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园子活生生的,无论草木砖石都动静起伏,气息踊动。眼下虽是沉寂着,但不过是暂时收敛起来,不定什么时候,再会喷薄而出。申明世回想造园子的时候,十二年过去,他已临中年。这期间,母亲殁了,却添了儿女,就像这园子,一季花草接一季花草。那吴淞江疏浚后,淹和淤即可遏制,好比上古时候,大禹治水,水陆分野,天地清明,称得上尧舜之德。只是那海大人的秉性偏颇了些,仇富心忒重,倘没有富户,疏浚的资财从哪里出,年年的税赋从哪里出?据说,如今南直隶衙门内,公文纸不仅正反面都用,还必须顶格书写,不可有半行空格。已经不是清简,而是悭吝。
明世走在园子里,月光如水,命人灭了灯,萤火虫似的一豆,反而显出暗来。由海巡抚的行事想起许多做官时的同僚,形貌各色。人说京官难做,果不其然,那奏折上去,皇上的批奏只三个字:知道了。可这“知道”不是那“知道”,宽严松紧各不相同,情形事理,此是此,彼是彼。因此,批和没批一个样。眼见得同僚中人形容枯槁萎缩,全是让“知道了”三个字给煎熬的。又应了一句话:高处不胜寒!还是在家自在啊!
申明世走过桃林,再折头向西北去,那园子眼看要到尽头,不料绕石屏一转,竹林分开两爿,留出一条小径,就知道进了原先儒世的园子。沿小径走去,渐渐开阔,露出万竹村斋的轮廓。楼阁已经颓圮,竹根漫生,将地基拱起,屋倾墙歪,碎砖瓦一片。废墟旁却有一座新崭崭的竹棚,就是柯海的墨厂。申明世听人说起过,目睹还是第一回,只见棚里有百盏千盏的油灯,百缕千缕青烟。氤氲中,有一人向他走来,满脸堆笑。原来是长子柯海,着一身短衣,猛一看,以为是仆役。
柯海将父亲引入一问小棚,四壁竹篾,没有留窗,地坪以竹爿作龙骨,再横铺一排竹爿,正中间以苇秆扎成三层搁架,架上覆极厚一层麦糠。柯海伸手从麦糠底下一抽,抽出一锭墨,是上年十一月所制,在此阴干着。申明世曲指叩叩墨锭,声音清脆,如同弹弦;再看颜色,有润光。但形状略微粗笨,长宽厚不知何处失比,印纹也嫌草率。就说:该请章师傅来制模。可是章师傅在什么地方呢?还有那个荞麦。申明世不由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心生怅然。再看墨铭,为“桃天” 二字,自然来自《诗经》,其中隐“于归”意思。难免想到那长媳妇娘家有些渊源,妆奁里就有几锭古墨。柯海纳闵女儿,媳妇从此不理他,前后事闹得纷纷扬扬,上下皆知,心中明白柯海是以墨寄心,觉得可笑又可怜。停了会说:这“桃”是我替阿奎他娘起的字,虽说是个姨娘,但伦理辈分,还是要避讳一下。柯海这才发现不妥,颇有些羞臊,说:请爹爹定个墨铭。申明世说:太直了失之粗浅;太曲折又走偏锋,刁钻了;用典本来不错,但不过就是一锭墨,又不是名家,就嫌卖弄了;无从由来且难叫人记住,即便市井人家起名,阿大阿二也有个由头——这墨厂是你亲手开,墨也是你亲手制,就叫个“柯海墨”如何?“柯”字里有木,“海”字里有水,“墨”里有土,算是个名副其实!有一层意思,申明世没说,就是长一长柯海的志气。柯海未必明白,只是赶紧地取来笔墨纸砚,请父亲写下这三个字。申明世又嘱咐不可太张扬之类的话,随后离开了园子。
