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
穹庐为室兮旃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
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此即著名的《黄鹄歌》,成为千古不朽的思乡之曲,浓重的思念中透露出来的是肝肠寸断的凄凉,传到长安后,连性格刚硬的刘彻也为之感动。
但对皇帝而言,感动不过是一时之感、偶然心动,在他所勾画击灭匈奴的宏伟蓝图上,刘细君仅仅是一颗棋子,当然,还是一颗很重要的棋子。他希望这颗棋子发挥应有的作用,而不是整日悲泣苦思,“愿为黄鹄兮归故乡”,所以派出大批使者携带锦绣帷帐、美味佳肴等物品前往乌孙,一面慰问刘细君,一面勉励她安心边塞。
李陵护送刘细君到达乌孙后,继续执行皇帝交付的使命,在西域滞留了不少时日,将沿途经过的国家都绘成了详细地图。回到汉地后,又出居延塞,往北深入匈奴腹地,查探山川地形。
居延塞是大汉最北的边塞,昔日河西之战时,骠骑将军霍去病就是从这里出塞。塞外有一处巨大的居延海,汉人称居延泽,烟波浩渺,一望无际,是边关外的一道奇景。
这一日,李陵率八百骑兵过了居延海,继续往北。这一带均是匈奴之地,除了间或遇到几个匈奴牧民外,并未遇到武装的匈奴军队。
管敢等几名心腹侍从却甚是担忧,上前劝道:“这里是匈奴腹地,去边塞已有两千里,我们只有八百人,万一与匈奴大军遭遇,那可就万难脱身了。都尉君已绘下山川地形,完成了天子交付的使命,何不就此折返呢?”李陵沉思片刻,道:“那好,明日就动身回去。”
当晚就地在山坡上扎营。此时虽然才是初秋,但塞外的夜晚已是寒冷如冰,空旷的夜空中不断有凄厉的狼嚎声传来。李陵一时难以睡着,披衣起身,一直走到远离营帐的坡角坐下。
头顶的苍天黑暗而深邃,脚下的大地空茫而清冷。这片广阔无垠的土地上,尸骨累累,白骨成堆,远至秦将蒙恬,近至飞将军李广、大将军卫青和骠骑将军霍去病,都曾在此纵横捭阖,沙场点兵。而今,一切归于了沉寂。对于沉寂粗犷的大地而言,人类沧桑漫长的历史,对它不过是弹指的一瞬间,沙场上的纷争奋战也都只是历史尘埃中的过往云烟。昔日秦始皇平定六国,一统天下,然而才过了百年,强大的秦朝便成为了历史的陈迹,所谓不朽功业,无非如此而已。再伟大的英雄,早晚都要化做尘土,最终回归到大地的怀抱,一如普通人的命运。
一时间,思绪飘浮无着,人也跟随着遥远无限的四周空灵了起来,心地明清得有如没有一丝云翳的夜空。不去想什么,不去做什么,只静静地坐着,期盼这一刻的平静能够长久。
万籁俱寂中,忽听到有极细微的声音,似是有人在前面草丛中爬动,当即意识到很可能是有敌人摸营,忙起身高叫道:“有警!有警!”自己拔出佩剑,朝出声处赶去。走出数步,便即呆住——山坡下的旷野中聚集着一大群黑乎乎的动物,只露出一双双绿中显红的眼睛,在星空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那是草原上最可怕的敌人——狼群。
哨兵听见叫声,敲起了铜锣,军营立即骚动了起来,士卒们从睡梦中惊醒,各自举火,穿好衣服,拿起兵刃赶过来。
李陵已从草丛中拖出一名伤者,却是一名匈奴少女,不过十二三岁年纪,人已经昏迷过去,正是她身上伤处流出的血引来了狼群。李陵命人将她抱走交给军医,招手命道:“弓弩手准备!不过不必伤了它们,将它们吓走即可。”
他曾听张骞说过,狼是草原上最凶残野性也是最傲气灵性的动物,被视为草原的保护神。就连匈奴人也是以狼为图腾,不但不能杀狼,甚至不能骂狼。匈奴语称狼为“卡斯克尔”,词意即为“尊敬”、“崇拜”。这些狼不过是闻见血腥之气赶来,若是将它们当场射杀,也许会招来更多的狼,而且汉军消耗大量箭矢在狼身上,万一遇到真正的敌人可就难以据敌,不如就此将它们惊走了事。
然而不等汉军弩箭射出,那些狼群看见火光闪闪,已提前嗅出了危险。为首的头狼长嚎一声,狼群便一齐转身,瞬间遁入了黑暗中,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李陵这才长吐一口气,为防狼群去而复返,又加派了岗哨。幸好一夜无事。
次日一早,李陵下令拔营回师。军医匆匆赶来禀告道:“那匈奴女子已经醒了,她会说汉话,还打听了本军主帅的名字,都尉君预备如何处置她?”
