来大帐,果见西面城下有无数密密匝匝的骑士,银枪闪亮。
乌孙国相特则克道:“昆莫,赤谷城中只有五百卫士驻防,大禄来者不善,我们须得立即派人出城召集兵马。”“特则克”在乌孙语中是“粪便”的意思,因为国相出生时不足月份,因而有此名。
军须靡点点头,正要下令,有骑士飞奔上来,禀告道:“大禄已进城了,只带了他儿子翁归靡和十余名侍卫。”群臣不由得面面相觑,不知道大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等了好大一会儿,才见到一群骑士穿过一圈一圈的毡房,纵马爬上山坡。到得王宫大帐前,众人翻身下马,为首的是一名五十余岁的白发老者,高额隆鼻,鼻梁勾曲,唇厚多须,有一双碧绿而桀骜不驯的眼睛。军须靡一眼认出他就是一直跟自己争夺昆莫之位的叔叔大禄,却还是心中一震,暗道:“多年不见,叔叔竟然已经衰老得这般厉害。”
大禄似是患了重病,搀扶着一名肥胖男子的手,慢吞吞地走到军须靡面前。军须靡将右手斜向上搁置在胸前,微微颔首,叫道:“叔父。”又对大禄身旁的男子道:“翁归靡堂兄。”翁归靡躬身回了一礼,道:“昆莫。”
大禄却甚是倨傲无礼,道:“军须靡,你新娶的公主人呢?怎么不叫她出来拜见叔父?”
军须靡忙招手叫过刘解忧,道:“这位是楚国公主。”大禄道:“你就是大汉公主么?”指着身边的肥胖青年道,“这是我的儿子翁归靡,名字是先父取的,按照我们乌孙的传统,名字中带有‘靡’字的王子都是有资格继承昆莫王位的。就算他现在不是昆莫,将来也会当上,公主何不及早改嫁给他?”言语中竟然有为儿子抢亲之意。抢亲虽是草原旧俗,但毕竟涉事者是乌孙昆莫,军须靡和一旁群臣听在耳中,均勃然色变。
刘解忧的乌孙话已经讲得很好,不需要通译,当即笑道:“大禄就爱开玩笑。我今日新到赤谷,大禄也是远道而来,何不进帐同饮一杯?”大禄见她豪爽英气,落落大方,应道:“你这女子很好,我喜欢,就听你的。”扶了儿子的手,旁若无人地进来大帐。
乌孙国相特则克急忙让出自己的座位,请大禄父子坐下。
军须靡不知道大禄到底为何而来,如果真的是要夺位或是抢亲,为何又肯孤身来到王宫?一时难以猜透用意,暗中命左右大将出城召集人手,全力戒备。
乌孙人习惯饮用葡萄酒,王宫酒宴不用酒壶,而是将酒盛放在一种特殊的碗形酒器叵罗中,用酒勺舀取。大禄大大咧咧地到国相席位上坐下,自顾自地舀出酒来,饮了两杯。叵罗已然见底,一旁奉酒的侍女忙取过一壶新酒,倾倒在叵罗中。
大禄又新舀了一杯酒,起身走到刘解忧酒案前,道:“公主,我大禄敬你…”一语未毕,便忽然愣住了,直勾勾地盯着对方不放。刘解忧见他眼球突出,目光异样,忙起身问道:“大禄还好么?”
