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拔下发簪,用簪的尖尾割下了他拉着我的袖子。转身而去。

小铛没有再追上来,他拿着一截袖子呆呆立在了原地。
我走的很快,觉得鼻子酸的不行,我把眼泪包在眼眶里,一滴泪也没有流。

我不知道我能撑到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在哪一刻,我就魂飞魄散,再也不是我。
而我却自私的希望,我还依然可以活在你们心中。哪怕,多一天,也是好的……

门外冷风夹杂着冰雪,冷的吓人。
天色刚蒙蒙暗,许老汉已经决定关门了,反正也不会有人来了。儿子今天上山砍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风雪,看来是回不来了,应该是又要留宿在山上猎户的家了吧,这不是第一回了,虽然有点担心,不过倒也没太紧张。
刚刚合上门扉,就听到有人敲门。
许老汉又从屋里走出来,扬声问道:“谁啊?唉,这鬼天冷的……”
没人答话。
许老汉贴在门上又问:“强儿,是你吗?”莫非儿子回来了?
却听门外静了一刻,一个柔柔的女声道:“过路人,能否行个方便留宿一夜?”
许老汉一愣,开了一条门缝看看,是一个穿着不菲皮草的年轻女子,眉眼都柔柔的,嘴唇冻地有点发白,身子骨看着瘦瘦的,在狂风中,仿佛随时都能被吹走。
天还没全黑,可是夜色也将临了,虽然觉得这女子来路不明,可眼见她一个孤身女子,外面风雪又大,又要天黑了,许老汉还是连忙把这个女子让进了屋。
许老汉是远近闻名的老好人。

这女子进了屋来,脱下披风,许老汉微微一呆。断发?
世俗规定,女子一般不剪长发,阁内少女还是已嫁妇人,都是一头齐腰长发。却见这个女子一头才过肩膀的断发,原来是个未亡人!难怪冰天雪地的一个人在外面,许老汉心里暗暗同情她,给她热水和食物。
那女子似乎出身很好,举止有礼,更有种高贵的气质,可一直淡淡锁着眉,也不笑。许老汉心想她如此年轻,定是刚刚亡夫,也不好多问,刚好就安排她住在儿子房间。

第二天,天还未亮,有人就把门敲地震天响,许老汉连忙披了衣服去开门,却见儿子许强气喘吁吁的回来了,背了一大捆柴。
许老汉连忙接过儿子背上的柴,垒在院中。
儿子边卸柴边说着昨晚借宿猎户家的事。
许老汉说:“这可是好些好柴呢,不知道够卖几天,这几天天冷的厉害,柴卖的好得很,可能再过两天,还要去砍……哦,对了,你走了两天,村那头的花家三姑娘来过一次,给你留了个枕头,绣的样儿还挺好看,你回头记得要去谢谢人家……”
许老汉还在唠叨,却见儿子突然有点直了。
许老汉顺着儿子目光看去,却看屋内那个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正依在门边。许老汉暗暗掐了一下儿子,啐道:“兔崽子,盯着人家姑娘家看什么看!”
儿子回过神来,黝黑的脸上微微红了红。

吃早饭,那女子吃的很少,其实她昨天也没吃多少。
许老汉好心的和她说话,她都答地很简单。
“哦,那你以后是要去哪儿啊。”
女子垂着眼,停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儿,我能去哪儿……”
许老汉听她说地凄苦,同情心又泛滥了:“你一妇道人家,这天下又不太平,还是早点投靠娘家人的好。”
女子摇摇头:“我没有家人。”
许老汉看着她有些病态的面容,心里怜惜不已,又道:“那你怎么打算以后呢?”
女子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不知道,走到哪儿就是哪儿吧。”
许老汉心里低下头,心里盘算着,家里是卖柴的,儿子很能干,自己年轻时也攒了不少积蓄,现在儿子也大了,说好开春就和村那头的花家三姑娘成亲,家里再添个人应该不成问题,而且,这女子谈吐不凡,举止有贵气,一看也是大户人家落魄的小姐,若任她游荡下去,估计也只有客死它乡……

许老汉斟酌半晌,终于对那女子说:“如果你真的没有地方可去,干脆就留下来帮老汉我做做家里活儿吧。”
女子听了,睫毛闪了闪,沉吟好久才小声道:“我活儿做不好。”
许老汉“呵呵”一笑,道:“做不好没关系,慢慢就做好了。”
女子低了头,想了好半天才道:“恩人大德!”

