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讪讪笑着:“也是我不够本事,若我能多看穿些,多些证据,也就能说服曹大人,而不是这会儿来寻陆巡按了。”
陆毓衍道:“你既然与我提了,明日到了衙门里,我会仔细看看毛家的案卷,若有不解之处,到时候再向胡大人打听。”
胡寅又说了几句,起身告辞。
松烟送了人出去。
谢筝回想了一遍案子,问陆毓衍道:“你怎么看?”
陆毓衍道:“他这是想借刀杀人。”
谢筝一怔,道:“为何?”
“我在应天办了金仁生,在镇江把李三道逼死了,他背着曹大人来找我,不就是盼着我在太平府也动一动刀子,把曹大人拉下来吗?”陆毓衍抿唇摇了摇头,“胡寅与曹致墨两人不和,应该说,是胡寅一心想取代曹致墨。”
谢筝越发疑惑了,凑过去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陆毓衍抿着茶,淡淡道:“来太平府之前,陈如师告诉我的。”
一听陈如师名字,谢筝噗得笑出了声。
陈如师这可真是煞费苦心,叫陆毓衍给坑到了要去旮沓窝里从头再来,还不忘提醒陆毓衍两句,就盼着陆家节节高升,将来有一天,陆毓衍能想起他来,再把他从旮沓窝里挖出来。
陈如师坐镇应天府这么多年,附近府县的人事,那真是一清二楚。
只不过,不管胡寅怎么打算盘,若毛家那案子是错判了,陆毓衍还是得将它纠正了的。
翌日一早,曹致墨在府衙门口候着陆毓衍,连声道:“晓得大人来了之后会先看案卷,昨日夜里就一直在整理,等我回过神来时,都快三更了,就没去打搅陆巡按了。”
寒暄了几句,一行人正要往里头走,突然听见得得马蹄声从背后传来。
谢筝回过头去,只见一匹骏马飞奔而来,到了近前才猛得一拉缰绳。
马背上的人翻身下来,几乎气喘吁吁的,将怀里的公文递给了曹致墨。
曹致墨一面接过来,一面皱着眉头问他:“到底是什么消息,竟然如此着急。”
“是讣告,”驿卒喘着气,道,“长安公主的驸马爷坠马,重伤不治。”
耳边具是一阵抽气声。
陆毓衍眸色沉沉,紧抿着唇。
林驸马丹青妙笔,但陆毓衍听苏润卿说过,驸马爷的骑射也很出众,好端端的,怎么会坠马?
谢筝抬手按了按眉心,只觉得似是遗忘了些什么,她细细回忆着几次与林驸马的偶遇,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公主只怕很是伤心吧?”有官员叹了一句。
太平府毕竟不是京里,长安公主为了秦骏的事儿与驸马置气的消息并没有传到这儿,他们更是不会知道,因着那桩案子,寿阳和长安两位公主甚至闹了起来…
思及此处,谢筝的脑袋嗡的一声,后脖颈发凉,下意识地捏住了陆毓衍的袖口。
陆毓衍低着头看她:“怎么了?”
谢筝咬着唇,又认真想了想:“镇江城的那个大汉,我想起来像谁了,她像长安公主身边的嬷嬷。”
第一百八十三章 相像
那位嬷嬷,谢筝只见过一回。
当日寿阳公主请萧娴与她进宫去,长安公主得了信,气冲冲赶过来时,身边跟着的就是那嬷嬷。
谢筝彼时的心思都在萧娴身上,萧娴佯装摔倒,她也跟着摔了,迫不及待想脱身,免得叫那两位神仙打架给连累了。
因而那位嬷嬷的模样,谢筝只瞥见了一眼,并没有特特关心过。
那副画像,谢筝觉得眼熟,却一直没有想起来,这会儿提起了长安公主的驸马,倒是给她提了个醒。
大汉魁梧,虎背熊腰,模样也很粗犷。
那位嬷嬷也是身材健硕,个头虽然一般,但腰圆肩宽,一个人都有两个萧娴那般大,往那儿一站,她的影子都把长安公主给盖住了。
谢筝皱着眉头道:“那日在宫里见过,姓什么,我倒是不知。”
陆毓衍浅浅颔首。
他进宫去看陆培静时,也遇见过长安公主几次,对她身边的宫女嬷嬷们的样子,多少有些印象。
听谢筝提了,略一沉思,陆毓衍道:“你说的大概是梁嬷嬷,这事儿我们回去再说。”
谢筝眸子一转,四周的官员们彼此交头接耳,正在说着林驸马的意外,倒是没人注意他们两人的动作,但到底不方便谈论那雨夜大汉的事情,谢筝点了点头,松开了陆毓衍的衣袖。
曹致墨打开了文书,看了一眼交给了陆毓衍。
陆毓衍接过来看,上头写着林驸马坠马身亡,其余的讯息并不多。
这也是京里发讣告的常理,更多的细节之处,只有等回了京城才会知道。
胡寅背着手,连连叹着可惜:“我当时进京赶考,曾有幸见过驸马爷的丹青,当真是绝妙无比,没想到,英年早逝!”
