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曼躺在白石旅馆的床上,这是她妻子的手曾经铺过的床单。他翻到自己这一边,竭力把1985年从脑子里赶走,但它却不想离开。毫不奇怪,1985年总是像幽灵一样在附近徘徊,只要一出现就不再走开,就像一个你总是无法摆脱的爱喋喋不休的邻居。
我们犯了个错误,诺曼想。我们不该相信那个走路像跳舞一样的穿足球衫的混蛋。
是的,那是一个相当大的错误。我承认。她看起来好像是里奇·班德的女人,果真如此的话,她所在的房间就应该是里奇·班德的。这是他们犯的第二个错误,或者说,是第一个错误的延伸,无论第几个都没关系,因为结果都是同样的。温迪·亚洛是业余女招待和业余妓女,还是个专职吸毒者。但她不是在里奇·班德的房间里,从来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人。里奇·班德被确认抢劫了便利店,杀害了出纳员,但是他的房间不在可乐机和售报机之间,那是温迪·亚洛的房间,她始终一个人住在那里。至少在不寻常的那一天她是一个人。
里奇·班德的房间在可乐机的另一边。这一错误使诺曼和哈里·毕辛顿几乎丢了饭碗。最后,风纪警察相信了关于指甲挫的说法,由于没有找到精液,亚洛女士关于遭到强奸的指控未得到支持。她肯定说两人中老一点的,就是强奸成功的那名警察使用了避孕套,后来扔进了抽水马桶中。这一断言也没有证据。
还有其他问题。公寓中其他人也承认丹尼尔斯探员和毕辛顿一心想征服这位手拿指甲挫的一百一十磅重的野猫,她的确断了几根手指。因此他们遭到正式惩罚,这还不是一切。那个盛气凌人的贱货发现了那个犹太人……那个秃顶的小犹太人……
但是这世界上到处都是狂妄自大的贱货,她们不断地给你制造麻烦,例如诺曼的妻子就是其中之一。不过他能够对付得了她这号人。这样想,他就能够睡着了。
诺曼又翻到了床的另一边。1985年终于渐渐远去了。“在你毫无准备的时候,罗丝,”他喃喃低语着,“我就在那个时候找到你。”
五分钟后,他睡着了。

10

他叫她作“那个邋遢女人”,罗西躺在自己床上想。他即将睡着,可是还差一点。她仍能听见公园里蟋蟀的叫声。那个邋遢的黄种女孩儿,他真恨她!
是的,他当然恨她。内务部调查员曾经乱成一锅粥,诺曼和哈里不失体面地应付了他们的调查,仅仅发现那个邋遢的黄种女孩儿给她自己找了个律师,代表她呈报了一大堆民事诉讼申请备案。按照诺曼的说法,那个犹太秃头律师专办交通伤人案件。他们点了诺曼、哈里以及整个警察署的名。而且,在罗西流产前不久,温迪·亚洛被杀。她的尸体是在湖西岸谷仓中一个专门用来运送谷物的电梯后边被发现的。她被刺了一百多刀,她的乳房被砍掉了。
诺曼告诉罗西,是一些令人恶心的事情。虽然他放下电话以后再没有笑(警察商店一定有人很激动,因为打电话时他在家),他的声音却抑制不住地流露出满意的语调。她参加这种游戏大频繁了。灾难。当时他轻轻抚摩着她的头发,用手慢慢持着它,对着她笑——不是那种使她想大叫的辛辣的笑容,但她仍想高声尖叫,因为她知道温迪·亚洛那个邋遢的黄种女孩发生了什么事。
看你有多么走运,他对她说。他用那双巨大坚硬的手按摩着她脖子后面,肩膀,隆起的胸部。看你有多走运,罗丝,不用出去谋生。
后来,可能是一个月或六个星期以后,他从车库里出来,看到罗西在读爱情小说,便决定跟她谈谈他在娱乐方面的口味。当然,必须距离很近才能谈这件事。
1985年,可怕的一年。
罗西躺在床上,把手放在枕头下面,即将进入梦乡。她仍能听见蟋蟀的叫声从窗户外面传进来,声音那么响亮,好像她的房间被一种魔力抬到了公园里的室外音乐台上。她想起了一个女人,她坐在角落里,她的头发粘在甜美的脸颊上,当鲜血像虫子般恶毒地舔着她的大腿内侧时,她的肚子硬得像石头一样,她的眼睛在乌黑的眼眶中转动着。从看见床单上面的血滴到现在已经过去很久了,那个女人那时并不知道世界上有姐妹之家这种地方和比尔·史丹纳这种人存在,那个女人交叉着双臂,抱着肩膀向上帝祷告,祈求上帝这不是流产,不是她那个甜蜜梦想的终结;当她感到一切已经发生时,她想也许这样更好些。她已经知道诺曼是怎样尽丈夫的义务,他又会怎样尽一个父亲的义务呢?
蟋蟀的叫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一支催眠曲。她甚至能闻到在遥远的地方,在五月才能闻到的那种带有浓烈甜味的青草的芳香。它使她联想起八月的干草场。
我以前从来没有闻到过公园里的青草味,她睡眼矇眬地想。是爱情冲昏了头脑吗?在使你发疯的同时,也使你的感觉更加敏锐吗?
她隐隐约约听见了隆隆声,很可能是雷声。这真奇怪,因为比尔带她回家时天空很晴朗,她曾抬头看着天空,想知道她能看见多少颗星星,如果把橘黄色的、密密麻麻的路灯也算在内的话。
她飘浮着,来到了远方,坠入了无梦的睡眠之中,黑暗前她最后想到的是我怎么可能听见蟋蟀的叫声,而且还能闻到青草的香味?窗户并没有打开;临睡前我已经关上了窗户,并且上好了锁。


