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峰有几分明白,重新正身坐起。
在一边玩着木马的桓伟和桓玄依旧懵懂,扭动机关,见木马嗒嗒的跑了起来,都是笑着拍手。
三人说话时,阿麦走进内室,手中捧着一只鹁鸽。鹁鸽不时咕咕叫着,圆胖的身形格外好认。
“日前给姑孰送信,不想这么快就有回信。”
李夫人接过鹁鸽,解下鸽颈上的竹管,递给南康公主。取出藏在其中的绢布,大致扫过一遍,南康公主不禁冷笑。
“阿姊?”李夫人疑惑问道,“莫非建康出事了?”
“官家要元服。”南康公主放下绢布。
“元服?”李夫人面露惊讶,“为何这么早?”
为承皇统爵位,皇族宗室提前元服不足为奇,但也多安排在舞象之前,不会赶得太早。司马曜纵然长得高大,实则翻年刚及舞勺,为何要急着元服?
“不只如此,建康正为天子选后,还有意请我和瓜儿观礼。”南康公主冷笑,“时间如此仓促,难保打的是什么主意。”
李夫人神情微变,取过绢布细看,眉心越蹙越紧。
第二百一十一章 醉酒一
傍晚时分,长安狂风大作,刮过脸颊,好似锋利的刀刃。天空中彤云密布,阴沉沉的压下城头,预示一场大雪将至。
大军营地前,两队甲士擦肩而过,同时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天幕,下意识搓搓掌心,暗道一声:狂风大雪,今夜怕要难熬。
果不其然,未到两刻钟,鹅毛般的雪花自空中飘落,为朔风席卷,挦绵扯絮,纷纷扬扬。顷刻之间,大地覆上一片银白。
营帐前燃起熊熊篝火,赤色的火焰狂舞,仍驱不散骤起的寒意。
朔风呼啸而过,大雪飞落而下,冷得能冻住骨髓。
轮值的士卒紧了紧皮袄,不太情愿的离开帐篷。拨开眼前雪幕,五步外的同袍都无法看清。
“这雪未免下得太大。”一人道。
“说得是。”另一人接话道,“不晓得这里是长安,关中之地,还以为又回到了朔方。就算是草原上的雪,也少见这般大。”
“以为去岁已是大灾,今年怕更难熬。”一名羌人出身的士卒道,“庄稼不丰,牛羊冻死,中原之地难熬,草原上的日子更不好过。”
“是啊。”众人叹息,“近岁都是这样,听说南边都不太平。”
“草原上没了牛羊,柔然怕要扰边。”
“怕什么,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朔方、五原城前的京观可还立着!”伍长出声道,“如果派咱们戍边,正好争一争战功!”
士卒们说着话,听到鼓声,不敢耽搁,立即列队离开帐前。
众人由什长率领,与同袍交接轮值。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负责守卫营门,严查营地四周情况。遇有长安百姓来投,或是氐秦残兵意图不轨,需第一时间上报队主,以保营地安稳。
长安城拿下,众人并未马上松口气,反而更加绷紧神经。
苻坚城下战死,城内的贵族官员被抓得七七八八,无法造成威胁。但是,混乱中难免有漏网之鱼。有邺城的先例在,巡营的甲士分毫不敢大意,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务求不被贼寇找到机会,钻了空子。
另外,今夜将军设宴,款待遗晋幽州刺使。
营地中的守卫接到命令,巡视更加严密。
巡逻的士卒穿梭往来,遇到便要交换口令。如果答不上来,熟面孔上报队主,生面孔立即拿下,待查清身份再行处置。
营地一角,苟皇后和几名宫妃坐在帐篷里,身上还穿着宫裙,怀里抱着几个年幼的皇子公主,即使有火盆,也冻得瑟瑟发抖。
年长的皇子被另外关押,自出城后再未见到。
“殿下,今后该怎么办?这些汉人会不会…”
一名宫妃低泣,话说得断断续续,表情中带着无尽的恐惧。
当年氐人打败羌人,长安的血流了三天三夜。男子不说,被虏的女子都是什么下场,纵然没有亲眼看见,也从旁人口中听过。
国破家亡,命运不由自主。
早在国主死讯传来后,性烈的便投缳自尽,更有的直接抹了脖子。活着走出宫门的,多数有儿女,实不忍心就此撒手离去。
她们死了一了百了,留下孩子怎么办?
可是,强撑着活下来,等待她们的又会是什么?
