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昉被他这么一闹,瞌睡全没了,怔怔坐着,心怦怦地跳,就觉得要出大事。再想是什么大事,却又想不出来,可并未因此安心,反而更加忧虑,因难以预料。阿昉想去告诉给大伯,方要起身,听到更声,一数,竟已三更,就不好去吵大伯。说不定,真不是什么事,大伯会怪自己虚张声势。再说,这么晚了,阿奎也无法作为,说不定已在睡梦头里,一觉起来,什么事都没有了。这么一想,阿昉的睡意也上来了,于是便进屋上床,续接起先前的觉。睁开眼睛,天色大明,夜里的事恍惚得很,如同做的一个梦。等他穿衣起床,那情景渐渐清晰,却并不那么严重了。但阿昉还是去了大伯的院子,大伯正在待客,是从苏州来的,闵姨娘家的亲戚。阿昉不好说什么,退回来,再去找叔叔阿奎,没找着,人已经出去了。宅子里很清静,隐约可见灶房里的炊烟,携了一股柴草的气味,虽清淡,却布了满院。阿昉四处走走,就回楼上看书了。
阿奎抱着画匣,乘一辆轿车,走在路上。第一程到宫观,下轿先拜城隍神秦裕伯,再进岳庙拜岳将军。前者是保一方平安,后者为天下第一忠臣,视奸如仇,定会主持公道。再继续南去,过如意桥,向东到魁阁绕一绕,是为得魁星们文章援助,告官的那一纸诉状是极要紧的。然后一径去北边武庙,拜关云长。如此四面八方,文功武治拜了一遍,方才掉转车头,向县署而去。
昨晚撞阿昉楼上去,本是请侄儿帮了写诉状,话还没说到这一节,阿昉已有一百个不同意。阿奎一气之下走出,在床上想了一夜也想不出个写状子的人。这一回,他终于明白,不能到那些朋党中找人,宁可求不相干的外人,花点银子也不碍的。阿奎在世面上混,多少得些旁门左道的见识,晓得有一种代书的行业,专是为那些考试落第的士子们谋求衣食。替人写家书,节庆时的颂辞,送礼的表赋,欠债还钱的要约,亦包括有写诉状。临近县署,阿奎便下轿车,徒步走过署前街。街两边多是纸笔铺,进去一看,纸笔都是一般,铺里却多有一名身着布袍,乌巾朱履的学生,就晓得名为纸铺,实为代书。阿奎进出了几家,挑选一名相貌顺眼的,案前坐下了。
那学生年纪大约三十多,近四十,脸型消瘦,眉目却还清秀,神色且十分安静。阿奎直接了当问,写不写诉状,学生并不回答是与否,反问诉什么? 阿奎将来龙去脉说了一番,那学生好一阵沉吟不语。阿奎催促快写,学生却低头赔了个礼,说道:收藏书画,本是世上头等雅事,一旦涉讼,便俗了,两下里都扫兴,我劝客人稍安勿躁,以和为贵。阿奎冷笑一声:听你说话,与我侄儿无异!虽然说的是实情,可因阿奎语气粗鲁,很像是占人便宜。那学生并不计较,做这一行,必见过各色各样的人,态度依然和煦,继续劝慰:客人当时决然买下这画,一定极有中意之处,是和不是唐子畏所亲笔,其实无关紧要——听到这里,阿奎不由怒起:照你的意思,吃亏上当反倒是赚便宜了?只这几句话的来回,那学生已大致知道客人的生性品行,属一种不可理喻的人,更不敢接手交易。阿奎骂了几句,无奈人家坚执不受,只得悻悻然退出。换了一家,有一老一少二人,听了事情原委,都笑起来。阿奎困惑,但见是两个人,不敢像方才跋扈唐突。两人笑过后,方才告诉,古董业内自有行规,买真买假都得认,本来就是考眼力的,好比上试场,中就中了,不中就不中。