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夫人的视线落到了那个新娘身上。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警惕地盯着新娘。
新娘抬手,揭开了盖头,露出了和张清妍一模一样的脸。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视线在两人之间摇摆不定。
张清妍盯着眼前的女人。一样的容颜,一样的神情,可张清妍从她眼中看到了一丝嘲弄和得意。她比旁人看到得更多。如她所料,这人除了和她有一样的,还有着一样的魂魄,再加上张梓东从旁辅助,给她增添了因缘线和气运,她就是张清妍。当初薛初语那个身为凡人的青梅竹马也没有分辨出两人的不同来,如今姚容希这个魂尸也无法分辨出两人的区别。
而且
张清妍的视线移动到姚容希身上。姚容希没有转身,还背对着她,她本就没有想要看他的神情。张清妍所看的是姚容希身上的因缘线。那根原本正要转为红色的因缘线正在变淡,姚容希身上多了另一根因缘线,连接着他和那个女人。
张清妍的心抽痛了一下。
“妖孽,你终于现身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张清妍呼出一口气,转头就看到了坐在姚诚思下手的老者。那个老者道骨仙风,一派高人模样,膝上趴窝着黑猫。他貌似并不把张清妍放在眼中,口气并不强硬,看着张清妍的眼神也很淡漠。黑猫抬起脑袋,有些疑惑地看看张清妍,又看看那个女人,似乎在辨认什么,最后舔了舔爪子,琥珀色的双瞳盯着张清妍。
张清妍的手轻轻颤抖。
“谁都会认错你,只有我不会,只有我能够一眼就找到你。你曾经那么喜欢的琥珀和郑书安过去认不出你,现在也一样。”张梓东的双唇没有动一下,但他的声音清晰地出现在张清妍脑海中。
郑书安,那是薛初语青梅竹马的名字。那个男人娶了薛初语的妹妹,和她举案齐眉,完全没有发现她和薛初语的区别。
琥珀在遇到的薛初语的时候,薛初语已经毁容,而它一只野猫,也没机会见到世家豪族的薛小姐、郑夫人。若是在此之前,琥珀会分辨出那双胞胎的区别吗张清妍现在已经有了答案。
“而你所期待的羁绊,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你忘了吗当魂尸达到大圆满境界,他可以凭自己的实力去破坏因缘线,根本不用张龘先祖插手。即使是现在,他甚至不用出手,只要做出选择,因缘就会发生变化。你的长明灯和他身体相融也没有任何作用。”张梓东继续说道。
张清妍又看向那根变化着的因缘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姚夫人再次问道。
“夫人,这妖孽在两年前偷梁换柱,伤了我的姑母,取而代之,蒙蔽世人。姑母回族中养伤,我则被派出来探查这妖孽情况。我姑母前些时日才养好伤,重新现世。我们提前办婚事,就是要设局引她出来。”那老者有条不紊地说道。
“你有何证据”姚诚思不为所动,问道。
“我姑母便是证据,她才是真正的张清妍、张大仙。”老者铿锵有力地回答。
那个女人微笑,手一招,黑猫化身成人,乖巧地走到了她身边,而她另一手抬起,凭空就画出一道火符。“这样足够证明了吧”女人反问姚诚思。
姚诚思没回答,看向张清妍。
张清妍一动不动。刚才黑猫走动的时候,她才动了眼珠子,在看到黑猫走向那个女人后,她的视线又停留在姚容希的背影上。她看的其实不是姚容希,而是那根因缘线,眼睁睁看着那根因缘线的颜色逐渐变浅,直到整根线都虚淡,化为空无,她才收回了目光。
“你看,我没有骗你吧”张梓东的声音再次响起,“三界六道,只有我看到的一直是你。南溟,你该清醒了。”
“清醒”张清妍忽然开口,回头看向张梓东,“我一直很清醒,不清醒的人是你。”
张梓东一怔。
张清妍抬手,抓住了空气中的什么东西。
张梓东脸色微变。