想到未知的前路,众人心中担忧,啜泣声更大。
两名年轻的宫妃抱紧不满三岁的儿子和女儿,艳丽的面容满是惶然。不约而同的看向苟皇后,视她为最后的支柱。
“殿下,如今究竟该怎么办?”
“怎么办?只能等。”苟皇后拍着怀中的苻睿,表情一片空白,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既然选了这条路,想为儿女活下去,再大的苦难都要受着。要不然,就该像张氏一样,一剑抹了脖子,追随国主到地下,再不用担心。”
此言一出,宫妃咬住嘴唇,低泣声戛然而止,帐中陷入一片死寂。
等到苻睿睡熟,苟皇后除下身上的斗篷,将他裹得更加严实。怜爱的抚过他的发顶,转头看向众人,眸光寒冷似冰。
“我不管你们有什么打算,也不管你们是不是想学那些开羌女和羯女,但是,既然要活下来,就别埋怨天地不公!”
“从今往后,你我都是亡国之人,命运操于他人之手,全不由自主。忘了之前的身份,别抱着侥幸,想着跑出去投靠他人,或是仗着北边的部落扶持皇子。”
说到这里,苟皇后的表情更冷,目光犹如利箭,仿佛能直接刺入人的心里。
“实话告诉你们,老实留在这里,说不定还能有条活路。如果不管不顾跑出去,不是沦为傀儡,就是被弓弦绞死,头被送回来,成为别人的投名状!”
“殿下…”宫妃脸色煞白,显然被吓得不轻,“当真会如此?”
“休再唤我殿下。”苟皇后硬声道,“国主已经不在,长安已落入他人之手,氐秦国破!从今日起,再无苟皇后,只有苟氏!你们膝下的儿女也不再是皇子公主,而是被掳之人!”
“记住我的话,想要活下去,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你们该庆幸,今日攻破长安的是汉人,不是杂胡和柔然。如若不然,你我连活下去的机会都不会有!”
苟皇后说完,再不看众人。
别人如何想,她不想管,也无力去管。
在宫中时,她试过了,想走另一条路,可惜没用。
她不认识桓容,却能认出遗晋官员的衣饰冠帽。本以为能趁机想想办法,哪怕挑拨一下,为自己寻到脱逃的机会,结果谋算不成,只是让情况更糟。
现如今,她再生不出别的想法,也不敢再做谋算,想要活下去,唯有压下全部心思,等着秦氏发落。
如果能留他们母子一命,她必会全心教导苻睿,让他莫要想着报仇复国,更不要轻易以身试法,成为他人手中的棋子。
想想汉末以来灭亡的诸胡政权,教训还不够深吗?
如果秦氏能网开一面,她不介意苻睿成为秦氏手中的刀。如能助其扫平天下,不求封爵,只求能为一武将,亦能保得血脉延续,不被彻底绝灭。
想到这里,苟皇后深吸一口气,抿紧已无血色的双唇。
苻宏几个已经长大,有了自己的心思,不是她能说服。以他们的性格,最后的下场很可能是祭旗。
既如此,她无需多费心里,只需全心全意保住苻睿。如能逃过此劫,必会让他平安的长大,今后能留下儿女,也算是全了夫妻恩义,不负国主多年敬重。
苟皇后不说话,兀自陷入沉思。
帐中人被她先前之言震慑,彼此交换眼神,轻易不敢出声。
帐外风雪更大,呼啸而过,遮住了士卒经过的脚步声。
突然,帐帘被掀开,大雪随风卷入,两名甲士送入两盘蒸饼、五六碗热汤。
一人停在帐门前,视线扫过帐内众人,看到脸颊发红的苻睿,皱了皱眉。大致查看过后,留下用木瓶装的丸药,说明服用分量,即退出帐外。
“殿…夫人,”记起苟皇后之前的话,宫妃立即改口,小心问道,“您看,这些汉人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苟皇后没有回答,而是打开木瓶,袖着瓶内的药香。确定甲士所言不假,立即唤醒苻睿,喂他吃下小半个蒸饼,以热汤顺下丸药,温和道:“睡吧。”
整个过程中,苟皇后始终没有转身,更没给帐中人一个眼神。
“夫人?”宫妃不死心,继续开口。
“放心,死不了。”苟皇后皱眉,声音中带着不耐烦。
这句话有些没头没尾,宫妃却能听出其中含义,不禁双眼微亮,当场松了口气。不想惹得苟皇后不快,再没有问东问西,而是沉默的分过蒸饼热汤,默默的退到一边。
有一名宫妃小心上前,希望能分几粒丸药。
看到她怀中的小公主,苟皇后点点头,将瓶中药丸全部倒出,分成两份,一份留给苻睿,另一份交给宫妃,道:“这是好药,宫中未必有。”
言下之意,舍得这样的好药,定然是不希望他们死。
只要识趣些,不想些杂七杂八的事,也别一门心思的教着儿女去死,总能留得性命。
“诺。”
宫妃眼中含泪,说不出感激的话,只能用力点头。随后扶起全身发烫的女儿,喂她服了药,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直到热度稍退才勉强松了口气。
苟皇后所言不假,留给他们的丸药,的确是难得的好药。
舍得给他们用,代表着秦氏的态度,苻坚已死,不久将以国君之礼安葬。几个年长的皇子未必能活,年幼的儿子和女儿却不在其列。
此举是为向天下表明,秦氏固然手段强硬,但战事已毕,并非真要赶尽杀绝。只要“识时务”,今后遇上秦氏大军,总能知道该如何选择。
苟皇后等人留得性命,其他的贵族官员就没这份好运。
如苻坚临终所言,三个字:尽杀之!
