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年间柳如是与陈子龙开始交往时,风华最盛,她的一首《金明池·寒柳》词文采风流,恰好写在那个时候。
〖有恨寒潮,无情残照,正是萧萧南浦。更吹起、霜条孤影,还记得、旧时飞絮。况晚来、烟浪迷离,见行客、特地瘦腰如舞。总一种凄凉,十分憔悴,尚有燕台佳句。
春日酿成秋日雨。念畴昔风流,暗伤如许。纵饶有、绕堤画舫,冷落尽、水云犹故。忆从前、一点春风,几隔着重帘,眉儿愁苦。待约个梅魂,黄昏月淡,与伊深怜低语。〗
然而在爱情和年华最美好的时候,柳如是感觉到的却是爱情的伤感,命运的悲苦——“春日酿成秋日雨”——那是一种可以预见的衰凉寂寞的命运。她凄楚地看到自己将会作一场徒然的挣扎。这里既有纯属个人的心绪,也有与时代相通的气氛。
传说柳如是死的那一年,红豆山庄的红豆树第一次开花,并结出弥足珍贵的一颗果实。这颗红豆,可以想象成柳如是在另一个世界的微笑,因为她在那里与她牵挂的人重逢。
有人说,不论男女,太有才华的结局总不是很好,从钱谦益和柳如是身上,诚然如此。
明清之际是一个特定的时代,钱谦益和柳如是则是在这个特定时代中产生的有代表性的历史人物。
【二 龚鼎孳与顾眉】
历史的尘埃下,与钱谦益和柳如是之间相互依赖多于情感不同,真正琴瑟和鸣的另有其人。这就是龚鼎孳和他的爱妾顾眉。
1644年李自成攻陷北京,龚鼎孳正好在朝为官,凑巧的是,他刚刚才被崇祯皇帝从大狱中放了出来。于是,龚鼎孳二话不说,立即投降了李自成。一个月后,吴三桂引清兵入京,龚鼎孳又立即投降了多尔衮。
龚鼎孳,字孝升,号芝麓。安徽合肥人。崇祯七年,龚鼎孳十九岁即中进士,授湖北蕲水知县,崇祯十四年大计,政绩列湖广之首,迁兵科给事中,诏入京。李自成攻陷北京后,龚鼎孳投降为直指使,奉命巡视北城。满清睿亲王多尔衮入关,龚鼎孳又迎降,官授吏科给事中,历官太常寺少卿、左都御史。顺治三年,龚鼎孳因父丧请假南归,这一年他被控千金买妓(指顾眉)等罪名而降官。顺治八年,龚鼎孳回朝做官,因上疏反对满族官员专权等问题,又降官,甚至降到南苑上林苑去当一年看守蔬菜的小官吏。顺治十三年,他被打发到广东去做小官,直到康熙元年才被召回北京,恢复原职。后来历任刑部、兵部、礼部尚书等职务,还当了几次会试点考官。清初名流,多出龚鼎孳门下。在康熙盛世,龚鼎孳的晚年生活才过得舒服些。康熙十二年(1673年)卒,谥端毅。乾隆三十四年(1769年)诏削其谥。
龚鼎孳才气纵横,无可否认,他写数千言可以一挥而就,而且词藻缤纷,一点都不用修改。就连顺治皇帝在宫中读了龚鼎孳的文章,也叹道:“真才子也!”
