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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兄,下月书院放假,先生要带西院学子往扬州,我想随行。”袁峰开口道。
“可。”桓容早料到袁峰会有此意,笑道,“多带些人,沿途听先生吩咐,不可擅离部曲,更不能随意行动。记得,所见所闻俱要记录,有何想法亦可记下,回来之后我会查阅。”
“诺!”
桓容正要再说,突然感到衣袖被拉了两下。
“阿兄,我也想去。”桓伟吃完胡饼,眼睛一眨不眨的看向桓容。
桓玄思考略慢,桓伟出声许久,才接着道:“阿兄,我也想去。”
桓容笑着摇头,道:“不可。阿峰是去学习,你们还小,等元服之后才可离京。”
“诺。”
桓伟和桓玄低下头,都有些失望。
元服后才能离京,和四兄出海更没有指望。
兄弟俩互看一眼,就此下定决心,等到元服之后,一定要离开京城,走遍华夏山川,和兄长一样扬帆出海!
两个小家伙意志坚定,也照着这个方向不断努力。
等到桓容回过神来,想在兄弟和侄子中找出个继承人,猛然间发现,一个个都在往外跑,不是陆地就是海上,一年到头不着家,想抓都抓不到。
别说是他,王谢士族都遇上同样的问题。
情况越演越烈,到最后,士族家主逮不住自家郎君,干脆齐聚太极殿,静坐以示威,沉默以抗议,目光利如寒霜,足可杀人。
就差捶胸顿足,咆哮大殿:皇族子弟带头往外跑,引得各姓郎君不回家,竟然管都不管,原来你是这样的官家!
桓容以袖掩面,无语望天。
诸位找不到自家郎君,还能太极殿示威,他找不到继承人,又该去找谁抗议?
情况发展至今,他能怎么办,他也很无奈啊!


第二百六十九章 大灾

大灾如期而至。
从七月至八月,南地连降大雨, 陆续有数个郡县遭遇水灾。
当地治所不敢延误, 送信的快马日夜兼程, 驰往建康飞报。
朝会刚刚结束,台城的鼓声骤然又起。
群臣闻召, 知晓事情紧急,顾不得还家,忙令健仆调转方向, 迅速向台城飞驰而去。
文武齐聚太极殿, 桓容高坐御座, 神情凝重。宦者扬起声音,灾报宣于朝堂, 一字不漏。
尾音落下, 殿中气氛更显凝重。灾情比预料更为严重, 似黑云压城, 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
桓容扫视群臣,向身侧宦者示意。
宦者应诺, 上前两步, 宣读刚刚拟定的诏书。这份诏书是临时草拟, 未过三省, 内容究竟如何, 连谢安和王彪之都未知端地。
宦者宣读时,太极殿内一片寂静。除了略显尖锐的嗓子,不闻半点声息。
“令各州治所全力救灾, 开府库济民,不得延误。”
“救灾不力者,事后问罪。轻者降品留用,重者免官,有爵者黜免。”
“瞒报灾情、驱逐灾民者,黜官,有爵者除。”
“贪墨赈灾银粮者,杀无赦!”
“啸聚山林、截赈济钱粮者,杀!”
“阻碍救灾者,杀!”
“劫掠杀害灾民者,罪重不赦,家人连坐!”
诏令宣读完毕,似惊雷劈落,太极殿内久久无声。
满朝文武都没想到,天子会下这样的诏令。
连坐?
就在众人迟疑不定时,谢安突然起身,手持笏板,扬声道:“陛下英明!”
谢安身为士族家主,此时出声,代表着陈郡谢氏的态度。
凡在朝的谢氏郎君以及族中姻亲,都不会故意和他唱反调。哪怕对“连坐”持有疑问,也不会贸然出声。
王彪之沉吟片刻,继谢安之后出声,赞同天子旨意。
陈郡谢氏和琅琊王氏先后表态,太原王氏也没迟疑多久,很快出声附和。
王坦之去世,琅琊王氏复起,太原王氏在朝中的势力略有削减。但根基仍在,于旁人来说,依旧是尊庞然大物,一举一动都可左右政局。
王谢高门先后表态,支持天子决定。
郗愔位在百官之首,抬头望向御座,仅能看到桓容紧绷的下颌,始终看不清被旒珠遮挡的双眼。
继三家之后,以周处为首的吴姓陆续出声,表明支持天子。王蕴等朝官分成两派,有的出声附和,有的始终沉默。
但是,无一例外,始终无人出声反对。
此时此刻,满朝文武都屏气凝神,目光齐聚在郗愔身上。
他们很想知道,对于天子这个决定,郗愔究竟会做何表示。尤其是没出声的朝官,更希望借此来寻找机会,看看下一步究竟该怎么走。
太极殿中再次陷入寂静,近乎落针可闻。
郗愔始终不出声,表情中看不出半点端倪,不下数人绷紧了神经。
唯独谢安神情安然,好整以暇的看着笏板背面,时而提笔写上几个字,似乎感觉不到紧张气氛。
众人的心几乎提到嗓子眼,郗愔终于开口,一锤定音。
“陛下圣明,臣附此议!”
