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襄浅笑,“不用了。”
这个下午是忙碌的,母亲打电话让她去酒店,顾襄拒绝了,郭千本特意跑来一趟,还留下一堆礼物,说是焦忞让他捎来的,走前他还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跟老总吵架了?”
顾襄沉默。
郭千本想当和事佬:“老总是管你管得比较多,但他的出发点是好的,他真的比任何都关心你。”
顾襄揪着自己的衣服下摆,始终没有接话。
她后来去了楼上,帮高劲浇了花,喂了鱼,五点出头的时候,大门就被人打开了。高劲走得很匆忙,进门就解开了两颗衬衣纽扣散热。
他从来没这么准时的下过班,今天他是掐着点,秒针一到,他立刻就跑了回来。
顾襄的手指头还伸在鱼缸里,小怪鱼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抚摸,看见她手指头下来,它自觉不动了。
顾襄把手指头伸出来,起身道:“这么早就下班?”
高劲走过来,搂住她的腰,说:“想跟你一起吃晚饭。”
“不知道奶奶煮得饭够不够。”
“我可以少吃点。”
顾襄抿嘴笑了下。
高劲下楼吃饭,文凤仪又加了一道菜,三人吃得热热闹闹,饭后佟灿灿和于诗诗又来插科打诨。
顾襄认真地听着叠字组合讲笑话,抽空又看向餐桌那正在聊天的高劲和文凤仪。
她不知不觉就平静了下来。
像母亲说的,没有起伏的人生将会是一种缺憾,补足缺憾的过程虽然不愉快,但这一刻,又不觉得难熬了。
接下来两天,顾襄没有出门,手机保持静音。她安静的看书、写日记,回忆宫殿,晚上睡觉依旧发汗,她不停地喝着文凤仪煮得绿豆汤。
文凤仪收拾屋子的时候问她:“香香,焦忞送的东西怎么就放垃圾桶边上啊?”
顾襄一顿,看向角落那堆,她捏紧了手中的勺子。
医院里,高劲换上衣服,开始查房。
这两天他也接收了不少探视,他恍若未察,认真做着自己的事,网上闹得沸沸扬扬,连病入膏肓的朱柏东都被迫听说了。
朱柏东强打着精神,在看书稿,见高劲进来,他道:“褚作家的文笔确实了不得,虽然把我抬得非常高,但她用词朴素,切入角度独特,读下来竟然完全没有任何吹嘘的感觉,真不愧是大作家……做母亲的如此优秀,做女儿的想必应该青出于蓝。”
高劲道:“我的女朋友,确实足以让所有人惊叹佩服。”
“哦?你也佩服她?”
高劲笑着说:“她一直站在高台,我仰视了她很多年。”
朱柏东盯着他的眼睛看,他说起女朋友的时候,眼神与平常大不同。
他笑了下,不再多言。
高劲开始问他情况,有哪里不舒服,睡眠如何。朱柏东道:“秦博士给我催眠之后,我的睡眠好了许多。”
高劲顿了顿。
朱柏东道:“律师来过之后,我也清净许多。你看,我的儿女这几天都没再出现。高医生,还是你洞察人心,被你说准了。”
高劲把手中的笔合在本子上,想了想道:“前不久我认识一位病人,不是我的病人,他临终前想看到曾外孙出生,可惜时间已经来不及,我和他的家属想法抱来别人的孩子,哄骗了他。他走得很安心。有的人,可以接受谎言,而您,不会接受。”
朱柏东打量他,道:“我见过你安慰其他病人,你这番话,可不像是安慰我。”
高劲道:“您不需要这种安慰,您的心性与常人不同。”
朱柏东沉默,片刻后,他笑了下。
也许这位高医生,才看得最清楚,朱柏东想。
他病后性情其实已经变了不少,多了一分优柔寡断,这份优柔寡断让他不堪其扰,他最后是被高劲点醒的。
他冥想一日,没先叫律师,而是先同意了秦博士的催眠。
那一天,病房里只有他和秦博士两人,他递出一张支票,说:“我的遗嘱还没有立,催眠究竟能否让我改遗嘱,我不知道。不过,这张支票,应该能改变你的立场。”
接下来,他就叫来了遗嘱律师。
