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凰一怔,伸手出抓住他的。皇家没有一个简单的人,能活着走出这么一条辉煌道路的他,其中有多少曲折,不必他说,她如今也大抵清楚。
她心疼楚长歌,更心疼他。太子爷缓缓勾了唇,回握住她的手。
楚长歌这一个字落下,印证了楚皇后心中的猜想,终而使得她仰头大笑了起来。楚皇也是眼前一亮,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最为宠爱的儿子,他是蛰伏了这么多年,并非无能,所以他是可以继承自己王位的是吗?
他这眼神一扫过去,楚长歌当即冷声嘲讽:“你不必看我,你的皇位,你费尽心机想给我的东西,我不稀罕,也不会要!”
这一句话,狠狠的重击了楚皇,颤抖着双唇,久久不能说话!他知道这个孩子是恨的,不仅仅恨王玟之,也恨自己,恨他当初见宓儿的死已经无法挽回,为了王权,为了能安稳的将皇位交到他的手上,让他认了自己的杀母仇人做母亲,容忍了这个女人这么多年!他恨自己,蚀骨的恨!
楚皇后听了这话,开始幸灾乐祸的冷笑:“哈哈哈……楚昭德,你听见了吗?你谋划了一生的东西,你的儿子不想要,他根本一点都不想要!这就是报应,报应,你明白吗?”
“你以为长歌不要,朕就会将皇位传给楚玉璃吗?你做梦!”楚昭德不会忘记,楚皇后一直都在强调一个名字,楚玉璃!那是她的第一个孩子,也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楚皇后忽然不屑的笑起来:“传皇位给他?你以为楚玉璃对我来说,还是我的儿子吗?不,他是我的耻辱,因为他的存在,无时不刻不在提醒着我,当初我是如何被人嘲讽被人践踏,那个女人又是如何的风光无限!他竟然还想为他母亲的仇人求情,扯着我衣摆,不希望我去下手杀她,我没有他这么一个儿子,没有!他是耻辱,他伴随着我一生里所有最落魄,最不堪的境遇而来,他出生后的每一天,我都活在地狱般的煎熬里面,我与你一样,恨不得他死!没有他,我也不会那么恨,那么狼狈,那么落拓!”
她说着,又忽然笑了起来,是一种真正开心的笑意:“直到长风,我的长风出生,虽然那夜是你被我灌了药,我才怀上了长风。那时候没有那个女人,没有任何人敢给我脸色看,没有任何人能跟我争宠,只有我一个,我一个!只有长风,只有长风是我的儿子,楚玉璃他不是!我恨他,我恨不得夺走他的一切,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初生下了他!他不是我的儿子,他不是……”
说到这里,楚皇后已经语无伦次了起来。
一道闪电,破空而至。劈开了天幕,映照出一张白皙到透明的容颜。
澹台凰猛然一怔,看那人如同没有气息一般,静静站在远处听着,任由天上的雨水,打落在他的肩头。
那雨水,从他如画的眉眼,到俊逸的琼鼻,到抿成一线的薄唇。滑落下来,像是一副被墨泼了的水墨画,在这雨中一点一点的摧折。
这样的楚玉璃,一眼看去,令人心疼。父母的厌弃和恨意,使得他一个明明有父母的孩子,却如同一个孤儿,不……甚至连孤儿都不如,至少孤儿的父母,不会在抛弃了孩子之后,还心心念念欲致他于死地!
可这一切的发生,竟然都是这么可笑的理由!跟他半分关系都没有的理由。父亲认为是有了他的缘故,楚皇后动手杀了自己心爱的女子,所以恨不得他死。
母亲因为从他出生,自己面对的就是冷眼和波折,甚至还有鄙夷和唾弃,便从开始的视若珍宝,当成了毕生的耻辱。
他本该是楚国最尊贵的嫡皇长子,却也因为这些莫名其妙的原因,变成了二皇子。从此便是父皇投毒,母后想抢夺他的一切,甚至还指使了莫邪推他入魔道……
命运对他何其不公!
澹台凰咬唇,看着他泛白的唇畔,不忍的偏过头,而这一抬头,又看见了屋顶的对面,坐着的那一袭黑衣的刚毅男子,他身边是百里如烟。都来了,今日当真是个热闹的夜晚……
楚长风静坐着,他看了一眼满身血迹的楚长歌,看了一眼已然癫狂的楚皇后,也看了一眼自己真正的大皇兄,那近乎是死了一样,站在大雨中的楚玉璃。最后握紧了拳头……
百里如烟戳了他一下,小声道:“大木头,你没事吧?”
