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进在一旁见赵锦绣陷入沉思,一直没有说话,然后又说:“夫人。属下看这天气,这中游地区也快要下暴雨了,如果萧月国军队守不住荆城大堤。荆城怕也危险万分。所以,属下想请示夫人,是否开始准备撤离?”
“撤离?撤到哪里去?”赵锦绣一听“撤离”这两个字,不禁万分疑惑。这杨进作为江慕白的卫戍统领之一,向来只有执行命今的份儿,哪里会擅作主张,提这么个建议?难不成江慕白这家伙早就将这些情况都预计好,做了部署安排,叮嘱了杨进,届时执行?
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江慕白这家伙,向来喜欢掌控,把事情都做得滴水不漏的。赵锦绣想到他竟然为自己考虑这么多,心里一阵暖,鼻子有些泛酸,眼晴也湿润了,好在四周烛火摇曳,屋内人并不能看到她红了眼圈。
当然,这感动的同时,又忍不住在心里心疼地腹诽,这家伙还说自己思虑过重,他这样就是个不要命的主。什么都要去思量。在他心中,自己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连这点自保能力都没有么?
想到后来,心里是埋怨,却还终究是被泪模糊了双眼。
果然,杨进的话语证实了赵锦绣的猜测,他小声说:“在荆城后山上,有个庄子,名曰弈剑。那是九少在四年前初次来到荆城时,顺手买下来的,一直闲置在那里。这一次,临行前,九少才吩咐人去整修过。并且,还叮嘱属下:若是遇见雨季,就让夫人撤退到那里。”
赵锦绣听得泪眼婆娑,也不好去擦泪,只好一手支着头,斜倚在黑木椅上,将自己的脸埋在烛火的阴影里。
这撤退与否还是个问题。江慕白既然没有一开始就让自己去山庄,说明这山庄并没有结庐人境安全。去山庄是下下策,是逼不得已才要执行的方案。
所以,赵锦绣认为不可轻举妄动,再说了,荆城沂二十车来,虽然也有一些小的险情,但是大体上还是固若金汤。尤其是这六七年,萧月国丞相苏澈总是亲自坚守大堤,指挥众人,与民众士乓一起面对险情。这荆城大堤便再也没有一次微小的险情。只是这一次,苏澈与萧元辉已经决裂,坚守大堤的到底是谁,能否守得住这繁华的北地江畔。
所以,她并没有回答杨进的问话,反而是低声问:“杨统领,可知如今,守在荆城江畔大堤上的将领是谁?”
杨进显然没有想到赵锦绣的思维跳跃幅度这样大,面上一怔,这才回答:“萧月国兵部尚书,董承,还有曾是林希少将军副将的张彦。”
“董承和张彦?”赵锦绣不由得自语。这董承,是在她料想中的,原本,萧元辉能用的人才就不多,在苏澈之后,也只有董承够分量来让民众安心。可是,另一个协助的人为何不是长期驻扎在荆城的林景松,反而却是张彦?
“是的。董承在三个月前,就来到荆城,当时九少也是知道的。但这个张彦,据说是前不久从汉州大营调回来的。”杨进进一步解释。
萧月国在这个节骨眼上,进行将领的调动,十分的蹊跷。赵锦绣不由得坐直身子,问:“可知这林景松调到何处去了?”
