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无法控制的行为。虽然多数心灵痛苦的人并没有犯过帮助罗丝的错误,但是……这个人帮助了她,诺曼就像知道自己叫诺曼一样对此十分肯定。这个人帮助了他的妻子。
他数着步子,迅速地朝周围看了看,然后按响了门铃。他等候了一会儿,又按了一次门铃。已经训练得能够抓住任何一点杂音的耳朵终于听到了正在逼近的脚步声。不是啪嗒啪嗒地,而是扑通扑通地走来。号手只穿了袜子,没有穿鞋。好惬意。
“来了,来了。”号手喊道。
门开了。号手伸着头向门外看,他的大眼睛在角质镜架后面游动。“请问有事吗?”他问。他的外衣没有系上衣扣,他让它敞着,露出里面的条纹体恤衫,和诺曼的体恤衫款式相同。突然他觉得这太过分了,它好像是压断了老骆驼细长脊梁骨的最后那根稻草,他愤怒得要发疯了。这个人居然穿了一件和他一样的衬衫!一件白人穿的衬衫!
“是的。”诺曼说。一定是他的脸上或是声音里,或者两者都可能泄露了什么,使斯洛维克警觉起来。他睁大了棕色的眼睛,开始往后退,并伸手去拉门,打算把他关在门外。如果他真这样想的话,那就太晚了。诺曼迅速进屋,一把抓住斯洛维克的衬衣,将他推到房子里面。诺曼抬起一只脚,从身后一脚踢上了大门,其优雅的程度不亚于金·凯利在一个叫做MGM的音乐剧中的表演。
“是的,我想我是有事。”他又说了一遍。“希望和你有关,蠢货。我要问你几个问题,几个非常不错的问题,你最好向你的大鼻子犹太上帝祈祷,让你想出能让我满意的回答。”
“滚出去!”斯洛维克喊道,“要不我喊警察了!”
诺曼·丹尼尔斯暗自发笑,把斯洛维克转过去,攥住他的左手往后面抬起,一直扭到能够着疲骨伶仃的右肩胛骨为止。斯洛维克开始尖叫。诺曼摸到他的两腿中间,捏住了睾丸。
“住口,”他说,“马上给我住口,否则我会像揪葡萄一样把它揪下来。你还能听见掉下来的声音。”
号手不喊了。他喘着气,偶尔露出一两声强压着的啜泣声,不过诺曼容忍了。他将他赶进了起居室里,看样子他是用终端桌上放着的那个遥控器打开电视机的。
他像推手推车一样把他的新朋友推到厨房,然后松开手放下他。“靠着冰箱站起来。”他说,“我想把你的屁股和肩胛骨打个稀巴烂,如果你敢离开一寸,我会撕破你的嘴。听明白了吗?”
“听……听……听明白了。”号手说,“你……你……你是谁?”他看上去仍然很像班比的朋友号手,但是现在他听上去活像树林里一只该死的猫头鹰。
“艾尔文·瑞·利文,国家广播公司新闻社记者。”诺曼说,“我休假日就是用这种方式消遣。”他拉开柜台上的抽屉,一边找东西一边用眼角盯着号手。他想他不会逃跑的,但必须估计到一切可能性。一旦这个人的恐惧超过了一定程度,他会变得像龙卷风一样难以预料。
“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什么都没必要知道。”诺曼说,“这件事的乐趣就在于此,号手。你除了回答几个简单问题以外,什么该死的事情也没必要知道。所有的事都由我来处理。我是专家。只要你把我当成专家就行了。”
他在第五个和最下面一个抽屉里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两只印花的微波炉手套,很可爱。正是那个穿着讲究的犹太天真汉从犹太微波炉里取出犹太清洁食品时所希望戴的那种。诺曼戴上手套,匆匆回到抽屉拉手那里,擦掉所有可能留下的指纹。然后将号手带回起居室,拿起遥控器,在衬衣上来回地擦了几下。
“我们面对面地谈一谈,号手。”诺曼边说边行动起来。他的嗓音变得模糊了,听起来更像人的声音。诺曼发现自己由于愤怒而变硬起来,他并不惊讶。他把遥控器扔到沙发上,转过身面对着斯洛维克。他穿着白人穿的那种衬衣站在那里,低垂着肩膀,眼泪在角质镜架后面哗哗地流个不停。“我想紧挨着跟你谈谈,过来,离近点儿。你不相信我吗?最好相信,号手。你他妈的最好还是相信我。”