曹致墨淡淡看了胡寅一眼,并没有接茬,做了一个“请”:“陆巡按,我们里面说话。”
陆毓衍回了一礼,跟着曹致墨往衙门里头走。
经过胡寅身边时,余光瞥见胡同知眼底的冷漠和不屑,陆毓衍心底透亮。
陈如师说得不错,胡寅对曹致墨是打心眼里不喜欢。
“曹大人,”陆毓衍开口问道,“我听人说过,曹大人还在念书时,曾听过林驸马的祖父翰林大人授课?”
曹致墨倒是没想到陆毓衍会提起来,叹声道:“是,翰林大人来给我们讲过几次。”
“不知曹大人认得驸马爷吗?”陆毓衍又问。
“那年,他还不是驸马,”曹致墨感慨极了,“相较于出色的画技,文章就少了些灵气,林翰林有一回指点他文章,语气严苛,我正好听见。后来,我也看过那篇文章,其实挺不错的,我在他那个年纪时,只怕还没有他的功底,只不过都叫那一手丹青给掩盖了。”
曹致墨苦笑着摇了摇头。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有一项太过闪耀夺目,让旁人提起他时就记住,也就意味着他其他的方面都被掩盖,甚至成了所谓的短处。
一如林驸马这个人。
他是驸马,因而他只能屈居在公主的光芒之下。
曹致墨想,若非如此,当年的那个少年人,如今大约也已经金榜题名,在何处为官吧。
人生之际遇,当真是谁也想不到的。
曹致墨的声音不轻不重,谢筝只依稀听见了几个词,大抵能晓得他在说什么,突然听得一声哼笑,她暗悄悄循声望去,果不其然,是胡寅。
陆毓衍进了书房,大案上已经叠了厚厚的案卷。
“曹大人,”陆毓衍简单看了眼,“那毛家孙媳害死祖父的案卷,可在里头了?”
曹致墨走上来,从案卷里抽出一册,道:“就是这份。”
陆毓衍道:“我先看这个案子吧,听说刑部批文下来了,时间也紧。”
曹致墨的脸上并没有丝毫意外或者不满,反倒是很平静,道:“陆巡按说得是,时间确实不多,我就在对侧书房里,大人若是有什么疑问,只管使人来叫我。”
陆毓衍应下。
谢筝送曹致墨对去,回头关上了门,笑道:“他倒是镇定。”
“看来胡寅昨日的拜访,并没有瞒过他。”陆毓衍坐下,仔细看起了案卷。
谢筝也抽了一份案卷看,只是上头的内容并没有办法让她沉下心来,她满脑子都是林驸马的坠马身亡。
这真是意外,还是其中另有因由?
因着段立钧和秦骏,圣上对林驸马都极为不满,更别说是长安公主了。
公主性子骄,叫百姓们看了笑话,又有寿阳公主的火上浇油,哪怕淑妃娘娘劝着宽慰着,她心里也肯定憋着气。
更让谢筝介怀的是,镇江城里的那个大汉,与长安公主身边的嬷嬷到底有没有关系?
她很想快些回京,去弄清楚这些。
只是,在回京之前,他们必须先办完太平府的事情。
谢筝支着腮帮子,抬眸看向陆毓衍。
陆毓衍的指尖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他看着案卷,眉头微微拧着,极为认真。
似是在思量着什么,陆毓衍的唇抿了抿。
谢筝的视线落在那双薄唇上,突得想起那微微发凉的温度,她眨了眨眼睛,有些心虚地垂下了眸子,直到陆毓衍唤她,她才回过神来。
“你说什么?”谢筝茫然看着陆毓衍。
陆毓衍刚发现谢筝走神了,她的样子有些呆,却也十分可爱,他眼底不禁添了几分笑意,道:“去请曹大人过来。”
谢筝应下,起身去了。
曹致墨自是很快就来了:“陆巡按想问什么?”
