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是。”
“那就可以走嘛。那么,再见了。”

听到远处传来祭典的伴奏声。龍笛的音色,是有人在吹奏,还是只是录音,因为距离远而无法判断。(龍笛是日本的一种传统横吹木管乐器)
还是觉得这个镇上的天空出奇的宽广。这是为什么呢?现在的芳光有了思考这个问题的余裕了。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可南子的委托从未离开过他的脑海。放弃了这个工作,芳光感到连自己都从未预料到的安心。他一边悠闲地漫步,一边望着松本的天空。不久,他想到:会不会是这样?松本紧紧地依傍着草木不生又连绵不绝的岩山。这些迫近的群山,反而使松本的天空更宽广地示于人前。他突然笑了出来,目光落到了脚下。
他思考着,为了可南子的委托而四处奔走的自己的心底的想法。
他并不是因为同情可南子对过去的苦苦追寻而寻找断章。
可南子是一个情感深厚的美丽女子,但芳光并没有沉醉于此。
而且,甚至是委托所带来的金钱或许有助于重塑自己的人生这一缕的希望,恐怕也不是他真正的动机。
他曾经痛苦。因为资金不足而只能休学,目睹同时失去家业和丈夫而变得无依无靠的母亲,和地价攀升最终没能守住矜持却分文未得的伯父说话,还有就是在这样的伯父家里无所作为地浪费时间的自己,每一件事都让他痛苦。
但是,改变现状的是从天而降的可南子的委托。寻找消失的断章的冒险,虽然只是短暂的时光,但确实让他得以远离残酷的现实。
明明应该是这样,但收集到的断章所暗示的,却是一个不幸但同时又多姿多彩的人生。无论希望还是绝望,永远会被推上主人公地位的男人的故事。对于这场人生戏剧,现在芳光只能转身离去。
随着他不停地迈步,发现注连绳已经不知不觉地从周围的住家消失了。看来已经出了举办祭典的城镇的地界。龍笛声和鼓声都已经听不到了。
此时已是日薄西山。虽说是夏天,但到了日暮时分仍觉得凉飕飕的。因为是高地更显如此。一直到刚才还感到使人微微出汗的炎热,但只是阳光稍稍减弱之后,风一吹便顿感凉意。

芳光察觉到了车站前的喧闹,看了一下手表。步行不需要花一小时的预想是正确的。
来的时候,综合考虑了体力和运费的消耗而乘坐巴士。但是现在,想赶快回去准备搬家事宜。他决定坐特快列车。他搭自动扶梯上了火车站的二楼,在检票口前仔细地看着列车时刻表。到下一班到新宿的列车出发前还有不少时间。
然后,他突然犯难起来,不知道如何打发空闲时间。来的一路上看到车站前有卖特产酒和土特产的店,但买了也没有可以赠送的对象。送给广一郎恐怕也不会有好脸色看。脑海中还浮现出了笙子的脸,但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人生道路。
芳光把手放在腹部,肚子已经饿了。
“这么说来,荞麦很有名啊。”
嘟哝了一句,开始在车站周围闲晃。
现在不是吃饭时间。虽然店是找到了,但每家都挂着“准备中”的告示牌。但是片刻后,他找到了一家布帘拉开的店,那块布帘的颜色好像是被酱油熏染出来的,橱窗里也积了灰,但芳光还是打开了拉门。
在没有开灯的店里,只有一个老人坐着看电视。他回头看到芳光,皱眉露出嫌麻烦的表情,但还是直起身,用沙哑的嗓音说:
“欢迎光临。”
“你现在营业吗?”