所以,那买了假的,势必称是真的,一是为顾及脸面,二是等时机好再出手。因此,世上笔墨,可说一半真一半假。话里明摆是耻笑的意思,阿奎逃也似地退出来,神色已委顿许多。街上来回走几遭,重新振作了,进到第三家。这一回,阿奎是以先声夺人的架式,上来就说是申家的,然后说银子不计,只要状子写得有理,打赢官司还另有赏。听到是申家的人,已经吓退三分,再听说有银子,更是胆寒。官司赢了好说,输了可就吃不了兜着走!在县署脚跟下吃代书的饭,怕的就是这号人。
连碰三家钉子,阿奎越发气急,横下一条心,非达目的不可。日头已近中午,阿奎一头油汗,就像一只无头苍蝇,东撞撞,西撞撞,到底叫他撞开了一扇。一介书生沦落到这里,大凡是万不得已,急等着米下锅,顾头顾不得尾,做一笔是一笔,阿奎又肯出银子。所以,阿奎究竟还是写得状子,而且措辞极狠,第二日卯时便递进了衙署。回到家一个字不漏,因已经领教了阿昉的驳词,以为家中人都是怕事的,惟有他申奎海有胆略。他自觉得是非清楚,既告了官就没有判不明白的道理。从此,心中石头落地,高枕无忧,就等着官里有人来报他胜诉。只不过一旦起讼,友朋间就撕破了脸,连姑娘那边的路都绝了。于是早晚呆在家中,倒安静无事。阿畴也以为风波平息,不再提及,逐渐就也放下了。
这一任的知县姓杨,钱塘人,丙戌年进士,与沈希昭家互有些知道,但没有往来。而希昭所嫁的申家,则是地方上的渊源大户,来上海就任时,曾设宴会面有宦迹名节者,申儒世申明世都到场,一一拜见。所以,见有申家的诉状,便格外留意。然而状子所讼,且让杨知县颇觉得索然。临安地方的人,得南宋遗风,大多崇古派,读子日的人,又往往感叹今不如昔。因而在杨知县看来,唐子畏极为轻薄,只是才艺精致,纯属笔墨匠人。上海人却如此拥戴,到底是商贾云集的新埠,没什么根基的,就一味地求新。如此,竟为了一张唐子畏的画,几百两银子的事,闹得不亦乐乎,岂不是无聊,与申家的身份脸面都不符。况且,无论乎输赢,一旦沾上讼事,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想了想,杨知县决定与申家通融,让这个申奎海自行撤诉算了。
前面说过,申明世如今蛰伏在家,凡事不管不问。前几日闵的父母来,多年里,闵师傅常将供内用的锦缎送申家,让申府作节礼人情往来,不得已撑持着陪了一陪,过后竞觉着耗费千钧之力,无限的疲惫。吃了几服煎药,好容易歇过来,重又焙茗读书,闲起闲落,忽却收到县署送来的帖子,杨知县请面见。只得再打起精神,更衣系带,穿靴戴帽,出得门去。轿子向南而行,轿里的申明世只当又是要募捐。这一年十分多事,六月大水,七月海溢,苏松遍起传言,说倭寇将朝鲜晋州城夷为平地,正从海上向崇明凫水过来,因此城门日夜紧闭,草木皆兵。到县署跟前,轿子偏了偏,从院墙边巷子里进去,绕到县署背面,跨一条横街,进一所宅院,是杨知县的官邸。院内种一片牡丹,花事已经式微,余下几朵还灿灿地开着,格外亮眼。申明世知道杨知县是钱塘人,那一地多有宋室南迁过来的北人,喜欢富丽光耀的颜色形状。下轿入室,申明世不禁感到意外,厅堂里并无别人,只他自己。正惴惴不安,杨知县迎出来了。落座,上茶,寒暄,杨知县晓得申明世狐疑,并不多绕弯子,直接就将阿奎的诉状取了出来。