这个女子就这么留了下来,她告诉许老汗,她叫年作晨。

第84章
84
旁边的灶炉上煮着冰雪,我泡在水里的手出现不正常的红色。
离开所有人已经三月余,我独自一人躲到这个偏远的小乡村。
三个月的时间有多长?一闭眼,却依然是无穷无尽的血色将我团团包围,等我沦陷。我还在这里负隅顽抗。
灵动守在一旁。
我麻木洗着碗筷,关节,会痛吗?不,当然不,那个不叫痛。也许,那个该叫报复,灵动会修补这个躯壳,最后它将占有,而我,将连自己也不剩下。
土瓷碗相碰撞发出不是很清澈的声音。
我该回去?去哪里是回去?我早已没有归途,而灵动逼我最后脱离了所有与我有关系的人。留谁在身边?让他们在某一天醒来,发现傅清清已不是傅清清,而灵动的举动远不是我能预测,不如,由我一刀切断……
洗完碗筷,我抬头看看天色,似明将暗。许老汉出来道:“都洗好了?我帮你收拾,你先回屋吧,怪冷的。”我点点头,擦干手站起来。
回天山?灵动,你就是想回天山是吧?那里存在着你的切望与等待,而对我,却什么也不剩下。
我本不是天山的圣女,我不过是偶然附在上面的一抹幽灵,带着没有人知道的过去面对没有人可以预测的未来。
而天山上那道清高孤傲的白影也从没未我停留过。
逗留的三个月,慢慢冷却的心让一切更加清晰,等到能将爱恨释怀,才慢慢发现,你的温柔是个深不见底的陷阱。

进门看到许家的儿子的许强。
我微微垂首,福了一下身子。他脸红了一下,努力想憋出句话来,却涨红了脸什么也说不出来。趁他还在发愣,我转身回了房。
点起的豆灯摇晃着模糊的人影,照亮灰蒙蒙的屋子,我凝视着烛火的跳动,慢慢扶着桌子坐下来。

天师到底有多大的权利我不知道,可是接连两次被暗门被人活活掳劫去,就你向来滴水不漏的作风是不是太过蹊跷。直到现在我才看清,你与邺永华的仇恨才是占据你的全部。让我被劫走,顺理成章的许给暗门甜头,所以暗门叛出与竣邺山庄的同盟。而之前的温存只不过是让暗门的眼线相信,我在你心中直得起那么多好处。第二次又让我被劫走,你也是算好了暗门会先扣下我,挑拨两家火拼,至此完全袖手旁观。而亲手了结邺永华正是你想要的,不要任何人插手。
算无遗策。这才是苏沩的弟子。
事情是不是该按你筹划的发展,邺永华死在你剑下,久战之后的天主教面对了蓄势待发的暗门,你是不是打算,将苏沩留给你的天主教当成你父亲坟前的祭品?他也是你的仇人,降难于你,折辱于你,然后一手栽培于你的,仇人……
而唯一的意外就出在上云对两家强烈的仇恨上,他想折磨两家更多,所以,假圣女跳涯。
邺永华意外死在籽蔓手上,你当时的颤抖是为了那青衫落崖的刹那还是邺永华心血喷天的瞬间?