店主没有回答,一边系上围裙,一边下到厨房。芳光随便拉开一个桌子下的椅子坐下,看了看菜单,每样东西的价钱都不高。
店主拿着装了半杯水的杯子回来了。
“我要笊荞麦。”(笊荞麦:盛在小笼屉里上蘸汁吃的荞面条。)
“好。”
电视机刺眼的光线射进昏暗的店里。音量被调得很小,听不清在说这么。节目好像是某个电视剧,镜头是一男一女面对面争吵的画面。看着看着不知不觉盯住了屏幕,但还是对剧情不明所以。移开视线,发现店的入口旁边靠着一些细竹,上面模仿灯笼或是皮球的装饰物很显眼,其中还系上了一些诗笺。(日本七夕民俗,把写有自己梦想的诗笺挂在竹叶上一起点燃送上天。)
笊荞麦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来。芳光站起来走近那些细竹,打算读一读上面诗笺上写的愿望。但是每张诗笺上都什么都没写,却发现了奇怪的东西。
是用薄薄的木头作成的人偶。穿着纸做的和服,被吊在细竹上。有一男一女一对人偶。乍看之下以为是木制的女儿节人偶,但很快就发觉既然是七夕就应该是织姬和彦星。(织姬和彦星:日本七夕传说中的人物,相当于牛郎和织女。)
但是这个人偶会让第一次看到的人感到毛骨悚然。
“笊荞麦。”
冷不防背后传来了声音。表情阴沉的店主把笊荞麦放在托盘上站着。
“啊,不好意思。”
芳光准备回到座位上,但还是很在意那些人偶。
“这个,是七夕的装饰吗?”
闻言,店主把托盘放在餐桌上,用沙哑的嗓音回答:
“是的。”
“很奇特嘛。”
“是吗?”
“七夕节装饰的人偶,我觉得不可思议。”
店主目不转睛地盯着芳光。
“你是来旅游的吗?”
“算是吧。这么说,七夕节装饰人偶在这里很平常吗?”
“是的,,每年都要装饰。是用来供奉佛祖的。”
店主的表情变得柔和了一些。
“你对这种事感兴趣吗?”
芳光犹豫了一下,然后苦笑。
“不,不是很感兴趣。就是觉得挺稀奇的。”
“是这样啊。其实,这东西不是装饰在细竹上的,是挂在屋檐下的,像这样,用细绳吊起来。”
他用手势比划出上吊的样子给芳光看。穿着和服的人偶被吊在屋檐下,芳光想象着那副情景,作出难受的表情。
“这么说有点失礼,不过外观好像不太好啊。”
“我孙子也这么说过。”
这么嘟哝着,店主转过身去。
荞麦干巴巴的,汤汁的味道太淡了。也没期待过这是多么好吃的东西。
到了八月,入夜的时间比想象的还早。
出了荞麦屋回到车站,通过检票口,下到站台时,已经差不多是晚上了。
风很大,不过当然不算冷,只是有点凉。为了避风,他把身体藏在铁柱的背风处。就这样等待列车到来。回到东京后,要向书之党羽书店辞职,向广一郎说谢谢,还必须给大学提交退学报告。
他买了罐装咖啡,一点一点地灌进嘴里。到站台来得太早了。特快梓号(?)说是从松本始发,但现在还没有来。
芳光思索着刚才看到的七夕人偶的事。
从屋檐下用细绳吊着的薄薄的人偶。既然是七夕节的供品,那么应该是蕴含了某种祈祷的含义而被吊起来的。它对松本人来说应该是夏天毫不陌生的一道风景线。
但对出生在掛川的芳光来说,绝不会想到那竟然是掉着脖子的形象。光是被系在细竹上的人偶就够让他大吃一惊的了。如果从屋檐上垂下来的话,应该只能看到一对并排吊着的人偶吧。
七夕节的装饰。芳光还没有忘记刚刚在北里家听到的话。
——父亲不管是祭典还是正月或是别的节日,都要遵从松本当地的风俗习惯。但有一件事我从小时候就觉得奇怪了,就是惟独七夕他不这么做。
北里参吾用钓忍代替人偶挂在屋檐下。钓忍是东京的风俗,而且还蕴含着和友人宫内的回忆。