这些时,敛声屏息地过日子,世家之间多淡泊了交往,交往也不便太奢华,市面上大宗银两的交易明显少了。但吴淞江畅通,水上往来频繁,小买卖兴隆,人气大增。就好比化整为零,总量大约并不少,反而因为进出多,更加热闹繁荣。尤其是那大王集,越扩越大,遂将北门外的一块疏落地带变成闹市,于是,就有城外城。
申府里,忽兴起一阵风,刺绣风。无论主仆、长幼,都扎起花绷,架子上垂下七色丝线,流苏一般,底下是绣花人,埋着头,拈着针,一针送,一针递,大气不敢出,生怕哈了浆平的绫面起皱。小绸也在套院的屋里扎了个花绷,与丫头面对面地绣。扎绷、上浆、打粉本、辟丝、分色配色,是由镇海媳妇教给,镇海媳妇呢,是由闵女儿教给。都是聪明人,听三遍,看三遍,再试三遍,就可正经动手了。所以,西楠木楼就十分热闹,丫头姨娘都往上去。柯海白天黑夜在墨厂,闵女儿为人且十分的随和温顺,众人们都无所顾忌。有时柯海回来得早,就看见房间里团团的钗环玉佩,中间是小小的闵女儿,低着头,抿着嘴,上下走针,不一时,一小片花瓣就从绫面上突起了。
夜里,掌了灯,柯海就要看闵女儿的针和线。闵女儿便打开匣子,一匣一匣给他看。柯海问是从哪里购来的,闵女儿回答是自家做的,店肆里买来的只能用作日常缝补连缀。她家世代替宫内织造,所用器具材料全是专制。柯海问是如何制,闵女儿一项一项说给他听:治丝是先从蚕房定下上等丝,以湖丝为最佳;专人送去缫房,必是亲眼目睹缫丝,柴灶、炭盒、丝车,事前都要一一检验尝试;然后就是绕丝,说到此,闵女儿笑了,说小时候就跟母亲学着绕,木格子架空的地上,插四根竹,上方的高处,安一个竹挂勾,丝从勾上挂下来——她呢,右手执绕丝棒,就是一个小轮,左手捻丝,一边捻,一边框在四根柱,她绕得可好了!闵女儿得意道,随即却又赧颜,之后她就不能了:沃湿、溜眼、过糊、浆染,过糊用的小粉是母亲亲手洗的;染料则由父亲调配,配方是秘传,所用红花、茶蓝、黄檗,都在自家园里种植,决不可施人粪与河泥,只用一种肥,就是豆饼,好比拜佛的人不可吃荤,只茹素;这是线,针,尤其是绣花针,很有讲究,既要细,又要刚—— 她家是织工,不用针,但她母亲娘家是绣娘。去外婆家,到针坊见过,那针起先竟是线似的,一团一团绕着;剪刀剪成寸长,一头锉尖,一头敲扁,钢锥子凿了眼,然后你瞧怎么着?放入锅里,和了料,又炒又煮;那埋针的料也是特制,不可外传告人!因此她的针其实是母亲的妆奁,又给她做妆奁。提到妆奁两个字,闵女儿的笑容淡下去,方才的活跃也止住了,因是联想到出阁,其中的仓猝与凄清,令人难堪。柯海看着匣子里一络一络排齐着的线,惘然想到,他娶的这两个,前一个是 “绸”,后一个是“丝”,不知道之间是什么样的缘。
柯海命闵女儿绣个随便什么活计,让他送给阮郎。闵女儿说绣活是闺中之物,送给个男人多不合适。柯海说是我送的,又与你无干!闵女儿低头不语,柯海晓得她是不肯,想要是小绸,这当口有如何厉害调侃的话等着他,这一个却是个木头人。柯海想起小绸的有趣,却也觉得眼前的这个可怜,又说:你给我绣一个,总可以吧?闵女儿晓得给他就等于给阮郎,可又不能不给他绣,就问柯海要个什么?柯海想了想,绣个随身带的物件,香囊之类的。闵女儿又问什么花样?柯海就反问道她有什么花样?闵女儿只得取出样本,一页页翻给他看,由他挑。与闵女儿并肩看着花样,就好像与小绸一齐看字,情景相仿,此人却非彼人。