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种,”他用沉闷而颤抖的声音说,“哦,你这杂种。”
他离开草丛中的石刻头像,克制住回头像对付夹克衫一样向它吐一口唾沫,或者拉开牛仔裤拉链,浇它一头尿液的欲望。现在没有时间做游戏了。他匆匆走上裂口的台阶,向神庙的黑色入口走去。他的脚每上一步台阶,都产生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这种钻心的痛苦一直传递到腿上、背后,甚至牵连到受感染的下巴,好像面具只贴在他的下巴上,因为那里疼得要死。可惜他没有带查理·戴维牌警察专用阿司匹林。
她怎么可以这样做,诺曼?他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对他低声说话。听上去仍然像他的父亲,但是诺曼从不记得他的父亲会这样不自信,这样担忧。她怎么敢这样做?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走到台阶顶层,停了下来,脸上和下巴疼得厉害。我不知道,也不在乎,他对幽灵说。但是我会告诉你一件事,老父亲,如果这真的是你的话,一旦找到她,我要把她身上所有的变化喊一声再交回去,这一点你尽可以放心。
你肯定想试一试吗?那声音问道。诺曼眼睛直视着前方,又停住脚步,挺胸抬头。
你知道怎样做更聪明些?那声音又问道。撤退是最聪明的选择。我知道这话听起来会有什么感觉,但是这是最有利的选择,诺曼。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个陷阱。如果你走进去,你会遇到比下巴扭伤或者面具除不掉要大得多的麻烦,为什么不转过身,回到你来的那个地方去呢?为什么不回到她租的那间小屋,在那里等她呢?
因为他们没有回来,老父亲,诺曼告诉那个声音。他被这个幽灵般的声音的耐心和自信所震动,但是并不同意他的看法。警察会来到这里,他们会带我走,在我闻到她的香水味之前把我带走。因为她对我说了那些话。因为她变成了妓女。我从她说话的方式就可以判断出来。
不要在意她说话的方式,你这个白痴!如果她堕落了,让她和她的狐朋狗友死了以后烂在地下!别再考虑这件事,现在还为时不晚。
他实实在在地思忖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睛,看着神庙大门上出现的一行字:偷丈夫信用卡的那个女人不该活着。
他的疑问立刻踪影全无。他再也不愿听从他那位怯懦的手淫者老父亲的话了。他穿过通行无阻的门廊,进入潮湿的黑暗当中。黑暗……但是还不至于什么也看不见。月光像一束束闪亮的银屑,从狭窄的窗户里笔直地照射进来,勾画出一座看起来很像罗吉和她的伙伴们在奥布莱威利曾经崇拜过的教堂废墟。他走过撒满落叶的小路,月光下一群蝙蝠像一股旋风般拉长声音尖叫着朝他俯冲过来,在他面前拍打着翅膀,他只能挥舞着自己的胳膊,试图轰走它们。“走开,杂种。”他嘟哝着。
当他走到从门口通向右边祭坛的石头门廊前时,看见一棵灌木上挂着一团蓬松的东西。他弯下腰,拿到眼前看了看。在这种光线下很难确定它是什么东西。但他想,这东西是红色的,或者粉色的。她难道穿着这种颜色的衣服吗?他想她曾经一直穿牛仔裤,但是现在他的大脑里一切都乱了。即使这是牛仔裤,她脱掉了那家伙为她租来的夹克衫,或许夹克衫的下面还有——
他身后发出轻轻的、像三角旗在风中飘拂的声音。诺曼刚转过身,便看到一只棕色的蝙蝠猛扑过来,长满胡须的嘴巴在他身上乱咬一气,翅膀也在扑打着他的脸颊。
他松开已经摸到枪把的手,一把揪住了蝙蝠,将它的翅膀折向身体,狠狠地扭断了骨头,其情形酷似一个疯狂的手风琴演奏者。他凶狠地把它撕成两半,一大堆退化的内脏掉落出来,弄得他满鞋都是。“你他妈的应该离我远点儿。”诺曼说完,把残尸扔进了神庙的阴影中。
“你杀蝙蝠很在行,诺曼。”
耶稣基督,她已经离得很近了,几乎就在身后!
他转身太快,差点儿失去了平衡,踉踉跄跄地走出了石头门廊。
神庙后面有一片斜坡通往小溪边,其间是一座世界上最死气沉沉的花园,他那可爱的满世界闲逛的小罗丝就在那里。她站在月光下面,头扬得高高地看着他。三件事一件比一件使他更吃惊:第一,如果她曾经爱穿牛仔裤,她决不会再穿了,她穿了一条超短裙,好像要去参加由大学生联谊会举办的成年仪式聚会;第二,她改变了发型。它染成了金色,并且从前边辫到了后边;第三件事,她变得漂亮了。
“蝙蝠和女人,”她毫无表情地说,“这就是你要对付的,是吗?我简直要为你难过了,诺曼。作为一个男人,你真是一个痛苦的例外。你不是个男人,不像。你戴的那个愚蠢的面具不会把你变成真正的男人的。”
“我要杀了你,你这婊子!”诺曼从门廊里跳了起来,全速往山下她的那个方向奔跑,苍白的月光下,枯萎的草地上,长长的、长着一对犄角的黑影紧紧跟在他的身边。

