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映道:“尚有颜家在东虎视,鞑靼也不知何时就会南下,京城未必有魏州安全。留着魏州随时可退,孙儿在外拼杀也更为放心。”
穆老王妃道:“这样也好。阿映半分也未见飘然,时刻审慎自勉,祖母深感欣慰。我对你的能力绝对信任,就只在魏州继续期盼你的好消息。”
谢映颔首。
穆老王妃到此已经看明白,谢映这是没有迎魏宁王登基的打算,就是说,他准备自己登那九五之位。也是,谢映如今有了儿子傍身,想抓在手上的自然会更多。
她也早知谢映对朱伊的上心,想通过动手脚让他休妻很难。这样的话,若是等谢映登基,别的重臣定然会送自家女儿入宫,朱黛再想要顺利封个贵妃什么的,就未必容易了。
若是朱黛在谢映称帝之前就能进门,自然就是高位。穆老王妃也顾不得朱黛是不是作妾了,毕竟就算是个妃子,也比旁人的主母地位要高。
她便道:“如今祖母最忧心的就是你子嗣不丰的问题。禧贞身为你的嫡妻,这下连嫡长子也生了,地位绝不会动摇。阿映也是时候再纳两名妾室,让她们为你添儿诞女。”
“不如祖母今日做个主,将南瓷与阿黛纳进门,做你的妾室。算是你得胜归来,喜上加喜。”
第126章
穆老王妃有意将顾南瓷说在前面, 是觉得谢映无论是看在顾太炎的面子, 还是看在顾南瓷的份上, 往后的宫中都必有她的一席之地。用她起头, 谢映接受朱黛就容易些。
“南瓷毕竟等了你那样多年。纳了她, 对她与顾先生,都算是有所交代。”
谢映神色未见改变,目光已冷凝。他道:“祖母慎言, 顾南瓷是嫁过人的,只是与其夫不睦才和离, 何来等我一说。”
“她为何和离, 阿映不知原因?还是…”
穆老王妃话未完已被谢映不轻不重搁下茶盏的声音打断, 随即就看他霍然起身。
穆老王妃大惊,她不料只是提了提让谢映纳妾, 对方反应这样大。
谢映的声音倒是不高:“祖母年纪大了,保重自个身体才是紧要, 别再费神操心我的事。我不想再听到类似的话,更不容许这样的话传进公主耳里。公主刚拼着性命为我诞下嫡子, 还望祖母不要让我做薄恩寡义之人。”
“我…这也是为了你着想!”穆老王妃没想到他连敷衍她,做做样子都不肯。
谢映嘴角扯出微讽笑意,道:“谢家无论谁登基,祖母都可以得享尊荣, 您不要自己往浑水里趟才好。”
最后一句,实是非常无礼。
然而穆老王妃也只能看着他道了一句“孙儿告辞”便转身离去,老太太心里蹿出一股急火, 令她眼前一黑,险些晕倒。魏宁王在她面前从来都服服帖帖,谢映一个孙辈竟这样待她。周围的婢女忙扶住穆老王妃,都是垂着头不敢发一言。
穆老王妃原以为只要保证朱伊的主母地位,她提出纳妾之事是十拿九稳,此时却只能连声直唤心窝子痛,拿谢映莫可奈何。
管他北院如何纷乱,谢映自顾回到渌石院。
朱伊正醒着,两人便说了会儿话,朱伊以开玩笑掩饰自己醒来没看到谢映的失落,道:“我以为你看到了我和阿茸,就又上京了。”
谢映道:“怎么会。我会待到伊伊出月,然后带你和阿茸一起上京。”
朱伊一愣,随即惊讶笑道:“真的?”她还以为谢映住个几日又要走。
“嗯。现在天气不好,你的身体也不允许,且禁城正在翻修。等你出了月就刚好。”朱伊母子离他太远,他终究不放心。被穆老王妃这么叫去一遭,更坚定了他的决心。
他又道:“朱凝也要上京,届时有她与朱绰陪着你,你也不会无聊。”
“大姐也去京里?”朱伊闻言更高兴了。随即皱眉:“可是,万一这段时间里颜家进犯京师,他们若是扯着朱修敬为旗子,光复朱氏可是名正言顺…”谢映领兵取代雍南王府,岂非为颜家作嫁?
谢映道:“颜家暂时不会攻打中州,靖海王丧了。颜家正在内斗。”
原本正是谢映一鼓作气攻打靖州的好时机。他不顾众将反对,定要赶回魏州,正是算着朱伊临盆在即。女人生孩子是一生最危险的时刻,王府里又有人对朱伊心思叵测。
谢映几乎都没有想,就放弃了伐靖州,选择了回魏州。若是朱伊出了意外,那他就算打下江山又有何意义。一想到朱伊也在思念着他,他就想立即回到她身边。
朱伊却是一怔,比突闻靖海王死讯的更叫她惊讶的,是颜家居然在内斗…
“靖海王不是只有颜凤钦一个儿子?谁和他斗?”
谢映答:“是颜玉儿和朱修敬结为一党,在同颜凤钦争权。”
朱伊更加惊讶:“颜玉儿的亲哥哥不是颜凤钦?她为何帮着阿绰的哥哥朱修敬?”
男人慢条斯理道:“这我就不清楚了。”
朱伊不是很相信谢映不知道原因,但她问完之后,立即想起上一次在秦州,她已亲眼见过颜凤钦与颜玉儿兵刀相向。
“但是,颜凤钦怎么可能让颜玉儿他们有发起内斗的机会?”