“求求你,”斯洛维克悲哀地呻吟着,向诺曼伸出发抖的双手,“请你不要伤害我。你找错人了——无论你想找谁,你找的那个人不是我。我帮不了你。”
后来斯洛维克却帮了他很大的忙,那是当他们来到地下室以后。诺曼开始咬人了,为了压过他的尖叫声,诺曼不得不把电视机开到最大音量。不管是在斯洛维克尖叫的时候还是不尖叫的时候,它都帮了不少忙。
消遣结束了,诺曼在厨房洗涤槽下面找到了垃圾袋。他把微波炉手套和他自己的衬衣放进其中一只垃圾袋里,因为公开场合已经不能再穿了。他要拿走垃圾袋,找个地方扔掉它。
楼上号手的卧室里,他只找到一件能包住尸体的大号衣服,那是一件褪了色的芝加哥公牛队大汗衫。诺曼把它放在床上,然后走进号手的浴室,打开号手的淋浴开关。在等待凉水变热时,他看了看号手的药品柜,发现里面有一瓶止疼片,便倒出了四片。他感到牙齿和下巴疼得厉害,整个脸的下半部粘满了血浆、毛发和小块皮肉。
他走进浴盆,拿起号手的爱尔兰喷头,提醒自己这玩意儿也得扔进垃圾袋内。实际上他并不知道这种预防措施到底有没有用,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楼下会客室里留下了多少法庭证据。他变得阴郁起来。
他洗着头,唱了起来:“青藤缠绕玫瑰……青藤缠绕玫瑰……你游荡在何方……如今无家可归……谁在缠绕着你……丰满野性的玫瑰?”
他关上淋浴开关,走出了浴室,在洗涤池上雾气蒸腾的镜子里照了照那张憔悴的。魔鬼般的脸。
“我行,”他无精打采地说,“我当然行,我就是那个说到做到的人。”

5

比尔·史丹纳举起空出来的那只手,继续在门上敲着。他在心里谴责自己过分紧张了——他通常对女人并不那么紧张——这时听见她回答了一声:“来了,我就来,请稍等一下,这就开门。”听不出有厌倦的声音,感谢上帝,他并没有把她从浴室里弄出来。
不过,我究竟到这儿来干吗?当脚步声逐渐离近时,他又一次问自己。这很像那一类甚至连汤姆·汉克斯都不怎么演的思想肤浅的爱情喜剧。
这很有可能。但是它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上个星期来过商店的那位女士的形象已经牢牢地留在了他的心里。随着时间流逝,她给他留下的印象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了。有两件事可以确定: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向一位不相识的女人献花;自打十六岁以来,他还从来没有在跟人约会时感到这样紧张过。
当脚步声从门的另一边传来时,比尔发现手中的雏菊花束中有一朵高出了许多,便匆忙调整,这时门开了。在抬头的一刹那间,他看见那位想用假钻石换劣制艺术品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大桶类似调味计一类的重磅罐头举在头顶,目光里充满了杀机。她看起来一触即发,打算先发制人,在意识到这不是她期望的那个人以后,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完全僵住了。比尔后来想到,这是他一生中最不寻常的时刻。
他们两人在春藤大街二层楼上罗西的房门口遥遥相望:他怀抱着从海琴斯大街附近商店里买来的一大束春天的花朵,她在头顶上高举着两磅重的调味汁罐头,虽然僵持的时间顶多只有短暂的两三秒,对他来说却显得那样长久。它足以使他体验到了苦恼、沮丧、不安、惊讶,甚至相当奇妙的感受。看到她的姿势没有如他所料发生任何改变,使本来就烦恼的事情变得更糟。她并不算漂亮,连中等也算不上,但是在他的眼里却非常美丽。她嘴唇的模样和下巴的线条能让他的心脏停止跳动,灰蓝色眼睛上长长的眼睫毛使他眩晕。他血压升高,脸颊滚烫。他太清楚这些感觉象征着什么,既感到着迷,又不太满意。
他满怀希望地笑着向她递上了鲜花,眼睛仍然留意着那只举过头顶的罐头。
“休战?”