紧张的气氛登时一扫而空,众人神情百态,欣慰有之、诧异有之、茫然亦有之。谢安扫过众人,嘴角微微勾起,眼前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
郗方回何许人也?
如在大事上不分轻重,岂非看轻了他,更看低高平郗氏满门!没有此等眼光,如何能掌控北府军、镇守建康门户多年?
桓容向郗愔颔首。
即便知道郗愔的性格,明白他在大事上绝对拎得清,不会突然脑抽犯糊涂,但在某时某刻,桓容依旧屏住呼吸,和殿中文武一样,心提到嗓子眼,本能的生出几分不确定。
毕竟“连坐”非同小可,以当下风气,在圣旨中写明确有几分不妥。
然而,非常时行非常法。
灾情如火,各地急报送到,不说十万火急也不差多少。这个关头,不以重罚警之,震慑宵小,一旦口子打开,轻易无法合拢,造成的后果无法估量。
与其事后补救,莫如提前扎好口子。
人言亡羊补牢未为晚也,但有机会减小损失,又怎能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
钢刀悬在头顶,还是硬要往死路上走,属于砸都砸不醒,正好用来杀鸡儆猴,以血的教训警醒后来人,谁敢把圣旨不当回事,无异于拿性命做赌,而且是个必输的赌局,脑袋早晚搬家!
朝中大佬先后表态,朝议的基调就此定下。哪怕另有心思,也不会在这个时候露出痕迹。
无需等到朝议结束,圣旨当殿抄录制成官文,交殿前卫送出,当日即飞送各州郡县。
一同送出的还有赈济银粮。
因情况紧迫,建康高门连夜开库房,命家人清点钱粮运出城外。少者五六车,多者二三十车。合成一条长龙,数量可谓惊人。
为保证稻谷不湿,桓容特许众人至工坊领武车,由文吏记录签字,事后归还。
大批的粮草运出建康,由高门健仆和甲士一同护卫。
百姓闻讯,多冒雨夹道,目送队伍出城。
坊市中的食铺一个没落,连夜备好蒸饼馒头,如数堆成小山,有的还冒着热气,请甲士一同带走。
“上天不怜,频降灾祸。然世有英主,苍生终有活路。”
圣旨下至各州,见到“连坐”两字,上自刺使郡守下至乡间散吏,无不倒吸一口凉气,不由自主的头皮发麻。
江州和荆州都有郡县遇灾,桓豁的动作最快,治所官员不够用,干脆将几个儿子都派了出去。
这个时候,儿子多的好处充分彰显。
桓石虔领兵在外,桓石秀和桓石民一个在汉中一个在秦州,桓石生和桓石绥最为年长,肩负起重任,带着几个兄弟冒雨巡堤,日夜轮换。
为防生出变故,桓豁亲自监督开府库,严令浓粥插筷不倒,方能分于灾民。
朝廷赈济粮送到,桓石生得报,知晓有流民藏于城外,聚众为匪,恐意图不轨。
请示过桓豁,将守堤之事交托兄弟,亲率家将部曲前往剿匪。一战而下,杀死匪首,抓获匪徒百余人。
查明身份之后,确保没有错判,众匪被推出城外,当众斩首,头颅悬挂在杆上,警示心怀不轨之徒。
查出匪首家人,从其藏身处搜出抢来的钱粮,救出数名少女,皆神志不清,有的尚未及笄。有两三人稍微恢复精神,道出她们都是灾民,或是被骗或是被掳掠,家人尽被匪首所杀。
在她们讲述时,匪首家人低着头,全无半点惭愧之色。待被问话后,都是面带怨恨,怒视在场甲士,甚至破口大骂。
“狗皇帝无德不仁,才招至这场天灾!我等不过是为活命,有什么错?!”
罪证确凿,仍无半点悔过之意,在场之人无不义愤填膺。
消息送至城内,桓豁没有任何犹豫,下令贼匪家人皆杀。牵涉在内的村人族人,一个不落,全部斩首示众。
事情传出,百姓皆拍手称快,如此恶人,着实是该杀!