话音刚落的那一刻,大禄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仿若一块立不住的木板,“咚”的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阵尘土。
翁归靡急忙抢过来扶起父亲,却见大禄已然气绝,双目犹自睁得滚圆。他先是一愣,随即像一个孩子般大哭大叫起来。
军须靡万万料不到会出了这样的事,一想到大禄的军队很可能将大禄之死归咎于他而疯狂报复,登时脸色苍白。
刘解忧忙上前亲自扶起翁归靡,温言问道:“大禄可是身患重病?”翁归靡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道:“阿翁外出打猎时受了风寒,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所以要赶来赤谷看看昆莫新娶的公主。他还说,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来赤谷,想不到…想不到成了真的…”
军须靡听在耳中,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他虽然并不伤心大禄之死,但看到翁归靡痛哭不止,不免对这位淳厚的堂兄多了几分同情,忙上前道:“叔父不幸病故,还请堂兄节哀。我一定会用最隆重的葬礼…用昆莫的葬礼来安葬叔父,将他葬入王陵。”翁归靡道:“多…多谢。”
军须靡道:“那么还是先请堂兄出城去命军队散了吧。赤谷城小,这么人拥在这里,旁人不知情,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万一惊吓了公主及使者,那可就不好了。”翁归靡抹了一把眼泪,道:“好,我这就去。”
大禄来得突然,去得更是突然。所幸其子翁归靡单纯忠厚,只认为父亲是病情突发而死,并没有因此而为难昆莫,旋即出城命大军回去属地,自己只带了少数侍卫留在赤谷,协办父亲丧事。
刘解忧态度从容,应答得体,极有大国公主风范,当即令昆莫及群臣刮目相看。军须靡听说她不愿意居住在城外刘细君修建的庐舍中,便命人在昆莫大帐后安排了一座最大的毡房给她。
到达赤谷一个月后,刘解忧便与军须靡举行了盛大的婚礼,被正式立为昆莫的右夫人。她一直在不停地忙碌,忙着安置各种事宜,又过了一个月后才抽出空来,由王宫女官支谦引领,到刘细君的坟茔前拜祭。
刘细君被埋葬在伊塞克湖[10]边一块坦荡如砥的草地上。伊塞克湖是西域最大的高山湖泊,周千余里,东西长,南北狭,四面环山。湖中的水都是由高山冰雪融化而成,幽绿可爱,清澈透明,像一面天然的大镜子。皑皑雪峰从无边无际的碧蓝湖面升起,湛蓝得发黑的天空、絮状的白云、翠绿的云松一一倒映在湖中,构成了一幅绝美的山水图画,使人感到如临仙境。最奇特的是,这座湖泊虽然坐落在终年积雪的天山峻岭之中,地处高寒,却是终年不结冰,与周围积雪的峰峦形成鲜明对照,因此享有“热湖”之称。只是湖水微咸,不能饮用和灌溉。大风起时,洪涛浩瀚,水浪翻滚不息,往往有龙鱼和水怪涌出,因而湖中鱼虾虽多,却没有人敢捕猎,生怕触怒水中的神灵。
乌孙国人认为灵魂不死,今生和来世是同样重要,因而重视丧葬。刘细君以乌孙昆莫右夫人身份病故,按照习俗,后事颇为隆重。与中原流行堆土起坟茔不同的是,这里的陵墓称做库尔干,外面看起来是一座圆形帐篷一样的圆顶房屋,门两边各立有一座高及房屋的圆柱,均用石头和泥巴砌成。屋顶绘有壁画,有手拿长矛骑着马的武士,有别致的树木花草等。房屋中间则放着石椁,椁首朝东,表示敬慕太阳升起,刘细君就安葬在里面。按照中原习俗,石棺旁还立了一块石碑,刻着“细君公主之墓”六个汉字,是昆莫请公主属官公主丞宝典所书。