楚长风松开自己紧握的手,随后抓着她的手,无所谓的笑了笑:“比起大皇兄和二皇兄,我一点事都没有!”
是的,他们一个生母被杀,却认贼作母,蛰伏这么多年想报仇却不知为何信念尽失。一个本该是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最尊贵的嫡皇长子,带着所有的荣誉而生之人,最终却因为上一辈的恩怨纠葛,失去了荣誉,健康,甚至还被自己的父母厌弃!
而他楚长风,虽不被父皇所喜,但父皇对他到底没有恨意。母后也从小疼宠。跟自己的两位兄长比起来,他算什么?
而那纠葛的楚皇,楚皇后和楚长歌等人,没人看见楚长风,也没人看见楚玉璃。
澹台凰转回眼神,看着他在雨里站了一会儿,像是一尊是恒定的雕像,静静站着。闪电一再破开,映照出他如雪的脸,她看见他浅淡的朗眸沉寂如同一滩死水。
雨下了遍地,一地凄冷,一地严寒。
澹台凰以为他会生气,他会埋怨命运不公,甚至是疯了一样的冲上前来,斥责楚皇和楚皇后对自己的残忍!毕竟不论换了谁,听到自己被父母厌弃是这样可笑的理由,也绝对无法镇定。
但,出乎她意料的,楚玉璃什么都没有做,没有任何容色的表情,在暗夜里虚化。
最后,转身走了。
他淋着雨来的,在听了这一切之后,没有失魂落魄的离去,反而接过了纳兰止手中的伞。
打开,撑起,一步一步的离开。
没有愤怒,没有埋怨,没有恨。也许是因为早已没了感觉,也许是因为他性格里的隐忍。
见澹台凰呆呆的看着楚玉璃的背影,君惊澜低笑了声,在她耳边道:“楚玉璃这样的人,善于隐忍。他如此,便说明,他已经有决定了!”
澹台凰沉浸在君惊澜这句话里,看着他月白色的身影缓步远去,在夜色中变成一个小白点,最后什么也看不见。
这场雨下的猛烈,解开了一些谜团,也狠狠摧折了一些人的心。
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没有半分要停的迹象。楚长风没有走,楚长歌还倒在自己的血泊里……
楚玉璃走了,举着一把伞离开了。
楚皇后几乎是说完了自己这一生想要说完的所有的话,所有想要勃发而出的怒气,在傻呆呆的坐在雨里,任由大雨冲刷着她的头发,冲刷着她的妆容,冲刷着这些年的爱与恨。
终于楚皇开口吩咐:“来人,给朕将这个女人带下去,打入天牢!”
彼年,他忌惮王家的势力,不得已只能容忍。如今王家早已不比往日,想要处置这个女人,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他吩咐之后,楚皇后瘫坐在地上,也并没打算反抗,却忽然低声喃喃道:“楚昭德,你知道当年我为何会答应让玉璃做二皇子吗?除了因为你说的那些,也因为,那时候我爱你,我没有办法拒绝你的要求!”
楚皇听了这话,却是无动于衷,只冷冷嘲讽道:“被你这样的毒妇爱上,是朕的冤孽!”
“是吗?”楚皇后抬起头,痴痴然看向他,低声道,“当年,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呢!你说多谢姑娘相救,你说我虽然蒙着面,却气质如兰,不看便知是绝色,令你一见倾心。早知道如此,我当初就不该救你,让你被那伙人杀了,便不会有我的今日!”
她话一说完,下人便来拿她。
楚皇却整个人都愣住了,像是被什么荒谬的事情震惊了,瞪大了双眼,一把挥退了下人,不敢置信的看着她:“等等,你说什么?”
他这话问完,澹台凰看到楚长歌笑了,放荡不羁,纨绔风流中,还带着点幸灾乐祸和了然,似乎早已料到了,最后会变成这样,而他今日之所以捅破这些,不过是为了欣赏这最后一幕!
一场他痛了十几年戏,一场楚玉璃被伤了十几年的戏。而这场戏的两个主导者,这些年都活得太开心,反而他们这些无辜之人,在仇恨中沉浮煎熬。他早已不恨了,这世间的爱恨情仇,亦早已跟他楚长歌没什么关系了。
如今,他不过是看一场大戏罢了,看看这两个伤了旁人一生的人,最终互相伤害,悔不当初的时候,是什么样!