匪徒尸身曝在荒野,任由豺狼乌鸦撕咬。
有人远远路过,都要狠狠啐上一口。
趁大灾时为祸,简直不配为人,畜生都是抬举!
桓豁下了狠手,荆州内的匪患登时销声匿迹。即便是亡命之徒,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轻易冒头,更不敢掀起事端。
挂在城外的人头可不是假的。
谁敢以身试法,今天得意,明天就要脑袋搬家。
有荆州为例,凡遭灾的郡县官员有一个算一个,都没有手软。
纵然匪患没有彻底绝迹,但是,敢打劫赈济银粮、劫掠杀害灾民的贼匪却是越来越少。
重典之下,少有治所官员敢向灾银伸手。
若是被查出来,问罪丢官是小,被家族除名、从族谱中划去,子孙后代都会抬不起头。
当然,刑罚再严,终不乏铤而走险之人。其结果,不死也会处以流刑,被家族抛弃,彻底沦为比庶民更不如的罪人。
经过此事,建康士族终于恍然,桓容终归是桓温的儿子,仁爱百姓不假,该狠下心来的时候,绝不会有半点心慈手软。其果决刚毅,着实令人侧目。
“若非如此,哪来的幽州繁华,豫州稳固?”
“如果官家没有这份决断,又怎会重启西域商路,巡狩途中拿下吐谷浑广大疆域?”
谢安看得清楚明白,与王彪之对饮时,不免透出几句,语气中尽是感慨。
“叔虎且看,不出十年,南北必将一战。以官家之志,必当重塑先人基业,一统华夏!”
王彪之没说话,仅是向谢安颔首,旋即端起羽觞一饮而尽。
两人相视,猜透对方之意,同时朗声大笑。
窗外雨势稍小,打在房檐上,发出声声脆响。
几点花瓣被雨打落,卷在风中,落在地上。
点点彩斑随小溪漂流,微微荡漾,缓缓流出乌衣巷,汇入秦淮河,在水浪中翻滚,终至消失无踪。
青溪里,丞相府外,郗超走下牛车,见到早迎出府门的健仆,明白大君之意,不禁微微一笑。提步走上台阶时,遇冷风卷过,不由得咳嗽两声。脸色微有些泛白,隐隐现出几分病态。
“郎君注意身体,切莫着凉。”
“无碍。”郗超笑了笑,压下喉咙间的痒意,迈步走进府内。
和水灾频发的南地不同,秦氏统治下的蓟州等地正遭遇大旱。
灾民断粮,不得不放弃田地,拖家带口沿街乞讨,往州城求活。
长安下旨,令各州开府库,并火速发下赈济粮。然而,相比庞大的灾民数量,始终显得杯水车薪。
偏在此时,有流窜至北地的贼匪作乱,朝廷下令围剿,始终剿之不尽。
天灾人祸加在一起,百姓怨声载道,有的竟主动从贼。
秦策刚刚压下朝中高门、慑服诸姓豪强,没过几天舒心日子,又遇蓟州大旱,贼寇作乱,气得咬碎大牙。
气怒交加,下旨从长安派兵,火速剿平乱匪,凡从贼之人,无论因由,一律诛杀!
雷霆手段之下,匪患锐减,蓟州贼患为之肃清。
灭除贼寇仅是一则,赈灾的钱粮才最让秦策忧心。
地方府库本就不充裕,拿下三韩之地,稍微可以补充。加上长安筹集的谷麦,好歹能维持一段时日。
可灾情如不能缓解,早晚还会出乱子。
就在这时,两支队伍先后抵达长安。
一支由北来,带着秦璟的亲笔书信,运送大笔的金银。
一支自西来,带队之人是秦玚的部曲,运送大批谷粮,都是从西域市换而来。
原来,秦璟同桓容定约之后,新得铠甲兵器,迅速调兵北上,深入漠北草原,追袭柔然王庭。
八千绞肉机一出,直接将柔然王和柔然贵族撵成兔子。为了活命,几乎是撒丫子飞奔,金银财宝全都顾不上,尽数丢在身后。
秦璟率骑兵一路追袭一路捡宝,捡完金银珠宝继续再追。
追到后来,几乎跑出漠北草原地界,和乌孙骑兵打了个照面。
好在彼此克制,都以柔然部落为目标,没有当场打起来。反而默契的合作,将逃至此的柔然贵族彻底包了饺子。
战后清点,所得财物除分于麾下骑兵,半数送至长安。
秦璟的书信十分简短,除市粮救灾,再无半句赘言,甚至连意思一下的“父子寒暄”都被省略。字里行间尽是疏离和冷意,仅有对君王的问候。
秦玚的书信相对较长,和秦璟相比,好歹说了几句好话。可好话归好话,客气得太甚,依旧能看出背后的敷衍和疏远。
接到儿子送来的金银和谷粮,秦策本该松口气。然而,书信摊在掌中,他却感不到半分轻松。
朝会结束之后,秦策没有留在光明殿,也没去九华殿和兰林殿,而是径直来到椒房殿。
站在殿门前,隐隐能听到殿内传来的笑声。秦策眉心深锁,伫立许久,终没有迈过最后一道石阶。
宦者大气不敢喘,眼睁睁看着秦策来了又走。待到背影消失,立即入殿内禀报。
“官家来过?”刘淑妃诧异,放下秦璟送来的书信,扭头看向刘皇后。
刘皇后逗着送信的苍鹰,半合双眼,许久才冷冷一笑,“随他去,就当是不知道。”
“诺!”