谢映只简单道:“颜玉儿是个很疯狂的人。”
朱伊总觉谢映回答她关于靖州的问题时,总是说一小半,含一大半,似乎有些事情不愿完全透露给她。但事关颜凤钦,她又不好问太多,以免他有些甚么想法。
乌飞兔走,一个月光阴很快过去。
因朱伊此前锻炼得多,坐月中吃得又精补,恢复得极好。
她从未试过一整个月不出门。正好刚过上元节,街上的花灯还未撤,谢映知她憋得慌,还带她上街游览了魏原城的璀璨春夜。
明日就要出发进京,朱伊指挥众人收拾好细软后,道:“渌石院这样美,我真有些舍不得离开。”
其实她是舍不得她的新房。朱伊站在谢映特意为她建的云母雨棚下,雨珠落在透明的云母屏顶上,溅起水花,院里是嫩红新绿,春繁水净。
“以后我们还可以回来。”谢映安慰她。又道:“有件事我要与伊伊商量。”
两人回到阿茸床边,朱伊问:“什么事?”
“伊伊也知道,我打这一场场仗的目的是什么。为了避免阿黎日后尴尬,阿黎从今起须得改为姓谢。”谢映没有告诉朱伊,他是顶着多大压力,才从顾太炎和盛骁手里保下朱修黎的性命。暗中杀死朱修黎,是他两位老师的一致主张。
朱伊仅思索片刻,便道:“好,我会说服阿黎。”
她一直很感激谢映愿意留着朱修黎的性命,而不是让朱修黎因“不明原因”死于非命。谢映不说她也懂,以后若有人称朱氏王朝的正统血脉尚存,借着朱修黎造谢映的反,即使谢映有能力镇压,终究也是麻烦事。多数人会选择斩草除根。
朱伊便拉住了谢映的手,道:“谢谢你,夫君。”
男人瞥了瞥她。谢的时候就叫夫君,平时都叫名字。本来不喜朱伊说谢,但“夫君”两个字被她的声音叫出来,让他听得着实舒服,便道:“就口头谢?”
朱伊一看他的眼神就知他想什么,主动攀着谢映的双肩,吻住了对方,用从他那里学到的一套,由浅入深,绵长一吻。直到她自己香腮泛红,有些微喘才放开他。
谢映合上双眼,很被动地享受完了才道:“这还是口头啊。”
朱伊微愣,这下装作没听到地转身整理儿子的小被子。
却被男人从后连同双臂箍住了腰,他禁锢着她的自由:“伊伊,帮帮我可好?”
朱伊身后的炽热温度,正昭示他强烈的占有欲。听懂了他的暗示,她看一眼睡得香甜的孩子,微微羞恼:“万一阿茸待会儿醒了怎么办,你自己的手长来做什么?”
谢映道:“那如何一样?我就喜欢伊伊的手。”在心里补充,伊伊的手娇小滑嫩,柔若无骨,和他自己的手感觉能一样么?又哄道:“阿茸刚刚才睡,哪有这样快醒。”
朱伊目光粘在阿茸脸上,还是犹豫。
“那我们去净室。”谢映这意思是各退一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说着叫进来温颜和两个奶娘守着儿子,儿子的娘则被带入净室任由他胡作非为…
此次进京,谢映本要带上连王妃一道,却被对方拒绝。
一行人在二月的春光中抵达京城。
朱伊沐着暖阳站在宫城的红墙下,闻着梅花沿着墙根探下的幽香,虽然才离开这里一年多,眼见着熟悉景色,却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谢映一入京就没有在魏州成日陪伴她与阿茸的闲暇了,回来一天,两人只在晚上见了一面。
这般聚少离多地过了几天。但无论多晚,谢映总会回到母子两人身边。万事开头难,朱伊也理解。
很快有消息传来。
颜家军队兵分两路,从东开赴往中原。
谢邵领兵从南折返,没有回魏州,也直奔京师而来。
第127章
谢映没有如阮谕般入主皇宫, 依旧在他一处私宅处理事务。
前方布防早就安排得密无一疏。按照谢映的作风, 很少被动守城, 都是抓准时机主动进攻。他根本没打算让这几支人马靠近京师。
有人进来呈递一物, 道:“世子, 颜家送来的信。”
沈星流展开信纸,先看了一遍,面色稍变又回复正常, 道:“世子,是颜玉儿。”
颜玉儿早就向他家世子示过好, 提出希望能和世子合作。世子…也答应了。并且向颜玉儿做出一些授意, 还派出不少人潜入靖州。
颜玉儿果然按照世子的授意行事,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谢映没有接信,只问:“她这次又说什么。”
“颜玉儿以她带领五万兵投靠为条件, 求一个贵妃之位。她说甚至可以想法除掉颜凤钦。”沈星流略过冗余,只说关键。“而且, 她希望见世子一面,想要与世子当面商谈。”
周围的一众参谋和将军都面露微妙。盛岭向来心直口快:“这样的毒妇,世子可消受不起!”
谢映眯了眯眼, 轻嗤一声。
韩允嵘道:“这还是真是巧, 谢邵才来信, 愿意拥立世子为帝。颜玉儿跟着也来归顺了。”
盛擎皱眉:“谢邵进京的时间…很难让人不联想到他是与颜家人勾结。世子,我不赞同接纳颜玉儿和谢邵, 那很可能是引狼入室。”
薛成湛道:“不错,不论是颜玉儿还是谢邵, 都不可轻信。”
谢映最终道:“给谢邵传信,如果他当真归顺于我,那就让他只带两百亲随入京,其余人全留在他所驻原地,交由薛成湛和聂照去接管。若成事,我…敬他为兄,予他亲王之位。否则,只好兵戎相见。”
众人都愣了一愣,都知道谢映对谢邵的冷淡,他却说出愿意“敬对方为兄”这样的话,难道是因为谢邵上回舍命与世子共对索兀塔,让世子对谢邵有所改观?还是纯粹出于权术考量。
“是,世子。”不管多惊讶,薛成湛和聂照很快起身领命。
沈星流问:“那如何给颜玉儿答复?”