龚鼎孳工诗词书画,他所作的山水画风格苍郁浑厚,书法纵逸,有黄山谷、米南宫笔意。著有《定山堂集》、《白门柳传奇》、《三十二芙蓉斋诗钞》。
顾眉即顾媚生,南京上元人。据《板桥杂记》载:“顾眉字媚生,又名眉,号横波,晚号善持君,庄妍靓雅,风度超群;鬓发如云,桃花满须,弓变纤小,腰肢轻亚。通文史,善画兰,追步马守真,而姿容胜之,时人推为南曲第一。”可见她不但有着仕女的娉婷娇姿,更具文才艺技。
『注:顾眉十七岁时所绘《兰花图》扇面今藏于故宫博物院中。马守真即明神宗时期的马湘兰,也是秦淮八艳之一,明代知名女画家,尤善画兰,至今在日本东京博物馆中还收藏有她的一幅“墨兰图”。南曲,泛指卖艺不卖身的江南名妓。』
顾眉的社会交往能力强,办事精明圆通,很早就在桃叶渡口拥有了自己的产业——“眉楼”,不做红牌而做老鸨,在江南声色场中混得如鱼得水,是江南有名的一掷千金的“青楼阔少”。她天生丽质,风度闲雅,既能放浪,也能端庄,万种风情迷倒了无数男人。尤其一双眉眼,如秋水盈盈,似乎晃动一下都会满得漾了出来,男人们一看到她的眼睛,魂便给勾住了。多事者都说:“此非眉楼,乃迷楼也!”当年隋炀帝曾在扬州起“迷楼”,用作藏娇之所,此用其意。
当时北方战事紧急,江南则依旧醉生梦死,高官名士日夕以诗酒歌妓为乐。其时秦淮名士设宴,没有顾眉到会则不算高雅。顾眉极会享受,长袖善舞而生财有道,她家中养有江南最好的厨子。当时的江南士绅都以到眉楼设宴会客为风流高雅,柳敬亭、冒襄等名人都曾在眉楼赴过宴,眉楼因此而日进千金,名扬海内。
显然,顾眉是个极为现实的人,她十分明白自己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顾眉个性豪爽不羁,有男儿风,在秦淮八艳中与柳如是较像,被人称为“眉兄”,颇似柳如是之自称为“弟”,但与柳如是相比,又多了几分任性嫉俗。据传当时的理学家黄道周曾经以“目中有妓,心中无妓”自诩,东林诸生为了试探他是否真有柳下惠的本事,故意将他灌醉,然后请顾眉去衣与之共榻。
这个传闻未必尽实,却反映出时人眼中顾眉不以世俗礼教为意的做派。她的这种我行我素,毫不在乎世人眼光的作风,恐怕是她后来能与江左才子龚鼎孳缘定三生比翼齐飞的重要原因,然而她的备受争议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这种个性招来的恶果。
顾眉才貌双绝,有“南曲第一”之称,自然广受风流名士们的青睐。著名文人余怀曾经与顾眉情谊甚笃。
后人追踪秦淮八艳的故事,大多是从明末清初的文人余怀的《板桥杂记》(板桥旧为秦淮河上的桥)中知道的。顾眉艳帜高张时,无数人为她一掷千金,许多人就算为她争风惹祸亦再所不惜。当时有一伧父与一词客为顾眉争风,伧父仰仗其叔为南少司马,竟与一孝廉密谋,诬蔑词客偷盗,官司直打到衙门里。后来是余怀见义勇为,写了一篇檄文讨伐伧父仗势欺人,引得舆论一片声讨,那伧父的叔叔见状急忙骂了伧父一顿,把状子撤了,词客这才免去一场无妄之灾。余怀因此赢得顾眉青眼有加。
但后来顾眉又与刘芳约为夫妇。刘芳是南京城里的名门公子,已经与顾眉交往了三年。就在这个时候,龚鼎孳出现了。
