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事情以西王东王负荆请罪,献上一万两黄金结束。
面子的问题不在爪哇人考虑之内,黄金却是大事。为筹集赔偿款,爪哇再次掘地三尺,还到苏门答腊的地盘上挖土抢金子。
此等行径,苏门答腊国王自然不会坐视。
一来二去,双方军队叮咣打了起来,一打就是五年。
引起这场战争的倭寇,早在爪哇使臣被明朝踹回来时逃之夭夭。
倭寇凶-残-无-赖,却不傻。爪哇人发狠,不跑,等着被当地人报复?
这些倭寇究竟跑去哪里,正史没有明确记载。只在野史中有云,他们驾驶海船,成为了海盗,专朝欧罗巴商船下手。也有言,他们被大明收容,回到日本之后,成为最大一股“地下”势力,日本将军都被压得抬不起头。
另有一种说法,他们离开爪哇岛后就死了。连船带人一起沉入海底。传说这些倭寇携带大量的金银财宝,单是黄金就有五箱。
众说纷纭,后世许多探险家都曾在爪哇附近海域寻找过沉船,却无一例外,毫无收获。
后世,西方学者就爪哇一事展开调查,材料中,一个熟悉的名字再次出现。
大明一等伯,孟清和。
他在整件事中扮演什么角色,由于史料不全,已无从考证。珍藏在华夏博物馆中的文献,也只有华夏研究人员能够查阅。
西方学者没有气馁,查不到华夏史料,一本大食人留下的手记令他们如获至宝。翻译出手记的全部内容之后,学术界立刻掀起一场旷日持久的争论。
明朝政府,是否有预谋的“侵-占”他国土地。
手记的主人名为易卜拉欣,从记载的内容看,他是一名大食商人的儿子。
“大明的军队打败了苏丹的军队,杀死和驱逐苏丹派遣的官员。”
“明朝的将军很年轻,也很友好。他被兄长邀请到家中…虽然信仰不同,但他很有礼貌,获得了智者的好感…”
“将军和兄长离开之后,父亲回来了。他说,‘易卜拉欣,我们将离开这里,乘船前往明-帝-国居住’。”
“大明,父亲和兄长口中的伟大王朝。父亲告诉我,明帝-国的军队十分强大,苏丹的军队不是对手。为获得这个机会,他和兄长甘愿为明朝军队充当向导。如果被苏丹军队发现,绝对是死路一条,家人也无法幸免。但父亲仍是这么做了…”
“智者说,明-帝-国同奥斯曼不同,不会横-征-暴-敛,也不会强令女子填充苏丹的-后—宫。事实上,许多商人希望能将女儿嫁给明朝的贵族,只可惜,信仰相同的明朝贵族实在太少。”
“家人准备好动身,父亲将兄长们聚集到一起,告诉大家,他将家族拥有的大部分土地出售给明朝的商人,只留下绿洲中的一小块。我和兄长们一样疑惑,明朝的商人买下一大片沙地,难道是要挖沙子吗?更奇怪的是,这么做的商人并不是一个…”
半本之后,字迹变得模糊,并且出现缺失。
翻过残页,便是易卜拉欣同家人在明朝生活的点滴。字里行间可以看出,易卜拉欣对生活十分满意,并在他三十岁时,考取 “功名”,成为一名官员,这让家人倍感荣耀。许多父亲的朋友都希望将女儿嫁给他。
至此,手记戛然而止。很显然,后边还有许多内容,但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不可追寻。
但是,这些资料足够西方学者对当时的大明发起攻讦,他们声称,“当时的明政府,有计划的-掠-夺-易卜拉欣生活的土地,打着商人的幌子,实行可-耻-的掠-夺,和他们在交趾的行为没有任何区别。”
持相反意见的人却表示,这种推论完全是无稽之谈!
“掠夺土地?一片沙漠吗?”