“颜家那边,我自己去一趟。”
大都是反对之声:“颜玉儿究竟是真与颜凤钦反目,还是他们兄妹二人有意设局,引诱世子前往,还未尝可知。”
谢映力排众议,就这样定下来。又开始商议别的事。
…待结束出来,已是月上枝头,这里离顾太炎的府邸不远,谢映便顺道去了一趟。
“老师与师母入京可还住得习惯?”谢映谢过顾夫人亲自做的甘兰熟水,饮了两口才问。
盛骁还留在魏州,顾太炎则入京协助谢映把持政局,让谢映专心拿下靖州,朝中众人都看得明白,这顾太炎必是未来宰辅。
两人均答习惯,顾夫人还笑着加了一句:“上京后南瓷也和咱们住在一起,我这心里就更欣慰了。”
对方说起顾南瓷,谢映顺势道:“老师,京中才俊颇多,有些尚未婚配,老师可为师姐留意一二。”
顾太炎脸色未变,颔首表示自己知晓了。顾夫人的笑容则微微一滞。这意思很明白,谢映是让顾太炎为顾南瓷物色夫婿。
师徒两人又说了阵话,待谢映离开,顾夫人忍不住道:“夫君,阿映这是何意?…难道他就没打算以后让南瓷入宫?”
顾太炎不慌不忙道:“我也没打算让南瓷入宫。阿映从小到大都当她是姐姐,你难道看不出来?”
顾夫人着急道:“可,可是我们家南瓷…”
顾太炎道:“行了!她任性那样多年,也该是个尾了。”
见丈夫言辞语气无不透露出对女儿的失望,顾夫人虽有些不甘,还是只得止了声。
谢映回到朱伊母子身边时,两人已在酣睡。
男人在这一大一小的脸颊各亲了一下,转眸看向大的那个。
朱伊睡觉原本极不老实,但现在心牵着孩子,居然能保持一个姿势一动不动,从不曾压到过阿茸。
谢映看着朱伊乖巧的睡姿,抚着她的手指,勾起嘴角。
第二日,谢映果然领军往颜玉儿信上约定会面的松州而去。
颜玉儿在松州半月岗等了几天,终于看见远方尘土飞扬,是无数的铁骑踏得山川动荡而来。她知道,是她期待许久的人已至。
果然,为首之人的面目越来越清晰,正是谢映。
颜玉儿至今看到谢映,仍有一种从脊柱而生的颤栗感,是一种既害怕,又兴奋的感觉。她看着那道轩昂身影下马走向自己,缓缓道:“谢映,你终于来了。”
“约我来此商议何事,直说罢。”
“也不是什么别的事,就是信上所说的。我知道,皇后的位置你是一定要留给朱伊。所以,我只要贵妃之位。”
谢映露出意味不明的淡笑:“颜玉儿,你用我帮你夺来的兵权,问我换东西?我岂非太亏了。”
颜玉儿心中怒火中烧,她把她自己和全副身家送给他,居然得到一个“亏”字形容。但她面上并不表露,只道:“你是帮我夺得兵权,可我也帮你拖住颜凤钦,为你争取了那样多时间。”
对方却并不赞同:“颜玉儿,你要弄清楚,你所称的属于你的兵力,他们可不是因为想追随你才脱离颜家,而是为了追随朱修敬。若说拖住颜凤钦,自然是朱修敬的功劳更大。”
“胡说,朱修敬不过是我的一条狗!”颜玉儿轻蔑道:“你几时见过狗还能抢主子功劳的。”
颜玉儿话刚落,瞥向谢映身后的眼神一滞,她的瞳仁瞬间扩大,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银色的亮光已逼至眼前。下一瞬,颜玉儿便被冰凉的箭矢穿透了喉咙。
那里站着举弓尚未放下的朱修敬。
颜玉儿痛苦地抬手捧住脖颈,不可置信看着对方。
“朱修敬!”她想呵斥,但是已发不出声音,只能又看向谢映。“谢映,救救我,你不救我,你会后悔的…”
然而,那箭锋实在太利,她翕动嘴唇,一丝声音也没能发出就圆瞪着眼倒向了尘土。无法阖眼,昭然着她的不信和不甘,只是嘴角却凝着一抹诡异的笑。
距离颜玉儿十多步外的颜昊等人愤怒朝朱修敬扑去,谢映抽出刀,追上颜昊,利索帮朱修敬解决了好几个。
一地沐血的尸首中,朱修敬声音极阴沉:“颜家人不是好东西。既要利用我的名号,又怕我得到帝位不愿让出…靖海王如此对我,我就要让他的儿女双双惨死。”
一字一句,全是恨意。
谢映早就接到密报,靖海王让朱修敬在靖州称皇之日,就已将其去势。去势后的朱修敬不阴不阳,自然不能肖想真正的龙位。
可对于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曾经贵为皇子的男人而言,这是何等痛苦和耻辱。为了角逐那个位置,人心的阴暗血腥面显露无遗。