刘解忧很是惊异,问道:“细君姊姊的封号是江都公主,为何要刻上‘细君公主’?”刘细君的侍卫长魏超忙上前答道:“细君公主因为江都封国已削,不怎么喜欢江都公主这个封号,所以臣等一直称呼她为细君公主。”
刘解忧心道:“我的封号是楚国公主,楚国虽在,然而父亲从未受封楚王,我也不是真正的楚国翁主。”默默拜祭一番,不禁又想起昔日曾当着刘细君的面许下要来乌孙探望的承诺,只是想不到细君的去世会成为她来到赤谷的理由。正凝思感慨时,魏超忽然又凑上前来,低声道:“公主,臣有一件要紧事要禀告。”
刘解忧见他神色甚是诡秘,道:“有话不妨直说。”魏超道:“请公主借一步说话。”
刘解忧先是一愣,随即走出陵屋,有意无意地走到伊塞克湖边,离得众侍从远些,这才道:“你说。”魏超犹豫半晌,最终还是说了出来,道:“细君公主死得十分可疑。”
刘解忧心中暗惊,表面却故作镇定,问道:“你为何这样说?”魏超道:“当日长安来了使者,向细君公主来宣读皇上诏书,细君公主当场晕了过去。大夫诊治后并无大碍,说公主只是身子弱,修养几天就好了。可昆莫和左夫人来庐舍探望后,公主当晚就死了。”
刘解忧道:“你怀疑是左夫人害死了细君公主么?为何不禀报昆莫?”魏超道:“臣是侍卫长,怎敢越权上报昆莫?臣只将疑问禀告了公主丞,可公主丞君说昆莫极为宠爱左夫人,如果没有真凭实据,贸然提出疑问只会引祸上身。若是奏报天子,则显得是我等失职,回国后必然要被皇上下诏处死,所以不准臣张扬。臣即将启程返回汉地,自思若不将实情告诉解忧公主,怕是那暗害细君公主的人还要继续对公主你下手。”
刘解忧道:“好,我知道了。多谢你。”又问道:“这件事,除了宝典外,你可有再对旁人提过?”魏超道:“没有。”刘解忧道:“那好,你依然不能张扬,也不要告诉宝典。”魏超道:“遵命。”
回来王宫后,刘解忧又召来侍奉过刘细君的宫女、侍卫等,详细盘问刘细君病死的经过,情形均跟魏超所报相同。这些人虽然不敢如魏超那般明说,但脸上的表情也分明是怀疑刘细君死得不明不白。
如此调查了数日,刘解忧心中有数后,这才派人召来公主丞宝典,道:“我来这里后,听到不少人说公主丞君极是能干,跟昆莫和左夫人都相处得很好。”宝典忙道:“那不过是臣分内之事。细君公主已死,臣目下已经不是公主丞了,还是请公主直接称呼臣的名字。”
刘解忧道:“昨晚我在梦里见到了细君公主,她告诉我说,她死得冤枉,死不瞑目,让我替她昭雪。宝君,我不想瞒你,我跟细君公主同在茂陵长大,有姊妹之谊,她托付给我的事,我是一定要做的。”宝典吓了一跳,忙道:“那不过是个梦,公主怎能当真?细君公主当众昏倒后即一病不起,皇上的使者可以作证。”刘解忧道:“我正要将这个奇怪的梦禀告皇上,既然你提到使者,我也可以顺便在奏章中问他一下。”
宝典“扑通”一下跪倒在地,道:“公主,臣说实话,臣也怀疑细君公主死得不明不白。可臣恳求公主千万不要禀告皇上,不然我们这次回国的数百名官吏、侍卫、宫女就全部要人头落地了。”
刘解忧道:“你自己想要活命,就任凭细君公主冤死么?”宝典道:“是,是臣的不对。可就算查出是谁害死了细君公主,那又能怎样?解忧公主来了乌孙也有一个月了,昆莫才来过公主这里几回?他的心思全在匈奴公主身上,就算他知道了是奇仙公主害死了细君公主,也绝不会拿她怎样的,况且她还是未来昆莫的母亲。就算退一万步说,昆莫肯处罚奇仙公主,可他会因此而亲近我们大汉么?臣很怀疑这一点。以昆莫对奇仙公主的感情,只会更加恨我们,恨我们逼迫他处罚了他最心爱的左夫人。”
刘解忧一时无语,只挥手斥他出去,好半晌才问道:“冯嫽,你怎么看这件事?”冯嫽道:“宝典这人虽然自私可恶,但他的顾虑确实有道理。如果真是奇仙公主下毒害死了细君公主,我们出面揭破此事,就等于是跟昆莫撕破脸皮。”刘解忧道:“如此,这件事只能忍,不能扬了。”心中虽然不平,却也无可奈何。