宦者退出内殿,站在殿门前,叮嘱众人不许透露消息。
刘皇后抚着苍鹰背羽,一下接着一下,笑容不减,眼底却是一片冷意。


第二百七十章 拒绝

秦策离开椒房殿,宦者小心跟随, 沿途近乎是踮着脚, 轻易不敢出声。
遇上几个熟面孔立在路边, 有的不敢近前,只是探头探脑。
认出是九华殿和兰林殿伺候的, 宦者难得一时好心,暗中使着眼色,让他们莫要上前。偏偏有人视若无睹, 依旧站在原地。
宦者不由得暗自冷笑, 再不理他们死活。
一心找死的, 压根拦不住。
官家心情不好,甚至能说相当糟糕, 说不好就要杀人。这个时候不趁早避开, 还要往前凑, 不是找死又是什么?
果不其然, 凡是守在路边的,有一个算一个, 都没能得好, 全被当场拉了下去。一顿鞭子之后, 宫里再没见过他们的影子。
九华殿和兰林殿中的美人也吃了挂落。虽说没有降品, 却是三月未再得幸。
宫外家人闻讯, 压根不敢出半声,都是缩起脖子,很是老实了一段时日。
秦策对豪强下狠手是其一, 秦玚和秦璟送回的金银粮食才是根本。
不是这批金银粮草,长安的粮库都要见底。
这个时候动歪心思,做些不上台面的事,十成十是活腻歪,觉得脑袋搁在脖子上太沉,想借天子的利剑一用。
接连数月,秦策未幸后宫,一直在光明殿独宿。
白日下朝,隔三差五前往椒房殿,同皇后淑妃对坐闲话,一坐就是半个多时辰。
宫内前朝风闻,都言帝后关系和睦。殊不知,两人对坐时,早不见半点夫妻温情,有的仅是天家礼仪,带着面具的敷衍。
至九月间,蓟州的旱情稍有缓解。
依靠秦玚和秦璟送回的金银谷麦,蓟州百姓勉强熬过一场大灾。
灾民依旧不少,比起早年饿死离家的数量,已经是少之又少。
加上长安严惩盗匪乱民,到十一月,已有不少百姓还家,重新修缮房屋,到郡县治所领取灾粮和种子,以备来年春耕。
“天灾难料,人总要活下去。”
蓟州临近幽州,本为渔阳郡,是鲜卑皇子的封地。
秦氏攻下邺城,重划疆域,划渔阳、北平为蓟州,并归入幽州数县,用以安置边民和流民。
因此地靠近草原,常有胡商往来,消息极是灵通。朝廷赈济粮发下,就有不少灾民晓得,这背后有秦玚和秦璟的手笔。
“不是两位殿下,别说州郡,就是长安也未必能拿出这么多粮食。”
秦玓攻下三韩之地,正忙着消化战后疆域人口。遇中原大旱,也送出不少粮食。但他总归要顾虑安置在当地的汉民和胡人,不可能掏空库房。
相比之下,秦玚和秦璟行事便宜许多。
秦璟属于带兵劫掠,以战养战,东西带得太多反而累赘。
除送去长安的金银珠宝,战利品多数送回西海,交由商队运至南地,换来必须的皮甲兵器,以及海盐白糖和幽州新出的烈酒。
秦玚镇守西海郡,见识到不同于长安的风土民情,一边率部曲百姓开荒,一边制定通商政策。
不得不承认,秦氏几兄弟中,秦璟最擅长打仗,秦玚最擅长经营。从长安坊市就能看出一二。
意识到西海郡的重要性,秦玚半点不敢马虎,开荒的同时,不忘分出人手造城。知晓姑臧有擅造城池的匠人,不惜重金聘请。
桓嗣闻听消息,本有些警觉。但有桓容之前书信,并未加以阻拦,仅是抓紧派出商队,一边同西海郡做生意,一边打探消息。确保秦玚的动作不会对自身造成威胁。
桓容同秦璟定约,双方短暂维持和平,却不可能始终如此。
桓嗣这么想,秦玚也是一样。
至于桓容和秦璟私下里的关系,并不会影响大局。事到临头,再重的情谊也要靠边站。
秦玚忙着造城开荒,依靠秦璟送来的金银,大开商路,吸引不少西域和草原的商队。西海郡的发展速度超出想象,令人叹为观止。
至太元三年十二月,城池初具规模,面积超出西汉古迹。以居延泽为中心,开垦出的田地几乎望不到边。
田地未有收成,部曲和边民结伴外出打猎,又从商队手中换取粮食,每日口粮不缺,甚至还有富余。
百姓生活安稳,秦玚却是忙得脚不沾地,熬油费火,一天睡不到三个时辰。
偶尔空闲下来,秦玚会不自觉的怀疑,四弟找他来西海,不会就为忽悠个“苦力”吧?