“属下无能,具体还没查到。但萧月国调走他的名目是回帝都养伤。因为前不久在荆城,林家军大营,林景松被刺客所伤。”杨进回答。
林景松被刺客所伤。赵锦绣一听,不由得“咦”了一声,觉得事情很诡异。因为桑骏和江慕白都说过,要进林家军的军营,比登天还难。那么进去,还要刺杀主帅,这是难上加难的事。
看来,萧元辉也有大的动作。她不由得想起在荆城与萧元辉初次见面的点滴,那个男人句句试探,滴水不漏,满脸的阴鸷。虽然谋略之名不及桑骏和苏澈,但凭赵锦绣的判断,这男人也是个谋算的高手。并且是隐形的那种。
赵锦绣分析一番,只觉得自己与江慕白的前途还布满荆棘,而今,鸿门宴这关算是闯过去了。这锦河大水,便是对自己与江慕白的第二关考验,必须不能有一步的差池。
她想到这些,觉得一块大石压在心上,不由得咬紧唇,默默地问自己:“到底能够为他做什么?”杨进还在一旁等赵锦绣的决定,见她思索良久,迟迟没有决断,不由得又问:“夫人,您看是不是该准备撤退?”赵锦锈抬眼瞧了瞧他,慢慢站起身,吩咐:“你让大家秘密收拾,按兵不动,看情况而定。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撤出结庐人境。”杨进应声,就要去吩咐。赵锦绣瞧着窗外,雷声和闪电隔着一段时间,想必雷雨的发生还在远处。
她立刻叫住杨进,问:“杨统领留步,你瞧这天气。大雨还有多久来到荆城?”杨进一下子顿住脚步,转过身来,据实回答:“回禀夫人,这没个准信的。但依据属下的经验,半个时辰内荆城必定降暴雨。”一个小时内,必定暴雨。从这里出发,出城,渡江,一个小时应该够了。在这危急时刻,真想立马就在他身边,看着他的脸才会安心。
上一次,鸿门订婚宴,凭惜他的谋算,顶多失败,失了性命是不太可能。可是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凶险。
这一刻,赵锦绣恨不得有一双翅膀,直接飞回他身边。所以,她一下站起身,说:“杨统领,你准备一下,务必在一个时辰内,出城渡江,将我送回江城。”此话一出,屋内的三人皆低声阻止:“夫人,不可。”赵锦绣没有说话,她也知道这时候不可涉险,可一想到危机四伏的江城大堤,听到轰隆隆的雷声,这一颗心就揪着痛,什么都不管不顾。
“夫人,九少一定不想你涉险。而且锦河水位暴涨,不一定能够回得去,请夫人不要为难属下,让九少分心。”杨进一下子单膝跪在地上,语气恳切,紫兰和明云欢也一并跪下来。
赵锦绣也明白他说的是实话,方才的急切倒是退了一半,幽幽地吐出一口气,说:“你起来吧,是我着急了。”三人这才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站起身。
赵锦绣让紫兰和明云欢去吩咐大家做秘密的收拾,将杨进留下,吩咐道:“杨统领,若本夫人吩咐你在这样电闪雷鸣,水位暴涨的时刻,到大堤上去刺杀九少,你有多少把握可以成功?”这句话声音不大,却让杨进彻底蒙在原地。
他不可置信地瞧着眼前的女子。她是九少竭尽全力要护住的,她也一直将九少看得比她的生命还重要。可是这一刻,她问的是刺杀九少。杨进怀疑自己听错了,不由得问:“夫人说什么?”赵锦绣扫他一眼,淡然地说:“你没听错,我就是在问,你在这种天气条件下,如果带人刺杀九少,有多少把握。你会有多少种方案?”杨进一下子跪在地上,道:“属下别无二心,更不敢谋害九少。”赵锦绣一听,心想,这杨进看似老实,却也是个人精儿,他能看不懂这些么?却还在这里表忠心,做事可够谨慎。
不过,这刻,时间迫在眉睫,不能有过多的时间去说废话,干是她便开诚布公地谈:“你不敢,自然有人敢。如今,这大堤之上,九少就是任人宰割的主。不是我不信任你们卫戍的办事能力。只是因为实在担心。难道杨统领不明白本夫人的意思?”
第八章 他是我的命
雷声越来越近,有几个像是从房顶上滚过去一般,闪电也越来越密集,将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适才没有一丝风,空气中浮着憋闷的热。这会儿,却是突然,狂风大作,周围的树林疯狂摇曳,那声音像是大海的咆哮。
有些窗户没有关严,窗板子被吹得翻过来,又拍过去,发出“啪啪”的脆响。赵锦绣走过去,想要将那窗户关上。
跪在地上的杨进却是一下子站起身,抢先一步,说:“让属下来。”然后,话音未落,已经大步跨过去,将那扇摇晃不止的窗户关上,又检查了一下别的窗户都关好了,他这才走过来,站在赵锦绣的面前,深深一鞠躬,说:“夫人,请原谅适才属下的愚钝。属下可以回答您的提问。”
这杨进果然也是精明的人。赵锦绣负手而立,点点头,道:“很好,你能明白要防之,就要能杀之的道理,我也很高兴。你说吧,如果你是刺客,你可有把握刺杀九少?”