他的儿女,一个抓紧时间叫人把他的传记完稿,一个“担心”他的睡眠,千里迢迢请来秦博士。
律师走后,大女儿又以关心的名义,叫来其他医生为他做检查。
什么人什么心思,看得清清楚楚了。
这两天倒是难得的清净了,他们以为,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朱柏东咳嗽着,喉咙里有痰,高劲帮他把痰吸出来,给对方喂了一口水。
朱柏东缓过来,道:“司徒已经在国外接受了安乐死,高医生,我的事情都已经做完……”
高劲放下水杯,把小毛巾递给他。
朱柏东颤抖着手,拿住毛巾,高劲拖住他的手背。
他的手冰冰凉凉,也许血液都已经在冷却。这一刻忽然感受到了一丝温度。
是对方传递来的。
朱柏东依旧颤抖着手,擦了擦嘴,轻声道:“佟护士说她的弟弟刚从亲戚家接回来,过两天就带来给我瞧瞧……”他勾起嘴角,“我儿子刚出生的时候,我的大女儿很疼爱这个弟弟。我这一生,创造了无数奇迹,帮助了数不清的人,临老,却被癌症折磨,到头来身边空空荡荡。”
病房外传来说话声,高劲道:“您的二女儿又来了,您这一生,并没有什么遗憾。”
病房门被推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走了进来,“爸。高医生。”
这是朱柏东的二女儿,非长非幼,最不受重视,这些天,她白天很少出现,晚上却从不缺席。
高劲告辞,把时间留给两父女。
这一天过去,次日下午,朱柏东被送进了关怀室。
高劲叫人联系朱少芸和朱少康,两人都不在本市,电话中说立刻赶来。
他在关怀室内和朱柏东的二女儿一同陪伴着老人,等到晚上十点多,另两个子女赶到,朱柏东意识不再清醒,却还有呼吸。
朱少芸和朱少康联系遗嘱律师,在医院里呆了两个小时,朱柏东还撑着,二人开始忙工作,等医院通知再来。
朱柏东在病床上微微阖着眼,撑过黑夜白天,又迎来黑夜,这天是高劲值班,他一直陪伴着老人。
夜里九点四十五分,朱柏东过世,享年八十岁。
高劲默哀,通知家属安排接下来的事宜,朱家来了二十多人,痛哭声充斥着整个楼层,医院外还有记者蹲守。
高劲摘下眼镜,拧了拧眉心,呼口气,打起精神应对后世,护士突然冲来,急急忙忙地说:“高医生,十床的周宝生过世了!”
高劲一顿。
周宝生过世得十分突然,却又不算突然。
他本来就是临终病人,这些日子身体状况也越来越差,离世只是早晚,只是他没有留下与亲人道别的时间,他在自己的病床上,渐渐没了呼吸。
周家人忽闻噩耗,难以接受,周薰和周太太扒着遗体,哭得难以自抑。
周薰早已做好父亲将要离开的准备,但她没想到这一刻居然面对得这样早,她还没跟父亲聊工作聊事业,聊将来。
她不敢置信,难以接受。
周薰哀恸地泪水连连,她忽然推了一把继母,恨恨地说:“都是你!如果我爸继续接受治疗,他肯定不会走得这么早!都是你!”
周太太伤心欲绝,她听不见周薰的话,紧紧地握着丈夫枯瘦僵硬的手。
周家的亲属大部分站在周薰这边,虽然场合不合适,但他们仍旧忍不住指责。周太太早前就料到会这样,她这边的亲人都在帮着她说话。
好好一个大活人,明明能治,却来一个什么临终关怀,周家人不肯听,他们起了争执,吵闹推打,这一出演变成了闹剧。
这一晚高劲没半刻休息过,安排好朱家这边,又去调解周家,周家人指责高劲是庸医,还将他误伤了。高劲叫来保安,控制住场面,一忙就忙到天光大亮。
安宁疗护中心里发生的闹剧,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医院,丁子钊听后为高劲愤愤不平,“愚昧!我他妈真为老高不值,伺候什么人不好去伺候临终的人,成天过些压抑的日子,最后还不讨好!”他越想越火大,勾起旧日的怒火,“阮老师也是,当医生就好好当医生,做什么多余的事,吃力不讨好,没人会感谢他俩!”