─── 玫瑰疯狂者 ───

第四章 章鱼·2


6

当罗西意识到来人不是诺曼时,她十分惊讶,并且迅速地接受了一起吃饭的邀请。一点小小的安慰对她起了作用。当她坐进他的汽车时,很久以来一直在她头脑中沉默的理智的声音问她跟一个男人,一个比她年轻得多的陌生男人出去有什么打算,莫非疯了不成?这个问题让她害怕。但是罗西判断它只是一种假象,理智并不敢向她提问真正的重要问题,因为那太恐怖了。
诺曼抓住你怎么办?这是一个重要问题。在你跟一个比他年轻漂亮的男人吃饭时,他若抓住你怎么办?诺曼在距离此地八百英里以外,这个事实对于理智来说起不到任何作用,因为它实际上并非所谓的理智,而应该叫做畏惧或困惑。
然而诺曼还不是她惟一的问题。在她作为女人的一生中,从来没有单独和除丈夫以外的任何一个男人外出过,现在她的情绪就像一碗华丽的杂烩汤。和他一起吃饭吗?哦,当然要去了。我要去。她的嗓子变得像针眼那么大,她的胃部像一台洗衣机一样充满了气泡。
假如他不是穿着褪色的牛仔裤和牛津衬衣,而是穿一身时髦笔挺的服装,或者他用最微弱的怀疑神色看一眼她那身装模作样的套裙,她是不会答应他的;如果他带她去的那个地方太麻烦(这是她惟一能够想得出来的字眼),她相信她不会离开他的左右。但这家餐馆看起来并不那么吓人,沿街的一面广告牌上亮着几个字:老爸餐厅,屋顶吊着悬挂式电扇,熟食台上铺着红白格的桌布。橱窗的霓虹灯上写着:老爸餐厅供应正宗的堪萨斯小牛排。男招待是清一色的老派绅士打扮,一律脚穿黑皮鞋,长围裙从胳膊底下一直系到背后。在罗西看来,这身打扮就像在白西装外面套了一件紧身服一样地可笑。餐桌上吃饭的客人看起来很像她和比尔——不,像比尔一样,属于中产阶级,有着中等的收入,穿着休闲式的服装。罗西感到餐厅里欢快、开放的气氛使她能够安心地喘口气。
这里令人轻松愉快,这是真的。但是他们跟你并不一样,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别以为他们像你一样,罗西。他们充满信心,他们快乐,最主要的是,这种地方适合他们,却不适合你,而且永远不会。你跟诺曼在一起的日子太久了,曾经多少次坐在屋角往围裙里呕吐。你已经忘记了人们是什么样的,他们都谈些什么……假如你试图像他们一样生活,即使是在梦中,你得到的只能是一颗破碎的心。
这难道是真的吗?只要想一想就已经很可怕了。她是这样高兴,为比尔.史丹纳能来看她而高兴,为他带给她的鲜花而高兴,还为他请她吃饭而高兴。她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对他有什么样的感觉,只知道有人跟她约会……这使她感到自己仍然年轻,富有魅力。她不能拒绝。
别停下,接着高兴啊,诺曼说。当她和比尔.史丹纳步入老爸餐厅时,诺曼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他的声音那样贴近和真切,好像和他们擦肩而过。趁你还能享受的时候抓紧机会吧,因为一会儿他要把你带回到黑暗之中,然后他要挨得紧紧地跟你谈谈。也可能他会省去谈话的麻烦,把你直接拽进最近的一条小路里,一把将你推到墙根,好给你一个教训。
不,她想。餐厅里面的大灯突然间亮了许多,她听到了所有的声音,甚至包括吊扇震动着空气发出的喘息声。不对,你在撒谎!他是个好人!