闷闷出来营帐,正见到左夫人奇仙带着儿子泥靡和刘细君的女儿少夫在草坪上玩耍,不禁心中一动,心道:“奇仙公主性格开朗,活泼可爱,她所生的儿子是昆莫长子,将来必然要被立为太子。细君姊姊多愁善感,不得昆莫欢心,一个月不过才与军须靡见一次面,所生少夫也只是个女儿,又拿什么与奇仙相抗呢?既然如此,奇仙为何还要平白冒着失宠的危险毒杀细君姊姊呢?她根本没有必要这么做啊。”正沉思间,忽见奇仙朝自己招手,忙走了过去。
奇仙道:“右夫人,少夫的手划伤了,我得带她去巴克斯[11]那里看看,正好你来了,你帮我送泥靡去他父亲那里。”刘解忧微一迟疑,道:“好。”奇仙遂命侍女抱了少夫,往坡下毡房去了。
刘解忧转过身来,还不到两岁的小泥靡正坐在草丛中,瞪大两只月亮般澄澈的淡蓝色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她。一时心中很是感慨:也许奇仙能够装出对少夫好的样子,但放心将儿子交给情敌加政敌的她看管,这是决计伪装不出来的。当即上前帮泥靡扶正小圆皮帽子,亲自抱他来到昆莫大帐。
昆莫军须靡正与堂兄翁归靡商议事情,乌孙相特则克、右大将阿泰等人也在一旁。原来翁归靡有意将前昆莫猎骄靡划给父亲大禄一部的土地归还给现任昆莫,如此一来,乌孙就能够重新成为一个完整的国家。军须靡极是高兴,当即封翁归靡为岑陬,正是他本人继任昆莫前的封号,见到刘解忧抱着泥靡进来,更觉开心,招手叫道:“右夫人,快过来坐下,跟我一起喝一杯庆贺。”
乌孙礼仪远不及中原复杂森严,臣子朝见昆莫不必下跪,平常议论政事也是与昆莫同帐而坐,边吃喝边谈论国家大事更是常有之事。昆莫案上早摆有酒肉。酒是醇厚芬芳的葡萄酒,盛放在黄金制成的碗状叵罗中。肉是香喷喷的羊肉,乌孙人以麦面和羊肉为主食,喜欢吃一种名叫铧锣的食物,即一种用大米混合尾巴油、羊肉、葱、葡萄干加工而成的油焖米饭,又称抓饭。一进来大帐,便可以闻到一股类似杏仁的奇特味道。
刘解忧听见招呼,抱着泥靡过来坐下。军须靡亲自握起酒勺,从叵罗中舀了一杯酒递给她。
刘解忧道:“多谢昆莫。”正要举杯饮下,却被什么扯住了手臂,低头一看,竟是小泥靡攀住了她衣袖,“呀呀”叫个不停。
众人见状,无不大笑。军须靡笑道:“我的宝贝儿子也要喝酒呢。喝酒好,喝酒的男子才能快些长大。”刘解忧也觉得好笑,柔声道:“别急,我来喂你。”
正举杯凑近泥靡嘴唇,忽听到军须靡一声闷叫,捧腹仰天倒了下去。侍立一旁的冯嫽极是机警,抢上来夺过刘解忧手中的金酒杯,丢到地上。红褐色的葡萄酒流了出来,“滋滋”冒出细小的泡沫来。再看军须靡,已是脸色发青,抽搐不止。
帐中忽起惊变,群臣尽皆愣住。右大将阿泰到底是军人,比文臣反应要敏捷,急忙起身出帐,一面派人去请巫医,一面召集卫士封锁王宫,即十二座毡房,不准任何人离开。
刘解忧将泥靡交给冯嫽,上前抱住军须靡,叫道:“昆莫!昆莫!”军须靡却不应她,只叫道:“堂兄…翁…翁…”
翁归靡早惊得目瞪口呆,被乌孙国相特则克推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急忙凑过来跪下,道:“臣翁归靡在这里。”军须靡道:“暂时由你…你继承昆莫之位,直到…泥靡长大…”
翁归靡一呆,随即胡乱摆手道:“不,臣不能…”军须靡忽然挺起身子,紧紧抓住了他的手,道:“你…就是新昆莫…但将来要传回给我儿子,答应我…你对着太阳发誓…”翁归靡道:“我…”不及说完后面的话,军须靡的手已经松了开去,瘫倒在刘解忧怀中,歪头死去。
翁归靡慌乱万分,只茫然叫道:“昆莫!昆莫!”
