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说周氏没有诚意,一切都在算计。
只能说这是世间规则,也是吴姓被打压之后总结出的经验。押注可以,却不能不顾一切。必要时当明哲保身,避免整个家族落入险地。
“阿母,这事可曾告知阿兄?”桓容问道。
“日前已送去消息。”南康公主点头。
“阿兄是什么意思,可有意周氏女郎?”
“事情只是提了一下,我尚未当面见过周氏女郎,何言其他?”南康公主奇怪的看了桓容一眼,“既是娶妻,总要双方都顺心才好。模样尚在其次,关键是性格教养。要是像你几个庶兄,是嫌日子不够闹心?”
桓容眨眨眼,按照亲娘的话,阿兄可以当面见?
南康公主看他的目光愈发奇怪,这可是常理。
“我以为…”桓容尴尬的扯了扯嘴角,没想到时下风俗竟是这样。
南康公主作势瞪他一眼,儿子聪明归聪明,大事不差,怎么总在小事上犯糊涂?
“既然是结两姓之好,凡事都要仔细衡量,不能成亲之前样子都不晓得,那样岂不是成了笑话。”南康公主看着桓容,见儿子耳朵发红,不免有几分好笑。
“当然,也有未见面就定亲的,但在婚前必会有一番安排,至少让两人见上一面。实在不成,好歹会有幅画像。”
亲事定下不能更改,但要做到心中有数。
不然的话,女郎所托非人,悲苦一生;或是娶到个贾南风之类的媳妇,带累子孙,两家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如果实在不合适,在不损害家族的前提下,亦能想法仳离。
所谓门当户对,就是彼此实力相当。只要女郎没犯大错,且家族势力没有衰败,无故休妻完全不可能。
谁敢这么做,绝对会千夫所指。
士族子弟享受家族荣耀,必定要承担相当责任。无论女郎还是郎君,全都是一样。
听南康公主讲完,桓容对魏晋风俗又有了新的了解。
“阿母,阿兄这事,您看该如何?”
“六月官家大婚,我去建康观礼,正好当面见一见。”南康公主笑道。见桓容张口欲言,当下止住他,“之前不知阿子谋划,建康可去可不去。如今知道,自然要走上一遭。”
“阿母,儿之意,阿母留在盱眙,儿亲往长安。”
无论如何,桓容不希望南康公主涉险。
将计划和盘托出,为的是让南康公主安心留在幽州,他亲自往建康,完成整个计划。
“不可。”南康公主摇摇头,正色道,“如我不去,官家未必会真的孤注一掷。别看他现下有疯癫之兆,却非真的彻底糊涂。如被发现端倪,之前种种都将功亏一篑。”
“阿母…”
“我既出此言,断无更改之理。”南康公主再次拦住桓容的话,“何况我想过,以阿子的手段,定不会让为母落入险地。”
桓容张开嘴,想要出声再劝,恰遇一阵香风飘来,李夫人笑盈盈的走进内室,口中道:“宴已齐备,请阿姊和郎君移步。”
话落,目光扫过母子俩,奇怪道:“郎君为何这般样子?”
“我决定去建康。”南康公主开口,三言两语将事情解释清楚。
李夫人表情未变,笑容未减分毫,反而变得愈发娇媚,长睫微掀,红唇饱满,嘴角弯起一个完美的弧度。声音一如往昔,轻柔醉人,出口的话却让人不由自主的从头顶冷到脚底。
“妾还当是什么事,郎君尽管放心,阿姊身边有我。但凡有人敢起心思,定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间。”
明知话中指的是谁,桓容还是激灵灵打个寒颤。
“好了,反正还有三月,可以仔细安排。”南康公主轻轻拊掌,道,“厨下有羔羊,阿妹可让厨夫准备?”