颜玉儿这个蠢货,居然真的以为朱修敬像颜昊那样被她迷得死去活来,迷得连男人的自尊都不要了。
朱修敬突然道:“谢谢你收留阿绰,没有让她也流落颜家。否则靖海王指不定会利用她做出什么事。”
谢映道:“不必谢我。我也并非出于好心,而是私心。”
卷入政治争斗且能占据上风的,没有一个是善类。朱修敬自然明白,但不管谢映出于什么目的,善待他的妹妹是事实。
朱修敬既没了对皇位的威胁,又想杀颜凤钦,如此一柄好刃,谢映自然要用好。谢映怜恤魏州士卒在大周是出了名的,能不让他的将士折损便打败敌人,是他最为乐见。
谢映取走颜昊和颜玉儿的令牌,扔给朱修敬,道:“走吧,一起去找颜凤钦。”
尚在途中,谢映就接到一个重要消息——是谢邵同意他的要求,除了他的亲卫队,其他兵力都可以交给谢映。
谢映对此并不算意外,谢邵离开魏州南下前,主动找他长谈过,那时他就已窥见今日端倪,因此他才能放心地只让薛成湛和聂照去应对谢邵。
至此,谢邵已归顺谢映。颜家另一支军队由朱修敬统领,也倒戈相向。谢映有意将这些消息传入颜家军中,动摇对方士气。
而颜凤钦军队的南面,湖州布政使李敬宗早就在谢映平寇时便被他收为己用,湖州永衡重镇更是早早驻扎着魏州聂晟率领的人马,此刻一举发起进攻。
又有谢映亲率十万大军,从北逼进。
颜家军被三路军队夹攻,几乎已无悬念。
谢映这两日却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会出什么事。他始终记着颜玉儿死去之前诡异的笑容,还有她的口型——是“朱伊”二字。谢映思索再三,将军权移交给盛擎,返回京城。
谢映只带了亲随,快马加鞭。到了离京不远的周县,夜里下起大雨,便入住了一家客栈。刚准备歇下却有人向他禀报:“世子,外面来了南瓷姑娘的马车。”
谢映闻言,自是要出去打招呼:“南瓷?这样巧,你要出京去哪里?”
顾南瓷刚好走上二楼,她也没想到会在周县就遇到谢映,她看着男人站在栏边,身后是夜雨灯辉,正朝自己说话。
顾南瓷微怔地看着谢映被灯笼光镀上一层柔晕的俊逸五官,心里关了许多年的念头终于不可抑制地破出,她轻声道:“我本要去找你。你要亲征颜凤钦,我不放心。”
女子一开口,谢映就意识到她的话不对,对方历来疏淡,从未对他如此直白表达过关心,更从未如此温柔。甚至连眼神也不对。
谢谢蹙了蹙眉。他之所以和顾南瓷保持着来往,除了因自小的交情,还有就是他本身很坦然,也从未在顾南瓷身上感受到她对他有何男女情意。或许他们太熟悉了,顾南瓷若是不表达得太明显,他也没有察觉。
谢映想了想,语气有意淡几分,道:“有什么不放心,以前我也经常出征。”
顾南瓷却是仿佛陷入自己的思绪,道:“谢映,有神灵曾托梦给我,在你和颜凤钦之间,朱伊爱的其实是颜凤钦。她已经给你用了毒,这次你出征与颜凤钦对决,会被她所害。”
以谢映对朱伊的独占欲,哪里听得朱伊爱的男人其实是颜凤钦这种话。别说他知道朱伊爱的只有自己,哪怕朱伊心里真的另有所属,他也不会容许别人说出来。
“你在胡说什么?我没有中过毒。”谢映脸色已不大好看,看着顾南瓷梦呓般的神情,意识到她的神智有些不对。这是顾南瓷第二说起托梦了。但上次那个祝由师不是已经被他杀了?难道又有别的人作恶。
顾南瓷被一年多来反复的梦境折磨得意志薄弱,急切道:“你已经中毒了,只是你不知道。我是想要救你,才对她也用了药,将她控制起来,届时好与颜凤钦谈条件…”
她这次还未说完,已被谢映紧紧扣住了手腕,男人猜疑和审视的眼睛,凌厉得让她从心底发寒。“你说什么?你对朱伊用了药?”
顾南瓷皱起眉,谢映从未对她无礼过,更遑论这样粗暴地抓扯她,让她的手腕痛得仿佛快断掉。
谢映按捺着心底涌出的暴戾,不耐道:“你给她吃了什么?解药给我。”
“你不用担心,对身体并没有伤害。”
“我说解药给我。”谢映沉声一字字强调,手也终于卡上顾南瓷纤细的脖子,应声收紧。
顾南瓷看着谢映那双已然充满杀气的眼,毫不怀疑若她一直不说真相,谢映真的会杀了她。
女子眼泪沿着脸颊滑落,艰难道:“我骗你的!我是想对她下药,但想着她还在喂养孩子…我没有!”