“那不是沙漠,那下面是石油,总储量居世界之首!”
“石油?几百年前,连蒸汽机都没有的时代,明朝人就知晓荒芜的沙漠下埋藏着石油,并为此发动战争?别开玩笑了,在当时人的眼中,这些黑色的液体甚至比不上一棵枣椰树。”
攻击者无言以对,却仍不愿死心,继续在浩淼如烟海的史料中寻找证据。
可惜,真相就在眼前,偏偏没人愿意相信。
能看到几百年后的预言家没有,闯入历史的兴宁伯却有一只。
答案就是这么简单,但最富于想象力的学者也无法相信。即便有人提出疑问,也多会被嘲笑,“这是历史,不是幻想出的神奇故事。”
后世学者为几百年前的强盛王朝争论不休时,掀起风-暴,改动历史轨迹的孟伯爷却在头疼,为赵王的礼物头疼。
船队每次归来,朱高燧都会送给孟清和一份“土产”,相当特别的土产。灵感源自永乐帝赏赐给孟伯爷的一只羊驼。
狮子、鸵鸟不稀奇。
非洲水牛和美洲野牛,在孟伯爷名下的草场中悠闲吃草。
花豹和猎豹能组成一个足球队。
羽毛绚丽的天堂鸟,占满府内整个花园。
每日在鸟鸣声中醒来,孟伯爷都要捂住脑袋,不知该感谢朱高燧的“好意”,还是撺掇国公爷以比武的名义,同赵王殿下打一架。
不久前,朱高燧又给孟清和送来一对袋鼠,偏偏还是一对雄的!自那以后,每隔几日,伯爵府内就要上演一出拳击赛。动静大到引来朱瞻壑兄弟围观,顺便蹭饭。
“皇祖父又出征了,父王火气大,皇祖母说这几日天气不错,孤该领着瞻圻多到宫外走走。”
年画娃娃已是翩翩少年,相貌综合父母优点,格外清俊。与之相伴的,是直线攀升的腹黑和皮厚程度。
吩咐家人准备午膳,孟伯爷仰天长叹,美好的三头身岁月,果真是一去不复返。
如果后世人知晓,堪称“大明第二奇人”的兴宁伯会发出这样的感叹,不知会否幻想破灭。
为何是第二奇人?
华夏自古讲究尊师重道。第一名属于兴宁伯的师父,道衍。
当然,关于道衍的传说,那又是另一段历史了。

第237章 番外三 尘封的记忆

明史记载,孟清和,大兴县人,本农户子。年十四,父兄皆亡,弃文从军,戍开平卫。
初为步卒,后献戍边之策,逐升小旗,总旗,百户,佥事。从沈瑄麾下,屡建奇功。献敌堡图,得燕王赏识。时高僧道衍见之,曰:“子何异!眉远山,胸怀千机,必为能臣。”遂收其为徒。
及太--祖崩,建文立,燕王三子入京朝拜,清和以机谋多出,行事多诡,护卫同行。
经山东,献遇险出京之策,并议海外事,得世子郡王赞誉,“此岂贤人语耶?”
