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郡,太守府内
王太守将秦璟请入正室,简单寒暄几句,很快转入正题。
“日前殿下遣人来,所言可确实?”
“自然。”秦璟颔首,看着对面的王太守,正色道,“我敬佩唐将军为人,今虽奉旨出兵,实非出自本意。”
王太守神情凝重,考量秦璟的话中有几分真意,良久才道:“殿下英雄盖世,率熊罴之旅、虎狼之师,数年间扫平漠南,逼得漠北诸部不敢南下,声震南北。”
秦璟没说话,等着王太守继续向下说。
“唐公洛举兵,概因族人无故被屠,祠堂被铲平火焚。并州、幽州起兵,并非真的脑生反骨,实因唐氏之事心生凉意,有兔死狐悲之感。”
“此事情有可原,法理难容。若唐公等被押送长安,必当以谋反论罪,腰斩弃市。”
秦璟依旧没说话。
王太守心中拿不准,声音更显低沉:“殿下信中说,有法可保唐将军及诸将性命,仆斗胆,可能请殿下详言告知?”
话音落下,王太守神情紧绷,心跳犹如擂鼓。
他十分清楚,话既然出口,再没有退路。
如果秦璟所言是真,那么,战火可解,更能少伤任命;如若不然,不只唐公洛和起兵的将要死,他自己和雁门郡上下都将被押上法场,人头落地。
表面忠于朝廷,背地里给叛军通风报信,当与造反者同罪。
如果来者是旁人,王太守绝不敢直言,更不敢做出这场豪赌。但是,面前的人是秦璟,是先下邺城后破长安,带兵扫平漠南,令胡人闻风丧胆的秦璟!
他没有第二种选择。
不,或许有。
可他不能选。
做一场豪赌或许还有生路,怀抱侥幸,不只他自己,连雁门郡都将被扫平。
表面上,雁门郡没有牵扯进叛乱。实际却是,凡并州内的降将和官员,或多或少都与叛军有一定联系。
王太守不怀疑秦璟的消息来源。见到朔方来人,更没有下令严查,借机拔除城内的钉子。同治所官员一番商议,他最终决定,同秦璟开诚布公,道出一切。
事情的结果没有让王太守失望。
来人所言句句是真,秦璟是真打算网开一面,放造反的降将一条生路。
“殿下不担心长安追究?”王太守问道。
“无妨。”秦璟的声音没有起伏,一如之前平静。听入耳中,却让人脊背生寒,刹那之间,仿佛置身冰天雪地。
“长安如要追究,我自有应对。”
听到这句话,王太守表情微愣,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抬眼看向秦璟,颇有些拿不准。
“殿下可有意自…”
意识到失言,王太守连忙停住,将后半句话咽回肚子里。
视线定在秦璟身上,表情固然几分紧张,精神却变得亢奋,生出几分激动和跃跃欲试。
如果殿下登基建制,奸佞之辈再不敢如今日嚣张,唐氏的惨剧亦不会重演。
如果…
将王太守的变化看在眼里,秦璟没有开口解释,仅是将话题转回“正途”,继续商讨同造反诸军联络之事。
“仆不才,愿担此任。”
王太守主动请缨,甘冒风险,主动出面为双方牵线搭桥。
秦璟欣然应允。
“劳烦太守。”
“不敢。”王太守肃然神情,忽然起身拱手,对秦璟道,“殿下仁德,将活千万性命。仆代三州百姓谢殿下。”
话落,王太守弯腰下拜,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没有半分虚假。
“太守快请起。”
秦璟抢上前,托住王太守双臂,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休看王太守长袍葛巾,一身气力着实惊人,武艺更是非凡。换成寻常人,别说硬扶起他,说不得会被带得向前栽倒。
可当面的不是旁人,而是秦璟,是策马扬鞭、一枪挑飞鲜卑和氐族第一勇士的凶神。
王太守再拜不下去,只能顺势站起,惊叹道:“殿下果真英雄!”
“太守过誉。”
事情既定,王太守下令设宴,令健仆备下蒸饼肉汤,速速送去城外大营,犒赏营中将士。
“不瞒殿下,泰始二年至今,并州连发天灾,谷麦连年歉收乃至绝收,幸亏南地商队往来市货,郡中才有这些粮食。”
“南地商队?”秦璟问道,“可是幽州来的?”