澹台凰皱眉,忽然想起楚长歌在北冥的时候,那么喜欢桥下那家的阳春面,在东陵的皇宫,听说那两个老人自己也带来了,也私下去见过面,难道里面还有什么内情,或有什么关联?
楚长歌唇际含着血,极为风流不羁的笑了起来。淡然如常,洒脱如旧,他既然已经引出了一个开头,剩下受伤的,就是旁人了……
楚皇现下被楚皇后的话震惊,心中正是烦闷,听见他这一笑,当即便冷声道:“你不要以为朕不知道你要紫罗珠是为了什么,莫邪早就提前通知过朕,并且在紫罗珠上下了毒,那毒虽然不难解,但在不知道有毒的情形下,即便神医也查不出来!最后你是害了人家!我楚昭德的东西,你取就罢了,其他人想要,就必须付出代价!”
澹台凰听了这话,瞟了君惊澜一眼,非常庆幸的眨眨眼,幸好她不是不讲义气的人,拿了东西就走了,不管楚长歌的死活。不然就开大了!这说明人活着,偶尔逗逼的死道友不死贫道是好的,但没义气到连朋友的生死都不顾是完全不行的,容易遭报应……
☆、【088】终生监禁!
楚长歌一听这话,面上的笑意微微凝固,不复方才的漫不经心,挑眉看向楚皇,见对方眸中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他才明白对方说的是真的,那药是真的有问题。
握紧的双拳,最终颓然的放开!他没办法了,他只能帮到这里了。
为什么今日来临之前,他要将王府所有的人都赶走,就是因为他没有把握,在父皇知道真相,知道自己早已知晓当年真相,却故意瞒着,让他们互相伤害这么多年之后,还依旧愿意放过他!
他没有把握自己能活着离开,但是已经走到这一步,他已经回不了头了。如今,澹台戟的生死,也只能看他们的造化了!
手,无力的松开。他这一次相帮,恐怕是帮了倒忙……
澹台凰看他一副颓然的模样,原本是想想个法子告知他,但势必会惊动楚皇夫妇,君惊澜亦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等事情结束之后再说。现下若是贸然打断,反而摧毁了楚长歌准备了这个多年的一场大戏。
“轰隆隆!”
一道闪电从半空中劈下,照亮了楚皇后凄艳的面孔。
她惨然笑起来,仰头看着楚皇,轻声道:“那一日,马踏飞燕,长箭破空。我独自一人离家,去天下游历。路上跟师父走散了,就救了你!那时候你赞我气质若兰,不观容貌便知是绝色。我蒙着面,你没认出我,我认出了你,楚皇的大皇子,本该坐上太子之位,却因为生母身份低微,被其他皇子压制!公孙公子,翩翩惊鸿,那日我说我要嫁给你,从此放弃了我的自由,放弃了我的江湖,回去告诉爹爹,我要嫁给楚昭德,你也答应,十里红妆,前来娶我!”
楚皇听罢,整个人完成被震惊,几乎是不敢置信的伸出手指着她,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你……那个蒙面女子,是你?”
那是他一生里见过最美的女子,从天边飞来的那一刻,她仿若从天而降的仙女,没有见着她的容貌,却看见了那样一双明艳的眼,明艳到一生看过,就再也不能忘怀的眼!
一眼见过,他便说要娶她。
楚皇后看他面色怔然,嘲讽一笑,不知是嘲讽他,还是嘲讽自己,幽幽叹息:“难为你还记得,我以为你早就忘了!”
因为那一场邂逅,她放弃了自己一生所有的追求。但最后,这男人负了她……
就在楚皇完全被这个消息怔傻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回应之时,楚皇后又开口了,目光怀念,诉尽当年:“我满心欢喜的回了皇城,好不容易求得父亲的同意,让我嫁给你!却听说你出游的时候,爱上了北冥的一个平民女子,你不惜冒犯天颜也要娶她,可我不甘心,我偏要嫁给你!让我父亲上奏,最后换来两边的妥协,皇上同意你迎娶那个女子,但她只能是侧室,我是正妃!”
她这话说完,楚皇在原地摇晃了几下,最终脚下一个踉跄,跌落在满地的泥泞里坐着,抬头看着楚皇后,看着面前自己恨了十七年的人,那一双眉眼,竟能和当年重合,只是他为何一直没发现呢?是因为一心一意想着宓妃,还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屋顶上的澹台凰听了一会儿,大概明白了点什么,这莫不是类似于美人鱼的故事?楚长歌的母亲欺骗了楚皇,嫁给了王子,可惜楚皇后不是善良的美人鱼,她杀了楚长歌他娘,最后他娘说出了真相,让楚长歌放弃了报仇?