3

有好一会儿她都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当他全速地飞跑过来,在那副令人厌恶的面具里面尖叫的时候,她的肌肉甚至变得僵硬起来了。最终还是一个可怕的幻觉促使她移动起来,她认为那是理智送给她的,那是他用在她身上的网球拍,它湿淋淋地沾满了鲜血。
她转身往溪边跑去,短裙随风摆动。
那些石头,罗西……一旦你掉进那条小溪里……
但是她没有掉进去。她是真正的罗西,罗西就是她自己,她不会掉进小溪中。除非她让自己想着掉进去会发生些什么事情,否则她不会。溪水的强烈气味刺激得眼睛疼……嘴巴受到欲望的驱使而痉挛起来。罗西伸出左手,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关节捏住鼻子,跳上了第二块石头,又从那里跳上了第四块,最后一下跳到了对岸。太容易了。后来她又伸开四肢,在滑溜溜的草地上小心地爬行着,一不小心就会掉进黑水。这之前她还认为一点问题都没有。

4

诺曼看见她掉下去,他笑了。她马上就要浑身湿透了。看起来会是这样。
别担心,罗丝,他想到。我会把你拖上来,还会帮你弄干身上的水,真的。
后来她又从坡底下露出了头,爬上了对岸,从肩膀上射来一束可怕的目光……好像她害怕的不是他,她用眼睛注视着水面,当她站起来时,他看见她的臀部像在阳光下一样闪闪发光,明亮的线条朝他晃了晃。最令人惊奇的事情发生了:他感到自己的裤子里面硬起来了。
“过来啊,罗丝。”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他匆匆往溪边赶去,践踏着罗西的方头皮鞋踩出的纤细柔和的脚印,当罗西刚爬上对岸不久,他便赶到了溪边。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这一次她很明显是在看他。然后她做了一件事,使他大吃一惊,一步也走不动了。
她向他竖起了中指,又在他的眼前吻了吻指尖,然后往前方那条枯萎的丛林小路跑去。你看见了吧,诺曼老伙计?那只公牛在他头脑深处问。那条母狗刚才用中指对你无礼了,你看见了吗?
“是的,”他喘着气,“我看见了。我会处理这件事的。我会把所有的事都处理好的。”
但是他并不打算莽撞地冲过小溪,可能会掉进水里。水里一定有某种罗丝不喜欢的东西,他得特别当心才是,使自己最实际而毫不夸张地迈出每一步。那该死的小溪中可能有某种长着巨齿的南美小鱼,它们能连皮带骨地一口吞下整条牛。他不知道一个人能不能被幻觉中的东西杀死,但是这种感觉并没有使他放心。她朝我晃了晃她的屁股。他想。没准我也该向她晃点什么东西……他们不会玩儿什么急转身的公平游戏吧?
诺曼把嘴唇咧到耳朵根上,做出一种恐怖吓人的表情,那绝对不是矜持的笑容。他的皮鞋踩在第一块白石头上,这时月亮走进了乌云里面。当月亮再露出脸时,暴露出已经走到小溪中间的诺曼。他往水里看了看,开始只是好奇,后来感到了着迷和恐慌。月光穿透了水面,就像照着一池流动的泥沼一样。这并没有使他喘不过气来,黑水中反映出来的其实并不是月亮,那是一副人类的骷髅。
喝上一口这种垃圾,诺曼,水面的骷髅头对他低语。嘿,洗个该死的澡,如果愿意的话。忘掉所有的愚蠢行为,喝上一口你就会忘记它们。喝完这一口,它就不会再来打扰你了,什么都不能使你烦恼了。
听上去那么合情合理,那么正确。他抬起头看看月亮,想知道天空中的月亮是不是和水里的月亮一样像个骷髅。他没有看见月亮,但是看见了罗丝。她站在通向一片枯树林的小路上,一个小孩儿的雕像旁,两只手臂高高地举向空中。
“你想逃走,没那么容易,”他喘着粗气,“我不会……”
那个石头男孩忽然动了起来。它放下胳膊,抓住罗西的右手腕,罗西尖叫着,毫无结果地想摆脱它的控制。石头男孩咧嘴笑了,正当诺曼看得入神,那男孩儿伸出大理石的舌头向罗西挑衅地晃了晃。
“干得好,”诺曼悄悄地说,“抓住她,只要抓住她就行。”
他一步跳上了岸边,伸出巨大的双手,向他那位刚愎自用的妻子跑去。