申明世看见状子,已经头晕眼花,强撑着看了几行,身上便觳觫起来,状子也拿不住,落在地上。杨知县见状不好,急忙宽解道:小孩子淘气淘过了头,及早替他收了场,就没事了。申明世欲说话,却岔了气,咳呛起来,一发不可收拾,直咳到脸红筋涨。杨知县加倍安抚:谁都是从小时候过来,做下无数荒唐事,要如此动气,大人可不都气死光了!又从地上拾起状子,二下三下撕成碎片。申明世缓过来,又羞又恼,说了一声:丢死人了!杨知县笑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实在恨不过,回家喂他一顿肉笋子!申明世听杨知县说话有趣,性情也通达,心中真是有无限的感激,由衷说道:不知如何谢杨大人才好!杨知县说申老爷帮衬我,为地方上捐粮捐款,一直想着要回报,不曾想天上掉下来个机会,到底成全了。申明世只恨不得地上有个洞好让他钻进去了事,杨知县不忍看他难堪,遂转了话题:不过有一件事极想请教,上海为何如此偏宠唐子畏?申明世答道:就上海这一圈地,原是纤歌牧笛,桑田人家,本朝方始商船流通,即成繁荣之地,但根基陋浅,实是个市井无疑,恶语谓之鄙俗,好言则称新派,看和听都喜好悦耳悦目,也就是声色犬马吧!那唐子畏轻俏活泼,自然得人欢心。杨知县道:然而,书画之道,无论如何是古雅为大要!申明世不禁笑了:在此地,唐子畏就算是个古人,还有更新的,怕大人听都没听过,有个香光居士,己丑年中进士,做官去了,他的笔墨已经有无数的仿品赝品,藏家们竞相追逐,红火得了不得!杨知县道:听是听说过,也看了三五件,仿佛是个杂拌儿,哪一家的都有一点。申明世又笑了:杨知县的品级极高,在上海难免会觉寂寞了,不妨略伏就下来,不是说杂花生树吗?或许也能看l叶J些妙处。杨知县就请申明世指点,申明世说:还是回到唐子畏,浑是浑了些,其实宋室南迁以后,凡事就都渐次偏离道统,如唐子畏这般,始于成化,跨弘治、正德,抵嘉靖,正是院派隆盛而后浙派吴派即起之交叠,得天独厚,古今南北合一体,倒又生出一流,似乎有些看头。杨知县点头道:被申老爷这么一说,或许真是成见作祟了。淡了一席书画,告辞时,申明世已经气平。出门,上轿,越近自家院子,烦恼就越上来。此时,他不由生出哀戚,想自己花甲之年,身单力薄,动怒都动不得了。回到家中,并不和人言说,只让人将柯海叫来。
申明世早已不住小桃房中,申夫人上了岁数,这些年更容易受累,所以,申明世常住的是二姨娘的偏院。柯海进二妈的院子,见一院的藤草养得碧绿,水缸里游着大眼睛金鱼,有些枯木逢春的景象。历来二太太最难当,大太太有敬,三太太得宠,申明世对二太太也谈不上有多少喜欢,不想到老靠的竟是她。柯海进屋,看见父亲斜靠榻上,夏末秋初,已铺了一床皮褥子。申明世望着柯海,看他两鬓亦白,面有苍色,但依然长身玉立,眼睛也有光,晓得今后这一家,部得由他扛了,悲欣交集。父子俩有一时相对无语,静了静,申明世让柯海坐下,将事情交待于他。
柯海先还清阿奎的高利贷,继而嘱桃姨娘监督阿奎,不许外出,要和那帮朋党再有一丝儿勾连,就拿桃姨娘是问。最难办的是如何答谢杨知县,送什么都是一个“轻”字,人家不定肯受,还有贿赂的嫌疑。思来想去,愁苦了几日,结果是落苏的主意,扦一批桃枝给杨知县,无论他种在何处,官邸院子里,或送回钱塘老家,心意终将成荫成林。后来,杨知县把桃枝栽到南门外数十里的义田,第二年即成树,第三年挂了果。但天香园的桃林自这一回大批的扦枝,狠伤了元气,结出的果实色香味都淡薄了。