事实上,不用秦璟动手,只需将抓到的贵族官员按跪在城门前,宣读其姓名官职,逃出城的百姓会立即红了双眼,恨不能喝其血啖其肉。
多年的仇恨和愤怒一夕爆发,许多官员和贵族被当场砸死、殴死,死后几乎拼不出人形。
桓容前往秦氏大营时,碰巧见到这一幕,不禁摇了摇头。下意识摸摸胸口,嘴角牵起一丝苦笑。既已决心融入这个时代,总是要习惯,再不能回头。
夜色降临,风变得更冷,雪下得更大。
秦氏大营中燃起数堆篝火,大帐内外更是灯火通明,时不时传出一阵大笑声。帐帘掀开,总会飘出浓郁的酒香和菜香,引得帐外的士卒直抽鼻子。
大帐内,秦氏兄弟和桓容分宾主落座,秦玚和秦璟帐下文武同钟琳典魁等推杯把盏,谈笑畅饮,彼此异常热络。
一名幢主立在当中,伴着敲击声,手中银枪舞得密不透风,银光闪烁,引来阵阵喝彩之声。
典魁看得技痒,一直在摩拳擦掌。待幢主收势退下,立即站起身,抱拳道:“某来舞拳助兴!”
“好!”众人再次叫好。
典司马走进场内,虎目爆闪精光,手臂上的肌肉犹如岩山,大喝一声,一双钵大的拳头击出,虎虎生风,耳边似闻爆响。
桓容坐在席间,笑看典魁出拳,同秦璟把盏。
“秦兄满饮。”
“请!”
两人举觞,同时一饮而尽。倒扣觞底,相视而笑,都觉得畅快。
“秦兄海量。”桓容笑道。
说话间,眼角微显殷红,似有几分酒意。然目光依旧清明,望着秦璟,再次举起羽觞。
“敬道过誉。”
秦璟除去铠甲,着玄色深衣,腰间束一条玉带。未戴冠,仅以绢带束发。酒过三巡,笑容在眼底绽开,愈发显得君子如玉。不是浸入骨子里的煞气,言是谪仙亦不为过。
两人你来我往,不觉如何,坐在一旁的秦玚却很不自在。
只是喝酒,对吧?
这种眉来眼去、眼去眉来,让旁观者一阵阵脸红算怎么回事?
他本不该如此腹诽自己的兄弟,可坐在这两个的身边,太尴尬了有没有?
此时此刻,秦玚不只怀疑自己的酒量,更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神和智商。见两人连饮数觞,酒坛下去大半,实在没得比,干脆转过头,眼不见为净。
阿弟酒量过人也就算了,桓使君也如此海量,实在出乎预料。
之前夏侯将军偶尔提及,他还不相信。如今亲眼得见,不得不感叹,观人不能只观表面,当真是至理名言。
不提秦玚如何郁闷,埋头喝闷酒。桓容三度超水平发挥,和秦璟对饮,一觞接着一觞,喝到脸颊泛红,人却越来越清醒,没有半分醉意。
看着这样的桓容,秦璟不觉挑眉,继而展颜,刹那间如冰雪融化,整个人的气质为之一变。
桓容放下羽觞,无语半晌,暗暗嘬牙花子。
人的气质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很神奇有没有?
长的又是这样,犯规啊!