5

“想跟我玩儿——玩儿吗?”石头男孩不受任何影响地用刺耳的声音询问。攥着她手腕的那双手从各个角度紧紧地抓住她并用力捏着,她感到了难以承受的重量。她一回头,看见诺曼跳到了岸边,面具上的牛角伸向夜空。他在光滑的草地上绊了一下,但是没有摔倒。当她第一次意识到这是开警车的诺曼时,她有些恐慌了。他就要抓住她了,然后会怎样?他会把她咬成碎片,她会一直尖叫着死去,鼻子里残留着英格兰牛皮的味道。他会——
“跟我玩一玩怎么样?”石头男孩吐了一口唾沫,“想爬在地上玩一次吗,罗西——”
“不!”她凄厉地尖叫了一声,把怒火全部倒了出来,震撼着整个大脑,“不,离我远点儿,别玩这套高中生的把戏了,让我一个人待着!”
她甩了甩左手,没有过多考虑便一拳打在大理石的脸上,自己的手该有多疼……其实她一点也没有感到疼,好像用撞捶连续打在一个腐烂的、有弹性的东西上。她面前闪现出一副全新的表情——惊恐取代了贪欲,然后那东西假笑着的面孔立刻碎成千百块面团色的碎片。那只紧紧攥住手腕的沉重的手松开了,但是诺曼几乎就在她的头上,低着头,从面具上发出带口水声的呼吸。他伸出了双手。
罗西转过身,感觉到一只伸出的手指从她的肩带上滑过,被她意外地躲开了。
现在他们展开了一场竞赛。

6

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经常参加跑步,那还是她那理智的妈妈开始繁琐的教育之前。她教罗西·戴安娜·麦克兰登知道什么是符合贵妇人身份的举止,什么不符合(例如跑步,特别是当你的乳房已经丰满,跑起来会在胸前乱跳以后就绝对不能再跑了)。她全速奔跑,低下脑袋,双手在两侧不停地上下摆动。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诺曼紧紧跟在她的身后,并不知道他已经有些落后了,开始只落后了一英尺,紧接着距离拉开了三英尺。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和哼哧哼哧的喘气声,甚至当他落在后面时,那声音还酷似迷宫中的艾林尼斯。她能辨别自己较轻一些的呼吸,感觉到发辫在背后上下摆动着,她最强烈的感觉是一种疯狂的兴奋感,一种大脑充血过量、即将爆炸的感觉,但是爆炸也令她着迷。她又一次抬起头往上看了一眼,看见月亮在群星闪烁的天空中,在一丛丛像巨人的手臂般伸得长长的、枯萎的灌木丛中跟她竞赛。诺曼偶尔对她咆哮一两声,要她停下来别跑了。她发自内心地笑了。他认为我是个行为卑鄙、不择手段的家伙,她想。
然后,她在路上拐了一个弯,看见那棵被雷电击中的大树挡在路中间。这一次没有时间从旁边绕过去了,如果她试着从上边翻过去,只能被大量的树枝挂住,即使她能幸运地避免被划破,后边还有诺曼。她只比他略微领先几步,即使她只停一小会儿,他也会像狗追兔子一样向她扑过来。
片刻之间她把这些情形考虑了一遍,然后尖叫了一声——或出于恐惧,或出于挑衅,或二者兼有——她突然跳了起来,双手像超人般高高地伸向前方,飞过了树丛,用左肩着地。她翻了一个筋斗,晕头转向地站起身。诺曼眼睁睁地看着她飞过了那棵倒下的大树。他的双手一把攥住被雷电烧黑的两根树枝,气喘吁吁地喘着粗气。一阵微风吹过,她闻见除了汗味儿和英格兰牛皮味儿以外,他身上还有别的什么气味儿。
“你又开始抽烟了,是吗?”
他的眼睛在装饰着花环的橡胶牛角下面疯狂地注视着她,面具的下半部猛地一阵抽搐,好像内心隐藏着的那个人正在笑。“罗丝,别这样。”
“我不是罗丝,”她说着,冲他僵硬地笑了一下,好像在笑他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东西。“我是罗西,真正的罗西。而你也不再真实了,诺曼……我说得对吧?你再也不是你自己了。不过这些已经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因为我已经跟你离婚了。”
她转过身,跑掉了。