怀疑归怀疑,忙归忙,秦玚始终乐此不疲。
比起在长安的勾心斗角,时常要防备背后冷箭,连亲爹都不能相信,他更喜欢西海郡的生活。哪怕忙得脚打后脑勺,偶尔还会暴躁,很想找四弟切磋一下武艺,依旧是甘之如饴。
接到刘皇后的书信,秦玚更是精神一振,充满干劲。
当地官员被他的精力震撼,挂着两个黑眼圈,脚下踩着棉花,抱着文书飘悠过来、摇晃过去,脑子里始终有个念头挥之不去:四殿下、二殿下皆非常人,我等不及也。
十二月间,草原飘起大雪。朔风呼啸而过,冰冷彻骨,能冻僵人的骨髓。
严寒的天气,阻挡不住铁骑的脚步。
轰隆隆的奔雷声响彻草原,撕开狂风,冲破漫天飞雪。
十余骑迎面驰来,长裙帽、小口袴,以帽上的罗幂遮住脸容,带有明显的吐谷浑特征。
“殿下,前面有一支柔然部落。”奔驰到近前,骑士猛地拉住缰绳,声音穿透风雪,双眼透出凶光,仿佛猛兽发现猎物,正寻机而噬。
“多少人?”秦璟一身铠甲,肩披玄色斗篷,声音比风雪更冷。
“不超过三百。”骑士很有经验,早将部落的底细摸透,“营地中有一顶大帐,至少是个千长。”
秦璟点点头,示意骑兵在前带路,同时举起右臂,用力向前一挥。
狂风之中,奔雷声又起。
自上空俯瞰,漫天银白之中,仿佛有一头荒古巨兽自沉睡中苏醒,亮出獠牙,伸出利爪,凶猛咆哮哦,向猎物疾扑而去。
被雪覆盖的荒野,狼群的叫声清晰可闻。
柔然营地中,篝火熄灭,再未能燃起。
雪势慢慢减小,夜色渐深。
尖锐的鸣镝声骤然响起,打破柔然人的美梦。
百余骑兵冲开营地守卫,疾驰之中接连丢出陶罐,伴着清脆的碎裂声,香油在帐篷上流淌。
“敌袭!”
守卫来不及唤醒更多的士兵,已被长刀砍断喉咙。
箭矢破风而来,箭头包着油布,带着刺目的火光。落在帐篷上,有的熄灭,有的瞬息燃起,为进攻的骑兵指明道路。
“嗷呜——”
狼吼般的叫声响彻夜空,三百人的营地瞬间陷入包围。
秦璟没有加入战斗,只是站在高处,俯瞰营地陷入火海。
“这是几个了?”
“回殿下,第七个。”张廉策马上前,身着铠甲,披着兽皮制的斗篷,眉上结了一层冰霜,“火光会引来乌孙人,乌孙昆弥的部落就在附近。”
“嗯。”秦璟点点头,收回目光,眺望身后黑暗,道,“要将柔然部落清理干净,始终绕不开乌孙。既然来了,无妨当面一会。”
“诺!”
战斗结束得很快,参与袭营的骑兵皆有收获。
柔然千长身负重伤,最终葬身火海。
追随他的勇士不存一人。
恶劣的气候下,又是迁徙逃亡,体质弱的部民早被抛弃。三百人的队伍中,竟不见一个老人,更无十岁以下的孩童。
依照草原的规矩,战斗结束后,凡是高过车轮的男丁都会被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