柯海合上样本,翻身向里,躺下了。闵女儿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不高兴,但早已经惯了他不理不睬,为他盖上一床薄被,不再管他,自己在灯下翻着花样。身后却伸来一只手,将她拉近身边。灯光下,闵女儿看见柯海脸上有泪痕,觉得他有伤心事,又无从问起,只是由他,百般顺从。灯里的油燃尽,兀自灭了,柯海渐渐有了鼾声,将闵女儿一个人留在暗黑中。
来到申家,闵女儿添几岁年龄,为人妻母,又不很顺遂,就懂得许多人事。她晓得姐姐一直生她的气,因为姐姐生气,柯海便也生她的气,她就是在这气恼中过日子。她倒是高兴双胞胎全是女孩,她要生了儿子,姐姐会更生气。柯海呢,自然火上加油。她也看出,柯海本身又不着意生不生儿子,他对儿子的心不如对姐姐心重。看他对姐姐的心,就知道这是个难得的人,可惜自己没福分。其实她才不在乎柯海,闵女儿多少是负气地想,她和双胞胎做伴,很好。不过,她是在乎姐姐的,大约因为姐姐和她是一样的人。不是说她能和姐姐比,无论家世、身份、人品、才智,她自知都及不上,但隐约中有一桩相仿佛,那就是命。男人纳妾,总归有薄幸的意思,闵女儿虽然是那个被纳的人,但从来没有得到柯海半颗真心。所以,她们其实是一样的。还有,她们都生了女儿。姐姐那丫头,穿了她绣的袍子 ——她并不情愿绣的,是二奶奶硬逼着,可丫头穿上一看,就好像是双胞胎中长大了的其中一个。假如姐姐要来和自己好,她就和姐姐好!闵女儿最后想了这么一句,似乎主意已定,安心入眠了。
小绸自然不会来和闵女儿好的,但镇海媳妇每回来问什么,都说你姐姐问的。所问无非是针法、辟线、花样的事,闵女儿就知道姐姐也在习绣。她总是卖力地做给镇海媳妇看,还将自己嫁妆里的针线分出一些给两位姐姐。镇海媳妇呢,就将自己得的那一份也一并给了小绸,让闵女儿的馈赠变得更加慷慨。有一回,镇海媳妇还要闵女儿随她去姐姐的院子里,免得她两头传话传不明白。闵女儿跨不出这一步,没答应,但很快就后悔了,心想下一次就去。可下一次,镇海媳妇却把这事忘了,没再提起。闵女儿又一次对自己说:姐姐来和我好,我就和姐姐好!心里藏着与姐姐好不好的事,难免把别的事耽误了。柯海回来向她要香囊,不禁吓一跳,原来早已把香囊忘到了九霄云外。来不及新绣,就将正绣着的绫子铰一块下来,缝成香囊。绣的是一株灵芝,长在石头缝里。灵芝有一朵大的,几朵小的,大的在香囊的肚腹上,小的在边上一圈。绳线一系,奓开来,就好像专为香囊绣的,就这么混过去了。可是这一向,镇海媳妇都不来,是姐姐那边没什么要问的,还是索性不学了,或者镇海媳妇对自己生了气?正愁烦着,传来消息,镇海媳妇病了。闵女儿方才松一口气,心里落下一块石头。
自从生阿潜,到底伤了元气,镇海媳妇就得了弱症。逢到节气,总有那么三两日不合适,下不来楼。镇海媳妇下不来楼,小绸就上楼了,从早到晚陪她在床跟前。闵女儿决心要去看镇海媳妇,她想:我又不是去看姐姐你,我看的是二奶奶。她又想:姐姐可以去看,我也可以看!再想:姐姐要与我说话,我就与姐姐说话。这么给自己打气,闵女儿一手搀一个刚会走的,下西楼,往东边楼去了。出来前娘三个都换过衣服,双胞胎一人穿一身花,闵女儿自忖是做母亲的人,需端庄些,只穿一身藕色衣裙,裙摆上绣一棵芍药。人略丰腴了些,也像一棵芍药。上得镇海的楠木楼,窗户遮起来,病人多忌讳风和光,从亮里走进暗,稍停一停,才看得见。床上的人拥被而坐,床沿上也坐一个人,两人低头看一本册子,正是闵女儿的花样本。听见动静,一起抬头看她,便知道自己是这里的外人。