那双鸽子灰是永远的宁静。
若明若暗的温柔都揉进了阴谋的味道,我揭开了一层又一层,始终看不清你的心。

我俯过身子,吹灭那盏豆灯。
黑暗降临。

天山上清冷孤傲的身影从未为我停留。

头疼地厉害,我撑着身子坐起来,揉着额头。定睛一看,四面血红,我心里一突,突然惊觉腿上压着一个人,条件反射般推开他。于是小铛便仰面番过来,躺在我身旁。我捂住了嘴。
他的眼睛睁地很大,直直盯着我,而眼角流着鲜血,不止是眼睛,鲜血还从他的嘴,鼻子,耳朵里流出,他仰面躺着,腹部被掏空,一片血肉模糊。
而他看着我,突然眨了眨了眼睛,眼神越发温柔,像一片静谧的海洋。
我颤颤伸出手,想去抚上他的脸庞,就在我指尖要碰到他的时候,“丫头,”身后有人唤我,“丫头丫头……”
我茫然的转身,看到先生半衰的面容,他怜悯地看着我,而我看到他被人切断的四肢,还在不断流血。
“若还不够就向我要。”先生说。
“不……不……”我低声辩解着,想走上前去,路边一人拉着我的裙脚,我低头,却见无数人伸着染满鲜血的手,一声一声,不断地呻吟着,一双双手伸着,召唤着……
我抬头,面前变成尸林,无数尸体悬挂着,内脏全部被掏空,只剩一身皮肉挂在那里,摇摇摆摆,无数的面孔中,我看到小铛的脸,他看着我,十分勉强却依然微微而笑。
“……铛……”

我猛然坐起,衣衫被冷汗湿透,屋内依然是我一个人。没有一丝光线漏进来,我一个人坐在黑暗中,安宁的夜晚,和过去的三个月中每个夜晚都一样……

“现在,你可满意了?”我冷讥。
「……」

我依旧独坐在无边的黑暗,微微垂下头,等待天边的晨曦降临。
天刚蒙灰的时候我起身穿戴洗漱,当我把手放在木门上时,灵动说:
「你是个胆小鬼,怯懦到不敢去承认自己的感情。」
三个月来,灵动再次说话,我一怔,依旧推门出去。
自己的感情?我冷笑,那些被你操纵的感情……

我扫着院内和门口的积雪,这一季的冬季似乎特别长,已经二月了,依然是朔风凛冽,飞雪连天。严寒仿佛要这么一直延续下去,永远到不了尽头。
许老汉家是买柴的,天冷是好事,意味着柴可以多卖一点。

来这里三个月,头一月刚来的时候,虽然我很少出门,但也知道村子里的人们都在议论许家收留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寡妇,一时不少关于我的流言蜚语。流言越演越烈,有人说我是暗门内某个高层的情妇,有人说我是烟花巷的某个从良的头牌,还有人说我是许老汉的续弦,传言最多的还是许家儿子在外的女人找上来了。许家自然不信,父子俩极力反驳。最后流言突然散了,我模糊知道好象是村那头的花家的三姑娘找上来,她和许强都已谈婚论嫁,花三姑娘就是想来探个究竟,结果两人一言不合,当即闹翻,许强当场脱口而出:“你不嫁?你不嫁我还不想娶了呢!年姑娘比你强一万倍!”花三姑娘掩面而去,从此村里噤然不提有关我的事。所有人都知道,许家儿子为了一个寡妇,拒婚了。
许老汉气不过,他晚年得子实在不易,老伴生下儿子就去了,他虽然气,也不至于太过责难儿子,但是看到许强那张老实忠厚的脸却气不打一处来,把许强赶出家去镇里卖柴去了。
可是许老汉却依然对我很好,有一次我在院子里看许老汉劈柴,我在一旁洗衣。许老汉停下来擦汗,他看着斧头,突然叹了口气,我抬头疑惑得看着他,他似自言自语得道:“我家本是铁铺,你可知我为何不再打铁?”
我看着他。
他指着斧子道:“本都该和这斧子一般,劈劈死物,可是世道大变,打出来的东西都往人脑袋上招呼,多少人家破人亡,都是这一把把利器害的。”
我不语,埋头继续洗衣服。

战争刀剑下的亡魂,多少老母妻儿泪流满面,每死一个人便摸着心口问一问,那个人,可是死在自己打造的刀剑下?多少妻子独守空防数载等来一具无头的尸体,多少稚儿翘首以盼最终沦成战争的遗孤。
所以许家收留我。
是对战争的无奈和世道的怜悯。

我在门口扫雪,村里人见了我,招手打着招呼,我微微回礼,村里人都很淳朴,没有过夜隔阂,见了我照样热情。
过一会,便是生炊,做早饭。

我在芷蒲谷的时候老是做不好,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突然就会了。现在想来,那时我一直以为我有依仗,就算没有天主教,我还可以依靠乌宗珉,他是有点霸道,有点自以为是,我却可以依靠他的温柔和他若有若无的宠溺……
现在剩我一个人,站在自己的脚上。
原来我也可以做好饭的。