后人总拿柳如是跟顾眉相提并论,两人除了出身一样外,还都很有眼光,都明确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人。不过这两大美女却有不同的抱负和理想,所以择人的标准自然就很不一样,以致后来的生活方式也大有不同。
那时龚鼎孳刚刚中进士不久,时任兵科给事中,年轻英俊,风华正茂,前程似锦,南下金陵办理公务的过程,听说顾眉大名,特意前去拜访。龚鼎孳来到眉楼,一见到明眸如水、眉目合情的顾眉,立刻为之倾倒不已;还特地为她画了一幅“佳人倚栏图”的画像,题上一首诗:
〖腰妒垂杨发妒云,断魂莺语夜深闻;
秦楼应被东风误,未遣罗敷嫁使君。〗
龚鼎孳长顾眉四岁,其人轻才好士,视金玉如粪土,豪雄之誉远播,性情与顾眉十分相似。顾眉见龚鼎孳气度儒雅,谈吐不俗,诗句中溢满了怜爱,也明显地表露了相求之意,不禁芳心暗动。
两人虽然一见倾心,不过龚鼎孳当时尚且是一种逢场作戏、玩狎而已的心态,并没有想到要和一位欢场女子结订终身之约。直到回至北京,他才发现自己对这个风尘女子情根深种,魂牵梦系,已经割舍不下了。龚鼎孳对顾眉情难自已,顾眉对龚鼎孳也是一见钟情。
就在这个时候,龚鼎孳忽然收到顾眉托人带来的书信一封,表明了相守终生的愿望。龚鼎孳虽是仕途中人,更是性情中人,既然佳人有情,才子也便所然从命,两人的相知相许水到渠成。于是龚鼎孳为顾眉脱籍。
崇祯十五年的中秋,顾眉不顾中原遍地烽火,江南江北盗贼四起,毅然抛下金陵的温柔故乡和眉楼的千种繁华,启程北上,欲到北京与龚鼎孳团聚。当时明朝“大局”已经相当不堪,明军在和清军、农民军交锋的两个战场都遭惨败,京师地区的安危已经成疑,许多前往北京为官的官员已经不带眷属赴任,龚鼎孳的元配夫人也留在了合肥老家。顾眉的勇气和情意由此可见一斑。
风尘劳苦,不须多言。顾眉行至河北沧州,却因兵燹纵横,道路阻绝,不能再进,被迫流寓淮河沿岸的清江浦,次年春复渡江返泊于京口。入秋,复北上,辗转徙倚,直到崇祯十六年中秋始抵京都。有情人众成眷属,总算不妄南北相思,万里颠沛,“尽畴昔、罗裙画簟,无数销魂,见面都已。”
顾眉嫁给了龚鼎孳后,余怀曾自伤说,“书生薄幸,空写断肠句”;与顾眉有婚姻之约的刘芳竟然以身殉情。大史家孟森先生因此在《横波夫人考》中批道:“以身许人,青楼惯技”;大国学家钱钟书读了孟先生的文章,又针对孟先生这八字考语加批了一句:“极杀风景而极入情理”。这二位大家一言九鼎,经他们这么一说,顾眉之轻浮势利水性杨花,似乎是无可争议的了。然而,从后来所看到的龚顾这对乱世夫妇的情投意合,琴瑟和鸣,当真是一样的脾性,一样的我和你,可见顾眉的慧眼独具。人人都有选择的权利,她的选择并没有错。
成婚后,顾眉摒除了昔日的浓妆艳抹,还自作主张改名换姓,取用了“徐善持”的姓名,似乎更适合她现在作“进士夫人”的身份。
顾眉不是个心志高远的人,她总能满足,这是她现实主义的特征。她和龚鼎孳的世界如同一面湖水,有陈渣却能很快沉入湖底,有风吹过便起点点涟漪,不平静也不复杂,全看浊世的观照。
顾眉刚来北京时住在南城善果寺附近(今宣武艺园一带)。夫妻俩有时到慈仁寺去观赏海棠,逛琉璃厂,经常去游览离家不远号称“京师首刹”的长椿寺,日子过得十分美满。