一旁的桑清赶紧道:“世子,是真的。南瓷姑娘近来根本没有见过世子妃。”
说话的是女营出身负责护卫顾南瓷的姑娘,谢映便信了几分。
他放开顾南瓷,朝一旁看得已有些懵的沈星流道:“带上顾南瓷,连夜回京!”他已大致猜到,颜玉儿死前的反应恐怕与顾南瓷有关。
沈星流忙答是。他知道,就算顾南瓷真的什么也未做,世子与她也不可能再如重前了。
一行人冒着大雨连夜往京城赶。
谢映抵达家中时,朱伊正扶着阿茸的摇篮,在院子里同朱凝、朱绰说话。姐妹三人身后是一片烟雨似的海棠,花好人好,发出阵阵欢笑声。
阿茸的模样这几个月慢慢变化,已是个玉琢的小人儿,漂亮得让人第一眼看到后,都忍不住会凝神仔细打量。
白皙粉嫩的小脸肉乎乎的,长睫下的黑晶眼珠偶尔眨巴,好奇地追着他感兴趣的东西看。头上还戴了个小花环,是朱绰给他现编的。
阿茸从小就认人,别的人逗他他一般不笑,小脸酷酷,娘亲稍一拨弄他,他就咧着嘴笑得欢。
看到这样的画面,谢映松了口气,却还是不能完全放心。他要好好给朱伊把完脉,检查过后才能知道,便走上前,也顾不得朱凝朱绰在场,拉了朱伊的手就道:“伊伊跟我进来一下。”
朱绰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嘻嘻笑道:“一回来就把老三往屋里带,看姐夫着急的!”
“阿绰!”朱凝轻轻瞪她。
朱伊在被谢映问了一堆身体的问题后,疑惑道:“战事还未结束,你这个主帅就先回来了?”
确定朱伊无碍,谢映缓缓道:“必胜的仗,我何必在那里。军功留给他们挣。”
兵力悬殊,的确是必胜的仗。
靖州败,靖海王世子颜凤钦被重甲营掩护,带着亲随突出重围,从此在中原销声匿迹。
同年五月三日,魏宁王世子谢映登基,告祀天地宗庙,辂车衮冕抵入皇城,改国号为宁。
太嘉元年七月十六日,举行立后大典。
按说不应隔这样久才立后,但谢映有两点考虑,一是因天气,进入初秋之后,让朱伊免受烈日之苦。二便是因为朱伊这件凤袍做得久。
大典当日,百官肃立,鼓乐齐鸣,声响震天。
彤红太阳从峰峦薄雾中升起,阳光流转过道道宫宇重檐,洒落在太和殿的金色璃瓦,更照在新后点着殷红花钿的洁白面庞。
凤袍的白地珠光丝缎上红线与金银交错为凤翎,饰以牡丹肩帔,无论从哪一个方向看,皇后的身姿都如新荷玉立,优美端雅。
年轻的新帝站在殿前,眉目含笑,看着皇后的红罗裙幅漫过层层丹陛,向他走来…
第128章 点播番外 未点勿入
朱伊的身份特殊, 先为前大周朝收养公主, 后被朱修旭不顾伦常纳为宠妃, 再后来嫁给靖海王世子兼本朝天子的妻舅颜凤钦。而据隆国公容霆的说法, 是朱伊如今已与颜凤钦和离。
帝王偏执地独宠这样一名女子, 自然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但那些压力都是谢映顶着, 丝毫没有波及到朱伊。
朱伊住在养和殿后殿温熙堂,谢映每日处理完政务, 一定是回这里。
谢映明知朱伊每天做些什么, 见面时仍会特意问一遍, 要她亲口告诉他。
而且他喜欢让朱伊为他更衣,低头看她像个最普通的妻子一样为他整理身上的衣物,他心里会充斥着一种奇异的满足。
“走,带你去骑马。”谢映见衣裳换好,拉起朱伊捉着他衣襟的手就往外走。
谢映从不掩饰自己对朱伊的偏爱, 阖宫皆知陛下有多宠这个前朝公主。她住的地方是天子寝殿, 所有的用度都和皇帝一个品级,皇帝亲自关心着她的衣食出行,连拨到她身边的人也是皇帝亲信, 比如女医官陶扇和温颜。
这时正有人向颜玉儿身边的大宫女汝敏咬耳朵:“陛下从前极少踏入后宫, 但现在龙床的褥单换得那叫一个勤。”
汝敏便朝颜玉儿忧心道:“娘娘,那朱伊频繁承恩, 万一怀上龙嗣…可如何是好。”
颜玉儿咬紧牙齿, 她何尝不着急, 可她能有什么办法, 谢映想做什么,她根本约束不了。而且,谢映压根不让她接触朱伊,她就算有什么谋划也无法付诸行动。
她十三岁时受了海灵巫女的指点,告诉她极贵之命在西北。西北?那自然是谢映了。知道谢映才是最终得到天下的人。
正好颜家准备和谢家联姻,她就有了自己的打算。当皇帝的妹妹哪有当皇后来得尊崇,因此她没有将海灵巫女的预言告诉父兄。而是一不做二不休杀了海灵巫女,千里迢迢跑去魏州,使了手段让自己留在了魏州,让皇帝不得不下旨赐婚。
谢映虽对她冷淡,但他对任何女人都冷淡,她慢慢也就觉得没什么了。
但她没有料到会出现一个朱伊。谢映一反平素对女人的漠视,简直像变了一个人…这一年来,谢映与朱伊朝夕相对,同衾共枕。
颜玉儿实在是恨,自从朱伊出现后,谢映根本就不召见她。又听人来禀谢映带着朱伊外出骑马,颜玉儿气得将红木小几上的陈列物全掀到地上。
夏夜的天黑得晚,谢映与朱伊在箭亭校场骑完马,天尚未全黑。青蛙与促织的叫声此起彼伏,萤火虫如点点夜明珠屑散在半空。
谢映将朱伊抵在一株老树树干后,借着月色看她的眼睛,道:“伊伊,给朕生个儿子。”说着堵住她柔嫩的嘴唇。两个借着树木遮挡了禁卫军的视线,亲了又亲。
亏这个人如今是皇帝,行为却如此放诞,朱伊不禁为他臊红了脸。生怕被人发现,便不准他再在外头动手动脚。
谢映便去湖边摘了支莲蓬,将莲子剥出来,和朱伊你一颗我一颗地一边分着吃,一边说话。
第二天,则来了个老大夫为朱伊把脉。据说是刚刚游历归京,算得上是妇科圣手。
朱伊知道,她入宫快一整年了,这是谢映见她肚子总不见动静的缘故。帝王的雨露恩泽都给了一个女子,自然指望着她开花结果。
老大夫略摇摇头,看得朱伊心下一突,待谢映与老大夫走出了寝殿,她仍有些不宁。
果然,男人重新返回时脸上已无笑意,他敛着双眉,语气不明问:“你在吃避子药?”