早饭的时候许老汗又开始吞吞吐吐,好些天了,今天终于道:“……年姑娘,今儿个是发绿节,村里好些个姑娘要去镇子里,你也一起去吧。”
我抬起头,看着许老汗躲躲闪闪的眼睛,心下了然,好些个日子没见儿子,当爹的毕竟心疼呢。
“恩。”我应道。其实并不想去。“见到大哥,我叫他和我一起回来吧。”
许老汉眼睛一亮,嚷道:“不要让那个不孝子回来,他回来我打断他的腿。”可眼里却着实透着高兴。
“恩。”我应道。

发绿节,顾名思义,是每年树木开始抽芽的时候的节日,这个时候大地回春,姑娘门穿上新衣,打扮的花枝招展结伴上接去。正是年轻男女谈情说爱的日子。今年气候反常,已然是发绿节却依然冷地吓人,可是这不阻止小镇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成群结队的青年男女,摆摊的,唱曲儿的,卖艺的,煮食儿的,好不热闹。
自来到这个界,虽说也有一年多的时间可是却仿佛熟悉了天山的冷清,从没参与过普通人的生活,第一次过节。
在来这儿的牛车上,与我同来的姑娘早就七嘴八舌议论开了,战争开幕,本不是节日可以举行的日子。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暗门这个雄伟强固的碉堡突然像一盘散沙一样轰然崩塌,叛变的叛变,投敌的投敌,独立的独立,门主居然也销声匿迹,了无声息。竣邺山庄一路南杀,势如破竹,已经杀到暗门腹地,而天主教攻下宝瓶口,不,与其说攻,不如说把守宝瓶口的暗门军队投敌后就一直盘踞与此,再无深入。
在那之后,竣邺山庄强大的财力也经不起如此长期而长距离的军备消耗,于是竣邺山庄的大军开始在暗门腹地驻扎,开始采集军备。而远方的天主教则更阴晴难料,静地诡异。
在如此大局势下,天下迎来暴风雨中间短暂的宁静。
而暗门的门主,一直没有出现,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降了,也有人说他成魔成仙了,更有人说,所谓暗门门主,其实从来没有存在过。
……
所以,镇子里依然是安详喜庆的节日的气氛,和平的,欢乐的。

很快,在人群里,我与姑娘们走散了。
前望后望都是我不认识的人,我认命般浅叹了口气,看看天色还早,我便一个人慢慢随着人群走着。
突然听得后面锣鼓唢呐声大作,我忙提着裙边,随着人群闪到两边。
几个吹锣打鼓的人后,数个年轻人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走来,不少姑娘们都向他们丢手帕,我不知道丢手帕是什么意思,可看他们风光无限的样子应该是一种示好吧。
我站在人群后,前面两个茶客指指点点道:
“看到没,看到没,那个骑白马和骑枣红色马的就是于非家的两个儿子,可了不得了,两个都进了圣明军,骑白马的哥哥还是百夫长!”
“两个骑白马的,你说的是哪一个?”
“那个,那个,走前面那个,后面那个云家村村长的儿子。”
“哦,看到了,看到了!听说这次对暗门还立了大功的!”
“可不是,你看他年纪轻轻的,真不简单!”
“恩恩,可算见到正主了,以前一直只是听说。”
“咳,天下还在乱着呢,现在暂时稳住片刻,又刚好这回他们几个附近村子的赶上轮休,这还不回家里来看看?还不知道下次轮休的时候还有没有命回来?”
“话不是这么说的,要是能进圣明军,那是可上苍的护卫,天主会厚待它的侍从的。”
“……”
……
……

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带着踌躇满志的笑容,骑着骏马从我面前伴着敲锣打鼓的声音一一走过,两旁的乡亲带着热忱与景仰的笑容欢迎他们的英雄回家,而我站在道旁房屋的屋檐下,沉静的看着他们的身影淹没在喧嚣与欢呼中,
怎样的一刻?
我曾是他们的圣女,站在高高的地方,俯视他们勃发的英姿。而如今,他们穿着鲜艳的战甲,在光明的舞台上迎接他们的荣耀;我却布衣木荆,站在人群里凝视他们的骄傲,销声匿迹在人海中……
就是这样的一刻,我目送他们在人群的簇拥下走远。让喧嚣如潮水般从身旁退却,我依然立在原地,默默地注视着。