自京还,至北平,道衍语于燕王,“此子非凡。”
燕王喜,授王府护卫。
后建文听奸臣言,以次削夺诸王。周、湘、代、齐、岷相继得罪。
燕邸,故元宫。时为官兵所围,成祖旦夕获罪,于是决策起兵。适大风雨至,檐瓦坠地,众人色变。道衍曰:“祥兆,飞龙在天,以风雨从。瓦坠,将易皇也。”成祖大喜。
燕兵起,以诛齐泰、黄子澄为名,号“靖难之师”。
其年十月,袭大宁。孟清和献策,得朵颜三卫,成祖兵势大盛。
李景隆围北平,守御甚固,以坚城击退攻者。守军夜袭,伤官军。援兵至,内外合击,斩首无算。
是时,李景隆、平安等先后败遁。
成祖围济南三月,不克,师劳顿,乃还。复攻东昌,败绩,亡大将张玉。沈瑄、朱能等力战,方得还。
师惶然,成祖意稍休,道衍趣成祖,孟清和见营中大火,言有祥瑞,军心遂稳。
后得中官密报,京师势单,战可下。
成祖大喜,师绕济南,连败诸将于淝水,灵璧,渡江入京师。
入皇宫,孟清和与杨荣共语曰:“先拜帝陵。”
成祖继位,以靖难功臣,授孟清和一等兴宁伯,后赐国姓,史称朱兴宁。
帝在藩邸,所接皆武人,独道衍定策起兵,孟清和屡有计策出。转战河北、山东,在军三年,或胜或否,每有军心不稳,清和皆有言定之。
成祖拥天下,论功在诸武将之前,仅次数人。
永乐三年,拜行后军都督府佥事,镇大宁。其间献佛郎机炮,开互市,安边民,屡有功,多得封赏。
永乐五年,升行后军都督府同知,复镇大宁。
后兵出鞑靼、瓦剌,皆从,立奇功。
帝念其功,赠其父爵,并封其兄官爵。
永乐年中,皇次孙出阁就学,清和说书,言海外事,每有惊世之语。圣孙呼其师,言多称我而不道孤。
永乐十年,成祖迁都。
永乐十一年,交镇守印。
永乐十五年,拜中军都督府都督。赐大兴县宅邸,帝亲书匾额,言其诚厚。
永乐二十年,从大军西征欧罗巴。时定国公掌帅印,兴宁伯为副。大军所到之处,各城邦闻风而降。
永乐二十五年,以痼疾辞官,帝不许。
永乐二十七年,再上疏,帝从之。
帝崩,后经两朝,宣武十一年,年七十有六,病甚。帝车驾临视者再,语甚厚。赐以金水壶,金香炉。
同年十一月,殁。帝震悼,辍朝三日,命有司治丧。追赠荣禄大夫、上柱国、兴国公,谥敬恭。赐陪葬皇陵,与定国公同墓。
帝亲制碑志其功。从其生前所请,不继嗣子。然未收其家宅,与定国公同,仍悬伯府匾额,以宗室礼祭祀。
史载,时御史上疏,非宗室,非先太宗高宗义子,何能葬入皇陵。且与定国公同墓,此乃夫妻之仪,更为不可。
帝斥之:“兴国公乃朕之家人!与定国公之情谊,岂汝等非言!”遂命下锦衣狱。
清和少好学,性宽厚,尊长纯孝,有孝友名。未发迹,族中有老,名重九,多有助。拜官后,多襄助族里,并语族人,耕读、武勇,皆为传续之道。
洪德元年,加赠太师,配享高宗庙庭。
洪德九年,仁宗谕阁臣曰:“兴宁伯佐命嗣兴,助先祖平定四夷,功盖于世。当进宗室之礼,位比郡王,以太常春秋致祭。”
群臣顿首,遵帝命。
《明史-功臣本纪-兴宁伯传》
公元21XX年,国家考古队展开对北京郊外一处陪陵发掘。
因墓室未遭大肆破坏,多数陪葬品仍完好如初。随着挖掘工作的深入,工作人员无不激动振奋。
打开主墓室之后,众人却陷入疑惑之中。
两块墓志铭,两具棺木。
按照墓室摆放,这应该是一座夫妻合葬墓。但据墓志铭所载,安葬在这里的分明是一位伯爵,一位国公!
这个发现,让在场工作人员均困惑不解。
陡然间,一个历史学者发出惊呼。
“朱兴宁,兴国公…兴宁伯!这是定国公沈瑄和兴宁伯孟清和的合葬墓!”
兴宁伯?