“如果军令状之下,属下从此地出发去江城大堤刺杀九少,有四成把握能刺杀到九少,但是加上九少身边的护卫,实际的成功率不到两成。可是如果提早两个时辰动身,成功率会提高到四成。”杨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看得出是经过深思熟虑。
四成把握,虽然没有过半,但却还是让赵锦绣忧心仲忡。因为杨进毕竟是卫戍统领,而不是做刺客的料,属于生手。再说,杨进就算是做刺客,也只能算作中等,而不可能是顶级。如果有人要谋害江慕白,那么派出的刺客必定是顶级的。
赵锦绣来回踱着步子,杨进见状,又说:“夫人,如果路线的话,混迹在士兵中是最好的方式,因为每年雨季的大堤上,非常混乱,最适合刺客藏身。如果这个时候,使用远程的暗器,比如弓弩等,刺杀成功的几率很高。如果是属下担任刺杀,必定要使用这个方案。”
弩,倒是一个好选择,混迹士兵也是好。但是杨进想得到,江慕白的其余卫戍也想得到,所以这方面的防范和盘查是十分严格的。
那么,如果换作自己是刺客的话,必定还有更好的方案,确保一击即中的方案。
到底会是什么方案?赵锦绣不由得蹙起眉头思索,窗外的雷声越来越大。杨进不由得低声问:“夫人,可还有别的吩咐?”
赵锦绣这才停住脚步,问:“还会不会有别的方案?”
“别的方案一一”杨进伸手抓抓头,思索片刻。
忽然,两人猛然对望,不约而同地吐出一个词“易容”,雷声迅速淹没他们的声音,闪电紧接着前来,彼此还保持着吐出这个词时的口型。
一颗心因为这发现而悬起来,如果对方采用的是易容伪装,然后伺机刺杀。很可能防不慎防。绝顶高手,只要在一定的距离内,会一击必中,绝对没有活的道理。
杨进大约也是想到这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忧心忡忡地说:
“希望他们会想到这一点。本来,九少是可能想到的这种情况的,可是最近这么多事。真是怕九少一时疏忽。”
这话说得赵锦绣的一颗心更是悬空。失去一个人,一次就够了,自己必定不能再失去他一次。
所以,赵锦绣立刻对杨进说:“你立刻想办法去大堤,将这个情况告知九少。”
杨进一听,立马往前走,这才跨出一步,突然又停住脚步,摇了摇头,说:“夫人,是属下一时心急了。九少给属下的命令是拼死护住夫人,不可离开夫人身侧一步。”
这军令如山,即使泰山崩于前,也不可后退一步。这些道理,赵锦绣很清楚。可是如今形势迫在眉睫,如果稍有差池就会失去江慕白……不能让失去再重演一次。赵锦绣果断地说:“杨统领,你是怕九少怪罪,砍了你?还是其他的?”
杨进立刻鞠躬行礼,道:“夫人,属下从来不怕死。只怕未能护住夫人,那也是要九少的命啊。”
这句话让赵锦绣一愣,她不由得抬眉瞧着杨进,狐疑地:“你这话什么意思?”
“九少将夫人交给属下保护时,曾对属下说过,夫人就是他的命。
如果夫人有什么三长两短,便是要了他的命。”杨进说得很慢,整个人还深深鞠躬在那里。
江慕白居然说自己是他的命。他这样对杨进说,固然是要让杨进竭尽全力护住她。可是,她到底明白他的心,也是这般的看重她。
眼泪倾泻而下,模糊了视线。本来不是爱哭的女生,也不是喜欢在人前抹泪的人。可到底是无法自持。她紧紧抿着唇,抬着窗袖去拭擦眼泪,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可是,他也是我的命啊,没有他,我又且能独活。杨统领,如今危险迫在眉睫的是他,而不是我。所以,你要护我的命,先得护住他的命。”
赵锦绣说的很慢,期间雷声大作,她便是停下来,等待那一阵雷声过去,又继续说。其间,闪电明明灭灭,杨进始终看着赵锦绣的脸。
最后,当赵锦绣说完这一句话,杨进一脸凝重地瞧了她一会儿,然后数双膝跪在地上,一字一顿地说:“夫人,您这是在为难属下,属下见着九少,如何交代?夫人若有三长两短,属下这是要九少的命。”
赵锦绣并不答话,而是将手上的指环取下来,这指环是江慕白亲自为她戴上的,指环的内侧刻着“华晨”两个字,在江慕白左手的无名指上,也戴着一个指环,内侧刻着“锦绣”二字。
她将指环递给杨进,很严肃地说:“你拿着这个指环,立刻去找九少,说今晚的事。若是九少怪罪,你就告诉他,我说的:来保护他,就是保护我的命,并没有违背他的命令。去吧。”
杨进一听这话,立刻将那指环收在怀中,说:“属下不惜性命,一定会完成任务。”
他一说完,也没等赵锦绣再说其他的,人倏然蹿出去。
屋外狂风大作,电闪雷鸣。赵锦绣一颗心揪着,横竖还是不宁静,在屋内踱步,暗暗祈祷:老天,您既然慈悲,将我跟他带到在这个时空,并且相遇相爱,那么,您一定要让我们幸福。
祈祷了一阵,又点了香,将各路神仙都拜了一遍。又郑重地叩头,将香插在香炉里。赵锦绣这才站起身来,突然觉得方才的举动像是自己曾经嘲笑过的妈妈、外婆、奶奶等,每逢初一、十五,他们总是点一盏清油灯,俗称长明灯,三拜九叩地请求神仙的保佑,保佑一家人的平安健康。她们只是拜,连自己拜的到底是哪路神仙也说不清楚。
那时,赵锦绣总是嘲笑她们。而今,却算是慢得她们的心情,原来是这般的诚挚,却又是这般的无助。
她苦笑一阵,走到窗边站着,只期望这天气赶快过去,天赶快亮起来,一切危险都过去,江慕白会站在面前说:“乖,我的傻锦绣,又瞎担心,不相信为夫么?”