“正是。”王太守颔首,想起前岁和去岁之事,仍感到不可思议,“前岁并州生蝗,疫病横行。朝廷赈济的灾粮杯水车薪。”
“有南地商队冒险前来,言可市粮,金银绢帛皆可。并且,”王太守声音稍顿,喉结上下滚动,显然有些紧张,“商队领队还言,可以蝗虫换粮。”
蝗虫换粮?
秦璟端起羽觞,想到数年前在晋军中所见,非但不感到奇怪,反而翘起嘴角,觉得理所当然。
笑过之后,心头又不免发沉。
蝗灾之年,他曾与长安书信,言明蝗虫可食亦可入药,请秦策下令军民联手灭蝗。
秦策采纳他的建议,下旨灭蝗,关于蝗虫可食之事却未言明。
当年随秦璟同往晋军之人,在昌黎之战中尽数陨落。即便活着,也不可能派往各郡。当地官员和百姓信不信两论,被长安知晓,恐怕又会是一场不小的官司。
父皇猜忌他不是一日两日,再多一层无甚关碍。然而,若是由此阻碍救灾,实非他所乐见。
想到并州的灾民,秦璟无声叹息。
“殿下?”
“无事。”秦璟摇摇头,问道,“南地商队愿以蝗虫市粮,可曾言明用途?”
“这…”王太守犹豫片刻,方才给出答案,“其言蝗虫可入药,亦可食用。”
“太守可信?”
王太守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不瞒殿下,商队在雁门郡停留时日不短,我亲眼见到仆役将市来的蝗虫晒干磨粉,却未见他们食用。”
简言之,没有亲眼见到,他始终是半信半疑。更没办法说服郡内百姓,让他们相信此物可食。
秦璟表示理解。
想到南北两地的情况,心知对方没有义务给出证据,能提点几句已是善意。
话题很快转开,酒宴的气氛愈显热烈。
待宴席撤下,秦璟谢绝王太守挽留,出城返回大营。王太守准备的厢房没用上,安排的美人和狡童也只能退下。
美人躲在廊下,目送秦璟背影远去,不由得心生不舍,扬起歌喉,唱出哀婉的调子。
夜色中,歌声清亮,缠绵娇柔,不禁令人心生遐想,能唱出如此曲调的,究竟是何等美人。
王太守送走秦璟,转身返回正室。没有马上安歇,而是伫立在窗前,望着高悬的明月,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压在心头数月的大石忽然移走,只觉通体舒畅,满心轻松。
“四殿下必为明主!”
太元六年,三月
朔方大军离开雁门郡,先围定襄,后袭新兴。
战报传到长安,满朝上下都以为并州将有一场大战。连秦策也认定,不出半月,叛军就会在常山集合兵力,同大军决一死战。
未承想,战局的发展出乎意料,完全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大战没出现,死战更没有。
大军顿兵城下,定襄和新兴的叛军将领主动出城,身着素色长袍,不戴发冠,跣足至阵前归降。
仅是一两回倒也罢了。
奇怪之处在于,大军过处皆是如此,同先前派遣的平叛军队有天壤之别。
到四月中旬,大军已至平原郡,距唐公洛的大本营越来越近。
出兵仅三月就取得这种战果,本该高兴才是。
可是,秦策接到战报,无论如何高兴不起来。包括满朝文武,都发现事情不对,却又找不出因由,得不出答案。
先前派去的军队举步维艰,开打就要决一死战。秦璟率军南下,照面就开城门,这完全没有道理!
随军出征的长安官员要么没有消息,要么送回几句空话,还不如战报详尽。对于秦策和满朝文武想知道的,完全是提也不提,连半个字都没有。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秦策不得不认清现实,今时今日的秦璟,手握虎狼之师,素有善战之名,威望超出想象,已经不是自己能够轻易打压和控制。
郗超有句话说得没错:秦氏久于胡人环伺之中,行事作风难免受到影响。
君臣父子固为纲常,但要震慑豪强,令百官心悦诚服,最重要的终究是实力。
“实力”二字贯穿始终,永远不可能被取代。
今日的秦璟,切切实实诠释此意。
秦策再不甘心,也不得不承认,想要压服这个儿子,可能性几近于无。
随着大军不断前进,逐渐靠近唐公洛所在,战报愈发频繁,秦策变得更加沉默。
每日朝会,群臣都能感到无尽的压力。尤其是身为“祸源”的几家,只觉有长刀架在颈上,随时可能人头落地。
或许是上天有意为难秦策,决心让他的日子更加难过。
进入五月,一支船队突然出现在青州海岸。
海边的渔民见怪不怪,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南边的船队来市货。码头上的船工精神抖擞,知晓商船靠岸就有活干,无不是满脸喜色。
可是,喜色维持不到两秒,很快被震惊取代。
这次来的不是一艘商船,而是整整五艘!