众人同时精神一震。
兴宁伯,六百年前,助永乐帝成就大业,助大明开疆拓土、寻找海外之地的传奇人物。
虽史料有载,然他的一生,仍充满谜团,显得扑朔迷离。
他一生没有子女,也没有成婚记载。所得封赏,更让后人感到疑惑。翻阅史料,他同命妇一并封赏的记载历历在目。
此中争议持续了几百年,历代学者都有论述。学术着作甚至多于建文帝失踪之谜。
谜团未解,主持发掘工作的学者突然接到通知,发掘停止,回填-墓--穴。
“老师,马上就能开棺,真要…”
“不必多说,照我说的做!”
众人再不甘心,也只得收拾工具仪器,退出主墓室。之前发掘出的文物也被留在墓室中,随着墓门关合,永远尘封在历史之中。
南京
落地窗前,一名男子负手而立,俯视芸芸众生。
刀削般的轮廓,长眉入鬓,冰冷的瞳孔映出窗上倒影,不带丝毫温度。合身剪裁的西装,愈发显得肩宽腿长。
“杨总,朱总来电,发掘工作已经停止,这是您要的资料。”
年近三旬的纪助理,将一份精心整理过的传真件放到桌上。
“好。”
男人的声音低沉,仿似大提琴音。
纪助理退出门外,男人回身,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第一页,手指轻轻擦过一张半身照。照片右侧清晰写着一个名字,孟清和。
于此同时,一个旅游团抵达金陵文化路。
这里多是明朝王公侯伯府邸,三十年前,经部分府邸拥有者同意,发展成旅游景点。自那以后,清净的街道变得人-潮-涌-动,川流不息。
“大家请看这边,这座宅院便是永乐朝所建的武阳侯府…”
领队举着喇叭,详细介绍武阳侯府建成时间和来历。
多数人听得津津有味,队伍最后末尾的一个人却显得心不在焉。
白衬衫,套头毛衫,休闲裤,俊秀的面容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嘴角微翘,即使没在笑,也会让人觉得亲切。
“孟头儿,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给点精神。”
“想让我精神?”
孟清和挑眉,似笑非笑,说话的男人立刻闭嘴,呵呵干笑两声,头儿心情不好,莫要打扰为妙、万一他要挖坑给自己跳,理都没处说去。
耳边的嗡嗡声没了,孟清和仍不显得轻松。
自从年会当日,他莫名其妙的摔了一跤,在家里躺了两天,脑子里时常会闪过一些奇怪的画面。
古战场,皇宫大内,黄沙漫天,碧波千顷。
如火龙一般的军队,云帆蔽日的船队。
还有手执长刀、身披玄甲的将军…
若不是看过心理医生,得到肯定答案,他一定以为自己疯了。
压力太大?
去X的压力太大。
驻足半晌,同队伍已有一段距离。
孟清和给助理发了一条短信,随即转身,自走自路。
穿过长街,人潮渐渐稀少。好似从喧闹世界瞬间回归平静。
路边一块牌子上写着游人止步。
孟清和向远处张望,看到门上的匾额,“兴宁伯府…”
喃喃念着三个字,用力捏一下额角,总觉得格外熟悉。
脑海中仿佛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过去,走过去,前方一定有什么在等着他。
上前两步,悬有兽首的大门忽然开启,伴着门轴的吱呀声,一个修长的身影闯入视线。
玄色风衣,勒出劲瘦腰线。身姿挺拔,仿佛一杆长枪。
浓墨一般的眉眼,挺鼻红唇,行动间,好似有无形的煞气在蔓延。
男人侧首,正跟身边的两名黑超说些什么。说话间,突然眉峰一动,笔直向孟清和看过来。
捂住额头,孟清和低--吟一声,再抬首,男人已大步向他走来。
越近,心跳越快。
“沈…瑄?”