眼泪又有溢出眼眶的趋势,她使劲吸着鼻子,竭力仰着头,不让眼泪溢出来,这个时刻,千万不能哭,要坚强地在这里,等待着江慕白的胜利。
以前,那么多的艰难险阻都能走过,这一次,也可以的。赵锦绣咬着唇,手却不由得覆上小腹,轻轻抚着,心里带得温暖。这里正有小生命在孕育成长,是属于他们千山万水的爱情的见证。
赵锦绣焦躁的心不由得舒缓下来,心也变得格外柔软,抚着肚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宝宝。你的爸爸是大英雄,是妈妈见过的人中最聪明的。所以,任何的困难,他都应付过去的。你要跟妈妈一起,等着爸爸为你赐名,你以后还要跟爸爸一起练剑,一起打猎,一起下棋,要像爸爸那么聪明,嗯,还要保护妈妈……”
屋外是电闪雷鸣,狂风大作,不知未来的黑暗,形势一片严峻。
而屋内,幽暗不明的烛火摇曳,赵锦绣慢慢地踱着步子,独自冥想着未来的美好生活,心里已然一片平静。
是的,她不得不承认,她的男人是天下无双的妖孽,那些要害他的伎俩手段一并都跟他不是一个段位的。
赵锦绣用如此的安慰之法,让自己焦躁的心暂时平静。待紫兰与明云欢吩咐人收拾好一切归来,看到的又是那个向来淡漠如水的沉静女子。
二人皆一愣,紫兰上前汇报:“夫人,一切皆准备就绪,不知夫人还有何吩咐?”
“静观其变。今晚横竖是睡不着,你们且掌灯,紫兰,陪我下一局吧。”赵锦绣说着往书房移步。
紫兰应了声,明云欢刚拿着烛台走一步,忽然,雷声停了,连风声也停了。主仆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侧耳倾听。
紫兰和明云欢没有听出什么,可赵锦绣的听力一向很好,她听得远处有人快速地奔跑,而且不止一个人。
忽然,狂风再起,噼里啪啦的雷声劈头盖下来,透过窗格子,看到闪电将暗黑的天空中撕开一条大口,暴雨瞬间如柱,哗哗倾泻而下。
雨季终于光临荆城。
第九章 雨夜的博弈
那么,自己是他的妻,也要守护彼此的幸福,等待他来接自己回家,所以一定不能让人得逞,让他被掣肘。
赵锦绣,无论如何你都要保全自己。她抿着唇,瞧着窗外闪电如白昼,在心底对自己说。不觉间身子站得更直,浑身充满力量。
她立马将身上的大氅一拉,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扔,一边往里间走,一边低声吩咐:“紫兰,让卫戍们都进来,有人冒着大雨来拜访咱们了。”
“啊?”紫兰一怔,明云欢倒是一闪身,将墙上的剑拿在手中,挑灭了几盏油灯,又将两盏烛台也弄灭,对紫兰低声喝道:“夫人听力向来甚好,一定有人潜入结庐人境,怕来者不善,快去召集卫戍们前来。”
紫兰一听,立刻动身,大约也是知晓白喜和杨进皆不在,有些慌乱地往外走。赵锦绣沉声喝道:“成何体统?你倒是做事都不沉静了。来的不过是跳梁小丑,冲着本夫人而已,本夫人都没有慌,你慌什么慌,在这里呆着。欢欢去将人都召集过来。”
明云欢应声出去,紫兰悻悻地退回来,站在一旁。赵锦绣往屋内走,将那把枪装上子弹,绑在手上,又将枕头下的匕首藏于宽袖之中,又吩咐紫兰点了一炉香薰,为她掌灯,她便端坐在书桌前,展开清江白,提着毛笔很悠闲地鞋子,写的是蒋捷的那首《虞美人·听雨》: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她一字一顿地写着,写到“断雁叫西风”时,雷声飞间隙里有兵戈相碰的声音,她继续写,写到“鬓已星星也”,有人破窗而入,刀锋凌厉,在闪电里让人心脏都忍不住痉挛。