在秋风萧瑟的站台,芳光一个人嘟哝着:
“搞错了吧。”
他在家里不想装饰这样的人偶。如果要问为什么,那就是因为他的妻子,同时是可南子母亲的斗满子,就是在吊灯上绑上床单自缢而死的。
参吾的对于妻子的死没有很强烈的悲伤或是悔恨不已这样的感觉。到目前为止的断章、信件或是听到的传闻,都没有出现参吾的那种感伤。所以,或许参吾在家里装饰那样的人偶也没关系。但是不管怎么说,这都不利于孩子的教育。要是可南子想起了往事并哭起来的话,他大概会难以应付吧……。
出乎意料地响起了广播声。
“请注意。列车进入一号站台。”
看了一下铁路前方,特快梓号正在驶近。芳光后退了一两步,与其说是为了安全,不如说是为了避开车体掀起的大风。
“久等了。特快梓号开往新宿。”
离发车还早。在东京站搭乘的开往掛川的新干线,进入站台以后暂时不会开门。但是特快梓号很爽快地开了门,一些心急的乘客立刻就上了车。
芳光的一只脚也跨了一步。
一回头,松本的市街已经沉入了夜色。
在这里搭上这辆车,恐怕就不会再第二次踏上这座城镇的土地了。已经没什么事了。在这里,除了已经放弃的委托之外没有什么事了,理应如此。
但是,芳光维持着一只脚迈向归途列车的姿势,久久地凝然不动。

2
松本的市区不会这么早就陷入沉睡。但如果稍稍步行一会儿,便会进入了一个寂靜的住宅区。风中已经有了秋天的氛围。
在家家户户稀稀落落的灯火中满溢着树叶的沙沙声。摇摆不定的红色光芒是燃烧着柴禾的篝火。巨大的电灯泡照亮了夜市,孩子们对高价的商品又喜又忧。
神社领内有成排的大鼓,手腕粗壮的男人们手拿鼓槌等待出场。男人们和女人们都满口酒气,现在还只是夜晚的开始,却已经有人脸红得像猴子。手持麦克风的男子快步而出,用难以捕捉的叽叽咕咕的声音说:
“那么这是保存会制作的奉纳太鼓。”
“呦!”发出这样的喊声。压迫空气的巨大鼓声,平息了参道上欢快的躁动。但那也只是一瞬。很快,孩子们闹着要玩打靶投环之类的小游戏或是缠着要吃棉花糖章鱼烧之类的小吃的欢声笑语就回来了。(参道:通往参拜地的道路。)
漫步着稍稍远离这片闹市,有一块种着杉树的土地。从参道向外拐,是可以从背面看到成排的夜店的位置。间距很大的杉树的落叶无人捡拾,在土上积得厚厚的,让走上去的人双脚下陷。离开持续演奏着大鼓的神社并没有多远,却不知是否是因为缺少光亮,到处充满了静谧的氛围。孩子和大人手里拿着各自喜欢的食物,一会儿摆脱人群一会儿又陷进人群,嘴角沾着廉价的调味汁却毫不在意地大口吃着。
其中,也有人背靠杉树吐着气。有吸烟的人,也有受不了喧闹一脸腻烦的人。此外,有一个人用无力地垂下的手拿着小罐啤酒,似看非看地望着从杉树的间隙露出的篝火,那是北里可南子。
因为脚底下的柔软再加上鼓声,芳光的脚步声被完全掩盖了。其实,就算出声叫她,可南子也不会想到那是在叫自己。她无精打采的眼眸好像一动不动。
“北里小姐。”
喊了一遍,又稍稍加强音量喊了第二遍,可南子才终于发现了芳光。在黑暗中,可南子看起来困惑不已。
“啊。……我以为您已经回去了。”
芳光的声音中带着挥之不去的疲劳,说道:
“我已经走到了车站,但是还是想帮您一点忙,就回来了。我去拜访了您家,但是您不在。”
“您能找到这儿真是不容易啊。”
可南子微微笑了笑。
“不,还行吧。……当我得知您不在家的时候,已经放弃了。我想如果帮不了您的忙,也没有多大的关系。我往人多的地方走就到了这里,与其说是在找北里小姐,还不如说我只是想找点吃的。”
“这么说是偶然吗?”