但,事实远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呵呵呵……”大雨滂沱中,忽然响起楚长歌的笑声,他用尽全力将自己支撑起来,半靠在自己身后的刑具上,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星眸看向楚皇,笑道,“我母妃早就对你说过,她不是,可你偏偏要说她是!”
他的语气,此刻变得很淡然,一点恨意都没有,如风一般洒脱。
可淡淡如风这话,却像是给了楚皇更重的一击,令他双眸瞪大,牙关也咬紧,他看着楚皇后,那眼神说不清楚是怀念,是爱,是恨,还是责怪,声音却苍老了几十岁,几乎含泪道:“可你指着桥下的那家面馆,说那就是你家!”
楚皇后从楚皇异样的表情,终于明白了其中或者有什么不对。面馆,北冥,平民之女,难道……她猛然一怔,徒然落泪,颤抖道:“师父回来找我,我不敢说破我的身份,一来有碍名声,二来想给你一个惊喜……”
“难怪,难怪朕当年找到宓儿,她说她不是!朕却以为她是知道了我的身份,不愿意嫁入皇家,硬娶了她!”偏生的两个人身型又是那么像,他相信了她的话,因为那就是她家,最后偏执的毁了另一个女子!
楚皇后颤抖着双唇,红唇微微张着,想说一句话,却始终说不出来。
“我怎么就没想到,她那么柔弱,怎么会是当年救了我的女子,怎么会?”楚皇近乎在喃喃自语,因为这些年自己的错爱,到如今,他只知道自己当初是认错了人,可对宓妃完全没有爱吗?或者也是有的!
他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颊,指缝里传出他支离破碎的声音,带着一种蚀骨的绝望和悔恨:“宓儿和你身型那么像,朕以为她就是你!起初她不承认,朕以为她是不想嫁入皇家,可后来朕知道了,她有了一个未婚夫!是在‘认识’朕之后有的,朕勃然大怒,认为是她背叛了朕,移情别恋之后还假装已经不认识朕,于是便命人杀了她的未婚夫,从此她郁郁寡欢,直到长歌出生,她才说愿意原谅朕!”
澹台凰听到这里,很想对着楚皇甩一鞋子!人家都说了自己不是,他偏要说人家是,有这样的吗?他脑子没事吧他?
君惊澜却很能明白,只轻笑着在她耳边道:“若是现下你告诉爷,你爱上楚玉璃了,或许爷会忍痛成全!但若你现下先告知爷,你不是澹台凰,不认识爷,随后又让爷知道你爱上楚玉璃了。爷一样会和楚皇一样,抢了你,杀了他!”
因为若是说自己移情别恋,情之一字,原本身不由己,或者楚皇会原谅。可宓妃说自己不是,随后又让楚皇知道她心中有了别人,那么在一个男人看来,已经不单单是背叛了感情,更是一种逃避和欺骗!
当年的宓妃,就错在否认身份,若是她聪明一些,冒认自己就是救了楚皇的人,告诉他自己已经不爱了,爱上了别人,以楚皇的深情,或许会选择成全!
澹台凰沉默了一会儿,算是明白了,点头:“因为楚皇爱得太深,宓妃的‘欺骗’已经令他疯了,所以才会如此!”
“还不太笨!”如玉长指敲击了一下她的脑门,魅眸染上薄薄笑意。
楚皇后已然完全傻了,她没想到她当年对自己的身世撒的一个谎,竟然是造成如今这些事情的根源,这么多年以来,她只知道宓妃的家人被楚皇保护着,所以根本都没去认真的探查对方的身份,只知道是北冥的平民,竟没想过就是那家面馆!
她是该恨自己愚蠢,还是该笑造化弄人?
而楚皇,整个人也陷入了半癫狂之中,二十多年的爱,却忽然告诉他爱错了人,伤了二十年恨了二十年的女人,才是他真正该爱的人,这样巨大的变故,将他心中所有的认知搅了一个天翻地覆!
他爱的是谁?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了。只记得那一年春日,他爱上了一株桃花。终而带回来一朵夏荷,多年的思慕,也全然是为了那株夏荷。说他从没爱过宓妃吗?或者也爱过。说他心中一直只有皇后一人么?这么多年的恨之后,那些爱又被扭曲成了什么?