那是一根线,一根淡金色的因缘线,被张清妍抓住后,它也没有显露出全貌,只在张清妍的手心中露出了一点金光。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除了解放张龘先祖,你的其他所作所为都太可笑了。”张清妍握紧了手中的金线,“不管是南溟、薛初语、漠北阿佳,还是我张清妍,都随你摆布,按照你的设想度过一生,可是,我们的心并不会如你所愿。”
“说的不错。”一个男声突兀地响起。
张清妍手一顿,手中握着的金线闪烁了一下,她没来得及回头,腰肢就被人搂住,那只握着金线的手也被人握紧,不由自主地松开。
“多谢你送她过来,也多谢你这几世的处心积虑。”姚容希紧贴着张清妍身后,对张梓东微笑说道。
张梓东暗道不好,心念一动,刚要有所反应,六根黑线就绑缚住了他的身躯,让他动弹不得。
“啊啊啊”
张清妍听到背后炸响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还有些茫然。贴着自己的冰冷身体让她觉得熟悉,可姚容希说话的语气实在是让她觉得陌生。
“走吧,去换衣服。”姚容希低下头,双唇轻轻蹭了蹭张清妍的头顶,手臂一动,将张清妍打横抱了起来。
张清妍被他抱起,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喜堂内的情景。
那个女人歪倒在地,黑色的火焰在她身上燃烧着。她怒瞪着双眼,怨恨又不甘地盯着姚容希。那个老者瘫软地坐在椅子上,身体同样被黑焰覆盖。旁人看来他们仿佛没有知觉,身体都被焚烧成灰烬了,居然还呆在黑焰中不逃跑。可张清妍看得分明,他们的魂魄已经被烧光了。
张清妍看向姚容希。
姚容希嘴角含笑,透露出他心中的喜悦。可是张清妍看不到他身上的因缘线,在对上姚容希的黑眸时,还无端打了个寒颤。她的身体僵硬起来,被姚容希抱着去了他在姚家的房间。
房间的架子上挂着一件新娘喜服,和那个女人所穿的喜服截然不同。
张清妍怔怔看着那件喜服。
那款式,不是这个时代人的喜服样式,而是千年之前的模样。
千年之前,薛初语亲手绣了这样一件喜服,满心期待着第二日嫁给自己的意中人,却在当夜突逢大变,翌日亲眼看着自己一针一线绣出的喜服穿在了别人身上。
一只手伸向了张清妍的衣襟,为她解开了衣服。
第五百四十五章 成婚(三十二)
“你做什么”张清妍清醒过来,警觉地握住了自己的衣襟。
姚容希低笑一声,手指不疾不徐地继续滑动。张清妍的抵挡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她的衣服被解开,只留下了单薄的中衣,隐隐透出了下面浅色的肚兜。姚容希的手指再次往下,抽开了她裙子的腰带,“唰”地一下,她罩在外面罗裙落地。
张清妍的脸红了起来,手足无措,“你到底要做什么”
姚容希将嫁衣取下,像是给小孩子穿衣服一样,一边细心地为张清妍穿好,一边淡定地说道:“我记得,我有帮你穿过衣服。”
张清妍一时恍惚,刚才的尴尬荡然无存,反倒是多了几分怪异的感觉。
姚容希是帮她穿过衣服。那一次她跟着大哥大姐去捉水鬼,三个孩子一块儿落水,在水中扑腾了半天,还是被姚容希给提上了岸。姚容希那时候就对她特别宽容耐心,不知道是因为年纪小,还是因为大伯当初的关照是针对她,抑或是因为两人之间的缘分。大哥大姐被姚容希提上岸后就扔到了一边,反倒是她,被姚容希脱去了湿衣服,套上了他宽大的古装。大姐还色厉内荏地喝斥说男女授受不清,大哥打着喷嚏嘀咕小屁孩有什么好不清的,而她面对姚容希,依旧是哭得稀里哗啦。就在那一团混乱中,姚容希包裹好了她,将她抱在怀中,拎着大哥大姐回到张家。
那件衣服
张清妍脸色暗沉了下来。
那件衣服在回到张家后,就被她换了下来。她的父母想着把衣服洗好晾干还给姚容希,结果,衣服一干,她就抢着要去还,想和大妖怪划清界限,反倒是把衣服给扯破了。坏掉的衣服自然不能还给姚容希,就被她偷偷藏了起来,还瞒了父母。再后来,她被姚容希封了记忆,偶然翻出了那件衣服,毫无头绪之下,直接给扔掉了。
张清妍正在回忆往昔,只听到耳边响起温柔的男声:“抬脚。”她下意识地抬脚,这才发现姚容希在自己面前微微弯腰,为自己把嫁衣的裙子穿上。
张清妍的脸腾地又红了。