“没有。”朱伊只平静说两个字,就继续在书案前写自己的字。
她的确在吃避子药,是很早以前她自己悄悄制的。因为她不想要太子或颜凤钦的孩子。
在最初的时候,她也想过和太子同归于尽,但是她不敢。如果她那时杀了太子,皇后和谢家一定会疯狂报复在朱修黎和彤贵妃身上。后来被颜凤钦强行带走,她则是将万事都看得淡了,不愿为这些男人赔上自己的性命。她始终坚信,有一天她能重获得自由。
果然,她等到这一天,她回到了大姐身边。
但她不曾料想会遇见谢映,再一次被禁锢。更没有想到,她会对这个男人产生从未体会过的陌生情愫。这让她感到不安和害怕,害怕迷失,直至失去自己的坚守。
谢映审视着朱伊,并不信她的话,道:“你在等我对你腻味,好放你出宫是不是?可我说过我会腻吗?又说过只要我腻了就会放你?”
朱伊手腕一顿,放下笔看向他。
谢映将她捞进怀里,道:“朱伊,你任何地方也别想去,朕在哪儿,你就在哪儿。”
朱伊微微抿唇,没有再答话。她对太子和颜凤钦都下过慢性的毒,都是她利用相克之物自己调制的。至于谢映…她捏紧了手指,想了许久…
合意苑风景虽好,但再美的景色成日也看厌了,朱伊如今散步便走得远了些,来到太液花院。
谁知刚穿过一道花廊,朱伊便透过稀疏的树枝听秀美的高丽妃子摇着团扇感叹:“哎,我可真是羡慕那位禧贞公主,她都跟过旁人了,陛下还是如此着迷。我们这些个清清白白的,倒得不到陛下青眼。”
南诏进贡的美人发出讽刺的笑声:“当然是人家的经验多,才将陛下伺候舒服了呗。”
那高丽妃子也做恍然大悟地怪笑起来。
二女已打听到朱伊的性格是个闷嘴葫芦,话很少,不会做告状这样的事。谁知两人转过头,看到的却不止朱伊,还有她身边身穿白地团金龙纹常服的高大男人。
朱伊面容平淡,谢映却神情阴鸷。
“皇…皇上!”二女顿时吓得声音都颤了。谢映这些年早已是不怒自威,谁也不敢在他面前造次,何况他现出这样一副被惹怒的表情。
男人声音无甚起伏:“一人领三十宫杖。”
二女这下是真的萎靡在地,她们以为犯犯口舌最多就是罚俸禁足,不料谢映居然狠厉至此,一开口就是三十宫杖。三十杖,要看行刑之人怎样打,若是打得刁钻,打残打死也有可能。但谢映亲自下旨,谁又敢往轻里放。
朱伊耳鼓中顿时盈满二女不敢置信的凄厉求饶之声。两人很快被拖了下去。
朱伊慢慢道:“陛下看到了吧,和我这样的人一起,只不过让您徒惹耻笑。”
谢映看她片刻,猛地将她扯向自己怀抱,朱伊被他箍得一动也不能动,她以为他要发怒,却听男人在她头顶道:“伊伊,如果我能早几年遇到你就好了。”
他抬手抚着她的头发:“我要怎样做,你才能像对朱凝一样对我笑?”
朱伊眼皮上泛起了粉红色,她紧紧闭上了眼。他自称的是“我”,而不是“朕”。
她问他:“皇上喜欢我什么?”
他如实道:“我也不知,就是想跟你在一起。”
朱伊微嘲勾勾嘴角。所以,还是喜欢她这副皮相。可是以色侍人,又岂会长久。
男人突然道:“伊伊,我没有召幸过刚才那两个人,有了你之后,也未再留宿过别的任何女子那里。”
朱伊怔了一下,垂眼道:“陛下在说什么,我管不着您宿在哪里。”
谢映沉默盯着朱伊,让她感到压迫和逼仄,但她不觉得自己有哪里说错,也不准备更改之前的话。
“你是管不着还是根本不想管?我去找别人你也根本就不在意吧?”男人的声音冷了下来。
朱伊抬起头朝他微笑:“我有什么资格在意?陛下是不是忘记,我至今是无名无分跟着您。”
谢映哪里会忘记,他也曾许多次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是封什么?皇贵妃?夫人?她都拒绝了。他也觉得委屈了她。
…“伊伊,只要皇后没有犯错,我就不能平白废了她。”
朱伊再次露出淡笑:“陛下想多了,我从没想过做皇后。”
女子的话说得真心实意,绝非矫情和故作大度,谢映岂会看不明白。他希望朱伊会想做他的皇后,又不希望她抱着这样的想法徒增烦忧。有生以来,谢映涉入的所有事几乎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从未感受过这样的烦躁和无力。
直到颜凤钦的出现,将谢映的这种烦躁无力达到了极点。
老靖海王死了,颜凤钦袭了爵,与阮谕一战,颜凤钦虽杀死阮谕,自己却也负伤,但那伤并不算太重。而后他却莫名生了场大病,虽活着,却跟死了似的无知无觉。朱伊却知道那是她给颜凤钦下的毒终于积淀到了发作,就像太子一样。
谢映念在颜凤钦是皇后的亲兄长,又是在对抗阮谕中负伤,依旧给了爵位。只是爵称从靖海王改为靖平王。
他能远途上京,自然是伤已养好了。
这日,谢映带着韩允嵘等年轻重臣离京去桑阳察看新建的兵械坊,朱伊在朱凝家中住着,便看到了不请自来的颜凤钦。
朱伊正在午休,看清来人时吓得一抖,猛地颤了一下坐起。
“伊伊,好久不见。”颜凤钦上下打量她:“看到我让你这样惊讶?”