镇海媳妇让人搀走双胞胎,去另间屋与、r头他们一处,这家的规矩,小孩子不该与病人太近了。那双胞胎一走一回头,从来没离过娘的样子。闵女儿向床跟前才迈上一步,小绸便立起来,走开了,闵女儿只得又停住。镇海媳妇想笑忍住了,说:咱们正看闵的花样呢!如今人们都叫闵女儿“闵”,叫快了,就叫成了“米”。闵不及答应,小绸已经说出一句:谁和你“咱们”!镇海媳妇这回笑出声来了。小绸脸一沉,转身要下楼,镇海媳妇赶紧止住她:走什么?你还没替我端药呢!小绸都走到楼梯口了,丢过来一句:让那个人替你端!镇海媳妇说:那个人是什么人?小绸抬脚就要下去,镇海媳妇发急道:要我拽你吗?说着,真从床上起来,赤了脚跑过去,小绸就不好意思硬挣了。这边的闵,伸手扶住镇海媳妇,三个人一行走回屋里,上床的上床,端药的端药。隔壁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已经玩作一堆了。
镇海媳妇说:闵你要多出来串串,那一对双生,老不见人,怯怯的,你呢,也要豁辣些,有什么好怕的?谁能吃你!小绸冷笑道:说得很对,吃了我也不会吃你。镇海媳妇就问:这个“你”是谁?小绸晓得失言,无意中对闵说话了,又气又窘又不好怪别人,将脸拧在一边,不说话了。镇海媳妇索性不理睬她,倚在枕上,兀自翻花样本子看,又问闵如何绣这一种或那一种。闵就用绣花箍绷了块碎绫,递在跟前做给她看,小绸不免也回眸瞅几眼。屋子里静静的,这半日就过去了。
不过,事情也算是开了个头。自此,渐渐地,小绸和闵这两个冤家,就可以到一处去了。当然,镇海媳妇是必在场的,在场做传话筒,那两人要交代给彼此说的事,都是对了镇海媳妇说的。比如,闵告诉镇海媳妇:这一处要用顺滚针,就是后针落在前针腰里,一针一针逼过去。此时,镇海媳妇并没有绣什么,倒是小绸,伏在绣绷上做活呢!也有些时候则反过来,明明是对镇海媳妇的话,镇海媳妇却将它传给了她们中间的另一个人。比如小绸递给镇海媳妇一块芡实糕,让她尝尝,她接过来一掰二,分送到双胞胎嘴里,闵只好说“谢谢姐姐”。三个人在一起,再有五个孩子夹缠着,很难划清你我他。就这么混成一片,乱中两人面对面说了话,递了东西,也是会有的。在外人看起来,她们已经好了,大奶奶不再记恨姨奶奶,先前避讳着对闵的热络,便公开了。柯海不免生出妄想,用锦盒装了一方墨 ——是墨铭为“桃夭”的那一锭,申明世说过后就再没有新制,所以就有限得很,由柯海自己收着,这时就央镇海交媳妇带给小绸。镇海还是劝住了,说她们三个本来好好的,横里这么一打岔,难免会生枝节。柯海不相信,心里还存着侥幸,将这墨随时揣在身上,宅子里园子里,总会有碰巧了撞上的时候,当面交给小绸,她会不接?果然有几回遇上,或是单独,或是伙着那几个,都是对柯海视而不见。有一回,柯海还尾随着跟一段,人家头也不回,当没有他这么个人,只得悻悻然作罢,从此死了这颗心。