陆毓衍指着案卷,道:“曹大人与衙役们到毛家时的状况,请大人再仔细与我说一遍。”
曹致墨说的,与案卷上写的基本一致。
毛老爷的屋子里有浓浓的药味,毛家人说,他病了有些时日了。
伺候人的活计,从前在大宅子时,都是丫鬟婆子们做的,自打搬进了这小院子,根本住不下这么多人手,病床前伺候的成了儿子、孙子,煎药倒是有厨娘,但毛老爷不喜欢外人,端药和伺候三餐,就是媳妇和儿媳妇。
曹致墨摇了摇头,道:“有钱人的心思,总是叫人琢磨不透。”
第一百八十四章 传话
毛家的孙媳祝氏,娘家也算有些家底,从小到大,哪怕是在长辈跟前立规矩,但身边也没短过伺候的人手。
叫毛老爷这般折腾着住了小院子,又亲自伺候,几个月下来,实在就受不了了。
送药时,与毛老爷争了几句,脾气上来了,砸了药碗,拿引枕直接闷死了毛老爷。
“仵作仔细查过了,那毛老爷身上并无其他伤处,只是生病体弱,平日里儿孙们伺候得都不错,的确是窒息而亡,”曹致墨道,“祝氏害了人,就把一家人都叫来了,说了情况。毛家人就报了官。我们到的时候,床沿边和地上,还有汤药痕迹,毛老爷的儿子身上也沾了些,说是上前查看老人时沾上的。”
陆毓衍听完,又问了几句,原是琢磨着去毛家看看,外头的天色又骤然间暗了下来。
曹致墨看了眼窗外,道:“又要下雨了,这儿的秋天就是如此,变天极快。”
“昨日进城时也落雨了。”陆毓衍道。
谢筝寻了火折子,正要把油灯点起来,就听见一阵匆匆脚步声,最后停在了门口。
胡寅的声音从外头传来:“陆大人,衙门外头来了一人,说是有要事,一定要亲自禀了您。”
谢筝与陆毓衍交换了个眼神,先点了灯,又转身去开门。
胡寅搓着手进来,见了曹致墨,他微微一怔,复又清了清嗓子,笑了笑,道:“看他的样子,大抵是底下辖县里的,听说了巡按大人的威名,有什么冤情想来请大人做主吧。”
谢筝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啼笑皆非,这个胡寅,除了奉承陆毓衍,还顺便抓着机会损了曹致墨一把。
这话的另一层意思,不就是曹致墨不能替底下百姓做主,使得他们只能在巡按到府时,急匆匆赶来伸冤吗?
胡寅和曹致墨的这点儿矛盾,谢筝也懒得点破,只是道:“那人在哪儿?”
谢筝不接话,胡寅讪讪道:“在前头大堂。”
陆毓衍起身过去前头。
大堂里,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
他穿着粗布衫,穿着极为普通,但谢筝一眼就看出来,他的来历不会普通。
这个人,是正儿八经学过规矩的。
再看少年的五官,谢筝不禁微怔,下意识看向陆毓衍,只见陆毓衍的下颚也绷得紧紧的。
这位不是旁人,是林驸马的亲随,名唤鸦青。
迈入大堂,陆毓衍深深看了行礼的少年一眼,道:“去后头说话。”
鸦青垂着头,跟着陆毓衍走。
曹致墨猜测陆毓衍与这少年应当是认得,便回了自个儿书房,胡寅想跟着来,叫谢筝笑盈盈拦在了门外,他只好摸了摸鼻尖,走了。
门应声关上,松烟和竹雾守了前后窗子。
鸦青扑通跪下,声音发颤,道:“陆公子,驸马爷是叫人害死的,是公主和梁嬷嬷害死的。”
谢筝倒吸了一口寒气。
饶是猜到鸦青的出现会与林驸马的身故有关,也才想过,驸马爷的坠马有可能不是意外,可亲耳听了这话,谢筝还是觉得背后一片冰凉。
陆毓衍目光沉沉,直直看着鸦青:“这话可有证据?驸马被害,你又为何来太平府寻我?”
鸦青徐徐吐了一口气,让自己稍稍平静一些,道:“是驸马爷吩咐的。
那日下午,驸马偶然听见了公主和梁嬷嬷的话,提到了谢家、李三道等等,却叫梁嬷嬷发现了,虽然否认听见了,可驸马爷还是觉得不妙,便把事情都告诉了奴才,让奴才一路往应天、太平府来。
驸马爷说,若他平安,让奴才不要出现在陆公子面前,若他出了事,就让奴才来报信。
今日一早,讣告到了太平府,果然如驸马爷所料,他出了事了…
也亏得奴才早早就出京了,若不然,这些话,也没有办法来告诉陆公子。”
谢筝捏紧了拳头,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快过一下,她看向陆毓衍,想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陆毓衍亦是神色凝重:“提到了谢家、李三道?到底是些什么事情?”