朱伊沉声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又道:“我现在是谢映的人,你也敢打我的主意?”
“我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有何不敢?”男人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她,又道:“伊伊,是你对我下毒。”
朱伊身形微滞,随即道:“是又如何。既然被你知道了,你想杀就杀。”
颜凤钦蓦地笑了:“我怎么舍得杀你。”他故意道:“伊伊还记不记得,我以前就对你说过,就是死在你身上我也愿意。”
朱伊面色一白:“你闭嘴!我只恨那药居然没有毒死你。”
“那你对谢映下毒了吗?”男人看似随意问。
朱伊没有说话。颜凤钦明白了,握紧了双拳,讥诮道:“看来是没有。为什么?因为他是皇帝,还是你爱上他了?”
“不关你的事。”她一句也不想多说。她曾经试过向谢映动手,然而当她把药真放进端给谢映的熟水里,思索之后,还是将那杯水倒掉了。
对方却对她的冷淡不以为杵:“如果我说,我可以帮你离开京城,而且以后和你各不相干,放你自由。你要不要走。”
颜凤钦很清楚,哪怕朱伊真的爱上谢映,但她最想要的还是自由。更何况谢映已有皇后,以朱伊的性格,怎会真心愿意给人作妾。
“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是爱调制毒.药么,你可以给我喂毒,解药你自己捏着。”
朱伊没有做声,颜凤钦知道她在考虑了。
“你想去哪里?”男人继续问。
是啊,她能去哪里。朱伊想了许久,也许只有找张人.皮面具,然后隐姓埋名在一个小村落。她道:“你让我考虑一晚。”
“好。”颜凤钦离开。
然而就是这晚,本该再隔两日回京的谢映却回来了。谢映到国公府接朱伊时,她尚未感觉到他的情绪有哪里不对。
直到回了养和殿,朱伊沐浴完想入睡,谢映欺上前捉住她的手腕,因为他太用力,她这才发现谢映的眼神格外沉暗。
谢映在寝殿暖黄的光线中看着她:“你今天见颜凤钦,都跟他说了些什么话,谈那样久。”
朱伊的背脊微僵,过了一会儿,没有做声。
谢映不容她逃避,强迫她看向自己,道:“你想要离开我,和颜凤钦一起走?”
朱伊想了想,道:“是。”
“是?”谢映慢慢笑了:“你以为说是,我就会愤而放手,让你走。”
“我只是不想欺君。”她清冷依旧。
“伊伊,你就没有一点舍不得我?”
朱伊不答话,谢映目光在她粉润的脸上仔细寻找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没有心的小东西。但是我舍不得你。”
朱伊看了看他,轻轻喘着气,没有说话。
谢映的声音这般温柔,但他的动作却相反。朱伊很快被他摁紧在榻上,双腿一凉,她咬着下唇,承受他凶悍的入侵,接着是异常激烈地冲撞,倔强地只发出细碎的哼音。
谢映想到还有别的男人品尝过她的美好,甚至还活在这个世上,他就嫉妒得发狂。心中全是想杀了颜凤钦的冲动。
颜玉儿却是早对他哭诉过——皇上,朱伊是我的嫂嫂,是我哥先和她在一起。你不但抢了臣妻,还要杀了他吗?
谢映虽不以为然,但颜凤钦远在靖州,他也没有真正动手。现在颜凤钦却上京了,那就是另一回事…
朱伊与颜凤钦见过面的事已被谢映知道,自然是走不成了。颜凤钦为形势所迫,只得先离京暂避谢映派出的抓捕。
朱伊就当此事过了,宫中却突然起了流言,说是她在服侍皇上的同时仍旧与颜凤钦暗通款曲。正是在隆国公府那几天,说得有模有样。
更有人说,哪怕是朱伊有了孩子,也不能要,就怕混淆了龙嗣,不是皇帝的,而是颜凤钦的。
流言传得极快,但谢映遏止的速度也快。参与传流言的全都给予重惩。
朱伊这日在园子里散完步,回养和殿,顺带到前殿去找谢映。
就听颜玉儿道:“皇上,我听我哥说过,禧贞的舞姿很美。要不,中秋宫宴请她献上一舞,让我们大家也能开开眼界。”
谢映目光沉沉看她一眼,道:“皇后,朕从前给你脸面,是觉得你颇识大体。”
颜玉儿便不敢再提,又道:“皇上,臣妾想要个孩子。我知道皇上如今不愿踏足后宫,但至少请皇上给臣妾一个孩子傍身。”
朱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谢映淡淡看朱伊一眼,知道她听到了颜玉儿想要孩子的事,但没有做解释。只是问:“伊伊过来找朕,有何事?”