─── 玫瑰疯狂者 ───

第五章 蟋蟀·1


1

星期三下午下班以后,罗西被熙熙攘攘的人流夹裹着走进了热茶餐馆。她买了杯茶水和一些点心,在靠窗口的餐桌旁坐下,目送着川流不息的人群从窗外走过,仔细地品味着红茶和小甜饼的滋味儿。这会儿街上大多数是刚下班的办公室雇员,都在急匆匆地回家。自从离开白石旅馆以后,热茶餐馆已经不在罗西上下班的必经之路上,但她连想都没有想就来了。她怀念和波尔在这里呷着热茶度过的那许多美好时光,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有发现一个可以代替这里的好去处,自然便回到了热茶餐馆这个她所熟悉和信任的地方。
罗西两点钟左右录完了《章鱼》,正在桌子底下找皮包准备离开时,麦克风里传来了罗达的声音:“罗西,在另一部小说开始之前,你需要休息一下吗?”她曾经多么渴望,并且相信她能继续录制另外三本贝尔·拉辛的作品,现在终于得到了。她心里涌上了一阵无法形容的激动和快乐。
紧接着便开始了惊惊恐怖小说《谋杀未来》前两章的录制工作。大约在四点钟休息时,罗达约她一起去女浴室。
“我实在忍不住想吸一支烟,可是整个大楼里只有在这儿才能吸烟,而且能不被人发现,真令人费解。罗西,现代生活纯粹是垃圾。”
罗达在浴室里点燃了一支卡普里香烟。她潇洒地吸了两口,然后熟悉地把它放在水池中间的连接处。她两腿交叉坐着,将右脚搭在左脚的上面,若有所思地看着罗西。
“我很喜欢你的发型。”她说。
“谢谢。”罗西不自觉地摸了摸头发。那是昨晚一时冲动去美容店做的,五十元对她来说太贵了,但她无法克制那种强烈的欲望。
“你知道吗,拉比要跟你签一份合同。”
罗西皱皱眉,接着摇了摇头:“不,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拉比这个人长得有点儿像专利会员卡上的那个老头,他从1975年起就从事有声图书事业,所以他很清楚你的价值。他比你更了解你自己。你好像还挺感激他?”
“我当然应该感激他。”罗西僵硬地回答。她不喜欢这种谈话方式;它使她想起在莎士比亚悲剧中,人们在朋友背后捅完刀子就立刻晕倒在地,醒来后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痛不欲生地用大段独白说明他是如何的万般无奈。
“别让感情妨碍了你的切身利益。”罗达说着,将烟灰仔细地弹进了水池,拧开凉水管把它冲了下去。“我不知道你的故事,也不想知道,但是我知道你在录制《章鱼》时每天的酬金是一百零四元,这太离谱了,你知道吗,你的声音很像小伊利沙白·泰勒,非常难得。此外,你现在是一个人,还不太适应独身生活,处处显得既单纯又胆怯。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吗?”
罗西并不很清楚。她觉得罗达肯定以为她太稚嫩。她不想让罗达知道她的真实想法。“是的,我当然知道。”
“好啊,看在上帝的份上,可别懵我。其实我并不想从拉比那里分一杯羹,或者从你的蛋糕上切一块,我和科蒂斯只是为了给你捧场。拉比虽然也这样想,但是他和我们有区别,拉比同时也在为他自己的钱包考虑。有声图书还是一项新兴的事业,它的历史跟电影差不多,现在我们从无声到有声才刚刚走完了一半路程。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有一点儿明白了。”
“当拉比听你朗读《章鱼》时,他就已经在考虑玛莉·匹克福德的作品了。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在发疯,但这是真的。而且你也是由于这个原因才遇到他的。人们传说,莱恩·特纳是在一个杂货店里被星探发掘出来的。拉比也早在他心里创造了一个神话:他在朋友史丹纳的租赁商店里发现了寻找旧明信片的罗西。”
“他就是这样说到我的吗?”一股暖流涌入心中,顿时她对拉比产生了爱意。
“哦,其实他在什么地方遇到了你,当时你在干什么,这些都不重要。事实是你很出色,罗西,你真的很有天分,好像天生就是做这种工作的材料。不过,即使拉比发现了你,也不意味着他就能够左右你的一生。千万别对他百依百顺。”
“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罗西同时感到激动和慌乱,对罗达冷嘲热讽的态度产生的愤怒很快就被一阵欢乐和兴奋所淹没。她确信自己将会有一段快乐的时光,如果拉比真的和她签约的话,这种快乐将会持续得更久。罗达自然会向她发出警告,她又不住这种远离市区的小房间,在这种简陋的住宅中生活的人不具备维护人格和尊严的基本条件,例如,你把汽车停靠在车道上,收音机就会被人偷走。罗达有一个当会计的丈夫,住的是郊区别墅,开着一辆1994年的银色尼桑,她还有全球通用卡和美国通用卡。更令人羡慕的是她那张蓝十字卡和银行存款,如果因病不能工作,她还可以提取存款。罗西能够想象到,拥有这类东西的人无一例外地擅长于对别人指手画脚。