紫兰早已放下烛台,拔剑相向。赵锦绣却还是认真地写着字,漫不经心地对紫兰说:“来者是客,紫兰,奉茶。”
“夫人。”紫兰不悦,坚决不肯放下手中宝剑。
“林少将军,赵三公子,果然有魄力,难怪定启帝那样的人也会动情,江九少要为你拿这天下。”来人压着嗓子,声音沙哑,听不出性别,听不出年龄。但是能说出这些,也必然是知情人士,不外乎就那么些人。
“不是魄力不魄力的问题。第一,来者是客,本夫人不会丢了礼仪;第二,本夫人杀伐决断,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不做不在自己掌控中的事。”赵锦绣这招不过是虚虚实实,靠的就是谁更稳得住。
她写着毛笔字,抬眉瞧了来人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风急雨骤,阁下何必那么着急,不如坐下来,喝杯茶,欣赏一下本夫人的笔法如何。”
“夫人的茶贵,鄙人怕喝不起。”那人声音依旧压着。
赵锦绣又对着那人一笑,一袭的黑衣,身上的蓑衣滴着水,斗笠的帽檐拉得很低,受伤拿着一柄刀,倒是上好的质地,不属于重型武器。
赵锦绣也不理会,依旧从容地写着字。是的,这一刻,绝对不能有丝毫的慌乱,要静如日光下的一滴水,透明澄澈,只有这样,才能在初次的交手中处于有利的位置。因为能来到这屋里的,必然是绝顶高手,而自己若是乱了,便是未开战就败了。
那人果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站在桌前。赵锦绣慢腾腾地写完最后一句“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慢慢站起身,摇了摇头,道:“今晚的雨,倒是可惜了这诗的意境。这雨让人不太安生啊。”
她一边说一边将墨迹未干的清江白抬起来给来人看一眼,问:“阁下觉得我这字如何?”
“飘逸潇洒,俊秀不凡。若非亲眼看见夫人书写,倒不会认为是女子所写。”那人声音没有先前压得厉害,但依旧沙哑,听得出上了年纪,却是依旧判断不出男女。
“多谢阁下夸奖,昔年,我夫君亲手教得这手字,自然也亲手教得谋略处世。”她嫣然一笑,宽袖一拂,在滚滚雷声的间隙,朗声问:“紫兰,还没泡好茶?那一罐子‘醉云’便不要藏着掖着,招待客人便是。”
“是。”紫兰应声,已经捧着白瓷杯与黑砂壶从珠帘后转出,旁边的火炉上水沸腾着。
“醉云适合用紫砂壶煮,用小竹勺浇。紫兰,记得上次,本夫人教的?”赵锦绣慢慢踱步过去,根本没有管对方一直抬着的那把刀,仿若对方真的只是大雨夜里来拜访的一个朋友。
这一刻,赵锦绣赌的就是来人并不是来取自己性命的,而是怀着某种目的,要挟持自己,来达到一些目的。
所以,她便可以最大限度地作秀装逼,以便寻找最合适的时机一击即中。瓦解对方的优势,转换自己的劣势,最终找寻最好的机会,这是许华晨讲论剑客决斗的时候说的。那时,许华晨兴趣来了,在家里练剑,赵锦绣在一旁观看,他便是轻描淡写地说了。
赵锦绣对于他说过的话,记忆力总是超强,每一次想起,都历历在目,仿若刚刚发生过。
“回禀夫人,紫兰正是要用这种方法来煮茶。”紫兰大约是见赵锦绣都平静下来,她也是比先前平静不少,不过拿着小竹勺子的手还是微微发抖,在洁白的闪电里,被人看得清楚。赵锦绣弯腰下去,握住她的手,说:“做每一件事,想要成功,都要心无旁骛,心这般不静,就会影响火候,醉云的滋味又怎么能让客人品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