23 停船暂借问
闵师傅来上海走亲家,是因得了二十两郁金。一名客商从蜀地来,赠予他,自家舍不得用,想想惟有上海的亲家消受得起,便特特地送过来。除了郁金,照惯例还带了几十匹织锦缎、大绒、葛布;成筐装的万寿果、桔柚、佛手柑;八盒燕窝菜;八盒真降香,还有一头龟——是从门前溪里舀水,一瓢舀上来的。这龟其他地方与平常龟无大异,奇就奇在尾部,如同一柄葵扇,展开来,数一数,有九个裥褶,人称九尾龟。于是装了一个钵,带过来给阿施玩。船没有停在大门前码头上,而是提前雇了几条手划舢板,分开装了东西,然后从方浜下了支流,绕过前门,沿廊道间的隙缝,摇进灶房跟前的小码头,再卸船上岸。这就是闵师傅识趣的地方,自知女儿是偏室,出身亦不可相媲,凡事种种就都压低了声色,申府上反而敬重他。那九尾龟,阿施很稀罕地捧进捧出,叫柯海看见,即刻想起《尔雅》所道:“天下神龟有四,各居一方,其龟皆九尾。在东方者,能吐火,得之,家可致富。”虽不知能不能吐火,但想奇相不是凡人能见,说不定就是东方神龟。于是,就用好吃好玩的与阿施交易,换了来奉上给父亲。申明世见了果然欢喜,令人放在天井青石板上,露水苔藓,又有几棵藤草,攀附壁上,好比一个小世界。
申明世留闵师傅住几日。上回来是颉之颃之出阁,距今有七八年。这七八年间,城里添了好几色景,街市也繁华许多,可四处逛逛玩玩,又嘱柯海好生款待。闵师傅仅去了宫观,拜了拜城隍老爷,除此哪里也没去,就在天香园里走走看看。湖上莲花半开半谢,残荷来不及收拾去,看上去就有些杂乱。水草却挺茂盛,尤其水榭跟前,积有极厚的一片浮萍。沿湖岸向东北,接近莲庵,庵门掩着,晓得里面是申家二爷出家修行的地方,听女儿说,原本那个疯和尚早两年又遁去了,不知所踪。因此,庵后面那一片百花园也荒芜下来,只有柳林依然婆娑,白莲泾兀自东流,遥遥接上哪一条水道,再向海口汇去。泾对面却平地起来一片屋舍,隔水听得见鸡犬声。闵师傅立了立,原路退回,经积翠岗,就上了碧漪堂。厅堂闭着门,斗拱下的燕巢空了,却有蜘蛛在结网。绕堂一周,有一扇后窗“砰”一声响,闵师傅吓一跳。原来是窗轴松动,窗扉便闪开了。扶着窗往里看,见案椅都用暗红的幔子罩着,地上也还干净,想必有人常来打扫,只是长久不用了。离开碧漪堂向西,渐渐远开莲池子,虽是日头高照的上午,天色则渐渐沉暗下来,原来有竹子从两边合来,夹成一条狭道,气象便趋森然。竹子高而且密,只见竹梢在头顶上极高处,一动不动,遮挡了天光。脚下时不时地被竹根绊着,一路踉跄。闵师傅心跳着,几次要回头,腿脚却不自主地向前,正越走越黑,惶然着,忽然豁朗,日头腾地跃到中天,才知走出了竹林。面前空地上有几处倾塌的竹棚和木屋,看那倒势便知是竹根蔓延生长,拱起地基。走近去,就见棚内棚外,有新发的青竹。空地向南有路,闵师傅沿路走去,又看见湖了,但只是一角,可见崎曲的湖石,绿水回流,几秆荷叶几瓣荷花,有几分妩媚,惹人怜爱。这时,远远望得见桃林,不是先前的繁荣,而是凋敝了。又走一阵,到林子边上,伏下身细看,就见方才扦枝的新痕。闵师傅抚抚树干上的青印,知道是扦狠了,恐怕伤根。不清楚究竟用于何处,但总归是极要紧的用途。从桃林出来,闵师傅对申家的境况已有几分了然。心下哀戚着,走回池子边,却是南岸,不知觉中,绕园子一周。踌躇片刻,沿岸向西,其实是向回折,又到了竹林的对面。此时闵师傅的脚却停在一幢玲珑的小楼前,抬头一看,是白鹤楼。