“阿姊放心,郎君爱吃什么,妾都记着呐。”
美人展颜,娇俏妩媚,令百花失色。
方才的一切仿佛都是错觉。
桓容随南康公主起身,走到廊下时,恰好遇上换过一身衣服的袁峰和两个四头身。
“殿下,阿兄。”
袁峰正身揖礼,桓伟和桓玄有样学样。然而,无论两人怎么努力,都达不到当年袁峰的水准。桓伟更是一个踉跄,直接滚到桓容怀里。
看看身前的圆球,桓容想都没想,直接弯腰捞了起来。
对上圆滚滚的大眼睛,看着胖乎乎的脸蛋,手指不由得有些发痒。
看起来很好捏啊…
“阿兄。”
桓玄走到桓容身边,仰起头,表情很有几分委屈。
桓使君当下明白,身为兄长,不好厚此薄彼,可让他抱起两个,委实有些困难。但见四头身委屈的样子,又实在不忍心,咬咬牙,弯腰将圆球一捞…没捞起来,自己差点闪到腰。
桓容满脸尴尬,南康公主当场失笑,道:“快放下,他们今年长了不少,你这身板可抱不起来。”
桓容:“…”
好在桓伟懂事,主动要求桓容放下自己。
“阿兄抱阿弟。”
四头身很有兄弟爱,让出兄长的怀抱。桓玄渴望的看向桓容,被抱起之后,立刻搂住桓容的脖子,将脸埋入他的颈窝。
桓容尽量腾出一只手,抚过桓伟的发顶,道:“待明日,我带你和阿宝去坊市。你不是一直想要新的木马,正好去选。”
“谢阿兄!”
桓玄抬起头,小声道:“阿兄,我也想要。”
“好。”桓容笑着点头,将桓玄放到地上,道,“一人一匹。”
桓伟和桓玄满脸兴奋,小哥俩凑到一起低声讨论,很快定下,桓伟要能飞跑的,桓玄则要马后拉有木车的。
“加上之前那匹,正好可以做战车。”
两人说得忘我,全然忘记对“兄长怀抱”的眷恋。
桓容无语望天。
他该高兴四头身注意力转移够快,还是为自己比不上两匹木马黯然神伤?
再看看兴奋的小哥俩,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
因是家宴,在场没有外人,李夫人和慕容氏都能列席,且榻前无需设置屏风。
新鲜的时蔬和带着焦香的炙肉陆续呈上。
考虑到桓容的口味,并未有肉糜,而是将羊肉剁碎,加入调料捏成丸子,入锅炸透,趁热送到席间。
炸丸子用的是豆油,不出意外,盐渎出产。
之前世人多用荤油和芝麻油,豆油的出现着实引来不小的关注。同样的,也为桓容开辟出一条新的财路。
黄豆的种植早有历史,豆腐也已经出现,但仅在士族的餐桌上得见,庶人百姓很多还不知道,所谓的豆腐究竟是什么东西。
豆油的出现和桓容没有半点干系,而是厨夫和工坊中的匠人一同努力。
起初,榨出的油量极少,并不能让人满意。随着工艺不断提升,榨出的油量不断提高,最终维持在一定水平,石劭对比粮价定出油价,试着售卖两日,很快变得供不应求。
丸子经过调味,表面酥脆,内里包裹着肉汁,竟有几分弹牙。
吃下一个,桓容不禁满足的眯起眼。
油炸食品不建康,但也要分情况。现下这个年月,和人说油炸的东西吃多了不好,估计会被人当做疯子看待。
家宴之后,桓容先送南康公主回东院,母子俩闲叙两句,方才告退返回正院。
经过廊下时,望见明月当空,繁星璀璨,不由得停下脚步。仰视夜空许久,感受着微凉的晚风,思及远在北地的大军,口中喃喃道:“不晓得阿兄是否已到陇西。”
想到陇西,不免思及西域商路,想到西域商路,自然会想到长安。
思及长安,不期然,一道修长的身影映入脑海。
桓容闭上双眼,双臂拢在身前,神情间闪过一抹难言的复杂。
又是一阵夜风吹来,衣摆微动,长袖轻鼓。
眼帘掀起,漆黑的双眸早已是平静无波。心动、怅然、迷茫,再寻不出半点端倪。留下的只有坚毅,立足于乱世、问鼎中原的决心。
宁康三年,三月底
经过数场恶战,晋军终于打下陇西郡。
盘踞城中的氐兵极是凶悍,城破依旧死战。陇西太守更是宁死不降,见败局无法挽回,竟令人在城内四处放火,大肆杀戮未能逃出去的百姓。
待晋军攻入城池,熄灭大火,见到满目疮痍,纵然是铁打的汉子,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断壁残垣间尽是烧焦的尸体。
昔日的太守府和豪强家宅皆付之一炬,尽数荡为寒烟。
陇西太守的尸体被寻到,桓石虔下令,将其丢出城外,不立坟冢。
“需尽速清理城内。”谢玄建议道,“城内百姓七成未能逃出。城中房舍尽数被焚毁,想要挡住残兵反扑,必要重建城墙和箭楼。”
桓石虔采纳谢玄的提议,分出五百兵力,专门伐木运石,将城墙的缺口补上,并派人往四下村落搜寻,征召留在乡间的壮丁和妇人。
“每日一顿膳食,城墙造好后另有工钱。”
“陇西既下,下一步就是武始。依淮南郡公信中所言,大军无需着前行,可在陇西郡盘桓数日,待秦氏进入雍州,逐走什翼犍,再行发起进攻。”
“不能多等。”桓石虔摇摇头,道,“秦氏与幽州有盟,但情况瞬息万变,难保不会生出他意。我等当尽速拿下武始,西行河州,早日赶到姑臧。”
“虽言共管,总也有先来后到。”对于桓石虔话中之意,谢玄十分赞同,“欲在西域占据优势,不被秦氏压制,必须先其一步进入姑臧!”