这会儿和小时候可不一样。她长大了,现在的情况也不是她落水,而这件衣服也不是普通的衣服。
姚容希为她系好了腰带,扶着她的腰,让她转了一圈,又抚平了嫁衣的细微皱着,这才满意地笑了,“真好。”
张清妍怔怔看着姚容希。
“真好呢。”姚容希手收紧,将她半搂在怀中,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上了一个吻。
“姚容希,你”张清妍的心酸涩起来,隐隐有了一种想法。
“还差一点。”姚容希揽着她的腰,带她到了梳妆台前。
这是他的房间,张清妍也来过几次,那里本来可没有女子的梳妆台。
姚容希对这些女子用的东西很熟练,解了她发髻,用桃木梳为她梳着长发。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姚容希轻声念着,为她重新绾发,将一支凤簪插在她的发髻上,“你要多等我几世,这些都会实现的。”
姚容希此刻还是魂尸,在他修炼到大圆满境界,重入轮回前,不可能衰老,也不可能有子嗣。等到了那一天,张清妍应该已经经历了数次轮回。再往后,姚容希成为普通人,而张清妍不知道要还多久的孽债才能够投胎为人。
白发齐眉、子孙满堂,对他们来说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如果有那样的以后的话。
张清妍让自己抛开这个念头,视线落在了那只凤簪上,只觉得那支凤簪很眼熟。那款式和嫁衣一样,并非是大胤朝新娘子用的发饰。
薛初语有过一支凤簪。她那个时代,女子出嫁,除了嫁衣、嫁妆,一支凤簪也是必备。和嫁妆一样,那是娘家为女儿准备的。在她出嫁前,郑书安红着脸把一支凤簪给了她。那支凤簪比不上薛父为她准备的那一支,可是薛初语看到了郑书安手上的伤痕,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她满心欢喜,还和父亲说了,父亲也笑眯眯地同意了她戴那支不怎么好看的凤簪出嫁。但是,她没有机会戴上。
“这一次比上次做的好许多吧。”姚容希扶了扶张清妍头上的凤簪。
张清妍眼眶中积满了泪水,一时间悲喜交加。
姚容希的手抚过她的眼角,哄劝道:“别哭,我要给你上妆了。”
张清妍闭了闭眼睛,压抑住了眼中的湿意。
姚容希的手很稳,也很熟练,似乎练习过千百次,为她抹上脂粉,为她画了黛眉,再为她涂上唇脂。他冰凉的手轻轻蹭过她的脸颊,将她打扮好,露出了一抹笑容。
张清妍不用照镜子也知道姚容希肯定把她画得很漂亮。因为郑书安曾经答应过薛初语,答应过她将来成婚,不光会她画眉,还会为她化妆梳头。他拿自己的小厮书童练手,让那两个小男孩一见到薛初语就苦着脸,眼神哀怨。
“好了。”姚容希将张清妍扶了起来,再次抚平她嫁衣上的褶皱。他又取来了放在一边的盖头。
“你记起来了”张清妍抬手阻止了姚容希。
姚容希手一顿,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张清妍按着他的手没有收回,仰头望着姚容希。
姚容希叹气,缓缓垂下手,回答道:“她在一个多月前出现在姚家,带着不知道从哪来找来的张仙人,说自己才是张清妍,而你是会变成人形的妖孽,吸了她一部分魂魄,才能幻化出她的模样。那个张仙人是她族中子侄,被张家派出来打听情况,而她则在这两年中躲在张家休养伤势,直到一个多月前才康复,就马上来找我。如那个老人之前所说,她提出和我成婚,引你出现,我同意了。”
张清妍固执地直视着姚容希。
姚容希笑了起来,抬手想要摸摸张清妍的脑袋,却在看到自己刚才才为她梳好的头发后,改了主意,手掌落在张清妍的后颈,拇指抚摸了一下她的脉搏,好似在感触她的生命力。
“我在看到她的时候就想起了前两世的事情。”姚容希坦然地与张清妍对视,“第一世,我叫任子新。”
张清妍错愕。
任子新,那是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姚容希笑容不改,按在张清妍后颈的手仍旧缓缓抚摸着她的脖颈,“你当然不知道这个名字。那一世的记忆,你应该无法想起。”