这时候明朝已经是岌岌可危,龚鼎孳颇以挽回国事为己任,就在顾眉到来北京之际,他在一个月内上疏十七次,弹劾权臣,意气激昂。他曾作《念奴娇》词,题为“花下小饮,时方上书有所论列,八月二十五日也,用东坡赤壁韵”,内有“翦豹天关,搏鲸地轴,只字飞霜雪。焚膏相助,壮哉儿女人杰”句,可见他这种不事权贵、不虑自身、奋笔直言、一往无前的勇气,有一部分是来自顾眉的鼓励。在他写这些疏奏时,顾眉总在身边“焚膏相助”,以示支持。
崇祯为人刻薄、讳言己过,是众所周知的。龚鼎孳一个资历未深的年轻官员,这样不知轻重,一再弹劾他的亲信重臣,终于触怒了他。不久,龚鼎孳遭逮入狱,其时距顾眉归嫁才不过月余。
龚鼎孳被捕下狱后,生死难卜。然而顾眉并没有走避,而是执著地留在京中等待龚鼎孳出狱。她对龚鼎孳的感情和支持,给予他咬牙挺过艰难的巨大勇气。龚鼎孳在狱中写了大量诗词,在他的洒脱,豪情,乐观的笔锋下,时时闪动着顾眉的影子。
崇祯十七年(1644年)二月,龚鼎孳终于获释,与顾眉重逢之际,他写下“料地老天荒,比翼难别”之句,这绝不仅仅是才子佳人花前月下的甜言蜜语,而是生死相许的患难真情。
这次入狱事件对龚鼎孳和顾眉影响极大,二人在重新团聚的欣喜之余,也看到了仕途的险恶。从此,龚鼎孳那“喜好直言,弹劾权贵”的脾性改了不少。国事糜烂之际,二人开始享受人生,整天忙于吹拉弹唱。他们的生活似乎和世事沧桑两不相干。龚鼎孳还将两人生活中的种种细节写成诗文公开刊刻,向世人喋喋不休地诉说他与顾眉梦一样的幸福。龚顾二人行事不羁,胆大妄为,蔑视礼教,招来了不少非议,但二人依然我行我素。
此时离李自成进北京不到一个月时间。
显然,龚鼎孳的获释并不意味着太平生活的降临。甲申之变,山河变色,龚鼎孳和顾横波这对刚刚渡过一次劫难的夫妻,很快就被一起卷入了令得后世众说纷纭的荣辱漩涡中去。
李自成旋即攻下京城,旋即又变成满清的天下,纵使政局风云变幻,龚鼎孳则因抱定随波逐流、听天由命的态度,谁坐天下,他都俯首称臣,成为货真价实的“一半清朝一半明”。时人都骂他是“三朝元老”,没有骨气。有人责问龚鼎孳为何屈膝变节,龚鼎孳说:“我原欲死,奈小妾不肯何!”这话是针对他曾降于李自成问的。
这就是郁达夫诗“莫怪临危艰授命,只因无奈顾横彼”的出典了。时人都以为是千古笑谈。
龚鼎孳把投降的责任一股脑儿推在顾眉身上,后人都认为是典型的无耻之论。但以龚鼎孳和顾眉的感情之深,说他们夫妻一体并不为过。可见顾眉与柳如是的政治态度截然不同,她并不反对丈夫降顺降清。顾眉爱好唱戏,曾经反串小生与董小宛合演《西楼记》、《教子》;在她丈夫因直言而下狱的那次事中,她就已经看明白了,乱世不过是另外一个舞台,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谁来谁去都如一出戏,她和丈夫看看热闹而已,还是关起门来过小日子最要紧。
多少年来,人们对柳如是和顾眉总是“相提并论”。《鱼计轩诗话》记黄小松赠邱学动“两尚书墨”,一丸阳书“秋水阁”,阴书“门人吴闻侍上牧翁老师珍赏”;一丸阳书“门人范琉上芝翁龚老夫子珍藏”,阴书“北山堂”,合装在一个盒子里,还赋诗说:“北山秋水名相亚,吉墨生香一样新。记取芝香拈素手,尚书传里两夫人。”