“也许他真的没有这样想过,”罗达说,“但是罗西,你就像是一座小金矿,任何一个人一旦发现了金矿,他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即使拉比这样的好人也不会例外。”
这会儿,罗西注视着窗外,慢慢地呷着热茶,又回忆起下午的情形。罗达用自来水管浇灭了烟头,把它扔进烟灰缸里,又回到她身旁。“我知道以你现在的处境,最重要的是工作能够有保障。其实我从1982年开始就经常跟拉比合作了,我知道他并不坏,但是我还是想提醒你,双鸟在林不如一乌在手,别让到手的这只鸟飞走了。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不太明白。”
“就是说,只跟他签六本书的合同,不要贪多。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每天来录音公司上班,周薪一千元。”
罗西的目光在她脸上转来转去,好像肺里的空气被一只吸尘器吸光了似的,她感到底气不足。“周薪一千元?你大概疯了吧?”
“去问问科特·汉密尔顿我是不是疯了。”罗达冷静地说,“听我说,这不仅涉及到音质的问题,最重要的还是录音量。录制《章鱼》时你得到的酬金是每周一百零四元,而我合作过的每个人周薪都在二百元以上。说句实话,你的声音简直妙极了,最不可思议的是你的呼吸控制得恰到好处。你既然不唱歌,怎么能如此娴熟地控制自己的呼吸呢?”
罗西眼前出现了一副噩梦般的情景:她的肾脏部位肿得像一只鼓鼓囊囊的热水袋,手捏着围裙的一角,坐在墙角里祈祷上帝。她想吐,因为肾脏好像被一根尖利的长棍戳伤了,她只能慢慢地控制住呼吸,以便使它与剧烈的心跳协调起来。她痛苦地倾听着诺曼在厨房里一边用酒吧男高音的歌喉高唱着《丹尼尔》或《玛利亚,拿走你的信》,一边为他制作着一份三明治。
“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告诉罗达,“遇到你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做呼吸控制。多半是天生的。”
“姑娘,你要珍惜自己的天赋,决不要滥用。”罗达说,“现在咱们该回去了;否则科特会以为咱们在这里举行神秘宗教仪式呢。”
正当她准备结束一天的工作时,拉比从城里的办公室打来了电话,祝贺她完成了《章鱼》的录制,尽管没有特别提到签约的事,但是邀请她星期五中午一起吃饭,同时讨论一下“业务安排”。罗西同意了,她挂上电话,感到有些茫然。她想起了罗达对拉比·利弗茨的准确评价:他确实有点像某种会员卡上的那个小老头。
当她在科蒂斯的私人办公室里挂好话筒,回到录音棚去拿皮包时,罗达已经走了,她很可能去女浴室里再吸最后一根烟。科特正在给录音带做记号。他抬起头来,笑嘻嘻地看着她说:“罗西,你今天太出色了。”
“谢谢你。”
“罗达说,拉比要跟你签约。”
“她是这么说过,”罗西点头同意道,“我想她说得对。我得用手碰一下木头,别让好运气从我的手中溜走了。”
“你若想跟拉比做交易,首先必须知道一件事。”科特把录音盒放在货架的靠上面一层,那里已经放满了像一本本白皮书一样的磁带盒。“如果你录制《章鱼》仅仅得到了五百块钱,拉比待你就太不公平了。你等于为录音公司节省下来了七百块钱。你该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吧?”
她当然明白了,现在她坐在热茶餐馆里,回想着近日以来一次接一次意外降临的辉煌前程。她有朋友,有自己的住处,当她结束了克里斯蒂娜·贝尔的作品之后,还有更多的工作在等着她。而且她将要签一份意味着每周有一千元进账的合同,比诺曼还挣得多。如果合同真的能够签下来的话,那就太刺激了。但愿这一切都是真的。
哦,还有一件事。星期六她还有一个约会……如果算上夜里那场靛蓝女孩组合的现场音乐会,那就是整整一天时间。
罗西扬起了眉毛,严肃的面孔上终于露出了明亮的笑容,她真想紧紧地拥抱一下自己,又觉得不太雅观。吃完最后一口点心,又往窗外看了一眼。她真想知道,这么多的好事怎么会全部落在她一个人身上,她多希望这是真实的生活:当一个女人真正跨出了牢笼的那一刻,她向右一转弯就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步入了天堂。