“南溟”张清妍更加惊讶了。
“是的,那时候你是南溟,最初的那个南溟。”姚容希点头,“而我,只是个被鬼怪缠身的凡夫俗子,被你不经意救下。你没有问我的名字,我没有机会与你结识,直到多年之后,我才再次遇见了你,而那时候,你已经贵为国师。”
南溟曾是那个时代的第一修士,除了自身的实力外,必然还和当时的皇帝有所交集。如同过去的张家,她被皇帝封为座上宾,成为了当朝国师。
任子新却只是个普通臣子,往常祭天的时刻,他只能站在远处眺望,平日里也没机会拜见国师。而等到他平步青云,在祭祀的时候,所站位置越来越靠前,他终于有机会看清国师的模样。
那是他的恩人,也是他自那以后魂牵梦绕的身影。
可,也仅止于此了。
他用了三年的时间,让自己官居一品,让自己有机会拜见国师。而这三年,他只能在每年唯有一次的祭祀时,看一眼南溟。只有一眼,再多的,他不敢,他怕冒犯了南溟,也怕给南溟带来麻烦。等到三年后,他欣喜地想要去拜见南溟,看到的是南溟的尸体。
姚容希的手指停住,按在了张清妍的脉搏上。手指下的血管随着心脏的跳动而跳动,手指下的皮肤带着令他感觉舒服的温度。
他第一次碰触到南溟的时候,却只能摸到僵硬冰冷的尸体。
而他费尽了余生所有心力,得到的也只是无解的悬案。他找不到凶手,无法为南溟报仇,甚至在请人为南溟超度时,得到的结果是南溟的魂魄有异,那些高僧老道都无能为力。
他怀着不甘死去,死前威逼利诱了阴阳师为他和南溟做法,让两人能够在下一世重逢。
转世轮回后,他成了郑书安,在看到薛初语的第一眼就怦然心动。
郑书安以为那是一见钟情,其实,那是属于任子新的喜悦。
第五百四十六章 成婚(三十三)
即使重逢,有些事情也无法避免。
任子新死前的所作所为天理难容。他在地府受到惩罚,转世之后,也得偿还孽债。所以,郑书安最后所娶的人不是薛初语,而是薛初语的双胞胎妹妹。
本为一体的魂魄一分为二,无论哪一个都是当初的南溟,又都不是当初的南溟。但即使是在这两者之间也是有区别的,薛初语是主,那个双胞胎则是次,前者像其他魂魄一样转世轮回,后者则成了张梓东手中的工具。
而转世轮回后,一切也有了区别。
任子新爱慕南溟,郑书安喜欢着的只是薛初语。
薛初语的妹妹虽然观察了薛初语许久,将她的行为举止模仿了十成十,还有张梓东暗中相助,有些事情却是她无法知道的。她在出嫁那日,戴上了薛父准备的凤簪。郑书安揭开盖头的时候,只觉得一丝失落。而在第二日,她不等郑书安为她化妆,就自行化好了精致妆容,郑书安也只想着将来还有机会。在三朝回门后,郑书安对于新婚的喜悦被一种阴霾所笼罩。他不知道哪儿不对,可就是无法坦然面对自己的妻子。他本该心悦她,在婚后满心欢喜,却在短短三日就满心疑惑。他没有捉到那个女人的任何把柄,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心中的狐疑,却免不了和那个女人同异梦。
到了次月,女人被诊出喜脉,他借此机会,连内院都不去了,一直避着女人,只在人前相敬如宾。他也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只是心里隐隐有种不安。
直到那一天,他陪着女人和自己的儿子去薛家,下马车的时候匆匆一瞥,看到了一个被毁容的女子失魂落魄地抱着什么东西,跟着另一个丰神俊朗的男人离开,他的脑海中才炸响了惊雷。
等到他应付了女人和薛家,再去寻找,只找到了已经做道姑打扮的薛初语,也看到了陪伴在薛初语身边的张梓东,心中所剩下的只有绝望。
在薛初语不再关注薛家、不再关注那个女人的时候,郑书安杀妻杀子的事情在街头巷尾闹得沸沸扬扬。
郑书安被处以极刑,死后入地府,在酆都鬼城等候许久,终于是看到了薛初语的魂魄入地府。薛初语眼中已经没了他,眼神古井无波,好似没了所有的喜怒哀乐,即使在知道前生所有的一切原委后,她也十分平静。
那时候,郑书安已经看过了三生石,找回了有关任子新的所有记忆。