除最先靠岸的一艘,余下都是三桅,船帆升起时,活似海中巨兽。
五艘庞然大物乘风破浪,从海中行来,岸边众人陷入震惊,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僵在原地。
他们以为商船足够大,哪里想到,这些三桅船更大得超出想象。
离得近些,发现部分船身竟然包裹铜皮,众人的震撼难以形容,只能呆呆的望着大船出神,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单音。
一艘三桅船上,桓祎身着短袍,头上束着葛巾,黝黑的脸膛格外严肃。虎目扫视左右,单手按住腰间宝刀,稍有不对就要暴起杀人。
之所以这般紧张,原因全在于走出船舱的青年。
“阿兄。”青年走到桓祎身侧,通身的贵气,隐隐还带着些许煞气。
“陛…阿弟。”桓祎苦笑转头,看向立在身侧的桓容,“青州已到。”
“甚好。”桓容点点头,迈步走上船头,单手撑着桅杆,眉目如画,发黑似墨,长袖衣摆被海风鼓起,晴空碧海之间,仿如坠入凡尘的谪仙。
可惜,美好维持仅有五秒。
不顾旁人奇怪的视线,桓容摩挲着船栏,兴奋和激动几乎抑制不住。
为造成这些大船,为凑齐包裹船身的铜皮,他可是连续一年饭量超标,连习惯他食量的南康公主和李夫人都心生担忧,连续问了几次。
这次能够随船北上,同样费了不小力气,不说舌战群臣、过五关斩六将,事实也相去不远。
好在愿望达成,终于能够成行。
不过…
桓容转过身,看到从船舱里走出的贾秉和郗超,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瞧这两位如逢知己,相谈甚欢的样子,他有九成肯定,此次青州之行,绝不会“成功接人”就告结束。
第二百八十七章 定计
南地船队停靠青州,消息不胫而走。
大船的震撼是其一, 从船上卸下的货物更使人震惊。
为“交易”顺利进行, 船队特地在码头摆出阵势, 用木车围起一片区域,作为大笔市货的场所。
其内立起帐篷木屋, 彼此相邻,仿佛一夜间建造起的坊市,令人直觉不可思议。
帐篷和木屋前站着两到三名伙计, 多操一口流利的洛阳官话, 有的还通宵鲜卑、匈奴等胡语。除为商队引路外, 遇上好奇的船工和百姓,照样笑脸相迎。
不少商人闻讯赶来, 见到眼前架势, 无不满脸震惊, 倒吸一口凉气。
“商船见得多了, 这样的还是头回见。”
青州造反不假,奈何钱帛动人。
受金银驱使, 越来越多的商人不顾危险, 从各地陆续涌来。
汉人不少, 胡人更多。
对他们来说, 自汉末以来, 北边哪年不打仗,在战乱中做生意算是常态。也就是桓容和秦策登基以来,中原的战事方才少了些。
管他造不造反、打不打仗, 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赚钱最是要紧!