“对,真的是偶然。”
可南子若无其事地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把手中拿的罐装咖啡递到芳光面前。
“不介意的话,要喝吗?虽然好像是我在向你劝酒,但是今夜这种气氛真的不喝不行。我连盖子也没打开。”
芳光伸手。
“是吗?那么我就……”
啤酒不凉不热。虽然不太好喝,芳光还是猛灌了一口。
可南子无言地看着芳光喝完。这样一来就只能由芳光来开口了,他擦了一下嘴,觉得有点难为情,但还是慢慢地开口了。
“其实,我觉得先前说的是不是有一点点搞错了。”
“搞错了?”
“是。就是五篇断章是在‘安特卫普的枪声’之后,为了记录下自己的心境而写的这种说法。”
“这一点搞错了吗?”
“对。也许不是心境。”
芳光脸颊早就发红了。
可南子看着这个样子的芳光的眼神,总觉得冷冰冰的。
“我稍稍考虑了一下刚刚说到的结尾的差异。比如说《奇迹之女》的结尾,不一定非得是“拂晓时分发现了被烧死的尸体。这就是,可怜女子的最终下场。”这篇小说的结尾也可以是:“从黑暗中出现了一个女孩子,作出不好意思的笑脸。”
“确实如此。这事之前您也说过了。”
“是。本来我就怀疑,故事和最后一行的对应关系并不是绝对地。只是因为您告诉我上面事先写了篇名,所以我才勉强认可;了。但是在这点上发现了一些疑点后,我马上就想到了别的组合方式。因为叶黑白的小说我真的是读得非常深入。”
可南子的嘴角好像有了一丝缓和的迹象。
“因为每篇都是恐怖的故事,所以我没有读得那么深。”
“我也没有读得透彻。边看边说就应该不会搞错了。”
边说边取出文件夹。把四个断章和四个结尾排列起来然后开始说明:
“《转生之地》的结尾也不一定非得是‘结果,连幼小的孩子也被夺走了性命。我只是,闭上了双眼’,也可以是:‘多半是在一刀之下,男人人头落地。’《小碑的由来》的结尾除了可以用‘多半是在一刀之下,男人人头落地’,合适的还有‘拂晓时分发现了被烧死的尸体。那就是,那个可怜女子的下场。’《漆黑的隧道》的结尾也不一定非得是‘从黑暗中出现了一个女孩子,作出不好意思的羞涩笑脸’,也可以是‘结果,连幼小的孩子也被夺走了性命。我只是,闭上了双眼’。”
“原来如此,或许是这样呢。”
“但是,菅生先生之前不是说过,这些事无所谓吗?故事才是为了表达心境,所以结尾并不重要。”
“那是我太轻率了,其实结尾才是最重要的。”
芳光如此断言。
其实起因也不过是灵机一动而已。
北里参吾想要融入这个地方的风俗,却不愿在家里装饰七夕人偶。如果北里参吾早已克服了妻子斗满子的死所带来的打击,那么就不该再认为原因是吊着的七夕人偶使他产生某种联想。那么,应该是不想让可南子看到吧。
这么考虑的话,很快就浮出一个疑问。那么,可南子应该看到母亲上吊的样子了吧。
在发生“安特卫普的枪声”的当时的旅馆里,斗满子的遗体已经被事先从吊灯下放了下来。就算是为了采取急救措施,也当然会迅速地把遗体放下。
如果可南子看见了母亲上吊的样子的话,那么她在事件发生的瞬间应该没有睡着,而是清醒的。是否正因为如此,北里参吾才为了不让可南子回忆起那个瞬间,而特意不在屋檐下挂七夕人偶而用钓忍取而代之?
她到底是睡着的,还是清醒的?问题就在这里。
“您没发现吗?把结尾排列起来,就一目了然了。谜语小说《奇迹之女》所设下的谜团就是‘女儿到底是睡着的,还是清醒的?’而且,我在别的地方也看见了相同的疑问。”
芳光翻开文件夹。
他打开的,是杂志报道‘安特卫普的枪声’的复印件。
“在《深层》杂志上,弦卷彰男这么写道:‘如果父母之间真的发生了死与不死的争执,女儿那个时候会只是在睡觉吗?’