答案是直接而又冷酷无情的:没有好人,宝贝儿——按照诺曼的说法,这是福音书上说的。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如果你能够看到每个人的内心,恐怕人人都是街头垃圾。你,我,所有的人。
“罗西?”比尔问道,“你没事儿吧?你的脸色很不好。”
不,她有事。她知道她头脑里那个声音在撒谎,那声音来自被诺曼扼杀掉的那一部分,但是她了解和感受到了完全不同的东西。她不能坐在这么多人中间,闻着他们身上散发的香皂味儿、科隆香水味儿以及洗发水的气味儿,听着他们喋喋不休的谈话声。她不能容忍男招待向她弯下腰,递给她一张特色菜单,有的还用外语跟她说话。她几乎无法和比尔·史丹纳谈话,或者回答他的问题;她一直好奇地想知道,用手摸一摸他的头发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她打算告诉他她的感觉不好,胃里十分难受,他最好带她回家,也许可以另约一次。然而,和在录音棚里一样,她想起了油画上那个穿玫瑰红短裙的女人,她站在郁郁葱葱的小山顶上,左手高举,裸露的肩膀闪烁着奇怪的光芒。她毫不畏惧地站在那座罗西从未见过的阴森恐怖、鬼魂出没的神庙遗址上。当罗西回忆起她的金发、手臂上的金色臂环以及隆起的胸部时,她胃里的震颤停止了。
她想,我能对付过去。我虽然不一定真的吃东西,但是我肯定能找到足够的勇气在这个明亮的地方和他一起坐上一会儿。难道还担心他强奸我不成?我想这个男人的头脑里永远不会出现这样的念头。这是诺曼的想法。他认为没有任何一个黑人的便携式收音机不是从白人那里偷来的。
这个简明的道理使她感到一阵轻松,不由得对比尔笑了起来。她笑得很虚弱,嘴角微微发抖,但比起一点不笑好看多了。“我很好,”她说,“只是有点吓坏了,现在没事了。希望你学会忍受。”
“你不是在吓唬我吧?”
你这混蛋,就得让你受受惊吓。诺曼在她的脑子里说,他就像她大脑里的一块恶性肿瘤。
“不完全是这样。”她抬起眼睛,艰难地尝试着观察他的脸。她觉得脸颊发热,只能极力控制住自己。“因为包括这一次在内,你是第二位约我出来的人,自从我参加高中舞会以后,这还是第一次真正的约会。上一次是在1980年。”
“我的天!”他说。他轻轻地说,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现在我真的被你吓坏了。”
老板——罗西不能断定他是餐厅总管还是别的什么人——走过来,问他们选择吸烟区还是无烟区。
“你吸烟吗?”比尔问她,罗西迅速地摇摇头。“请找个僻静的地方。”比尔对穿夜礼服的人说,罗西取出一张灰绿色的钞票——她猜想这是张面值五元的纸币——让比尔递给了男招待。“能为我们找个靠墙角的座位吗?”
“当然可以,先生。”他带领他们穿过明亮的餐厅,桨片式吊扇在头顶懒洋洋地旋转着。
坐下来以后,罗西问比尔今天是怎么找到她的,尽管她已经猜到一点儿。实际上她真正想知道的是他为什么要来找她。
“这是拉比·利弗茨的功劳。”他说,“拉比每隔几天就来看一看有没有新到的书——不过实际上都是些旧书,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她想起了戴维·古迪斯。帕瑞被人粗暴地抓起来了,他完全是无辜的。想到这里她笑了。
“我知道他雇你朗读克里斯蒂娜·比尔的小说,因为他专程来告诉了我。他那天很激动。”
“真的吗?”
“他说你的声音是自凯西·贝茨录制《沉默的羔羊》以后最好的,这意味着许多——拉比敬慕那部录音小说,还有罗伯特·福洛斯特朗读的《女雇员之死》。尽管有些杂音,它仍然是最棒的。”
罗西默不做声。她太激动了。
“因此我向他要了你的地址。我这样说有点虚伪,其实是我强迫他给我的。拉比是个经不起纠缠的人。不过你应该完全信任他,罗西……”
后面的话从她耳边飘走了。罗西,她想。他叫我罗西。我还没有向他请求,他就这样叫我了。
“请问两位要饮料吗?”男招待出现在比尔身旁。他年长、尊贵、英俊,像一位大学里的文学教授。而且是一位酷爱将皇家紧身眼套在西装外面的教授,罗西想到,她差点儿咯咯地笑出了声。
“我要一杯冰茶。”比尔说,“罗西,你要什么?”
他又这样叫了我一次。他怎么知道我始终都是真正的罗西?