会说汉话的匈奴人如果不是投降的汉人或汉军俘虏,通常是匈奴贵族,因为普通的匈奴人根本没有学习汉话的机会。李陵微一沉吟,来到军医营帐,却见那红衣少女瑟缩在一角发呆。他上前温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那红衣少女只呆滞地望了他一眼,即扭转头去。
李陵道:“那么你家住在哪里?我派人送你回去。”那少女似是很惊异,转过头来,凝视着他。李陵道:“你放心,大汉和匈奴虽是敌国,但我们不会滥杀匈奴老百姓的。你家在哪里?”
管敢在一旁道:“都尉君是明知故问么?看她的服饰打扮,一定不是个普通的女子,说不定她家就住在匈奴王庭呢。”
李陵摆摆手,命道:“去准备一匹马,带上水和食物。”上前扶少女起身,道:“走吧,我送你一程。”命大军拔营往南先行,自己只带了几名侍从,护送那少女北行。
走出近百里,远远望见前面有一顶半圆帐篷,李陵这才停下来,道:“前面有你的族人,我只能送到这里了,你自己走吧。”
那少女一直沉默不语,见李陵提马转头,忽开口叫道:“喂,我…我叫夷光。”李陵奇道:“你叫夷光?”夷光道:“不好么?”李陵道:“在我们中原,春秋战国时代,有个著名的美女西施,原名就叫夷光。”夷光道:“西施么?我曾经听过她的故事,她是战国时代越国苎罗山施姓樵夫的女儿,因家住西村,所以叫西施。她长得红颜花貌,芙蓉之姿,号称天下第一美女。不过我见过的秦人女子中,以江都公主最为美貌了。她是不是可以称得上天下第一美女?”
原来夷光是匈奴贵族女子,这次是陪送匈奴公主奇仙出嫁乌孙,归国途中因为好玩,甩开了侍从,孤身游玩,结果遇到意外,马逸受伤,自己也差点成了狼群的腹中之餐。李陵可没有心思跟她瞎扯,微微一笑,道:“再会吧。”
话音未落,便听见马蹄声、呼喝声如疾风暴雨般袭来,无数匈奴人马骤然从西面山丘后冒出,层层叠叠地包围了上来。
李陵几人见对方有万余人之多,无不骇然色变。管敢忙道:“都尉君,敌人人数太多,我们难以逃脱,不如挟持这女子做人质,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李陵摇了摇头,道:“大丈夫顶天立地,死也该战死沙场,何须用女子做挡箭牌?”拔出长剑,转头叫道:“夷光,你走吧。”夷光却只是摇了摇头,伫立不动。
匈奴军瞬间赶到,将李陵几人围在中间,水泄不通。包围者一齐弯弓搭箭,只要李陵他们几人稍有异动,就能立即将他们射成刺猬。
领头的匈奴将军是名中年男子,沉声喝道:“我是匈奴左贤王且鞮侯,快些放了我女儿,饶你们不死。”
且鞮侯是前任单于伊稚斜的第三子,现任单于乌维的同产弟弟,地位极尊。管敢听说夷光居然是且鞮侯的女儿,不禁又惊又悔,心道:“真该早挟持了这女子的。”
夷光却叫道:“父王,他们都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快些叫人退下。”
且鞮侯愕然道:“救命恩人?”夷光策马过去,用匈奴话讲述了一番。且鞮侯很是惊讶,问道:“你就是飞将军李广的孙子李陵?”李陵明知道此时凶险异常,自认身份只会雪上加霜,但还是点头道:“是我。”
且鞮侯转头大声下令,匈奴一齐张弓举箭,对准了李陵。
夷光大急叫道:“父王这是要做什么?”且鞮侯转头命道:“带居次[6]先走。”一名骑士应声上前,不顾夷光高声抗议,横臂将她抱过来,策马去了。
且鞮侯道:“李陵,你祖父李广射杀了我两位舅父,你我仇深似海。若是你现在肯下马投降,本王勉强可以考虑饶你一命,若是不然,哼!”