两字出口,孟清和愕然。
不及思考,温热的掌心已覆上面颊,随即,是将一切湮灭的冷香。
陌生,却又无比的熟悉。
“好久不见,清和。”
回忆的闸门打开,历史穿过百年。
记忆好似洪水,一幕幕,一页页,瞬间充斥脑海。
良久,孟清和伸手,用力扣住男人的手腕,望入深潭一般的眸子,清晰看到,那片深黑中有自己的影子。
“清和?”嘴唇弯起,“我记得,你喜欢叫我十二郎,国公爷…”
余下的话,再不能出口。
唇被堵住,眼却未闭。
时光卷过历史的沙尘,尘封的记忆开启,凝眸间,刹那即是永恒。

第238章 番外四 执念

杨铎放下文件,扯松领口,疲惫的靠在椅被上,捏了捏额头。
一缕额发垂落,压在眉尾,黑色的双眸更添一抹冷色。
人前,他极少露出疲态。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唯一的一次,已深埋在记忆中,每次想起,都如生生撕开一道血痕,痛彻心扉。
宣武十一年…
杨铎站起身,走到窗前,俊美的面容映在窗玻璃上,双眸黑沉,神秘,却也带着一丝黯然。
“该下雪了。”
低暔声音流淌在室内,像是开启记忆的钥匙。
岁月像一条沙河,缓缓流淌,将杨铎的思绪带回遥远的几百年前…
云层低压,鹅毛大的雪花洒落,纷纷扬扬,染白北疆。
兴宁伯府前,白幡高挂,白色的灯笼,被卷在风中的碎雪砸中,发出一阵闷响。
诵经声同木鱼声交杂,伴着飘渺的烟雾,萦绕在灵堂之前。
杨铎一身素服,伫立堂前许久。通身的冰冷,发已雪白,身姿却仍挺拔。
“侯爷?”
杨铎已不是锦衣卫指挥使,受封侯爵,享双倍俸禄,仍辖北镇抚司事。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把刀,正如他之于天子。
这把刀,没有刀鞘。
上前一步,即是地狱,退后一步,更会万劫不复。
刀不能有思想,只能依照持刀人的命令劈砍、杀戮,直到刀身折断那一天。
手探入怀,紧紧攥住一只荷包,力气大到几乎将里面的木哨捏碎。
杨铎脸上没有泪水,双眼却是赤红。刚刚出声的锦衣卫指挥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退后半步,不敢再言。
祭拜的朝官员来了,又走了。
只有杨铎,久久立在灵前,像是一座塑像,不出声,也不离开。
“杨侯。”
苍老的声音,略显伛偻的身影,终于引得杨铎转眸。
“白厂公。”
白彦回推开—欲—搀扶他的小官宦,“咱家还没老到那份上。”
“白厂公来祭奠兴国公?”
“是,咱家拼一条老命从南京赶来,就为见国公爷最后一面…”白彦回的声音变得哽咽,“不承想,还是没见着啊。”
说着,似禁不住悲伤,泪洒衣襟。
“郑公公走了,侯公公走了,前年,王公公也没了。如今,跟着先帝起兵的老人就剩咱家一个孤鬼…他们走,咱家好歹还说上两句话,国公爷这一走,却是…”
触景生情,说到伤心处,白彦回泣不成声。
杨铎没有说话。
见多了生死,已有些麻木。
家人,同侪,宿敌,对手,一个一个离去,只给生者留下无尽的寂寞。
成国公,魏国公,定国公,武阳侯,武安侯,兴宁伯…多少威名赫赫的勋贵武将,没有血洒战场,终究敌不过岁月。
太宗,高宗,平王…余下赵王,年过古稀,仍执意出海,今上多次劝说也无济于事。
或许,赵王才活得最洒脱,最肆意,也最快乐。
白彦回没有离开,和杨铎一起留在灵堂,像是在悲伤,又像在缅怀。今天来送兴国公,明日,说不准就轮到自己。
勋贵武官,熟悉的,不熟悉的,逐一在堂前走过。
文官来的不多,却十足的有分量。
六部天官,三位阁臣,内阁首辅杨士奇亲书一篇悼文,不经他人之手,亲自送到灵前-焚-化。
“兴国公一走,人生将何等寂寞。”
同杨铎一样,杨士奇极少在人前失态。从永乐朝至今,纵观朝中大员,能同他一般历经三朝而屹立不摇,不能说没有,实是少之又少。
在文臣中,除了前户部尚书夏元吉,只有杨士奇“敢于”同孟清和真心相交。
现如今,永乐朝的武官逐渐凋零,只余英国公等寥寥数人。文官也多是新面孔,如杨士奇一般的老人已是凤毛麟角。
等到他们离开,永乐朝的辉煌,终将沉入历史,被后来者取代。
悼文在火舌中化为灰烬,杨士奇行礼,转身离开。
自他之后,来祭拜的文官渐渐增多。
不耐烦看这些人作态,白彦回起身离开,杨铎也没有再留。
临走之前,他松开手指,将荷包连同里面的木哨一起送进火盆。
今生已了,执念却未消。若求来生,以他所行,神佛可会眷顾?