姚晋峰没有发表评论,吃过饭,他去了一趟安宁疗护中心。
今天高劲休息,办公室里有另一位医生在,他跟对方聊了会儿医院下个月的相关活动,后来这医生被护士叫了出去,姚晋峰等了十几秒,朝门口看了一眼,然后握住了桌上的鼠标。
周家在办丧事,周薰滴水未进,憔悴不堪,亲戚劝她去吃点东西,别她爸刚没,她却要进医院,这样周父怎么能走得安心。
周薰听了劝,刚拿起筷子,手机就响了。她接起这通陌生来电,哑声道:“喂?”
“周薰小姐?”
“我是。”
“我听说你父亲过世了,我为你父亲感到不值,医生明明是说他还能活三个月的吧?结果他却活了不到一个月。医院和医生难道不用负责吗?”
周薰不知道这人是谁,她听着电话,心却砰砰跳。
***
高劲受得是外伤,他的脖子被挠了一下,顾襄要去给他买药,被高劲一把抱回来。
“别走,让我抱会儿。”
顾襄摸摸他脖子上的伤痕,“疼吗?”
“有点火辣辣。”
“怎么不在医院上药?”
“赶着回来。”
他太累,在顾襄的脖颈上蹭了蹭,用力嗅了嗅她的味道。
顾襄抱着他的头,“还是要上药。”
“家里有,电视柜里有药箱。”
顾襄去拿来,替他上好药,见他气色不好,她道:“快去睡一会儿。”
高劲盯着她。
顾襄把用完的药收起来,陪他进了卧室。
高劲抱着她睡了一个好觉。
顾襄也睡着了,这一觉她没有发汗,鼻尖是让人安心的味道。
后来她先醒,在他手臂上睁开眼,她手指头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高劲的脖子,后脑勺突然扶来一只手,她被人吻住。
顾襄睁大眼,看见吻她的人还闭着眼睛,她想去碰对方的眼皮,忽然一个翻转,她被人压在了身下。
过了许久才结束,高劲终于把眼睛睁开,顾襄在他底下踢了他一记,小声道:“好重。”
高劲笑,又亲了她两口。
第二天休息日,高劲也不出门,他和顾襄一起看了关于朱柏东的新闻,剩下的时间全在电影和亲密中度过。
没有网络,也没有工作,虽然仍是阴雨天,但顾襄的心情在慢慢晴朗。
这晚顾襄没再看书,也没继续研究记忆宫殿,她回来睡了一个好觉,次日不到七点就起床,吃过早饭,门口传来动静,她扬了下嘴角,走到门口。
高劲隔着纱门朝里望了一眼,“奶奶呢?”
“还在吃早饭。”
高劲手指点了下纱门。
顾襄把门拉开,高劲探头进来,亲了下她的嘴,又小声说了几句话,顾襄点头听,他走前,她戳了他的脖子,故意道:“要不要化妆?”
高劲一把搂住她的腰,将人带出来一些,接着用力咬了下她的嘴唇。
顾襄压低声音:“别……”
高劲将人放开,“我去上班了,晚饭一起吃。”
“嗯。”
人走了,顾襄把纱门拉上,一转头就看见文凤仪在偷笑。
顾襄面不改色:“奶奶,我来洗碗。”
“不用,你手嫩,少碰洗洁精。”
文凤仪仍在笑,他们俩刚才说什么,她没听见,但看姿势,像是在做些亲密的事。
她想起她和顾襄爷爷的旧时光,也是如此甜蜜恩爱,相伴几十载,走过彼此最重要的人生时刻。
文凤仪感叹:“香香,小高是个难得的好孩子,你们能这样好,我就放心了。”
顾襄收拾着碗筷,“嗯”了一声。
文凤仪也不多说,年轻人总归脸皮薄。她把碗筷夺过来,道:“让你别动手,去看会儿电视,我想听新闻。”
顾襄走到客厅,打开电视,调出新闻。主持人刚露面,忽然响起一道碗筷撞击声,顾襄偏头望去,“奶奶?”
文凤仪道:“没事,脚崴了一下。”
顾襄走到她边上,拿走她手里的碗筷,扶住她说:“你去坐吧,还是我来洗。”
“好。”
文凤仪这回倒没坚持,她扶着顾襄的手,坐到了沙发上。
***
高劲到了医院,跟同事们打着招呼走进办公室,还没穿上白大褂,就见一名护士进来说:“高医生,于主任叫你去一趟他的办公室,很急。”
高劲放下手上的东西,先不急着换衣服。
走到于主任办公室门口,他敲了敲门,听见一声“进来”,他才推门。
“主任。”
“高医生。”于主任一脸严肃。
高劲观察着,问:“有事?”