甭管怎么说,自己也是闻名建康的“人形花架”,不能失去“自信”。
对,自信!
其他的想法?
即使有他也绝不承认!
眼见酒坛见底,席间人都有了几分醉意。
部曲另开新坛时,秦璟忽然站起身,笑看桓容两眼,迈步走到场中,宝剑出鞘,当场挽了个剑花。
“好!”
众人喝彩。
秦璟望向桓容,笑道:“敬道可为我击节?”
嗯?
桓容正端起羽觞,闻言动作一顿,循声看过去,眼珠子转转,笑道:“好!”
看到这一幕,秦玚笑道:“敬道同阿弟莫逆于心,情投意合,玚甚是歆羡。”
扑——
桓容当场喷酒。
“敬道?”秦玚满脸不解,“可是玚说错什么?”
桓容一边咳嗽一边摆手,他知道秦玚只是想说他和秦璟交情不错,彼此合得来,可乍听这句话,还是有点反应不及。
“无事,容有些醉意,酒喝得急了些。”
这个借口很蹩脚。
秦玚奇怪的看着桓容,面露疑惑。
桓使君镇定精神,尽量压下耳根热意。目及场中秦璟,不觉心脏漏跳一拍。
宽肩窄腰,身姿修长。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腰以下全是腿!
秦四郎仅是站在那里,便足以吸引所有目光。
对上秦璟的笑容,桓容眸光微顿,胸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干脆抛开顾忌,倒扣羽觞,轻轻敲击桌面,伴着古老的节拍,唱出一曲《秦风终南》。
“终南何有?有纪有堂。君子至止,黻衣绣裳。佩玉将将,寿考不忘!”
这首诗并不完整,桓容仅取下半首,于宴上击节唱出,明意赞美秦璟风姿不凡,即便有几分出格,但以时下风气而言,实在不算什么,反而显出几分洒脱不羁。
众人齐声喝彩,气氛更加热烈。
唯有秦四郎神情微动,舞出最后一式,长剑斜指,长袖翻飞。
袖摆落下时,四目相对。
桓容轻笑举觞,道:“秦兄满饮。”
秦璟上前两步,未令人舀酒,径直托起桓容手腕,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轰然叫好。
秦玚眼角微抽,无语的看着兄弟。见当事人全无所觉,只能默默的移开目光。
套路太深,非寻常人可以理解。
他还是喝酒吧。
第二百一十二章 醉酒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帐中文武皆有几分醉意。
彼此之间推杯把盏,武将捉对下场切磋。言是点到即止,然棋逢对手,从拳脚到短兵,再由短兵到长兵,甚至不顾风雪“切磋”到帐外,打着打着,就打出了几分火气。
许超赤红着脸膛,扯开衣襟,同夏侯岩对面而立。
早在长安宫中,他就看这小子很不顺眼。以为使君文弱,看不起幽州将兵?分明是傲慢自诩,目中无人!
既如此,某家就好好下下你的威风,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射石饮羽、颠倒乾坤!
周延同钱实西攻略阳,不在桓容身边。魏起又在守营,随行人中,许超的箭术最高,不能百步穿杨,也能一发双贯,寻常将领实难匹敌。
两人不顾狂风大雪,站定在帐前,命人在火堆旁立起靶子。随后各自取来强弓,张弓搭箭,凝视远处的靶子,数息之后,几乎同时放开弓弦。
嗡嗡声中,利箭劈开雪幕,撕开狂风,咄咄两声,扎在木耙之上,箭尾犹在颤动。
为风力所阻,箭矢飞偏,两人均未能射中靶心,都是面露不甘。连续射出三箭,落点十分靠近,最近的,相距靶心不过半寸,足证其本领超群。
士卒移来木耙,众人都是一番惊叹。
“许司马果然了得!”
“夏侯幢主客气!”