北里先生在给宫内正一的信中写道:‘不发一言但要把我的主张传播出去,为了破解这个难题,于是我在这深志之地拿起了我那拙劣的笔。’我小看了这句话。他是要写把当时的回忆写成小说,我那时就想到这种程度。但是我错了。其实那是完完全全对应起来的。因为在‘安特卫普的枪声'的报道中质问女儿有没有睡着,所以他就写了《奇迹之女》。
同样,报道写了北里先生开枪是在斗满子上吊前还是上吊后,于是他就在《转生之地》中,把被害者受伤是在是在死前还是死后作为一个关键问题。报道里写,北里先生没能上前搭救斗满子,是不是真的因为存在什么障碍,所以《漆黑的隧道》就是一篇关于隧道里有没有障碍的谜语小说。小说提出问题,而结尾的一行则是针对问题的回答。”
芳光感到喉咙干渴,把最后残留的一丁点儿啤酒一饮而尽。
“‘安特卫普的枪声,到底是为何而响起?北里斗满子真的是自杀的吗?’……报道中如此写道,所以《小碑的由来》就是杀人和自杀二选一的故事。可以说叶黑白的小说全都是针对《安特卫普的枪声》的反驳,并不是为了追想。我是这么认为的。”

“菅生先生。”
语调没有抑扬,可南子问道,
“为什么,您又回来了呢?明明委托已经中止了。”
“是为了完成这项工作。”
芳光对自己说的话感到吃惊。但是之后要说的话,他已经有数了。
“我已经,没有回到大学的希望了。在伯父的家也呆不下去了。但是这是我的工作,可以如愿的话,我想完成它。”
就算这不是自己的故事,他在心中默默地补充道。
“我数了在《安特卫普的枪声》枪声提出的疑问,共有五个。其中的四个,我已经说了。剩下的一个疑问对应的小说的还没有找到,那就是……”
他把目光落到文件夹上。
“‘但是笔者还有一个更偏重于人性的问题。即,北里氏和斗满子之间是否还有爱情?’
“唉”,可南子叹了口气。
“也就是说,最后一篇《雪之花》应该是以您的双亲之间是否还有爱情为主题的。
北里参吾先生甚至曾经想把五篇断章烧了。对他来说这是自豪的事。但他却没能做到,而把它们送给了认识的人。虽然收到的人不知道小说的真意,但他自己是知道的。根据目前为止我所了解的北里参吾其人,无论如何我都很难认为他会把写了爱之有无的最后一篇《雪之花》送给他人。”
我要奉上我的结论。那就是,如果《雪之花》还在的话,那就在您的家里。如果没有的话,那么我认为惟独这篇已经被他给烧了。”
沉默笼罩而来。
神社的大鼓演奏进入休止,随之响起了哗啦哗啦的掌声。
可南子缓缓说道:
“菅生先生。”
“……什么事?”
“您是个诚信的人。”
可南子微笑着,但那笑容里总感觉透着寂寞。
“那么,我问您。您说过,您为各篇小说都考虑过两个结尾。那么《雪之花》,您认为是怎么样的呢?”
“剩下的结尾是‘一切都在那些雪中沉睡,真相将会被永远冻结。’这篇恐怕不会有变数。理由是,其他的小说都没有下雪的情节。”
“还有一件事,”
她低下头,好像自言自语一样。
“四篇小说都各自有两个合适的结尾,您认为每一个都是真正的结尾吗?”
“那当然……。”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可南子又进一步问道:
“如果那个书箱里的篇名是最近才新写上去的话,您不认为答案很明显吗?写上篇名是为了掩盖真相,您不认为与那些篇名不同的组合才是真正的回答吗?”
芳光没有回答,反问道:
“您……是不是原先就知道,原稿用纸上留下的篇名是最近才写上去的,最后一行和小说的对应关系可能发生了偏差,以及以叶黑白的名义写的小说是针对《安特卫普的枪声》的回答?