乌孙相特则克忙上前扶起翁归靡,道:“国不可一日无君。昆莫,请你节哀。”翁归靡道:“不,我不能…”特则克道:“我们这么多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军须靡昆莫临死前将昆莫的位子传给了你,等到泥靡王子长大成人,再传回给他。”
翁归靡道:“可是我…”特则克坚决地道:“不要再推辞了。眼下有许多事要处理,最要紧的当然是要追查害死前昆莫的凶手。请昆莫立即即位,好出面主持大事。”不由分说地将翁归靡推到宝座上坐下,率领群臣站到前面,一齐鞠躬道:“恭贺新昆莫即位。”
翁归靡见木已成舟,只得勉强应道:“各位免礼。”犹自不能相信适才还与自己谈笑风生的堂弟已经死去,问道:“昆莫他真的是被毒死的么?”
特则克道:“眼下还不能确定。右大将阿泰精明能干,忠心耿耿,陛下可以将案子交给他处理。”翁归靡道:“那好,就有劳右大将了。”起身欲回去自己居住的客舍。
阿泰忙道:“昆莫也是重要证人,暂时不能离开这里。”命卫士取来银针,分派人手检试大帐中所有案桌上的酒肉,银针唯独在插入军须靡案上叵罗的葡萄酒中时变得乌黑。
阿泰道:“右夫人,臣有几句话要问你,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恕罪。”
刘解忧早留意到众人目光灼灼,都落在自己身上,知道所有人都怀疑是自己下毒杀了军须靡,当即点头道:“右大将请问。”阿泰道:“夫人进来大帐…”
一旁冯嫽命侍卫先带泥靡王子出去,抢上来喝道:“右大将这是在盘问犯人么?难道怀疑解忧公主下毒杀了军须靡昆莫?”阿泰道:“臣不是有意对右夫人无礼…”
冯嫽道:“你这还不是有意无礼么?右大将刚才人也在场,亲眼所见,解忧公主手里的那杯酒是军须靡昆莫亲自从叵罗中舀给她的。如果不是泥靡王子临时吵闹阻止,她本来是要自己喝下的。试问如果是解忧公主下毒,她怎么可能自己饮下毒酒?大伙儿可不要被那天杀的凶手骗过去了。”
乌孙崇拜大自然的天地日月,发誓须对着太阳发誓,骂人语也是“天杀的”、“天劈的”之类。冯嫽天生有语言才能,虽然来乌孙不久,但却学会了一口地道的乌孙话,若不是看她面孔,只听她声音,任谁也听不出来这是一个异乡人。
群臣本来只是本能地怀疑大汉公主,因为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刘解忧进来大帐后才发生变故,此刻听了冯嫽的侃侃言辞及那一句令人极感亲切的“天杀的”,再细细回忆适才情形,心头俱是一凛,暗道:“冯女官说得不错,如果是右夫人下毒,她断然不会自己饮下毒酒。”
冯嫽继续道:“解忧公主新到乌孙才两月,诸事正要仰仗军须靡昆莫,她又不是傻子,干吗要害死自己的夫君?就算要下毒,难道不会挑个好时候么?为什么偏偏要当着你们这么多双眼睛下手?”
阿泰精干敏锐,立即回过味来,叫道:“来人,将当值的厨子和今日所有进过大帐侍宴的侍女都拘禁起来。”又上前赔罪道:“臣多有失礼之处,请右夫人恕罪。”刘解忧道:“右大将不必客气,你也只是尽职而已。”
转过头去,黯然凝视着军须靡的尸首,心情极为复杂——她对这个人并没有多少感情,或者说,还没有来得及培养出更多的感情。她虽然嫁给了他,但夫妻二人心中都很清楚,这只是一项政治任务:大汉需要利用乌孙牵制匈奴,乌孙则需要利用与大汉的联姻在与匈奴的对峙中取得更多的资本。她或许不怎么喜欢他,但她一直在极力地奉承他、讨好他。而他的心思全在奇仙和儿子泥靡身上,还没有腾出多余的位置,但他也客气地敷衍她,隔几日就会来她的毡房与她行房事。正因为都知道对方怀着目的,所以二人之间横亘着一层隔膜,交谈的一切都因为过于礼貌而显得有些遥远,远远说不上关系亲密。现在他就这么突然地去了,令她的将来又迷茫起来。她,要按照乌孙习俗,立即改嫁给那新即位的肥胖昆莫翁归靡么?她在心理上还没有准备好要接受这一点。她离开长安的那一天,皇帝亲自送她出城,对她期望极高,她也早有奉献一切的准备,自以为能比刘细君做得更好,但现在,她觉得她还是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