李陵道:“只有战死的将军,没有投降的臣子。况且我跟大王之仇只是公仇,要报公仇,就该战场上见。今日我只是护送大王爱女至此,并无敌意,大王若是就此杀了我,人心难服。”
且鞮侯道:“你想花言巧语让我放你走么?本王可不会上当。你自愿送夷光回来,是你自己心软,怨不得旁人。”顿了顿,又道:“不过,就此杀了你,谅你也不会心服。听说李氏箭法天下无双,今日就让本王来见识一下。”命人上前将管敢等五名侍从扯下马来,缴去兵器,取绳索缚了手脚,拖到百步之外站定,往各人头上搁置了一副水袋,道:“你如果能射落所有水袋,本王就放你和你手下走,绝不为难。若有一箭不中,你和他们五个都要死!”
李陵当此境地,别无他法,只能同意。且鞮侯遂命人数好五支箭给他。
“弓矢斯张,干戈戚扬,爰方启行。”弓箭是古代军事最重要的兵器,自古有“军器三十有六,而弓为称首;武艺一十有八,而弓为第一”的说法。与弩机命中度很大部分取决于弩器设计不同的是,弓箭完全依靠射手的意志、心理和射术。李氏箭术代代相传,其实也没有什么秘技,只是特别强调专注,射手须得以靶为志,以心为箭,达到弓、箭、手三者合一的境界。
李陵默默站了一会儿,且鞮侯看到他茫然地凝视前方,以为他心生胆怯,正要出声嘲笑时,李陵忽然举弓,箭连珠发出,一一掠过侍从头顶,将水袋射落。最妙的是,羽箭并未射穿水袋的皮囊,而只是射中了束住水袋的结口,巧妙地用箭力将水袋带落。
管敢站在第二位,头上的水袋被射掉后,绷紧的身心这才松弛下来,双脚一软,当即瘫倒在地。
匈奴素来敬慕英雄,眼见李陵如此神奇箭术,立即高声叫好,就连且鞮侯也忍不住出声喝彩。
唯独到第五箭时,任立衡背后的山丘上出现了夷光的红色身影——她一边奔跑着,一边大力挥舞着手臂,也许是因为着急的缘故,脚下一滑,居然摔倒了,一路滚下了山坡。不知怎的,李陵手微微抖了一下,那支羽箭依旧疾若流星般射出。箭一离弦,他就知道大事不妙。凑巧的是,任立衡手足被绑得麻木,刚好在此时低下头来,那水袋就势滑落,羽箭呼啸而至,先穿透了水袋,紧接着穿进了他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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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太子妻妾有太子妃、良娣、孺子共三等,子皆称皇孙。
[2] 大手髻:又称大手结、大首结,即用他人的头发做成发络,续在自己头发中间梳成高髻,只有公主、皇后之类的贵妇才能梳此发髻。
[3] 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
[4] 均输:中央在郡国设立均输机构,由官府统一运输和贸易。汉制,各郡国须定期贡纳实物,由于所贡纳的货物不一定都是当地的特产,这样就使一些郡国必须到别的地方购买贡物。因为购买数量巨大,时间相对集中,因而一些商人乘机哄抬物价,从中牟取暴利。购买贡物之后,还有运输问题,一些运输路线长而又易损坏的货物,运输中的费用和损耗往往要比货物本身贵数倍。元鼎二年(公元前115年),桑弘羊为大农丞,开始试行均输法:即将各郡国上交中央的贡品按当地市价,折合成当地出产的产品,由均输官统一调运到缺乏这些产品的地区出售,这样既方便了各郡国,中央政府也可以凭借物的地区差价从中获利。平准:过去中央机构所需物资由各官署自行采购,常常因为互相争购而导致物价疯涨。桑弘羊在京师长安设置平准官,主持收购各地货物,“贵即卖之,贱则买之”,以调剂市场有无,平衡物价,使富商大贾无法牟大利。
[5] 岑陬:乌孙官号,尊官不常置。
[6] 居次:匈奴王侯之妻、女的称号。

 

第九章 红艳沙尘
使者的嘴唇还在不停地张翕着,声音如蚊蚁,听起来遥远而空洞。她只感觉自己的思绪在减退,意识在模糊,身体开始往浓重的黑暗中坠落。她想要抓住点什么,但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是不停地坠落,不停地沉沦,永无尽头…