王献之思量片刻,没有出言反对。
“陇西要派人留守。”桓石虔继续道,“氐贼下了狠手,城中豪强尽被屠戮。想要守住此地,怕要从他郡调派人手。”
“如将军应允,可从梁州调人。”杨广出言道,“梓潼太守周飏性情刚正,为人素有谋略,且于造城和守城都颇有见地。”
“周飏?”王献之和谢玄互看一眼,同时看向杨广,“兴郡周氏?”
“确是。”杨广不以为意。
侨姓和吴姓之间的纠葛,他全不感兴趣。他目前只在意能不能守住陇西郡,打通西行之路,完成桓容的交代。
杨广身上的缺点不少,尤其是好大喜功、莽撞冒进,曾让他吃了大亏。但是,他这样的性格,一旦对某人心悦诚服,必定会全力追随。
现如今,武始郡近在咫尺,他不想也不愿被陇西之事拖住脚步,以致延误大事。
周飏是最好的人选,至于他是侨姓还是吴姓,此时并不重要。面对外敌,他们都是汉人!
经过一番斟酌,桓石虔最终拍板,大军在陇西短暂休整,期间派人飞报汉中,请杨亮调周飏北上,接掌造城和郡中事务。
“无需等周太守来到,只要汉中送来回信,我等即可拔营。”
氐贼被打散,一时半刻没胆子掉头。桓石虔决定留下一支州兵守城,接应北上的周飏。余下则直扑武始,争取在五月前打下该城。
与此同时,秦璟率八千骑兵挥师向西,一路旌旗蔽日,马蹄隆隆。
未接战,贼寇已然胆怯。
大军从长安出发,所向披靡。过新平,下安定,扫陇东,将残敌杀得狼奔豕突、心惊胆丧。
发展到后来,听到秦氏的号角声,看到玄色的甲胄、银色的长枪,氐兵本能的撒丫子就跑,根本不敢接战。更不用提什翼犍的队伍,完全是闻风就跑,连个影子都抓不着。
晋兵自陇西出发,逼近武始郡时,秦璟已拿下雍州全境,期间收拢两支羌人队伍。
近万骑兵继续向西,如洪流般奔赴河州。中途休息,寻河流取水时,竟与什翼犍的军队正好当面。
双方遭遇,秦氏骑兵满脸兴奋,各个摩拳擦掌。这群拓跋鲜卑跑得比兔子都快,这回总算是逮住,休想再跑!
什翼犍所部却是僵在当场,从代王到麾下,各个都在发懵,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兜兜转转几个来回,不想还是被追上,当真是霉运当头,跑到天边都别想躲掉。
第二百二十一章 求助
河边遭遇太过突然, 双方都没有任何准备。
不过, 秦璟所部从上到下都是双眼发亮, 就差发出几声狼嚎,用来表达一下激动的心情。拓跋鲜卑则是如丧考妣,恨不能肋生双翅, 越过泾水,将敌人远远甩开。
时间仓促,什翼犍来不及从容布置,只得下令所部立即上马,拼尽全力迎战。
“秦氏不会放过我们!”什翼犍大声道, 压根不在乎被敌人听到, “如果只顾逃跑, 十成是死路一条!拿起你们的长刀,拼杀出一条生路!”
“死战!”