再说闵的香囊到了阮郎手里,阮郎十分称赞,说比官制的更多一番风流,真是锦心慧手。又问海兄弟能不能再多给一件,好送他的朋友。柯海向闵索讨,闵说:本来是给你的,你却给了阮郎,阮郎是你的朋友,终还说得过去,他的朋友是谁呢?拿了我们家女人的东西,再去显摆,再引来朋友的朋友!闵说了这一气,柯海倒有些不认识似的,想她大约是向小绸学的,说话像,性子也有些像了。柯海为难住了,闵的话不谓不有理,可他已经答应阮郎,一急之下,顾不得有理无理,蛮横道:阮郎与我不是一般的交谊,送我多少东西和见识,论起来,连你都是阮郎给的呢!顿时,进来申家的遭际,柯海的冷淡,姐姐的倨傲,和众人们的势利,一下子全涌起来,闵出口道:还不如不给呢!柯海恼羞成怒,抬手在闵的脸颊上批了一下。他天生不会打人,自己也被自己吓一跳,闵的眼泪立时下来,柯海以为闯了大祸,也不好低头认输,自己去床里睡了。夜里醒来要水喝,闵即刻起身倒了茶来。柯海心里叹息:到底不像小绸!要是小绸,不知如何收场。像这么一吵一打,两人倒真有些做夫妻的情义似的,但闵却不愿与柯海太好,觉得会对不起姐姐。她宁愿和姐姐近些,再说,姐姐那边还有镇海媳妇呢!妇道人家一旦结党,就死心塌地。过后,柯海到底想出一个两全的法子,就是问阮郎讨些银子,算作定购。这样,闵也不能不答应了。
11 绣阁
说是一阵风地习绣,认真上心的就小绸一个。镇海媳妇精神头差了许多,略用多了眼便发晕。小桃及一帮仆佣,多是浮躁的性子,不过是凑热闹地绣些粗使的活计。丫头呢,到底还小,是当玩意儿。小绸的绣工自然远不及闵,但她读过书,还临过元人的几笔画,比如赵夫人管道升的竹,所以她针下的绣活就流露几分画意,自有一种雅致。有时候,小绸还脱离样本,自绘一幅图案,连闵都要借来摹仿的,当然是求镇海媳妇去索讨。虽然这些日子混在一处,但毕竟她们并没有正式地交道,还要靠镇海媳妇。小绸的绣活混在闵的一起,柯海一眼便可识出哪一件不是闵的,而是小绸的。看见小绸的东西,柯海黯然神伤,他眼睁睁看着,不敢出手去碰,怕把它惊动了似的。停一会儿,叹息一声,走开了。
如今她们几个相聚绣活,多是在天香园西南角上的白鹤楼。那白鹤楼的名字来源造园子的章师傅家,不是在白鹤江边白鹤村?当年老爷去请章师傅时亲眼见过江上的白鹤,十分的吉祥。白鹤楼临莲池而起,底下是一片荷田,曾经来过一只白鹤,却没有栖下,盘旋一阵就飞走了。但不知从何时起,又从哪条水道,游来野鸭,野鸭中杂着一对鸳鸯,昼出夜伏,同飞同宿,这边的气象便活跃起来。楼的规制并不大,仅一楹,但有三叠。第二、第三叠全是杉木铺地,就隔潮,四面环窗,虽小却敞亮,翘檐长长地伸出,系着琉璃铃铛,风一吹,叮呤哨啷。她们将绣绷安在二叠中,立几道屏风,遮挡午前与午后过剧的日光,案上燃几盒香,祛除楼下漫上来的水腥气。在楼上绣活,于几方面都便利,小绸是断不会去闵处的,闵也不敢向小绸的院内涉足,有一段是在镇海媳妇楼上,可她那房里终年药味不散,染在绣活上,她们玩笑说:还以为家里开了药铺。天好的时候,就在园子里,树底下,廊里面,可总归免不了下雨刮风,又得回到镇海媳妇的“药罐子”里。后来是镇海想起这么个地方,着人去收拾打扫,竟再恰当不过。有要看绣活的,无须四处去找,就往这里来。渐渐地,就有人称它为“绣楼”,柯海以为不雅,兀自改作 “绣阁”。到六七月,红莲开了,映得池水好像一匹红绸,绸上是绣阁,何其旖旎!