商人逐利。
但在现下,利益和性命挂钩,唯有百倍千倍的利润,才能让众人动心。
巧的是,这支船队就是如此。
从传出的消息来看,船队规模之大,携带货物之多,都是世所罕见。更重要的是,船队带来许多“稀奇货”,运到西域大漠,价格都能翻上几番。
如果胆子大些,带上通译继续向西走,前往波斯等番邦,赚得的利润只会更多。
随着消息疯传,各地商人群涌而来,不断聚集到青州。
汉商胡商之外,还有远道而来的西域胡。
当然,后者并非真从西域来,时间上根本来不及。而是在邻州做生意,闻讯之后,顾不得其他,立刻赶着骆驼,以最快的速度赶至青州,奔赴码头。
桓祎做久了海贸,又有石劭的指点,一切都是熟门熟路,区别仅在于生意规模大小。
码头上的坊市建造起来,日复一日,人流量成倍增长。
人群大量聚集,不乏有宵小趁机作怪。
无需桓祎命人严查,商队的护卫早已经动手。无论小贼得没得手,逮住之后就是有一顿狠揍,半死不活的丢到一边,是生是死全看天意。
敢在这时来青州的商队,哪个不是走南闯北,见多了生死,根本没有一个善茬。即便是十五六的少年,面相稍显得稚嫩,说不定早见过血。
贼子见钱眼开,以为能在坊市中占到便宜,捞些钱花。殊不知,自己瞎了眼,一心往死路上跑。
几场风波过去,坊市上再无贼子身影。即便有,也全部蛰伏起来,改做力气活,不敢再轻易回到老本行。
见识到码头上这些狠人,不要命才会继续伸手。
他们都是些小偷小盗,少有亡命之徒。和钱比起来,自然是命更重要。
码头上的热闹一天赛过一天,一日胜似一日。
唐公洛很快得报,召麾下商议。
众人面面相觑,少数隐隐现出激动,更多却是怀疑和不敢置信。
“使君反秦,确言欲投建康。”一名参军神情凝重,开口道,“然此不过是权宜之计。建康不发兵,先与使君书信,后遣船队前来,莫非真要迎使君南行?”
若弃城而走,天下人会如何看?
此言一出,众人尽皆沉默,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唐公洛造反实出无奈,全因被逼到绝路,不反就只能等死。
秦策纵容之下,唐氏全族被屠、祠堂被毁,死去的族人和房舍都被付之一炬,连收敛尸身都不可能。
这样的大仇岂能不报?!
自起兵之日,唐公洛就抱定死志,不惜散尽家财,更备好棺木。背后叮嘱家人,如事不可为,将他的尸身烧毁,不立坟冢。
无能为亲族报仇,他无颜去见亲人,更无颜安枕于地下。
战况的发展出乎预料,随着传言纷起,唐氏冤屈大白于天下,长安被千夫所指,秦策英明一落千丈。
对比之下,唐公洛成为悲情英雄,并州、青州青壮纷纷来投,助其对抗平叛大军。
战事异常激烈,很快陷入胶着。
古有言,天时地利人和。
唐公洛至少占了两样。
加上并州和幽州先后举旗,叛军的规模不断壮大,有百姓为后盾,朝廷想要迅速剿灭,几乎成为不可能。
随秦璟带兵南下,局势又变得不同。
想到雁门太守送来的书信,唐公洛左右为难,很有些拿不定主意。
究竟该不该相信,秦璟有意留他性命,而远来的南地商船就是他的生路?更让他为难的是,如果自己走了,跟随他的军队怎么办,青州百姓又该如何?
并州叛将臣服,投入秦璟麾下,麾下和百姓自然可保。自己是造反的源头,长安岂会轻易放过。
在秦璟带兵南下时,唐公洛就曾想过,待其兵临城下,就让忠仆带着自己的头出城,望能换得麾下和青州百姓性命。
可是,事情的发展出乎预料。
即便留侯再世,怕也料不到如此变化。
“使君,王太守同使君有旧,又曾多次资助军粮,虽未公开反叛朝廷,却绝非助纣为虐之人。”一名幢主言道,“琅琊王英雄盖世,名震草原,亦非无信之人。”
秦策登基之后大封诸子,秦璟受封琅琊王。
幢主口称琅琊王,可见对秦璟心怀敬服。
“如今形势,青州未必能挡住琅琊王大军。即使能够阻挡,死伤也将无算。”
此言并非长他人志气。
秦璟十四岁临战,斩下的敌将头颅数都数不过来。领兵攻下邺城、大破长安,率八千铁骑追袭残寇,平定漠南,善战之名传遍南北。
青州能挡住冀州和兖州的大军,未必能挡住朔方来的铁骑。
战事起来,受苦受难的依旧是百姓。
想到这一点,唐公洛深深叹息,举起右手,示意幢主不必再说。
“我会修书一封,派人送去并州,确定琅琊王真意。另外,此处距长广不远,劳烦孟友带我书信前往,同桓汉来人会上一会。”
“诺!”