李陵率军回到京师后,皇帝立即在未央宫宣室召见。刘彻已经事先得报李陵军所历见闻,一见面就厉声斥责他妇人之仁,不该为了护送一名受伤的匈奴女子贸然深入腹地,以致被匈奴大军包围,却又极赞赏他于千军万马之中连射五副水袋的镇定和勇气,称赞他有大将风度。
李陵黯然道:“臣不敢欺瞒陛下,其实臣的最后一箭是失败的,若是臣的侍从任立衡丝毫不动,那一箭只会射中他的额头,而不会凑巧射中掉落的水袋。”刘彻道:“卿为人诚实,这点很好。不过朕曾听你祖父李君谈论射箭之道,称靶为志,心为箭,心随靶动,任立衡一动,卿的箭自然就跟着动了,这是卿天生的本能,而不是什么失误。”
李陵默然不语。射箭最高明的境界是心神合一,他自认箭术不凡,但他并不能未卜先知,最后一支羽箭离弦之后,任立衡才开始低头。他的确是受到了那山坡上滚落的红色身影的干扰,分神失了手。如若正常的话,那一箭该掠过任立衡的头顶,当然,水袋也会掉落而不会被射中,他们一行六人也都将死在匈奴左贤王且鞮侯的刀下。
刘彻又道:“不过任立衡也算是为国尽忠,朕会好好抚恤他的家人。”李陵道:“多谢陛下。”正想要缴还骑都尉之印,刘彻却摆手道:“正好朕新从楚地选募了五千精兵,就交由卿统领,酒泉、张掖两郡的边关防务也交给卿了。”
昔日飞将军李广最盛时也不过是边郡太守,李陵时年不过二十岁出头,居然同时统领两郡军务,可谓官高权重,只是想到从此要屯驻在边境,远离京师,远离老母,远离解忧,一时也不知道是喜是忧。然而皇帝旨意容不得他考虑,只得伏地拜谢。
出来未央宫,却见刘解忧和桑迁正等在北司马门前。数月不见,刘解忧似乎长大了许多,圆圆的脸庞也尖瘦了一些,明丽中流露出一股韶华少女特有的妩媚来。他心中不禁一漾,忙定了定神,迎上前道:“我正要回茂陵去看你们。”桑迁笑道:“解忧妹子听说你回来了,立即就扯上我飞马赶来这里。”刘解忧脸色一红,道:“我们走吧。”
李陵见她神情闷闷不乐,似乎并不以见到自己为喜,不禁奇怪,想要问起缘故,却又碍于身后跟着不少侍从,只得强行忍住。
一行人刚走到直城门,便迎面遇上一名内侍,叫道:“都尉君,太子请你去北宫一趟。”李陵无奈,只得道:“解忧,你和桑迁先回茂陵,我回头去找你们。”
刘解忧道:“李陵哥哥,我有句要紧话先要问你。”将李陵叫到一旁,严肃地问道:“你送回家的那个匈奴女子…她…她很美丽么?”李陵道:“谁?哦,你说左贤王的女儿夷光么?我没有留意她美不美丽…”蓦然领悟到对方的言外之意,忙道:“啊,不是你想的那样,夷光才是个小孩子。”刘解忧这才展颜而笑,道:“原来如此。李陵哥哥,你快去见太子吧,我就在这里等你。”李陵应了一声,便跟随内侍来到北宫。
太子刘据正与大将军卫青在太子宫博望苑谈论和亲乌孙之事,见到李陵到来,很是欣喜,亲自上前扶起他,笑道:“你我自小一起长大,情若手足,何须多礼?”李陵道:“太子身份尊贵,臣只是尽做臣子的本分。”
刘据道:“我叫你来,不为别的,只想听你说说西域之行的见闻。”李陵道:“是。”大致说了一路西行到乌孙所经历的诸多西域绿洲小国的风貌。
刘据道:“我曾听博望侯张骞说过,大月氏用银铸造钱币,银币正面铸印国王肖像,背面铸印国王夫人肖像,国王若死,则另铸新币。还听说他们用皮革书写文字,文字皆是横写。果真是这样么?”李陵道:“大月氏在乌孙的西南面,中间还隔着大宛等诸多国家,臣这次没有到达,所以不能确定。”
刘据道:“那么你到过的国家,那些人可是长得跟我们汉人大有分别?”李陵道:“是。从西域东面第一国楼兰开始,就能看到楼兰人的容貌迥异于汉人。不过我听说西域南边有一个名叫于阗的国家,那里的人的样貌跟我们中原人一模一样,并无分别。”刘据道:“这一点我也听张骞说过,昔日张君第一次出使西域归来,途中遇到匈奴游哨,便是谎称自己是来自于阗国的商人,只是因为没有货物,才被匈奴人识破。”