我慢慢转身,眼睛扫过人群,一晃眼间,似乎对上熟悉的眼睛,明朗热切,一如一年前阳光下的黑瞳,一转眼,又不见了。我举目寻去,人群的熙攘依旧,哪有故人的影子。

我迟疑地转身走开,可我却知道,我看到了,离铛的眼睛。
他在找我。

我最终与失散的同村姑娘们碰面了,她们帮我找到了许家的儿子许强,然后她们继续她们的节日欢乐,许强陪我回家。

我坐在村头的老松树下,慢慢看着日头滑落山间。
一时间竟觉得沧海桑田,我无所仰仗地活着,在这个宁静的山村等待命运的安排。风拂过额发,似乎有人拨过我的心弦,我微微闭上眼,听山那边山谷的岚烟袅袅升起。
“年姑娘。”
我睁开眼,转身看到许强站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我站起来要作福,他连忙摆手道:“我是个山野汉子,不用多礼的。”
停了停,他道:“年姑娘,我爹让我叫你来吃饭。”
我点点头。随他一同往回头。
他迟疑一下,鼓起勇气道:“年姑娘,我想去天山。”
我一愣,道:“天山?”
他脸微微一红,却坚定的点点头:“我想去天山,去圣明军。”
我不说话了,静静看着他。
“就像于非大哥和云大哥他们一样,去天山当个战士!不再是个砍柴的莽夫,就算死在战场上,我也无怨无悔!”许强说着,男儿的血性在沸腾。
“你爹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啊。”我轻声道。
“爹会支持的。就像于非大哥他们爹一样,能够为上苍拿起武器是种荣耀,于非大哥说成为苍天忠心的仆人,上苍便会洗净他们生命的罪恶。”
天主教的传教,这些我是知道的,毕竟天主教是教会,宣扬着它们自己的教义。所以我半低头听着,不语。
“年姑娘,”他突然抢前一步站到我面前,我抬起头,看到他忠厚却有些羞讷紧张的表情:“我若能进去圣明军,你可愿进我许家的门?”
我有点疑惑地看着他。
他脸上一红,小声地说:“可……可愿……与我成亲……”

我短暂一个失神,随即轻笑道:“你可知道我是个未亡人?”
他抓抓头,道:“我知道,可我觉得你人长的很漂亮,干活很勤快,爹爹也很喜欢你……”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很小声很小声的说:“而且你人很好,我很喜欢你。”
我沉吟一下,淡淡笑道:“你看,我初来时,身上穿的衣服料子,你可知道那是什么料子?”
他一呆,没料到我会问这个,却依然老实地摇摇头。
我笑:“那是广临十里红绫的潇湘绣,巴掌大的一块就可以让一户农家吃上一年。”
他讷讷的问:“这有什么关系?”
我低头,轻声道:“你就从没想过,我是谁,我从哪儿来,我为什么留在这里。可能你们收留我,最后就成了你们的索命符,我从不是个吉祥之人。”
却没想到对面的人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我不理你是谁,我只喜欢你是你。”
我一呆,抬头凝视他的眼睛,道:“你就没想到,我可能是留下故意陷害你,遗祸你的吗?”
敦厚的乡村小伙挠挠头,想了想,道:“我想不到那么复杂,我觉得我喜欢你,所以才想和你在一起。”
“即使是我害你,骗你,伤害你?”
他想了想,认真的说:“如果你也喜欢我,你就不会那么做;如果你不喜欢我,你那么做了,我也会原谅你。”

我呆住。
所谓爱情,到底是什么?
是醇厚的美酒,还是穿肠的毒药?
我们步步为营,在爱中小心计算每一步的得失,小心谨慎下着每一步棋,在紧张的对弈中慢慢试探对方的真心。
当人在高处,刀剑藏在看不见的地方,连我们的心也跟着一起藏起来了。
阴谋,陷阱,多少真情假意,架构的海市蜃楼中,可有交付真心?
所有人都太小心,怕踏错一步就万劫不复。
而爱情最依然遵循最原始的规则:我爱你,不为你是为;只为你是你。
如果爱我,就不会刻意伤我;如果伤我,那么我接受,因为我爱你。
爱情没有值得不值得,只有我愿意,或者,我不愿意。

我“扑哧”一下笑出来了,眼角的晶莹一起滑落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