7

你不再真实了,当他绕过树顶时这样想着。大树旁有很大的空间可以走出去。她在远处全力地飞跑,而当他回到路面以后,只能慢慢地挪动着步子。他只能这样做。一贯正确的内心声音在告诉他,这条路再往前一点就走到尽头了。这本来应该使他高兴,但是他最后一眼看见了她那条美丽的发辫,听见了她所说的话。
我是真正的罗西,你已经不再真实可信,你甚至已经不是你自己了……我已经跟你离婚了。
哦,他想到,最后的时刻已经来临。会离婚的,但这个决定必须由我来作出,罗丝。
他慢慢移动着脚步,没走多远就停住了,感觉到额头上有汗水,他一点也不吃惊,连想都没有想就用胳膊擦了擦,尽管头上还戴着面具。
“你最好给我回来,罗丝!”他喊着,“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来抓我呀!”她回敬他,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同,虽然他无法说出有哪些不同。“来抓我呀,诺曼,现在咱们已经不远了。”
并不算太远。他追逐着她跑遍了半个国家,又追逐着她来到另外一个世界,这样一个该死的地方。现在她终于无路可走了。
“再也没有地方可去了,小甜饼。”诺曼一边说,一边攥起了拳头,开始朝她说话的方向走去。

8

她跑进了林中空地,亲眼看见自己跪在那棵惟一有生命的大树旁,面对大树,深深地低下脑袋,好像在进行祈祷,或者已经进入了深度药物治疗之中。
那不是我,罗西神经质地想。那并不是真正的我。
但是那有可能的确是她。那个背转身跪在石榴村旁的女人很可能是她的双胞胎姐妹。她有跟她同样的身高、体形,同样的一双长腿和宽宽的胯骨。她也穿着罗丝·麦德那种玫瑰红的古希腊式无袖束腰短裙,她那条金色的发辫搭在后腰上,和罗西的一模一样。惟一的区别是,这个女人的两只胳膊上都是空的,因为罗西戴着她的臂环。然而诺曼是不会注意到这个区别的,他从来没有见过罗西戴这件东西。这时她发现了他可能会注意到的一些东西:罗丝·麦德脖子背后和胳膊上一块块缓慢蠕动的黑影。
罗西停住脚步,在月光下仔细地观察那个面朝大树跪着的女人。
“我来了。”她不自信地说。
“好的,罗西,”那人用甜润而渴望的声音说,“你来了,但是还不够远。我要你去那里。”她指着通向迷宫的宽敞的白色台阶,“不太远,不过十几层阶梯。你不会希望看到它,如果你决意要看一下也行。”
她笑了。这声音渗透着真正的快乐,罗西想,这才使这件事变得十分糟糕。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她继续说下去,“如果你听到有什么东西从我们之间走过去,那就对了。是的,那就太好了。”
“他不一定会把你当成我,即使在月光下面。”
罗丝·麦德又笑了起来。笑声使罗西脖子上的头发飘舞起来。“他为什么不会相信呢,小罗西?”
“你有……哦……污迹。”
“是的,你能看见,”罗丝·麦德仍旧笑着说,“你的确能,但是他看不见。你忘了艾林尼斯是个瞎子?”
罗西想说,你错了,夫人,我们正在谈论我的丈夫,不是迷宫里那只公牛。她忽然想起诺曼戴着面具,便什么也没有说。
“快去,”罗丝·麦德说,“我听见他来了。下台阶,小罗西……不要离我太近。”她停了一下,又用她那恐怖的、深思熟虑的声音说道,“这儿很不安全。”