绣阁上穿互往来的人不少,连申夫人都来过几回,看了花样,又看绣工,最后用小绸自绘的一幅梅,令闵绣一顶纱帐。费工甚糜,闵手上的活全放下,专绣这一件。妹妹回门几日,也在阁中设一架绷,她哪能常驻,不过由二姨娘抽空做上几针。再则还有大伯申儒世家的女眷,时不时来瞧几眼。真正坐定在此,算得上阁主的,其实就是那三个!天入冬了,隔着屏风,生两个炭盆,因怕炭气熏了绣活,四周摆放了常绿的藤蔓植物。镇海媳妇畏寒,手笼在羊羔皮的袖筒里,看那两个做活计。看一会儿,叹息道:小小一条蚕,吐出丝,经几道缫制,治成线,再染与浆,合络又分辟,穿进针里,千丝万缕,终成光华丽色,不知是谁造物?小绸说:这还是可见的,是人力可为,那看不见的,才是神功!镇海媳妇问:比如哪些?小绸说:比如盘古开天,女娲补天,混沌中分出上下黑白;再比如后羿射日,大禹治水,方才水陆分明,有了个清明世界!镇海媳妇问:那盘古,女娲,后羿,大禹,是人还是神呢?小绸说:无形之人,有形之神。镇海媳妇沉吟一时:我说是神人一体,就论从桑蚕到织纺,再到罗绣,都是神假借人手!所以,养蚕人家正月要祀嫘祖;蚕初出,要敬马头娘;收完蚕茧,则去庙里谢蚕神。闵早已停针,听得入神,只是插不进嘴,此刻,却不禁冒出一句:我爹爹的织机房里,供的也是嫘祖呢!镇海媳妇说:养蚕治纱,方才有罗绸织缎,本是一个祖先。见两个大的没有怪她多嘴的意思,闵又斗胆多说了几句:我娘说嫘祖是黄帝的正宫妃子,这么说来,从黄帝时候,就有丝业的,那蚕和桑算得上古物了!小绸冷笑:什么不是古物?咱们吃的用的,哪一件不是从古到今,不过就是越制越精!就说稻米,最初是鸟耕,风吹来些野种子,然后就人力替代,将地做成田畈,选种,育苗,再选苗,育种,循环往复……镇海媳妇向闵解释道:姐姐的意思,每一件东西都是有来历的,不会凭空生出。既已开头,闵便不肯罢休,紧着追问:那么头一件是从哪里来的呢?这一句有些把两个问倒了,怔忡一下,小绸道:天工造物!话说到天,就不好再往下追了,三个人心里都有些怅然,因感到了天地的久远。此时,天又沉暗下来,暮色涌进楼内,如同一团团的氤氲。炭盆的火也弱了,寒气沁浸,三个人收拾收拾下楼去了。
这一冬,园子一反惯例,没有封门。因墨厂要制墨,绣阁上亦赶着活。池子里的残荷收拾干净,池面变得格外广大。草木落了叶,枝条疏朗,展露出天宇,十分辽阔。瓦上,地上,石上,台阶上结了薄霜,显出清洁爽利,但也不是冷寂,因人迹频繁。为减免往返,园子里专辟一处作膳房,烈火烹油,炊烟升腾,将冬日的寒素驱散,换来又一种热闹。碧漪堂里生一个无比大的大炭盆,供人闲坐歇息。盆壁烤得通红,因轩廊通畅,烟气从四面八方送走,不致使人中炭毒。于是,宅中人没事也过来取暖说话,小孩子往炭盆扔栗子白果,爆得噼噼啪啪响,仿佛年节一般。这二年,申家约束着过日子,不敢有什么大举措,以免太招摇。家中没摆过大宴席,园子里也没添什么景物,只在春去秋来换季之际稍事清扫,大人孩子都有些憋闷。如今,借了墨厂和绣阁的由头,聚在园子里,申明世只作看不见,于是,渐渐地便放纵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