但其实这是不合适的。柳如是与顾眉同是“名妓”,又同是“相国夫人”,但她们对政治的兴趣、看法,显然是大相径庭的。“秦淮八艳”中,顾眉是公认运气最好的一位,也是地位最显赫的一位,她曾堂堂皇皇地受满清诰封为“一品夫人”,柳如是和陈圆圆亦有不及。但同时,她也是最受争议的一位——与多数人印象中“秦淮八艳”的侠骨柔肠,深明大义迥然有异。后人对龚顾之人品大大不以为然,认为夫妇二人皆是势利无耻之徒,利欲熏心之辈。
但龚、顾二人看起来不过是典型的现实主义者,他们更热衷于享受生活,及时享乐,而不在乎是明朝还是清朝当政。
有些人投降是因为贪生怕死,有些则是贪恋权势。龚鼎孳的为人,是属于惜命不怕死,敛财不贪财,想当官不嗜权的。他的仕清,较之复社名士陈子龙、夏允彝之民族气节固然不及,但也绝非卖身求荣,甘心为奴,助纣为虐的无耻之辈。在成千上万仕清的汉人中,他是比较有骨气的一位,尤其是较之那些五十步笑百步,甚至是一百步笑五十步,一面骂明朝一面抨击他“降闯”的汉族臣子们来,实在有骨气得多了。
龚鼎孳降清后,先授给事中,不久就迁太常寺少卿,升左都御史,进入九卿之列。顺治二年,大学士冯铨向降将敲诈贿银,又因贿授官,触发了朝中弹劾冯铨及侍郎孙之獬、李若琳的风潮——这三人是北京城最早剃发迎降的明臣。冯铨本来是魏忠贤的亲信,干尽了杀戮贤良,通贿谋逆的坏事,后被崇祯罢官,多尔衮进京后他立刻应召入阁,以大学士衔入内院佐理机务,和洪承畴范文程并列成了“特级汉臣”。李若琳则是冯铨的党羽,庸弱无行。这三人品格低劣,卑劣无耻,惟以善于取媚当权而得势。这一次,龚鼎孳同属下给事中、御史等言官连连发难,要求刑部鞫问。多尔衮权衡利害(事见前面篇章),有意袒护三人,反责科道诸臣,公开申斥龚鼎孳,将弹劾最力的李森革职拿问。
当龚鼎孳骂冯铨昔日依附魏忠贤,为虎作伥时,冯铨无言以对,便反唇相讥龚鼎孳曾降李自成,“竟为北城御史”。后来多尔衮问起二人的争执,龚鼎孳当着多尔衮的面说:“岂止鼎孳一人,何人不曾归顺?魏征亦曾归顺唐太宗。”气得多尔衮大骂:“鼎孳自比魏征,而以李贼比唐太宗,可谓无耻!”
其实,明朝士大夫出身的龚鼎孳,对李自成并没有太大好感,对于自己以明臣“降闯”一事,也多少于心有愧,他曾在一些私人文书中也屡屡表示自己“降闯”情非得已。然而龚鼎孳的骨气在于,他不屑于迎合多尔衮!冯铨对他的指责,渗透着以降清为荣,以降闯为耻这种“宁与异族,不与家奴”的思想,而龚鼎孳纵然对李自成不甚以为然,却拒绝就势迎合以取悦当权。他当着多尔衮的面把李自成比唐太宗,摆明了不承认降清降闯有什么“天壤之别”,可见其亏节而不屈心,发已剃而自尊未泯——事实上,这一次的弹劾风潮固然事出有因,并非陷害,但以龚鼎孳李森为首的汉臣们看不惯卖身求荣的佞臣而借题发挥却是实情。被多尔衮大骂“无耻”,恰恰显示龚鼎孳“有耻”得很。
龚鼎孳借魏征自辩,是否贴切姑且不论,但确实是发自内心,他要做个像魏征那样直言的人。事实证明无论对方是崇祯,多尔衮,还是顺治,他总是直言进谏,不避祸福。他后来的仕途不是一帆风顺,几番大起大落,数为高官又数度遭贬斥,都是因为直言获罪——而这一点,又与他我行我素的个性分不开的。