骑兵交锋, 只有前进, 没有后退。
什翼犍一马当先, 所部鲜卑在他身后聚拢, 马蹄声由慢至快,最后如雷鸣一般,直向前方扑去。
号角声响彻平原,秦璟倒拖长枪,近万秦氏骑兵分成三股,从天空俯瞰,犹如三支利箭,瞬间离弦,狠狠扎向飞扑而来的敌人。
奔雷声中,战马猛烈撞到一起,刀戈相击,带起一阵阵金铁交鸣。
战马扬起前蹄,发出阵阵嘶鸣。血雨飞溅,仅是一次冲锋,战场上就留下了百余尸体。
落马的骑兵纵然未死,也会被飞驰的战马踏碎骨头,在满目尘土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三股利箭冲过黑色的洪流,将什翼犍所部彻底冲开,来不及合拢,就被分割成数段,只能调转马头各自为战。
噍——
苍鹰自半空掠过,猛然间俯冲,利爪凶狠抓下。
一名拓跋鲜卑骑兵耳闻风声,下一刻发出惨叫,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溢出暗红的血。
噍——
苍鹰一击得手,发出高亢的鸣叫。
秦璟猛地拉住缰绳,战马扬起前蹄,人立而起。
河面刮起一阵冷风,擦过玄色的战甲,鼓起染血的斗篷。
长枪前指,就是攻击的讯号。
“嗷呜——”
秦氏骑兵仿佛捕猎的狼群,凶狠的目光盯准猎物,舔过微干的嘴唇,亮出锋利的獠牙,向猎物不断逼近,直至将目标彻底杀死,没有半点仁慈。
“杀!”
马蹄声再起,战马直冲在前,玄色的身影仿佛同战马融为一体。每次枪锋扫过,都会带起一阵血雨,将一条条生命送入地狱。
河边的战场上,泥土很快被鲜血浸染。
赤色花朵不断绽放,血水顺着边缘流淌,渐渐汇成小溪,流入河中。
倒下的骑兵越来越多,伴随着一次又一次冲锋,河水颜色渐深,最终竟成一片浓稠的暗红。
眼见秦璟冲杀而来,身边的部曲接连倒下,连心腹大将都招架不住,被一枪刺穿肩膀,从马背掀落,什翼犍狠狠咬牙,握紧长矛,越过护在身周的部曲,就要正面迎上前去。
反正逃不出去,不如死得痛快些!
“大王不可!”
部曲立即冲上前,将什翼犍牢牢挡在身后。
“大王,汉人有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日仆等战死,只要大王活着,拓跋部就有再起之日!如果大王不在,咱们这一支就要彻底绝灭!”
部曲顾不得尊卑,横刀挡在什翼犍马前,朝左右使了个眼色,立即有数骑上前,强行取走什翼犍身上的披风和头盔。
部曲戴上头盔,系紧披风,握紧黑色的长矛,道:“大王,快走!”
说话间,部曲调转马头,夹紧马腹,前冲一段距离,高声喊道:“什翼犍在此,贼子可敢应战?!”
见此一幕,什翼犍目龇皆烈,但被部曲牢牢挡住,始终无法前冲。
“大王,北侧有缺口,仆等护你冲杀出去!”
看着同秦璟战在一处的部曲,什翼犍牙根咬断,双目泛起红丝,终于一拉缰绳,口中道:“走!”
战场过于混乱,不会有人想到,什翼犍竟会抛下三千骑兵,只带着十余骑奔逃。
部曲扮作他,未能挡住两个回合,就被长枪穿胸而过,直接挑在半空。
“什翼犍?”秦璟没见过什翼犍,但看部曲的样子,下意识觉得不对。
部曲咧开嘴,鲜血顺着嘴角流淌,咳嗽两声,当场气绝。
染虎策马行来,一把扯开部曲的皮甲,看到他肩头的图腾,道:“将军,他不是什翼犍!”
什翼犍是拓跋部首领,肩上的图腾和部众不同。从图腾来看,这人九成是个家将部曲。
“将军,可要…”
染虎话没说完,秦璟已将部曲甩飞出去。
未干的鲜血在半空洒落,一名拓跋鲜卑竟被尸身砸飞,当场落马,发出一声惨叫。
目睹此景,感受包裹在秦璟周身的煞气,染虎等人下意咽了口口水,只觉得头皮发麻,颈后汗毛直竖。
“什翼犍已死。”秦璟冷声道,再次策马上前,将部曲的尸身挑起,道,“传令下去,以鲜卑语高喝‘什翼犍已死,下马跪地者不杀’。”
“诺!”染虎等当场抱拳,不敢有半点迟疑,策马奔驰向两翼,传达秦璟的命令。
“什翼犍已死,下马跪地者不杀!”