于主任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高劲耐心地等待,半晌,才听见于主任开口:“周宝生的家属投诉,说周宝生的预期生存天数足有三个月,他却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过世了,并且是突然离世。对方家属要告你渎职,并要求医院经济赔偿。院方已经启动调查程序,高医生,你需要配合调查,稍后,也许要你暂时休假。”
***
雨丝飘进室内,顾襄关上厨房窗户。
她很少洗碗,动作慢,这几只玩洗了十多分钟,擦干净手,她解下围裙,走到客厅里,见电视在放广告,她想去拿遥控板转台。
走到沙发边,她说:“要不要看电视剧?”
文凤仪坐在沙发上,没有回应。
顾襄问:“奶奶?”
依旧没有回应。
顾襄定睛看去,沙发上的老人呆愣愣地坐着,像樽雕塑,一动不动。
顾襄蹲到她身边,感受着她手上的温度,还有微微起伏的胸口,她望着老人:“奶奶?”
文凤仪却再也没有回应她一个字。
第67章
顾襄拨打了120, 她握紧文凤仪的手, 镇定地报出地址。挂电话没几秒, 她却又等不及,冲到对面拍门:“阿姨!有没有人?阿姨!”
门很快打开,高美慧惊讶:“香香, 怎么啦?”
顾襄下颚在发颤:“我奶奶不太对, 我叫了救护车,但怕太慢。”
对面就是医院, 也许跑过去更快。
灿灿爸还没上班, 家里有男人,一切就容易许多。他打横抱起文凤仪,顾襄已经按好电梯。高美慧常识丰富, 她先替顾襄打电话取消救护车,省得医护人员白跑, 再问顾襄病历卡的存放位置,匆匆找来塞给她。
小善善在家,高美慧走不开, 她让丈夫等会儿打个电话回来。
高劲赶到病房时,文凤仪正躺在床上吸氧。
“香香!”
顾襄抬头, 立刻离开凳子, 朝高劲伸手, 高劲一把抓住。
顾襄觉得力气回来一些,她小声道:“奶奶病了。”
“医生怎么说?”
“还有几项检查没做过,等吸完氧再去做检查。”
高劲看向文凤仪。病床上的老人半阖着眼, 她气色灰败,明明醒着,却已经不会给人反应。高劲忽然发现老人比一年前消瘦许多,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腕像一截枯枝。
这样的情形,在他加入临终关怀科之后,已经看过无数次。
高劲的心缓缓沉重,他偏头看顾襄,见她平静地期待着,他什么都没有说。
顾襄没让他多留,现在还是上班时间,高劲看一眼手表,问:“你一个人可以?”
顾襄点头:“你放心,快回去吧。”
高劲道:“我中午再过来。”
顾襄一个人陪着文凤仪,做完检查,又回来输液。医生认识顾襄,知道她是高劲的女朋友,对她格外照顾一些,有些话暂时没讲出口。
高劲很忙,抽出一点午休时间,买来饭和顾襄一起吃,顾襄使劲塞了两口饭,似乎不太咽得下,高劲赶紧递水,说:“忘记买汤了。”
顾襄喝完水,努力把饭吃干净。
下午的时候,所有检查结果都已经出来,医生不得不直面顾襄,道:“你奶奶并没有什么毛病。”
“那她怎么会突然这样?不动,叫她也没有反应?”顾襄问。
医生道:“先把液输完,再看看情况吧,看能不能调理好。老人年纪大了之后,什么样的情况都会有。”
顾襄沉默地盯着医生,医生没再说什么,他只是轻轻地叹气。
顾襄垂眸,片刻,她回到文凤仪身边。
傍晚,高劲下班后再次过来,他陪顾襄坐在陪护床上。
顾襄一直在发呆,见到他,意识才回来。她把检查结果拿给高劲看,高劲看完,搂了搂她的肩膀,问:“奶奶下午也这样?”
顾襄说:“之前跟她讲话,她好像听见了,刚才我问她要不要上厕所,她又没理我。”
高劲道:“可以定时放一下尿壶……你会照顾这个吗?”