楼宇临池子,檐翘翘地伸向水面,二楼窗开着,有一些清泠泠的动响,似乎是钗环的叮珰声。正看着,楼下门里出来一个年轻女人,喊他闵家爷爷,邀他上楼玩,自己急急地沿湖向北岸走去,手里捧着一叠绫罗。那绫罗不时要从臂膀里淌下来,就要腾出手去搂回来,衣袂在彩绫间翻腾着,看起来就十分活泼。闵师傅按指点进楼,上梯级,楼板与扶手上的红漆很匀亮,又很光滑,闵师傅好似看见许多双足与许多双手从上点过。上了楼,隔一条走道,一排木屏,可收可放,木屏上下都是镂空雕花,所以,就透光,看得见绰约的人影。闵女儿正从屏后迎出来,引父亲进去,眼前陡然一明。窗下安置有三四张花绷,有一人一张,也有两人相对共一张。身上的绣衣衬着绷上的绣活,花团锦簇。恍惚中,闵师傅认出正中那夫人定是大太太无疑,其余便不再能辨清。但心中却生出一种踏实,仿佛那园子里的荒凉此时忽地烟消云散,回到热腾腾的人间。闵师傅舒出一口气,笑道:好一个繁花胜景!小绸说:让闵师傅见笑,充其量不过雕虫小技,倒敢班门弄斧!闵师傅早知道大太太的厉害,倒也喜欢她的快人快语,煞是爽脆,回言道:世上一技一能,全是天造化哪里敢论大小!小绸见闵师傅不卑不亢,出语大方,不觉点头道:闵爷爷很有见识。闵师傅说:终年身在机房,眼见的尽是梭来梭往,谈何见识?小绸说:有言道,千条江河归大海;又有言,万变不离其宗;总之,大千世界归根结底只是一、二,闵爷爷还是有见识。闵师傅难得见如此知书善辩的妇道人家,不由兴味盎然,自择了个凳子坐了。小绸抱歉道:闵爷爷在此只得干坐着,因生怕气味和水汽蒸了绫子丝线,绣阁上向不备茶。闵师傅说:无须客套,早晨起来吃了喝了,此时不饥也不渴,只是不知哪里来的清规戒律?拘紧得慌。小绸说:绫子和丝最易受潮受味,还不是怕腌臜了!闵师傅说:又不是烟火油膻人事而为的,天地五行之内哪有什么腌臜!小绸笑道:我说不过闵爷爷,不过多年定下的规矩,也不能从今日起就改,不论腌臜不腌躜,不留神染上茶渍就不好办了!闵师傅也笑:不说了,不说了,俗话道,一家有一家的规矩!
说话间,闵师傅已辨清了阁中的人物。与大太太相对一张绣绷的小媳妇很爱笑,不论听说什么,都笑得花枝乱颤。大太太每看她一眼,顶多止住一会儿,又乐开了。前面绷上的媳妇略年长些,眉眼神情都显呆板,一针一线地做着活,是个老实人c极有趣的是正中间又置放着一张小绷,坐着个小人儿,梳两个抓髻,穿一身水红,像模像样地拈着针,也在绣。闵家女儿是在大太太背后一张绷上,女儿身边还坐着个年轻媳妇,手里并不拿针,只是看。闵师傅好奇,不由多看她几跟,她电抬眼回看了闵师傅。只见她眼眸清亮,顾盼极有神采,像是会说话:闵师傅忽生出一念:这媳妇不可小视。也方才发现,这一阁的人,要是没了她,精气神就会差许多了。闵师傅一生凭一双手吃饭,不相信神,但相信人中有龙风,那是钟灵毓秀,也可归为天工开物。移开目光,渐渐想道,方才园子里走一遭,险些儿以为申府气数差不多了,如今看来,还难说得很!