他忽然看不懂,看不懂这个变故,也看不懂自己。
侍卫们冷不防的在旁边听了这么大一件事,站着动也不不敢动,不敢上前去拿楚皇后。冷汗往外直窜,担心被杀人灭口……
直到这会儿,误会解开了,他们两人之间,是爱多一些,还是恨多一些,彼此也看不透了!能知道的,便是当年的宓妃和她的未婚夫,都是无辜的,宓妃本该恨,本该要报仇,楚长歌也该要报仇,可他为什么没有?
这是楚皇后在疑惑的问题,也是澹台凰在疑惑的问题,她奇怪的看了君惊澜一眼,想听听他的看法。他只闲闲笑着道了一句:“宓妃的死,或者是宓妃自己设计的!”
这是楚长歌不报仇唯一的解释!
事实证明,太子爷的猜测总是英明神武,不会有任何差错的。
楚皇后看向楚长歌,平静的问:“本宫想知道,你既然蛰伏了这么多年想报仇,为何到了脱离本宫的掌控之后,有能力报仇之后,却放弃了呢?”
楚长歌从怀中掏出一张已经被鲜血染红,却保存得极好的遗书。写在牛皮卷上,是宓妃不太熟练,却十分娟秀的字迹。
随后他笑道:“这东西,是本王想动手报仇那年,在母妃生前心腹的暗示下,从母妃寝宫下的床板中无意找到的!母妃说,她原本是一介平民,与心爱之人青梅竹马,只想幸福美满,不求荣华富贵!可最终却被父皇错认,抢了来做皇子侧妃。外公外婆也是简单了一辈子的人,不愿意掺合到皇家,所以母妃嫁来了,他们还留在北冥!母妃入宫之后没多久,心爱之人外出归来,便知道了此事,想来皇宫说理,最后被父皇知道了身份,丢了性命!”
说到这里,他本人并没什么感觉,以为他跟那个人,其实半点关系都没有。
随后,他又望着天空,散漫道:“母妃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近乎崩溃,但是她怀上了我,也无意中听到皇后抱着楚玉璃喃喃自语,说父皇负心,忘了当年种种!所以当年的真相,母妃是第一个知道的人,但是她心爱的人已经死了,这些事情说出来也没有价值了。于是她想报仇,从生下我之后,便刻意每日张扬,甚至私下命人去羞辱王玟之,目的就是逼迫王玟之杀了她!最终让你们两个人互相怨恨,相斗相杀一生!她想报仇,她失去了心爱的人,也不想你们好过。她也知道,嫔妃自杀是大罪,会祸及满门,所以如此报复,很好!”
说到这里,他声音开始变得很轻,一字一顿的,看着楚皇,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评价:“如此很好,报了仇,不会连累父母,也会令你终身愧疚,将对母妃的愧意和爱意都转移给我!”
他的母妃,的一个聪明的女子。或者开始不聪明,后来在皇宫中变聪明了,因为恨变聪明了。于是对自己死的一切,都计算得很好。
只是不知道她当年算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的儿子,会怀揣着这些恨,活了这么多年。对着自己的杀母仇人卑躬屈膝,只为了能活下来给她报仇。她又有没有算过,她自己一个人潇洒的走了,留下三岁的他在皇宫,即便有父皇疼爱,他要如何才能避过皇后下杀手?
世人都说他楚长歌幸福,一届纨绔子弟,不学无术,却因为命好,投胎在帝王家。华贵的紫金冠,一出生,就这样束上了他的头顶,半世潇洒,一生无忧。
可他楚长歌,不过是一个被母亲抛弃,被父亲错爱的可怜虫罢了。嗯,或者还要加上认贼作母这一条……
一道闪电,划破了虚空,将地上那卷牛皮纸的最后一句话,照得通明。
“长歌我儿,母妃之死,是自己一手造成,也要那两人尝尽世间苦楚。你若要为母妃报仇,便在未来揭开这一切,让楚昭德看清楚自己犯下了罪孽!”
那是一个女人的恨,莫名的被卷入一场爱恨之中,莫名的失去了自己心爱的人,最后一手设计了自己的死,要仇人相斗相杀十七年的恨!
澹台凰摇头,低叹:“宓妃很自私!”
是的,很自私!她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而死后要儿子给自己报仇,也是以这样的方式。她该是知道的,这一切说破,以一种报复的形式说破,楚皇会恨楚长歌,因为楚长歌早知道而不说,却拿来报复,他定然会恨这个自己从小疼爱到大的孩子!曾经有多疼爱,如今就会有多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