您知晓到什么地步呢?应该比我说的还要多吧。到此,我总算是有了定论。”
“我所知道的,只不过是父亲的断章是针对某篇报道而写的。所以我先前是这么认为的。”
可南子嗫嚅一般地说道:
“《奇迹之女》。事件当夜,我是睡着的,还是清醒的?睡着的。”
《转生之地》。枪是在人跳下垫脚台之前开的,还是之后?之后。
《漆黑的隧道》。父亲能不能跑到母亲跟前?能。
《小碑的由来》。事件是他杀还是自杀?自杀。
读了菅生为我收集的小说之后,我就是这么认为的。而且,这些和父亲对比利时警方说的内容一样。父亲说,他对警察说的都是真的。但是您却说不对。听了您所说以后,我也理解了。您说的很有道理,那些篇名是父亲的伪装。那么真相是?”
最终,芳光终于发现了。
北里参吾曾经写下,之后又想要掩饰的真相。安特卫普的枪声。
《奇迹之女》。时间当夜,可南子是睡着的,还是清醒的?清醒的。
《转生之地》。枪是在人跳下垫脚台之前开的,还是之后?之前。
《漆黑的隧道》。参吾能不能跑到妻子跟前?不能。
《小碑的由来》。事件是他杀还是自杀?他杀。
她说道:
“我已经看出来了。母亲是被杀的。而且,那就是我想知道的事。”
七夕的夜空,篝火的火星向上翻飞。

3
拜启
残暑的时节,您过得如何?
前日,我向贵店联络的时候,被告知您已经不在店里了。甚至连这封信能否到您的手里,我都感到不安。
前几日您劳步光临寒舍,真是感激不尽。之后没有好好地向您表达谢意我深感于心不安。鉴于当时的情势,我诚挚地请求您原谅我。
今天我有一事向您告白,所以我执起了拙笔。
您的慧眼,漂亮地看破了我一直坚信着除了我之外谁也不可能达到的真相。坦率地跟您说,在向您委托工作的时候,我几乎没抱什么期待。如果您只给我找到五断章其中的一篇就很了不起了,我当时只是这样考虑的。我根本没想到您竟然能知晓那个事件的存在。
但是您以几乎让我感到不安的高超手段,收集着断章。不仅如此,您还知道了我父亲的事。我几度惊讶,这样一家旧书店居然能做得这么好。您对我的委托始终诚信以待。
可以说,就是这份诚信挖掘出了真相。
不,这不是在向您表示怨恨。我的感谢是真心实意的,我已经多次申明了。
为了表达我这份感谢的心意,我想我应该告诉您一些我一直没有说出来的事。

为了对父亲的追想而寻找五篇断章,这并不是谎言。但是恐怕您也隐隐地察觉到了,这并不是全部的真相。正如我在那天晚上向您说的,我知道,断章是针对对父亲的质疑而作出的回答。
父亲虽然打算完全舍弃过去,但是很多东西他还是舍弃不了。那个事件的剪报簿,我在高中时代就已经看到过了。它被尘封在库房里。
父亲去世以后,我没费多少时间就发现,从书箱中找到的五个“结尾”和《深层》杂志的五项质问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用我说您也知道,其中的第二篇和那位甲野十藏先生寄来的信有直接的关系。
我期待着,如果收集齐父亲的小说的话,就能得到那迷雾重重的一天所发生的真相,于是我拜访了您所在的店。
对于我寻找真相的理由,您恐怕是这么解释的:我想知道父亲是否真的杀害了母亲。
但是,并不是这样。
对我来说,父亲是一位好父亲。当然,我没有向世人作出反驳。我并不是想说父亲是一个完美的人,屈指算算,父亲的缺点恐怕十个指头也数不过来。但是父亲满怀着对我的爱把我抚养大。能做到这样,夫复何求?我并不是认为我格外地希望父亲没有杀人。因为毕竟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而且也因为我一开始就没有母亲。
也就是说,面对世人的质问父亲所采取的行动,对我来说没有多大的兴趣。假设父亲真的把母亲杀了,我也会完完全全地原谅父亲,所以这点真相并不值得我去知道。
问题,在我自己身上。

在那个迷雾重重的一年,我四岁。