赵谊起身应诺,当日便点齐随从,乔装成一队商人,持唐公洛亲笔赶往长广郡。
事情暂时安排妥当,唐公洛下令加固城防。
事情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万一秦璟改变主意,万一桓汉中途变卦,他绝不会束手就擒。
只有战上一场,再命人砍下自己的头颅献上,才能保住这一城人的性命。届时,城中人就不再是叛军,而是杀死贼首、战中起事的义军。
为堵世人之口,长安只能网开一面,留这一城人的性命。
议事结束,谋士武将陆续散去,唯有一人留在最后,表情中带着迟疑。
“使君,当真没有他路可走?”
唐公洛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他为尽快结束兵祸,率军投向秦氏,一心一意辅佐秦策登基,助他震慑豪强。
随后主动退让,镇守青州。
期间的种种风险和利益纠葛,他不是不明白。结下太多的仇家,他也十分清楚。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鞠躬尽瘁,甚至一退再退,换来的却是全族被灭、祠堂被毁的下场。
挑起战火非他所愿。
然而…
想到这里,唐公洛再度叹息,对着参军摇了摇头,沉声道:“我意已决。除非保住青州百姓,否则绝不南行。”
“使君!”
“我造的杀孽已经够多了。”
参军还想再劝,唐公洛已闭上双眼,不再多言。
与此同时,一只苍鹰自北飞来,寻至船队停靠的码头,盘旋两周,发现桓容所在的海船,发出高亢的鸣叫,很快俯冲而下。
码头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一派热闹景象。
临时搭建的坊市,不亚于州城内的大市。每座木屋和帐篷前都是人头攒动,接踵摩肩,挥汗如雨。
靠近中心的两座木屋更是人挤人,踩脚不算稀奇,甚至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临近柜台处,几名商人大声吵嚷,官话和方言夹杂,汉话和胡语交织。神奇的的是,彼此都能听懂,沟通全无障碍。
只是各个脸红脖子粗,显然这场沟通不太友好。
掌柜坐在柜台后,笑眯双眼,半点没有阻止的意思。直到有人吵嚷不过,挥舞起拳头,才向伙计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挤上前,费些力气把人拉开。
之所以会引起这样的场面,全因掌柜手里五颗鸽卵大的合浦珠。
合浦珠本就难得,鸽卵大更是稀奇。
最重要的是,这五颗珍珠是金色!
确定掌柜不是开玩笑,亲眼见过实物,西域商和胡商近乎疯狂。不是有伙计阻拦,打破头都有可能。
不用掌柜开口,价格一升再升。最后的成交价,桓容听了都是一阵咋舌。
“早知道多吃几碗饭了。”
上禀的宦者有些懵。
他很不明白,合浦珠的价格高和天子的饭量有什么关系?
“算了,反正赚钱只是顺带。”
桓容收起绢布,抚过苍鹰背羽。后者正吃鲜肉,被打搅很是不满,颈羽炸起,状似发怒,终究是虚张声势,没有真的发起攻击。
桓容看得有趣,再次上手。
宦者惊出一头冷汗,随时准备“舅家”。
“阿兄在哪里?”
“回陛下,四殿下带人下船,正在坊市。”
“哦。”
桓容点点头,很有几分郁闷。
自抵达青州,他始终留在船上,一次都没能“脚踏实地”。
不只是桓祎,贾秉和郗超都一致认为,人生地不熟,恐不能万全,陛下还是留在船上为好。
桓容据理力争,终究没能争过几人。最后只能留在船上,看着随行之人轮班下船,组队去码头上浪,自己看得见去不了,望梅止渴,越望越渴。
他知晓深浅,明白贾秉等关心他的安危。
身为一国天子,随船北上本就任性。如果以身犯险,惹出不必要的麻烦,甚至使得计划中断,未免得不偿失。
故而,桓容再是郁闷,也只能老实的留在船上。
看着岸上热热闹闹,人声鼎沸,听着宦者一项项回报,算着今日又有多少进项,国库又能添出几箱金银,倒也不算无聊。
苍鹰带来的消息,无异是又一剂强心剂。
知晓秦璟的计划,桓容深深呼出一口气,恍如放下心头大石。
秦璟那里搞定,长安不是问题。依照贾秉和郗超的计划,只要唐公洛点头,救人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