“听上去很不错。”
“两杯冰茶,好极了。”男招待说,然后为他们背诵当日推荐的特色菜单。罗西感到宽慰的是,他说的是英语。当他背诵到伦敦烤小鸡时,她都感到有些饿了。
“我们考虑一下再告诉你。”比尔说。
男招待离开了,比尔转过身面对着罗西。
“还有另外两件对拉比有利的事情,”他说,“他建议我顺便去参观一下录音棚……你在科尔大厦工作,对吗?”
“是的,录音棚的全称是录音工程公司。”
“无论如何,他建议我参观一下录音棚,等忙完工作以后,下午我们三个人可以一起出去喝点东西。他像一位保护者或者老爸爸。当我告诉他说我去不了时,他让我绝对保证,一定要先给你打电话预约一下。我试过,罗西,但是我在电话簿上找不到你的号码。你没有公开登记吗?”
“实际上我还没有电话。”她侧过身说。她当然没有向电话公司申请公开自己的号码,这需要多花三十元,她拿不出这笔钱来。但是她不用花多少钱就能让自己的号码突然出现在家乡警察局的电脑上。她从诺曼的抱怨中得知警察不能随便查找没有在电话簿上公开的号码,因为那是非法的,允许电话公司公开电话号码等于是自动放弃自己的人权,而随意查找则是一种侵犯人权的行为。因此法院作出了相应的规定,和她在婚后遇到过的所有警察一样,诺曼对法院的规定和他们的工作同样都怀有刻骨的仇恨。
“为什么不来参观一下呢?你离开市区了吗?”
他打开餐巾,仔细地放在膝盖上。当他再次抬起头时她发现他的脸上有些变化,但是她过了一会儿才看出来,他脸红了。
“哦,我想在跟你一起外出时没有别人在场。”他说,“你不会喜欢以这种方式跟一个人谈话。我只是有点想……哦……了解你。”
“咱们不是坐在一起了吗?”她轻轻地说。
“对,终于坐在一起了。”
“但是你为什么要了解我,跟我约会呢?”停了一会儿,她又继续说,“我的意思是,对你来说我是不是太老了?”
他怀疑地看着她,断定这是个玩笑后,终于笑了起来。“好哇,那么请问今年高寿,老奶奶,是二十七岁,还是二十八岁?”
开始她以为他在开玩笑——一个并不怎么高明的玩笑,后来意识到在他那轻松的语调后面掩盖的是极度的认真。他并不是在奉承她,这一点再明显不过了。这个想法使她震惊,她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最终得出一个明确的结论:她生活中的变化并没有因为找到一份工作,有了一个住处而宣告结束;一切只是刚刚开始。如果发生过的一切只是一场大地震前的一系列预震的话,这一次便是一场突然爆发的真正的大地震。这不是大地在震动,而是生命在震动,突然她感到饿了,她以一种陌生的方式感受着这份激动。
比尔开始说话时,男招待送来了冰茶。比尔要了一份牛排,罗西点了伦敦烤小鸡。当男招待问她要熟到什么程度,她说适中就行——诺曼吃牛排就是这种吃法,所以她也一直遵循这一惯例——一想到此,她毅然改变了主意。
“我要嫩一些的。”她说,“最嫩的。”
“好极了!”男招待说话的神气好像他真的感到好极了,当他离开时罗西想,这有多奇妙,完全达到了男招待的理想境界——在这块完美的乐园中,所有的选择都是好极了,非常好,妙极了。
她一回头,发现比尔的目光仍在凝视着她——一双有淡绿色眼底的既性感又忧虑的眼睛。
“事情坏到什么程度?”他问她,“你的婚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尴尬地问道。
“你知道我的意思。我在父亲的抵押租赁商店里遇到了一位女士,我跟她谈了大约十分钟,由此便发生了一件最糟糕的事情——我再也忘不了她了。这种事情只在电影里发生过,在医院候诊室里的无聊杂志上偶尔也登这类小说,我从来不相信。但是现在真的发生了。当我熄灭了灯光,她就出现在黑暗中。我吃午餐时也在想着她,我——”他停了下来,忧虑地看了她一眼,“希望我说的这些没有吓着你。”
她真的吓坏了。她想她从来没有听到过如此美妙的语言。她全身发烫(除了那双冰冷的脚以外),她仍能够听见头顶的吊扇在驱赶空气时发出的嗡嗡声。似乎房顶上至少安装了成千上万只,甚至整整一个军营的电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