朱伊道:“我想出宫和我大姐一起过中秋,顺带在那边住几天。”
“好。”谢映没有犹豫地答应了。因为太干脆,倒是让朱伊微怔。
她从殿里退出后,自嘲一笑。谢映对她的专宠,居然让她忘记自己的身份,真的将堂堂皇帝当成了自己一个人的。
谢映为何这次对她出宫同意得这样爽快,因为他决定要给皇后一个孩子?所以需要相处?朱伊感到呼吸有些困难,她赶紧停下脚步,待心里的感觉淡了一些,才继续朝前走。
“想要孩子?”谢映笑了笑:“皇后,你命人散播流言,是担心朱伊有孕吧?”他知道颜玉儿没法接近朱伊,害不到朱伊本人,只能以这样的方式。
颜玉儿心里咯噔一下,听谢映又道:“若是朱伊腹中此刻若真有龙嗣,朕的孩子岂非要被你所害。”
颜玉儿大惊。
谢映眼中没有任何波动,他与颜玉儿成亲本就出于政治考量,虽有名分在,但不知为何,他对她却始终生不出喜爱亲近之心。
“身为皇后,却这点度量也无。皇后就去令秋宫待上一段时间罢。”
“不!”令秋宫是冷宫。虽然没有废后,但让她进了那里,她的颜面何存?就为了这样的小事,让她去令秋宫?她曾经认为自己是大宁最尊尊荣的女子。但这种快意,从朱伊和谢映相遇后,就慢慢地变淡,变无。
“不想去?那以后就去京郊望古别庄生活吧。反正差别也不大。”
皇后怎能出宫生活,颜玉儿震惊了,谢映的话是什么意思?颜玉儿过一会儿终于品过味,谢映这根本就是要为朱伊解散这个女人本就不多的后宫。那她苦心经营的一切算什么?
就在这时,却发生了一件倾朝震惊的大事。
朱凝来到朱伊的房间,道:“伊伊,你快回宫劝劝皇上。他放着自己打来的江山不要,居然要禅位给容霆。”
朱伊愣住,一时反应不过来:“怎么…可能?”那把象征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哪个坐过的人舍得让出来。
“是真的!”朱凝道:“马车已经备好,容霆送你回宫,你快些回去罢,一定要劝皇上收回成命。他约莫只会听你一个人的话。”
一直到被朱凝推上马车,朱伊仍有些云中雾里。
养和殿的东配殿中,谢映站在立地檀木衣架上,手里握张雪白丝帕,正仔细擦拭架上那副他穿得最多玄金丝编织的轻甲。这副铠甲和他的剑曾陪着他南征北战,在格则雪山与瓦刺军僵持那次,甚至是夙夜不离。
宝剑尚可用,只是这盔甲,这一世他怕是再不会披上。
谢映听到身后传来轻而急促的脚步声,他都不用看,就知道是谁来了。能不经通传就被承林放进来的,只有朱伊。
男人转过身,两人的目光便撞上。
朱伊问:“大姐告诉我,你要禅位?”
“嗯,诏书已经拟好。”谢映将丝帕扔进盆里。
朱伊咬了咬唇,这样的大事,他居然说得轻描淡写。她已有所猜测,却不敢相信他会真做出这样的事。问:“为什么?”
谢映看她一会儿,缓缓道:“你不是每天都想要离开这座皇宫?我须得先卸下这副担子,找到合适的人接过它,才能安心陪你出去。去你想到的任何地方。”
朱伊紧紧捏起手,指尖深嵌入掌心的肉,声音难得的尖锐:“我不需要你为我如此!”
“我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他知道朱伊对这座皇城有多么深恶痛绝,他早已命人推掉太子曾为她建的关雎宫,但曾经被困在里面的阴影,一直在她心里挥之不去。虽然谢映从未见过以前的朱伊,但他始终觉得,她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谢映拉过她的手,将她的指头一根根扳开。“不要太用力。”他看向她:“你现在可以对我笑一笑了,就像你对朱凝那样。”
朱伊紧紧攥着谢映的衣袖,眼泪终于忍不住涌出,过了一会儿,从默不作声的流泪转为失声哭泣。
“不要哭,伊伊。”男人拥着她,轻轻拍打她的背。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清醒时的朱伊落泪。
“以后,我就是你一个人的,天下事皆与我无关。”他亲吻她的额头。
安排好一切离开那一天,容霆和朱凝将两人送出了京城外数十里,朱凝垂泪不止,连容霆亦哽咽,用力握住谢映的手臂不放:“阿映,保重。”
谢映笑着拍拍他的手。
容霆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道:“等你回来。我只摄政代掌。”
谢映与朱伊一路往西,城池小村,林莽高瀑,锦绣河川,那一道道被留在身后的景色,有些清逸秀丽如美人面,有些巍然雄浑如天龙踞,逐一印在朱伊明亮含笑的眼睛里。
而这始终并肩而行的一对男女被其他人看进眼里,又何尝不是最惊艳的风景。
他们来到大漠深处的佛窟。
从佛窟走出来,朱伊站在高耸的石台上远眺,大小沙丘高低起伏,蜿蜒出千万道瑰丽而恢弘的弧线,犹如望不到边的金色波涛,每块突起或沟壑都有生命般,在云霞下交错着明灭光影。
“谢映,这片大漠往西的尽头,就是你说的有水底迷宫的白摩国?”
“对,走吧。”
沈星流牵来骆驼。谢映理了理朱伊头上遮阳的淡蓝绡纱,托着她的臀,将人送到骆驼背上。
风吹着沙丘缓慢流动,留下深深浅浅的足迹和铃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