看过靶子,知晓彼此不相上下,再射多少箭也是一样。许超和夏侯岩收起强弓,表面把臂谈笑,实则互相不服,看向对方的目光都带着挑衅和杀气。
风雪变得更大,几乎吹得人睁不开眼。
众人当下移回帐中,厨夫送上热汤,汤里洒了胡椒和细葱,略有些烫口,却恰好驱散手脚的寒意。
饮过热汤,天色已经不早。
宴会将毕,桓容起身告辞离去。
如在城内尚罢,但在城外扎营,桓容实不好留下。
再者说,盟约归盟约,双方并非一个阵营,都在彼此防备。如果桓容赴宴不归,难保驻扎在城外的一千幽州兵不会心生疑窦,以为秦氏心怀歹意,不管不顾的杀将过来。
误会酿成,双方动起刀兵,便宜的只能是潜藏暗处的氐贼。
“告辞。”
桓容喝下两坛佳酿,依旧神志清醒,谈笑自若。仅是眼角眉梢现出浅浅的晕红,愈发衬得眉如墨染、容姿俊雅,行动间更多出几分恣意潇洒。
“敬道暂且留步。”秦璟上前半步,出声道。
“秦兄何事?”桓容转眼望去,面露诧异。许超和典魁站在三步外,见他被秦璟拦住,不由得神情一肃,就要迈步上前。
“可否借一步说话?”秦璟继续道。
斟酌片刻,桓容点点头,抬臂止住许超典魁,并向钟琳摇了摇头,随秦璟重回帐中。
彼时,矮榻已经撤下,歪倒的酒坛业已移走。
火盆中焰色微暗,空气中仍弥漫着酒香。
帐帘放下,桓容在靠近帐门处立定,抬眼看向秦璟,等着对方开口。猝不及防,下一刻竟被扣住上臂,撞入一个坚硬的胸膛。
整个人被冷冽的气息包裹,桓容有瞬间怔忪。脑子嗡地一声,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眼前究竟是怎么回事。
“秦…”
后半句话未能出口,忽被一只大手托住后颈,带着厚茧的指腹擦过耳后,带起一阵莫名的颤栗。
秦璟依旧没出声,单臂扣住桓容的腰,低下头,双眸深处燃起两团暗火。
桓容的大脑嗡嗡作响,顿时心如擂鼓。
双唇缓缓贴近,温暖的气息滑过唇沿,微痒。呼吸不自觉加重,牙齿咬住下唇,眼圈都有些泛红。
“敬道…”
低沉的气息传入耳鼓,桓容用力闭上双眼,再睁开,恶狠狠的瞪了秦璟一眼。单手扣住他的后脑,另一手揽住他的脖颈,用力印上他的嘴唇。
这几乎不是吻,更像是凶兽间的愤怒撕咬。
牙齿相撞,响声清晰可闻。
嘴唇留下伤痕,锐痛一阵强似一阵,却谁也不愿意退后,仿佛一场没有尽头的角力。
呼吸相融,辛辣的酒气在唇齿间交换。
桓容后退少许,大口喘着气,心跳快得异乎寻常,似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待到气息稍稳,抬眼看到秦璟的样子,既有几分得意,又不免有几分担心。
郎君如玉,眸底染上一抹醉意。
红唇微肿,下唇留下一排清晰的齿痕,沁出几点血丝。
忘形了。
桓容呻吟一声,生出懊恼,却并不感到后悔。
指腹擦过秦璟的下唇,不期然染上一抹暗红。正要收回,手腕忽被抓住,染血的指尖很快感到一抹温热。
秦璟眼帘低垂,唇落在桓容的掌心,舌尖探出,卷走留在指腹的血痕。
咕咚。
桓容咽了一口口水。
此情此景,他是扑还是不扑?
似看出他的想法,秦璟牵起嘴角,笑容间带着魅惑。扣在桓容腰上的手臂不断收紧,隔着长袍,都能感受到滚烫的热意。
“容弟。”低沉的声音敲击耳鼓,如天鹅绒一般柔软,仿佛大提琴缓慢拉响。
一股酥麻自脊背蹿升,桓容咬紧后槽牙,猛地拽住秦璟的衣领,再次堵上他的嘴唇。
声控!?
他什么时候竟变成了声控?!
帐中的温度不断攀升,几乎让人忘记身处何地。
帐外突然响起秦玚的声音:“阿弟,敬道?”
理智瞬间回笼,桓容猛地睁开眼,混沌的大脑瞬间回归清醒。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后退半步。
看着秦璟的样子,就知自己现下是什么情形。
桓容又是一阵懊恼,看向半开的帐帘,发现秦玚正站在帘旁,目瞪口呆的看着两人。
“阿弟…敬道?”秦玚差点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阿兄何事?”秦璟神情自然,声音语气恢复寻常。
“你们方才…”
“容酒意上头,幸好秦兄扶了一下。”借手背遮挡,桓容舔了下嘴唇,笑道,“时辰不早,容也该回营,就不多打扰了。”
话落,桓容正要迈步,突然间想起什么,转过头,认真的看向秦璟,严肃道:“之前约定,还望秦兄能继续遵守。只要秦兄守约,容亦会践守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