顾襄摇头:“隔壁床的阿姨帮忙的,”
“我帮你找个护工?”
顾襄想了想,说“好”。
简单吃了点东西,护工也过来了,五十多岁的护工阿姨比顾襄要老练许多。时间渐晚,护工说:“高医生、小顾,你们回去吧,放心好了,我会照顾好阿姨的。”
高劲小声问顾襄:“怎么样?”
这时间,隔壁床的家属已经躺在陪护床上准备睡觉,四下安安静静,大家都要休息了。顾襄观察完,说:“那回去吧。”
两人拿上东西,准备离开。走过文凤仪的床尾,顾襄脚步渐慢,她似有所感,回头看向病床。
病床上的老人,正默默地望着她。
顾襄倏地止步,“我不回去了。”她说。
这一晚,顾襄是趴在病床边休息的,朦朦胧胧醒来的时候,她感觉到头顶有一只手在轻轻的抚摸,起初以为是错觉,过了会儿,她缓缓抬头——
“奶奶!”
文凤仪朝她微笑。
早晨六点半,高劲带着早饭过来,进门看见顾襄正在轻手轻脚走动。
顾襄听见动静,转头看过去,见是高劲,她快步走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臂,悄声道:“奶奶有意识了,手也会动了。”她嘴角微微扬起。
她手劲比平时大,更像是在掐人,高劲低头扫过自己的手臂,他反手抓住她,用力捏捏,又去病床边看文凤仪的状况。
是比昨天要好,但他并没有松口气。
高劲道:“先吃早饭,等会儿你回家洗洗,我留这里陪奶奶。”
“好。”
“昨晚有没有睡?”
“睡了。”
护工阿姨插嘴:“她就趴了一会儿,我睡的床。”
高劲蹙眉,捋了下顾襄的头发,仔细看她气色。顾襄在低头喝粥,侧头朝他微笑,道:“我很精神。”
高劲摸摸她的脸:“今晚我来陪夜。”
“不用,你白天要上班,我反正没什么事。”
他也许马上就要放假了,高劲没有多说。
上班时间,高劲将工作陆续完成,查房,听病人说心事,交代护士,时间到了,他随于主任赶到了会议室。
周家人已经等在那里。
高劲进门,粗粗一扫。周太太不在这里,周家亲戚来了五人,周薰面容憔悴,被他们簇在中央。
周薰望向高劲,张了张嘴,似乎要开口,她边上的婶婶撞了她一下,眼神提醒,周薰没说话。
医院领导在场,周家人将起因经过讲一遍,重点强调:“当晚高医生值班,他只顾着姓朱的有钱人,完全忽视了我们普通老百姓,我弟弟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啊,死了这么久都没人发现,你们医院,你们医生,但凡有点责任心,去病房看上一眼,我弟弟都不会这么死不瞑目!你就是收了人家的好处——”周家大伯指着高劲,愤愤拍桌,趴过桌子,要去打人,“你拿了人家好处,就只会在有钱人跟前献殷勤,不把我们普通人当人,你这个人渣!”
医院领导去拉他,让对方好好说话,周家亲戚怒火冲天,不断指责,哭嚎着早知道不该将人送进临终关怀科,骂医院草菅人命。
周薰拉左边劝右边,她一个娇娇弱弱的人,哪里劝得住亲戚,周薰朝高劲抱歉:“高医生,对不起……”
她婶婶拽了她一下,“你还跟人家道歉,你爸被这人害死了呀!”
高劲早已从座位上站起来,他朝对方深深鞠躬,沉声道:“我身为一名医生,从来没有做过违反医院制度,违反法律的事情。对于周先生的过世,我很抱歉,他的身体状况医院每天都有记录,各位的伤心我能理解,希望各位能给我一个详细解释的机会,这是病人的病历资料……”
他把资料递过去,被对方用力拽走,狠狠甩他脸上——
“我一定要告你,你敢不承认自己收受贿赂,你还跟朱柏东的儿子一起吃饭,我们有人证物证!你们这些领导,必须要给我调查他!”
纸张砸在脸上,一张张落下来,像利刃刮得人刺痛。高劲一言不发。
周家人态度强硬,瑞华医院最注重医生的医德问题,他们承诺一定会仔细调查清楚,给对方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