也是某种程度上会走路,某种程度上会说话的年龄。当然也无法理解死亡的意义。
我有一些隐隐约约的记忆。在某时某地,我向母亲撒娇,依依不舍地抱住正在离去的母亲。而且,虽然是非常模糊地记忆,但在之后我好想遇到非常恐怖的事。比如说,好像打雷般的巨响降临一样的感觉。
我发觉到我还记得这些的时候,我应该是个初中生。那个时候梦到了这些记忆,写成作文放在了班级的文集里。我不记得父亲是否读过。然后,正像我之前提到的,进入高中以后我从仓库里的剪报簿上知道了那些质问的存在。
质问。对我来说,那不是指向父亲的。
母亲把床单绑在吊灯上,然后缠住脖子。从作为垫脚台的椅子上跳下去了。另一方面,父亲在某个时机以某种目的开了枪。这些是得到承认的事实。
我的疑惑就是这个。母亲应该上了垫脚台,把头伸进了环里。如果跳下来就必死无疑。但是,我觉得,母亲有可能是在这个时被推下去的。
请听我细细道来。
有人害怕大叫着“死给你看”的母亲要到某个地方去,于是抱住她的腿摇晃了椅子,结果就把他推了下去。
我觉得这好像是我做的。
好几次我都想问父亲,但是我做不到。父亲把那些质问当做往事,作为一个平凡的父亲和平凡的公司职员生活下去,事到如今这种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结果我直到父亲去世,都没能采取任何的行动。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得知真相是一件恐怖的事。

但是现在,在您尽心尽力的帮助下,已经全都明了了。
那天晚上,我果然是清醒的。我看到了一切。
我也大致知道了父亲没有救助吊在空中的母亲的理由。既然知道了我当时是清醒的,那么其他的记忆也应该是正确的。我觉得是父亲的过失让母亲去了很远的地方,所以就阻挠父亲。断章中的一篇所暗示的父亲与母亲之间的障碍,就是我。
父亲开枪应该是为了打断床单吧。可能是这样。但是,如果想到那个枪声可以让我陷入极大的畏惧,那么就可以想到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开枪是为了吓我让我动弹不得,也是为了救母亲。我认为那颗子弹掠过了还在垫脚台上方的母亲的手腕,是一个不幸的巧合。因为父亲的鲁格手枪很古老,子弹没有没有正常地发射出去。
悲伤杀妻的污名的父亲是怎么想的呢?一定非常想说不是自己干的吧。
但是父亲没有这么说。他沉默了。
面对被别人指着鼻子说:是这家伙干的,他明明可以说,那是女儿把母亲推下去的。
真的,明明可以这么做。
父亲没有沉默,而是留下了小说。
他把几篇断章写成即使调换结尾故事同样能顺理成章的形式,肯定不是偶然。显然,父亲在二十年前为了让真实和谎言可以相互调换而写下了小说。
然后到了最近,他在最后的一行上写上了虚假的题字。仔细想来,我觉得这应该是父亲被确定要住院之后的事。
写在五张原稿用纸上的虚假的题字,一定是为了骗我。父亲亡故以后,我从书香里面找到五张原稿用纸,如果循着这个继续摸索的话,最终就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母亲是自杀的”。如果没有察觉到父亲的诈术的话,一定会演变成这种结果。
但是如果能做到的话,我想亲耳听到父亲诉说母亲的故事。不论是真实,还是谎言。
还是应该在还活着的时候把话都说清楚,现在我就是这么想的。

最后,我补充一个小小的发现。
您指点我说,如果最后的断章还留着的话,那么它就在我的家里。我已经把所有可能性都调查过了。
家里没有找到。但是我突然萌生了灵感,去拜访了父亲住过的医院。
我想我之前也说过,父亲没有和病魔做过多的抗争。住院也似乎是因为怕在家身体不便给我添麻烦。我也是坚信着父亲会康复而劝他住院的。