李陵心道:“博望侯张骞到过西域绝大部分国家,见闻远在我之上,他在世时,太子曾多次召他秉烛夜谈,早对各种风俗人情了如指掌,为何今日还要特意召我来问这些?”正疑惑间,又听见刘据道:“李君目下深得父皇信任,拜将封侯是不日之事。我娶了李君堂妹,与李家已是至亲,日后还要与李君互相扶持才是。”
李陵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太子是看到他在皇帝面前得宠,刻意笼络。他知道皇后、太子失宠已久之事,虽然皇帝曾特意召见大将军卫青,转告太子不必忧虑,但行动上依旧未有任何亲近的表示,始终难以真正令卫氏一方放心。虽然他一直有心帮助太子,不仅仅因为他担任过太子的伴读,而且太子为人敦厚儒雅,将来必定是个明君,但现在刘据如此明目张胆地示好,使得太子在他心中的形象陡然陌生了起来,再不是那个一起读书、一起习武、毫无心机、坦诚相见的伙伴了。他面临如此局面,内心深处总有一丝内疚萦绕,似乎有种背叛了太子的感觉,他是太子自幼的伴读,长大后也该是太子属官,可他却转身成为天子宠臣,以致太子也不得不屈尊讨好他。不应该是这样的,真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正感尴尬难以自处之时,忽听到大将军卫青道:“太子特意命我准备了一点礼物,恭贺李君平安脱险归来。”一挥手,一名内侍捧上来一方木匣,打开一看,却是一件锃亮簇新的锁子甲。
卫青道:“这是昔日淮南王送我的礼物,我禀告了皇上,皇上命我自行留下,但我一直没有穿过,现在转送给都尉君。这件甲衣刀枪不入,却又轻不过二两,正是都尉君良配。”
当今皇帝最忌讳臣子结党营私,尤其示好方是太子,李陵本不想接受礼物,但转念心道:“我与太子一起长大,原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拒绝朋友礼物于情理不合。况且太子处境本已十分可怜,我不如收下甲衣,也好令他稍稍心安。只要我自己问心无愧,就是皇上知道也不能多说什么。”当即上前接过甲衣,满口称谢。
刘据果然十分高兴,道:“本来我该置办酒宴为李君接风洗尘的,但你新回京城即被召入宫中,还没有来得及归家探望太夫人,我也不敢多阻你这个大孝子。”李陵道:“多谢太子体谅。”再次拜谢,这才捧了木匣出来。
出北宫时正遇上宦者令春陀。春陀阴阳怪气地道:“都尉君可是南北两面都春风得意啊,难得,难得。”
李陵也不理睬,自行出宫,将木匣交给侍从,上马赶来直城门,却不见了刘解忧和桑迁人影,以为他们等不及已先行回茂陵了,忙驰回家中,先赶去拜见母亲。
李母肃色道:“老身已经听说你出师遭遇左贤王之事,我知道,你那么做,是要救其余的侍从,可任家父子三代为我李家效力,你亲手射死了任立衡,日后到地下见到你祖父,如何向他交代?”
李陵知道母亲以为他是一心想射中水袋,所以不惜射死了任立衡,忙跪下道:“事情不是那样的。”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李母道:“你是说,是那摔倒的匈奴女孩儿分了你的心神?”李陵道:“是的,孩儿不敢隐瞒母亲,那支箭本该落空的。”
李母道:“那么你可有对旁人说过这件事?”李陵道:“当然,孩儿早将真相告诉了所有侍从,包括任立衡的弟弟任立政,适才又如实禀告了天子。”
李母这才释然,亲自上前扶起李陵,赞道:“我儿做事光明磊落,这才不失为英雄行径。”命人叫进来任立政,命李陵向他跪下,道:“虽然李陵是你上司,然而自古以来杀人偿命,他射死了你兄长,老身这就将他交给你处置,要打要杀,悉听尊便。”
任立政慌忙跟李陵跪作一排,道:“太夫人无须如此。且不说都尉君神箭救了我们大家,就是他事后肯向臣亲口坦白承认失手之事,足见胸襟坦荡,是世所罕见的君子。”
李母道:“你愿意原谅李陵?”任立政道:“当然。战场上的事本就死伤无定,况且真正射死臣兄长的也不是都尉君,而是匈奴左贤王。”李母道:“那好,老身很感激你有这份气度。来人,带李陵出去,责打五十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