但时人却不谅解他。有一段时间,龚鼎孳闲居在杭州,杭州人把他视作“人妖”,人人见了他吐口水。朝野中针对他的风言风语多到数不清。伶人们在台上演戏,看见龚鼎孳在场的时候,往往借题发挥,指桑骂槐,说上几句不堪入耳的话,比如说他要躲避乱兵,慌忙中竟躲到了西湖边秦桧夫人的胯下,碰上秦夫人月事来潮,把他淋了一头,只好又赶紧逃往别处。诸如此类。李清也在《三垣笔记》中多次指责龚鼎孳为人反复无常。
顺治三年,龚鼎孳以丁父忧归江南,顾眉也跟着回到家乡。她旧时的南曲姐妹们见她衣锦还乡,都对她羡慕不已,于是顾眉就出面召集旧日姐妹欢聚。龚鼎孳一向出手阔绰,挥金如土。而顾眉更喜欢热闹,将宴席摆在了桃叶渡,大宴宾客,借机与南曲的姐妹们相聚,互诉衷肠。后来龚鼎孳更是携顾眉游江南,歌饮流连,屡兴诗酒之会,且叙述哀悼之词,辄用藻丽之词,公然视礼教如无物。
京中那些记恨龚鼎孳的人趁机翻出他昔日“降闯”“千金购妓”的旧帐,连同他在丁父忧期间行止不检一并清算,降二级录用。结果龚鼎孳这一归籍就未再召还,赋闲在家到顺治八年才起复回京。这恐怕与多尔衮死于顺治七年,顺治深恶多尔衮而敬重汉族士大夫不无关系。
『注:当时的风气,和名妓结交是雅事;对感情负责,娶妓女回家,让她每日生活在自己身边,就成了伤风败俗。』
顺治力主消弥满汉之分,但一直受到多尔衮、孝庄太后和满清贵族的牵制,壮志难酬。像龚鼎孳这样敢于当面触怒多尔衮,不事阿谀满族权贵又才名远播的汉族才子,自然容易得到他的欣赏。另外一点,顺治也是个为情癫狂的人,这点跟龚鼎孳十分相似,他为了弟妹董鄂妃不知做了多少不合祖制的事,甚至不惜和太后及所有满族权贵为敌。也许在他心中,对于龚顾情缘不但悻悻相惜,而且还羡慕得很呢。
龚鼎孳得到顺治皇帝欣赏后,连连拨擢,很快升为一品大员。按规定,一品官员的妻子应当封为诰命夫人。龚鼎孳的正室夫人童氏在明朝时已是命妇,这女子的思想与丈夫有点不一样,对明朝的感情较深。明亡后丈夫到北京去做官,她一直不肯跟随,而宁愿留在龚的家乡(安徽合肥)守活寡。听到这个消息,语含讽刺地致书龚氏,说:“我受过明朝的两次诰封,已经够了,以后朝廷如有恩典的话,就让给顾太太好了。”既挖苦龚氏变节,又讽刺顾氏青楼出身,用语既含蓄又刁钻,一时传遍京城。谁知道龚鼎孳果然顺水推舟,顾眉也欣然领受,妓女出身的顾眉名正言顺地以“亚妻”身份诰封为一品夫人,同时意味着龚鼎孳废嫡立庶。满城哄笑一刹间变成了愕然,都为这一对夫妻的蔑视礼教、不以俗世眼光为意而惊讶。
作为明朝臣子,龚鼎孳是大节有亏的。柳如是和钱谦益秘密帮助反清复明活动冒着巨大风险,龚氏夫妇也自有他们自己的一套是非准则与为人原则,为了坚持这些准则,他们不计进退,甚至不计祸福。龚鼎孳在朝中为了维护汉人利益,几沉几浮,顺治十四年更是因为“重汉排满”被顺治切责。故吴伟业曾称赞龚鼎孳为官“唯尽心于所事,庶援手乎斯民”。与柳如是钱谦益一样,龚氏夫妇也帮助过不少具有反清复明思想的人。兹举数例:
傅山,著名南明遗民,长期为抗清活动,后以出道为由,拒不剃发易服,且着朱衣以示不忘前朝,顺治十一年,傅山因与南明总兵宋谦策划起义而被捕,史称甲午朱衣道人案(因傅山着朱服以示不忘前朝)。父子兄弟皆受严刑拷问,一直抗词不屈,得龚鼎孳周旋营救而开释。傅山终身义不仕清,后多次违抗康熙圣旨,拒不参加博学鸿词科,被强行授职带到午门谢恩时仰卧于地,坚不叩头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