2

波尔·海沃弗德在离热茶餐馆半个街区远的地方。她不打算直接回家了,那个餐馆并不远,再往前走一点儿就到了。她没有穿那身白色的旅馆女招待工作套装,下班后换了一身衣眼,腿上是一条红色的休闲便裤,正在和二十多个行人同时穿过马路。今天晚上她加了个班,毫无来由地想道,罗西一定去热茶餐馆了。这大概就是女人的直觉。
她轻快地斜睨了一眼身旁那个笨拙的家伙,几分钟前她在白石旅馆的报刊柜台旁见到过这个人。如果只看外表而不注意他的眼睛(其实那眼睛里什么也没有),他本来可以归人有趣的那一类男人之中。当他们走上人行道时,他迅速地向她身上扫了一眼,那双毫无表情的空虚的目光使她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3

罗西突然想再喝一杯茶,她站起身向自助餐柜台方向走去。她一点儿也没有想到波尔会来这里,因为现在早就过了下班的时间。波尔大概出于某种女人的直觉,果真来了。

4

他身旁那个婊子有点讨人喜欢,诺曼想,她穿着红色休闲便裤,长着小巧玲珑的屁股。他往后退了一两步,宝贝儿,让我仔细地欣赏一下。但是在他退后了一步时,却发现她已经转身走进了一家小餐馆。诺曼从餐馆的窗户往里面看了看,发现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引起他的兴致,只见一群毫无魅力的老女人正在就着甜腻腻的垃圾食品,贪婪地喝着杯中的咖啡和热茶,还有几个装腔作势的男招待,他们走路的步态酷似同性恋者。
老女人们一定喜欢他们,诺曼想。同性恋式的步态会给他们带来丰厚的小费,所以他们乐得这副摸样。一个成年人还能怎样走路呢?他们不可能都是同性恋者。
他隔着玻璃向餐馆里面毫无兴致地浏览了一圈,餐桌上的顾客们多数穿着水磨蓝牛仔裤。他注意到一个比其他顾客都年轻得多的女人刚刚离开了靠窗口的座位,向茶座尽头的自助餐柜台走去。他用目光迅速地在她的臀部扫视了一遍(其实他看到任何一个四十岁以下的女人时总是首先注意这个部位,他只想判断一下她是不是他所喜欢的那种类型的女人)。
罗丝的臀部过去也是那样的,他想。那是在她放弃对自己的严格要求之前,后来她的臀部就逐渐变成了一只大簸箕。
他从窗口看到,餐馆里面那个年轻女人长着一头美丽的金发,比罗西的要漂亮得多,而且它一点也没有使他联想起罗西的头发。罗西是经常被诺曼的母亲叫做“童子军”的那种人,她很少在头发上下工夫,由于她长着一头暗淡无光的灰鼠皮色的头发,所以诺曼对她并不报任何幻想。通常她总是在脑袋后面用一根橡皮筋像扎马尾巴一样随便扎一下。如果要出去吃饭或者看电影,她最多用一根从杂货店买来的那种松紧带再系上一圈。
诺曼迅速地看了一眼热茶餐馆里的那个女人。她没有棕色的皮肤。她是一个长着苗条的臀部、金发碧眼的女郎,既没有扎马尾巴,也没有系发带,而是精心地辫了一根金黄色的发辫,让它高雅地垂在背后。