那边,小绸又发话,让闵师傅说些苏州城里的见闻听听,说:这里都是足不出户的姑娘媳妇,耳目蒙塞得很,要能知道外头的稀罕,不晓得有多么高兴!闵师傅道:这就难了,要我说,这园子就是个大稀罕物,身在稀罕里头,什么都是平常。小绸说:我不和闵爷爷争,就算这同子是个仙界,可日日在里面也觉着闷,有句话叫作“久人兰芝之室不知其香”,还是央闵爷爷说些外头的世面。闵师傅笑了:这句话我爱听,天香园是个仙界,我就说些凡间的传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多是村话野话,有冒犯,姑娘奶奶不兴生气的!小绸一拍手:说吧,说吧,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你老的嘴,以为那里有金豆子滚出来呢!闵师傅四下一打量,果然,多少双眼睛都朝向他,亮晶晶的。就又看见了那一双,好比星星里的月亮,情不自禁暗道一声:这丫头子!
闵师傅正正身子,开言了:苏州东山有一座庵堂,金黄黄地耸出在果树林之上,像一顶金冠,所以就叫“紫金庵”。庵堂里面有金桂和玉兰,也有称谓,叫做“金玉满堂”。这两项还在平常,称得上“稀罕”的是一堂罗汉,是南宋里的匠人们塑成,形态逼真,神情生动,自是不消说了,斗胆问姑娘奶奶们一声,塑像最难是什么?小绸笑道:听好了,闵爷爷在考咱们呢!闵师傅赶紧说:哪里敢,分明是奶奶姑娘们在考我们乡下人呢!小绸说:考就考,咱们不怕!眼睛向众人扫一遍,静了片刻,还是小绸答言:最难描摹的是眼睛,不是常说“画龙点睛”吗?闵师傅只是笑,不置可否。这时就有一个声音说:最难的是衣裥!闵师傅循声看去,那丫头,眼眸一转不转地望着,闵师傅叫了一声“好!”那就是希昭,多少有些抢白的意思。幸而小绸是个大度的人,并不难堪,只是不服,力争说:还是眼睛,眼睛里有精气神。希昭也不服,再说:衣裥里有风!闵师傅早猜出这丫头是谁的媳妇,看婆媳二人争辩,又好笑又感佩,到底是上海的新风气,也是这家人不拘旧礼,无论换了谁家,都是不成体统。相持不下,小绸说:咱们听闵爷爷往下说。闵师傅只得往下说了:都是最难,眼睛里的精气神是人为,衣裥里的风是天工。二人这才不说话,但谁都听出闵师傅是判希昭赢。
第二个故事是在苏州城东北的花桥。苏州的织工都是聚集在花桥上等雇主,这一日,人们正等着有人来佣工,桥上却走来一个缝穷婆,不小心。手里的针线包掉落到桥下河里,急得她呜呜直哭。一桥的人都笑话道,丢个针线包有什么了不起的,值得如此伤心。惟有一名姓沈的穷织工,想道,针线包就好比织工的织机,Ⅱ王是吃饭家什,于是就跳下河去捞起了针线包,交给缝穷婆。没想到,缝穷婆其实是天上的织女,很快就来报答好心人了。第二日,天没亮,沈织工又米花桥等活汁,却见东边天上的彩霞忽落到河面,沈织工跑下桥,在河边探身一捞,竟捞起一匹彩绸。要知道,在此之前,苏州只出素绸,就是从这时候起,有了彩绸。闵师傅说罢,绣阁里都静悄不语,似乎有些不尽兴,停了停,小绸说:这一个不免落了俗套,不外乎善有善报,到底也没说那彩绸是如何织出来的。闵师傅看见那丫头动了动,似乎有话要说,又止住了。接着,又说了第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