薛初语再次投胎,郑书安却是留在了地府中。他已经意识到了那个和薛初语一模一样的女人来历有蹊跷,很可能就是南溟受损遗失的魂魄,所以,他留在地府中寻找起她的踪迹来,想要为南溟修复伤势。他不知道的是,那一半魂魄是被张梓东强行分离出来的,张梓东不可能让她进入地府,拥有独立的命格运势。她死后,张梓东做法,让她游离在人世间,如同孤魂野鬼,只等着将来需要时再派上用处。
郑书安始终没有找到那一半魂魄,等到他发现漠北阿佳被人强行送入地府,下一世还被划到了另一个世界,他才慌乱起来。
他在地府呆了够久了,久到足够和阴差判官都打好关系,知道地府中的许多事情。
他找到了张龘,也想要进入张家的世界转世投胎。
可是张龘拒绝了他,只问他可能够忍耐痛苦折磨和千年孤寂
他已经在地府度过了漫长的时光,还有什么怕的呢
然后,他就成了姚容希,被捉去当魂尸,被张家先祖收入张家。在千年之后,一个张家的晚辈牵着一个小女孩到了他的面前。
已经成为魂尸的他没有了心跳、体温,也没有了身为人的情感。
他不是任子新,在看到南溟的时候心中狂喜,也不是郑书安,面对薛初语时欢喜甜蜜。他是姚容希,眼前的人则是张清妍。那个小女孩警惕地盯着他,大叫他妖怪,要她的大伯斩妖除魔。他只觉得诧异,诧异于她的能力,别无其他。
后来,他保护了她的整个童年,看着她长大。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他不觉得紧张,在她缩进他怀中时,他也不觉得高兴。他只是为了张家对他的指引和照顾,答应保护她。他和她很亲密,却又隔了数万光年。
两人的关系仅此而已。
所以,那时候封印掉她的记忆,让她遗忘自己,他也只是觉得可惜,没有痛苦;
所以,当他有了重入轮回的机会,他在刹那想起了她,仅仅是想起;
所以,他在这个世界重遇她时,他也只是愧疚于自己连累了她。
那无数的时间节点,他们都有可能从此分道扬镳,形同陌路。
这就是转世轮回。
过去的情与爱、恨与仇,都会随着一碗孟婆汤烟消云散。
但只要留有执念,哪怕无知无觉,还是会有无数次的重逢和机会。
姚容希将张清妍按到了怀中,冰冷的双唇印在了张清妍的唇上。
两人的唇相贴,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姚容希没有进一步做什么,重新拉开了距离,擦拭掉自己唇上的口脂,又重新为张清妍的双唇涂抹上红色。
“没有因缘线也没有关系,没有那种羁绊也无所谓。”姚容希的手指按在张清妍的唇上,“无论多少次,我们都会相遇。哪怕我们错过也没关系,我会纠正所有的错误,会再次找到你。只是你不要再自说自话地离开了你相信我。”
姚容希抹掉指腹上的唇脂,纯黑的双眸中映出张清妍的模样,“如果我哪里做的不好、哪里错了,你可以直接杀了我。但是,答应我,不要离开。”
薛初语完全不知道,郑书安在婚后的纠结不安,薛初语也不知道,郑书安在见到她时的痛苦绝望。如果薛初语那时候找到了他,如果在大婚那一日,薛初语就出现在郑书安面前,郑书安一定会认出她的。他不会介意薛初语被毁的容貌,他会娶她,就像他认出薛初语后毫不犹豫地杀死了那个女人和自己的亲生骨肉。
那是任子新残留的执念和心魔。从他遇到南溟开始,就种在了他的心底。他不愿看破,愿意带着那些一世世轮回。
当南溟被一分为二后,他会被迷惑,却不会迟疑。他所认定的,自始至终都只有南溟,哪怕那是南溟的一部分,只要她会伤害到南溟,他就不会有丝毫犹豫。
郑书安没做到的事情,姚容希做到了。
那一半已经独立于南溟,那么,她也就没必要存在了。
张清妍眼中盈满了泪水,重复说道:“对不起对不起”
这是薛初语对郑书安的道歉,也是张清妍对姚容希的道歉。
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从来没有给过他机会。
“嘘”姚容希的手指虚按在张清妍的双唇前,低头轻啄张清妍的眼角,“别哭。我喜欢为你化妆,可是,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和你成婚。”
张清妍勉强压住了哭泣。
姚容希为她盖上了盖头,又将她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