5

罗西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从取款机旁转过身来。这一天中最激动人心的事情,莫过于看到波尔·海沃弗德出现在她的面前,这情景甚至比听到罗达告诉她每周可以挣一千元的消息还要令她惊讶和兴奋。波尔刚看到罗西时,一点也没有认出她来。当她很快反应过来之后,她眉毛扬得高高的,眼睛睁得滚圆。她咧开了大嘴,与其说是在大笑,不如说是在大喊大叫,使那间本来就不太宽敞、走六七步就到头的餐馆显得更加拥挤。
“罗西?是你吗?哎哟,我的天!”
“是我。”罗西笑着说,她兴奋得脸都红了。她感觉到人们转过身来注视她们的目光。这时,罗西发现自己的身上又发生了一件奇迹:她已经不再介意别人的目光了。
她们坐在过去通常坐的那个靠窗口的老地方,各自端着一杯热茶,罗西甚至又让波尔为她要了一份甜点心,尽管她来这座城市以后减掉了十磅体重,而且打算尽可能保持现在的体型。
波尔不断地嘟哝着说,她根本无法相信眼前这一切。罗茵认为她实际上是在吹捧她。波尔的目光不断地从她的眼睛上移到她的头发上,似乎竭力想弄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你看上去年轻了五岁。”她说,“这真是太奇妙了,罗西,你简直美得足以引诱男人犯罪了!”
“我付出了五十元的代价,就该让我变成玛莉莲·梦露才对。”罗西笑着回答她说。自从她跟罗达之间的那番谈话以后,她对花钱做头发这种事情不再感到是一种奢侈了。
“你在哪里……”波尔刚要问,又停住了,“你是按照那幅油画的模样改变的发型,对吗?你的头发跟油画上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罗西觉得自己的脸一定会红起来,结果并没有,她只是点了点头。“我喜欢这种发型,所以想试试。”她犹豫了片刻,又说,“到现在我还不敢相信,我居然把头发染了。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改变头发的颜色。”
“第一次……我绝对不相信!”
“真的。”
波尔弯下腰,好像要策划一桩阴谋似的,对她悄悄地耳语道:“那种事终于发生了,我没猜错吧?”
“你在说些什么呀?什么事终于发生了?”
“你一定遇到有趣的男人了!”
罗西张大了嘴巴,然后又闭上。等到再一次张开时,仍然想不出该说什么好,又好像什么都不必说;随后她发自肺腑地爆发出了一阵欢笑。她笑得流出了眼泪。波尔也跟着笑了起来。

6

罗西掏出了钥匙。她不需要打开春藤大街897号临街的大门,那道门在每天晚上八点钟以前都开着。她找出了一把开信箱的钥匙,信箱正面的胶条上写着:罗·麦克兰登女士。明白无误地告诉所有的人她属于这个地方。是的,她已经成为这里的一员。信箱里除了一张广告以外什么也没有。走上二楼后,她又找出一把钥匙,用它打开了自己的房门。这把钥匙归她所有,除了她以外,楼房监督员那里还有一把。她是从市区整整步行了三英里回到家的,简直累坏了。今天她兴奋得有些坐立不安,同时需要更多的时间来考虑问题,另外她还想把那些做了一半的美梦继续做下去,所以没有乘车。两块甜饼早已在路上消化得一干二净,过度的兴奋并没有降低食欲,反而使她饥肠辘辘。她回忆着一生中是否有过这样的快乐,结论是否定的。发自内心的快乐遍布着全身,双脚虽然很累,身心却感到无比的轻松。她走了这么多路,肾脏竟一次也没有疼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