总之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父亲住院的时间很短。但是在那期间还是受到了很多人的照顾。
其中一人,还是个年轻的护理师,父亲把最后的断章托付给了他。“他对我说把它给烧了,但我觉得不能这么做,结果没能下手。但是交给家人又怕违背了死者的遗愿,所以不知道如何是好。”他是这么说的。
我把这个寄给作为读者的您,然后让我的追想到此结束。

我这个杀人者就不在信上留下署名了,请原谅。
此致

4
雪之花
北里参吾
从前在斯堪的纳维亚旅行的时候,曾经在瑞士的博尔达伦附近的镇上,听到奇妙的传闻。 据说在严寒的冬日离去终于迎来春天的山脉的一端发现了遗骸。有人进入山地遇难的确是不幸的事,但是另一方面这种事也并不罕见,在镇上的酒馆里也没有成为重大的话题。但是,当他们得知遗骸很有可能是一位年轻女性而且年代相当久远之后,舆论马上为之一变。
有人提出:“或许是那个采雪之花的女人吧”,结果引发了一阵带着兴奋的沉默,对此我完全不能理解。于是我向坐在酒馆的一隅看上去见多识广的老人询问采雪之花的女人是何人,由此我知道了这个词的意义和一男一女的故事。
那是二十多年的事。在村子的尽头离山的一端很近的地方,住着一对夫妇。男的绅士富有,女的贞淑高洁。
一到晚上男人就会到街上去寻觅年轻的女性或是豪饮烈酒。村里没有哪个女人的美貌能与他妻子媲美,但他渔猎美色的行为从没有停止。但是谁都知道他并不是喜好酒色。因为,男人一次都没有快乐过。
女人没有责难做这些事的丈夫。从女人的表情看,好像丈夫从来不存在不轨行为或是即使有也没有传到她耳朵里。同样,谁都知道她的这种沉默和漠不关心是最具杀伤力的凶器。
某天,在小小的机缘之下,形貌极度有失体统的男人和一丝不苟穿戴整齐的女人相遇了。女人只是瞥了男人一眼,男人却对女人横加污蔑。
“今夜是个良宵,但是明天就不是好日子了。我明天就要长一岁了。您是不是在想和我一起变老实在是件很不幸的事?”
女人这才回过头面对男人,脸上带着微笑,宛如丈夫是在自己家里找她聊天,她回答道:
“不好意思,我已经忘了你的生日。为了报答你送给我的礼物,我也送你一个礼物吧。”
在这次交谈以后,两人再也没有进行过言语上的交流。
此时已临近冬日,女人闯入了斯堪的纳维亚的山地,掉进了结冰的河上裂开的冰缝里。她带着一起去的仆人辩解说,因为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没能来得及施救。问他为何女人要渡过冰河,他是这么回答的:“夫人在寻找雪之花,那种惹人怜爱又贵重的花。”
听闻此言的人们无不陷入同样的悲伤,后悔没有相信女人的一片真心。众人都说,她之所以要为她本该憎恶的男人的生日添上一朵雪之花,是为了使两人温暖地达成和解,众人纷纷感叹命运的残酷。
丈夫在众人面前把枪顶着自己的太阳穴,临死前如此说道:
“我的妻子不愧是聪明的女人。听说礼物是一朵花什么的你们就当真了吗?你们太天真了,我来让你们开开窍。那家伙这么做,是为了确保把我给抛弃掉。看着,我现在除了这么做以外别无选择。”
然后他扣动了扳机。
从那以后,在这个常年被冰雪封锁的北欧小村里,围绕着采雪之花的女人的逸事一直是人们津津乐道的谈资。他们相信她是直至死前都是一位贞女,尊敬着她,另一方面男人的遗言也成为阴魂不散的可怕余音。众人热切地期待着哪天能从雪中发现女人的遗骸,但大部分情况下只是普通的不幸遇难者。这次也是,听说死的是樵夫的女儿。
那个村子的人们至今仍坚信着,那个女人的遗骸紧紧攥着雪之花和真相。他们坚信着,只要有一天平静流淌的冰河吐出那个可怜的女人,那么即使是隐藏最深的思绪也会全部大白于人前。
然而我却不这么认为。
一切都在那些雪中沉睡,真相将会被永远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