迈出府门,一名锦衣卫指挥同知上前两步,在杨铎耳边低语几句。
“侯爷,您看?”
“老规矩。”
声音不见起伏,森寒之意却是沁入骨髓。
兴国公已殁,犹如灯灭,身后名如何,已力不可及。
但他还活着。
求不得,便护着。
活一天,就护一天,直到他死。
“侯爷,这两人可是史官,真弄去北镇抚司?”
杨铎不言,锦衣卫指挥使开口道:“照侯爷的意思办,圣上面前,本官自会分说。”
“是。”
次日,两名记录朝臣生平的史官被请到锦衣卫北镇抚司喝茶。
同月,言官多番上疏,弹劾锦衣卫跋扈。
天子一概不理,以杨士奇为首的阁臣更对此不置一言。
次数多了,朝臣逐渐开始明白,天子同内阁立场一致。说不得,锦衣卫抓人就是天子意思。往深处想,与其说天子放纵锦衣卫,不如说是护着兴国公。
思及兴国公和今上的师生情谊,之前蹦跶得最欢的言官已经汗流浃背,噤若寒蝉…
那之后,又过了多久,他又护了多久?
一年,还是两年?
时间太久,早记不得。
只记得,他死时,仍有执念,却已无遗憾。
收回思绪,下意识探手入怀,空空如也。
摊开掌心,合拢,再摊开,继而用力扣上窗面。凉意从指间沁入,冰冷的面容,忽然染上一丝笑意。
佛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前生,他求不得,却仍存执念。
今生再求不得,或许,便能放下了吧?
即使仍放不下,两生已过,三生再来,又如何?
轻易放弃,何谈执念。
三生,四生,从心所愿,苦亦为甘。
低沉的笑声从未关严的门隙传出,站在门前的纪助理和李经理同时后背一凉。
杨氏上下,凡对总裁有一定了解的员工都很清楚,杨总笑与不笑,绝不能从常理解读。如纪助理一般,更乐于天天对着冷脸,至少“安全”。
“咳!”纪助理咳嗽一声,摆出一张笑脸,“我刚想起还有事情没处理完,这份企划,李经理自己交给杨总吧。”
话落,不等李经理说话,只当他答应了,转身就走。
李经理抓着企划书,单手握拳,骨节咔吧作响,寸长的头发根根直立。
又让这姓纪的坑了一把!
又?
李经理微愣,随即将脑海里闪过的莫名念头甩掉,深呼吸,举手敲响总裁办公室的房门。
杨总此刻的心情究竟是好是坏,李经理会成功过关还是被冻成冰棍…回到办公区的纪助理表示,死道友不死贫道,与他无干。
所以说,哪怕过了六百年,锦衣卫终究是锦衣卫,纪纲到底是纪纲,不服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