9

诺曼慢慢地沿着小路走,并仔细地倾听着。有一阵他认为听见了罗丝的说话声,但是那可能是他的想象。不过这没有什么。如果她身边还有别人,他会将那个人也除掉。
他现在离得这么近,他觉得自己能够闻见她的气味,是鸽子牌香皂和丝牌洗发水的迷人的芳香。他来到最后一个拐弯处。
我来了,罗丝,他想到。没有逃脱之路,也没有藏身之地了。我来带你回家,宝贝儿。

10

通向迷宫的台阶寒气袭人,罗西注意到一种曾经被她忽略了的气味,那是潮湿、腐烂的气味,中间夹杂着腐肉和野兽的气息。几乎要使她窒息的想法又一次出现了:公牛会爬台阶吗?但是这一次她并不真正害怕了。艾林尼斯已经不在迷宫里了,除非这个广袤的世界也是一座迷宫。
哦,说得对,那个奇怪的、并非理智的声音冷漠地对她说。这个世界,这整个的世界。里面有许多的公牛,这个奥秘中隐藏着真理,罗西。这就是它们的力量。这就是它们能够活下来的原因。
她懒懒地伸开四肢躺在台阶上,使劲地呼吸着,心脏怦怦地跳动。她吓坏了。
她面前的双手握成了拳头。
动手,她想到。动手,杀了这个畜生,还我自由。我想听着他死。
罗西,你并不是真的这样想!这是理智,它听上去既恐怖又厌恶。说你并不想杀死他!
她的一部分自我想杀死他。
她的绝大部分是这样想的。

11

他面前的小路通向了一片林中空地。她就在这里。终于找到她了。他的满世界乱逛的罗丝。她背朝他跪在地上,穿了一件短款的红裙子(他几乎肯定是红色),染成妓女般的头发辫在身后,像一条猪尾巴。他站在空地的边缘看着她。她毫无疑问是罗丝,尽管她有了一些变化。例如,她的臀部变小了,但这还不是主要的。她的神态变了。这意味着什么?当然现在正是调整一下神态的时机。
“你为什么要集那该死的头发?”他问她,“看起来像只母狗!”
“不,你并不知道,”罗丝冷冷地说,没有回头,“我以前的头发才是染过的,我的头发一直是金色的,诺曼。以前我染发是为了欺骗你。”
他往林中空地迈了两大步,每当她同他意见相左或顶撞他的时候,他都像现在这样感到怒火中烧。她今天对他说的这些……
“你他妈的居然敢染发!”他惊呼道。
“我他妈的没有。”她回答道,然后把这句大为不敬的语言变成了一声轻蔑的冷笑。
她还是没有转过身来。
诺曼又向她走了两步,停了下来。他把手握成了拳头,放在两侧。他向空地扫视了一遍,当他靠近时听见她在喃喃低语。他用目光搜寻着格特,或者她那该死的男朋友,准备在黑暗中用气枪向他开枪,或者往他身上扔石头。他没有看见任何人,这就意味着她在自言自语,她在家时总是这样。除非有什么人蹲在空地中央的那棵大树后面。那好像是这块死气沉沉的土地上惟一有生命的东西,它那细长狭窄的绿色树叶闪闪发光,就像富含油脂的鳄梨树叶。树枝上沉甸甸地挂满了神秘的果实,诺曼碰都不想碰一下,哪怕它是花生奶油三明治。她跪着的腿旁边落满了被风吹落的果实,逐渐散发出来的气味使诺曼想起了黑色的小溪。闻上去有这种气味的水果一定会毒死你,否则就让你得肠绞痛,疼得死去活来。
大树的左边有一样东西使他确信这是梦境。它看起来很像用大理石雕刻的纽约地铁入口。别介意这一切,也别介意果树和有尿味的水果,在这里惟有罗丝才是最重要的事情。罗丝和她那吝啬的微笑。他想象着,她那些该死的朋友们教会她那样的笑,但是没有关系。他到这里来教会她一些有用的事情:那种微笑会使自己受到伤害。他会这么做的,即使在现实中做不到。即使他躺在到处是警察子弹的她的房间地板上,经历着死亡般的神志昏迷。
“站起来。”他又向她走了一步,从牛仔裤的腰带上拔出了手枪,“我们得谈谈。”
“是的,你当然要谈一谈了。”她既没有转过身,也没有站起来。她只是跪在那里,月光和阴影像斑马线一样映在她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