刀枪声依旧不绝,部分鲜卑骑兵充耳不闻,决意死战到底。
余下则抬头眺望,看到被秦璟挑在枪上的尸身,认出熟悉的头盔和披风,不由得面露惊恐。再看包围在四周的秦氏骑兵,瞬间失去战意,干脆的翻身下马,跪在了地上。
有一就有十,有十即有百。
出现带头的,战场上的拓跋鲜卑接连下马,数量多达千人。
秦氏骑兵越过他们,冲向决意死战的一股骑兵,以数倍的力量进行绞杀。很快,刀戈声变得微弱,飘过鼻端的尽是血腥,令人毛骨悚然。
战斗结束之后,投降的鲜卑骑兵被收缴兵器和战马,集中看管起来。
秦璟策马走到河边,随手将长枪扎在地上,抬臂接住飞落的苍鹰,解下鹰腿上的竹管。
“将军,派出的人回报,方圆数里未见什翼犍踪影。”夏侯岩策马上前,道,“属下请领兵往北。”
秦璟没出声,看过苍鹰带来的短信,将绢布收入怀中,抚过苍鹰背羽,目光微沉,表情中却窥不出半点心思。
“不用去追。”秦璟道,“什翼犍已经死了。”
夏侯岩抬起头,面露不解。
死的分明是个部曲,并非什翼犍。
秦璟转过头,任由苍鹰抓在肩上,重新提起长枪,道:“失去三千骑兵,又无法逃回姑臧,无异于丧家之犬。北地柔然、铁弗向来同其不和,无钱无粮无兵,不会轻易收留。”
也就是说,什翼犍逃出战场,并非真正逃出生天。
失去手下最精锐的力量,又被截住回姑臧的路,只能一路向北。在前面等着他的,绝非美酒佳肴,也不是昔日老友,而是曾经刀兵相见的敌对部落!
侥幸不死,也不会有再入中原的本钱。
最好的结果,就是一口气逃入草原深处,集合起散落的部众,老老实实做个仰他人鼻息的小部落首领。
“尽速打扫战场,休整半日,发兵河州!”
“诺!”
夏侯岩立即调转马头,传达秦璟命令。
命令下达,骑兵的动作加快,同袍的尸身收敛好,挖坑掩埋。什翼犍所部尽数堆在一起,直接放火焚烧。
河中的血色依旧浓郁,仿佛自地狱流淌而来。
秦璟策马立于河边,眺望河州方向,眸光冰冷,决心已定。
“将军…”染虎策马靠近,被突然张开双翼的苍鹰吓了一跳。
看到转过头的秦璟,再看立在他肩上的苍鹰,染虎用力握紧缰绳,勉强抑制住从脚底蹿升的寒意。
“何事?”
“仆等向西探路,发现两座村庄。村中人尽数被屠,想必是什翼犍所为。”
“清点战俘。”秦璟冷声道,“派一队骑兵押回长安,交给二兄处置。”
“诺!”
桓石虔计划先一步进入姑臧,士卒日夜兼程,向河州进发。
秦璟同样欲拿下姑臧,战场清理完毕,命麾下休整半日,写成两封书信,分别送往西河长安,请秦策任命雍州刺使,提醒秦玚关注南地消息。
放飞苍鹰,秦璟命人吹响号角。
骑兵转瞬汇成一股洪流,飞驰过雍州,直扑金城郡。
与此同时,秦策于西河下令,由秦玚暂驻长安,召集民壮重塑城墙。有文武以为不妥,纵然不能马上移都,也该由大公子镇守长安,而非二公子。
秦策没有盛怒,只道秦玖病重,不能带兵视事,需在西河静养。
“此事已定,无需再议。”
秦策一锤定音,态度异常坚决,分明是在告诉文武左右:这事没得商量。谁敢揪住不放,后果自负。
想到阴氏的遭遇,联系秦玖先被夺兵权,又被召回西河,回来后一直未曾公开露面,众人不由得神情微变,看向为秦玖出言之人,本能的移开些距离。
之前还以为将大公子召回西河是另有打算,如今来看,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
如果要立世子,秦王不会下如此决断。
唯一的解释,大公子犯了大错,已被秦王舍弃。今后最好的下场,就是在西河郡做一个闲王。若是不好…众人不敢继续深想,尽量控制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个敢主动提起秦玖。
秦策坐于上首,满室情形尽收眼底。双眼微眯,顺势提起出任各州刺使的人选,气氛这才由冷转热,不再如寒冬腊月一般。
朝议结束,秦策放下他事,不许健仆跟随,独自前往后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