“谢家出事,是公主和梁嬷嬷做的,李三道是替死鬼,”鸦青道,“当时,李三道的死讯刚到京城,梁嬷嬷让公主放心,说是李三道死了,陆公子再想查,也查不到公主头上。
公主却还是不放心,说要不是梁嬷嬷拦着,早些让人对陆公子下了手,也就不用夜长梦多。大抵就是这么一些意思,驸马爷的偶尔听见的,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不十分清楚。
驸马爷说,哪怕这些话,他告诉了林家上下,等他出了事,林家也无人会站出来为他说话,因为那是公主。
也只有陆公子,会对这事情上心,哪怕不能伸冤,好歹能小心谨慎,万一公主和梁嬷嬷再起杀心,也别再着了道。”
长安公主与梁嬷嬷做的那些,林驸马只听了半截,又是匆忙安排,许是没有全部想明白,但陆毓衍和谢筝却是懂了的。
林驸马让鸦青给他们带话,也是情理之中。
就好似陆毓衍选择替李昀做事,因为只有李昀,会真正对齐妃之死上心。
林家迫于皇权,哪怕驸马爷身故,也只能咬牙认下,而陆毓衍不同,他是公主和梁嬷嬷的目标,便是为了自保,也会打起十分精神提防。
陆毓衍让竹雾回驿馆取来了画像,摊在鸦青面前:“可认得他?”
鸦青看了看,连连点头:“认得,是梁嬷嬷的侄子,叫梁松,他身量高大,又和梁嬷嬷相像,奴才见过一回就记得他了。”
“他练过武吗?”陆毓衍又问。
鸦青皱着眉头,细细回忆了一番:“奴才还真的不能断定,但看他那一身硬邦邦,长得跟堵墙似的,就算没练过武,只怕那一拳头下去,都能要人半条命。”
陆毓衍沉吟,道:“毕竟牵连了公主,驸马爷已经去了,我又远在太平府,哪怕是有心也无力。
驸马爷的提醒,我记在心中,等回了京城,才能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依你的说法,公主和梁嬷嬷也许杀心未消,你若与我一道,她们晓得事情已经败露,极有可能会破釜沉舟。”
这些道理,不用陆毓衍细细分析,鸦青也全部明白。
他点头道:“奴才离京时,驸马爷给了不少盘缠,奴才会自己找落脚处,只要驸马爷能沉冤昭雪,就好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驸马
鸦青恭敬行了一礼,转身想要退出去。
谢筝看着他的背影,突得冒出来一句:“那位梁嬷嬷,伺候公主多少年了?”
鸦青闻声,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了眼谢筝,又把眼帘垂了下去。
在京里的时候,他跟着林驸马,曾遇见过谢筝。
都说是萧家大姑娘的丫鬟,本事不错,便跟着陆毓衍做事。
林驸马与秦骏去顺天府看望身死的段立钧,离开之后,秦骏曾说过一句,这小丫头的眼睛不错,丹凤眼,晶亮晶亮的。
驸马爷笑了笑,什么都没答。
而鸦青跟在后头,把这句话记下了。
如今相遇,这姑娘的模样与在京中时截然不同,眼睛也不是晶亮的丹凤眼。
鸦青心里明白,嘴上自是不会多问。
谁还没点儿私密事情?她如此改换妆容,定然有其原因,但这不该是鸦青关心的。
他唯一关心的,是已经遇害的林驸马。
“梁嬷嬷跟了公主很多年了,”鸦青回忆道,“听人提起过,说是公主四五岁的时候,就在公主身边伺候了,深得公主的信任,敕造公主府之后,梁嬷嬷也出了宫,进府里侍奉公主。”
谢筝又问:“梁嬷嬷在拨到公主身边之前,曾在哪儿做事?”
鸦青摇了摇头:“这么久的事情,就真的不晓得了。”
谢筝道了谢。
陆毓衍沉思着,道:“我在明,你在暗,你若有什么难处,只管寻松烟和竹雾,若还想起些与公主、梁嬷嬷有关的事情来,也只管来报。”
鸦青咬着唇点了点头。
送了鸦青出了,谢筝又把门关上。
陆毓衍抬手按了按眉心,徐徐吐了一口气。
谢筝添了杯茶,热气氤氲,她闭着眼睛,让热腾腾的水气暖着眼睑,叹道:“公主太急了些。”
陆毓衍颔首:“是啊,太急了,公主真的对会驸马下手吗?”
公主与驸马,这种夫妻关系,与寻常官宦人家的夫妻相处,完全是两码子事情。
哪怕驸马听到了梁嬷嬷与公主的对话,哪怕他真的知道了所有的来龙去脉,驸马都不可能把公主怎么样。
即便是告到了御书房里,公主顶多受责骂、罚俸禄,圣上冷落淑妃娘娘一段时日,并不会有实质性的损害。
反倒是驸马爷,要多提心吊胆过日子。
这几年间,就算驸马与公主的感情磕磕绊绊的,他也断断不会愚蠢到先自毁长城。
他是驸马,这一点永远无法改变。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公主受损,驸马只要活着,就不会愿意看到那个场面,
林驸马让鸦青先出京,不过也是先备了一手罢了。
只要公主不对他下手,鸦青就永远在暗处,不会出现在陆毓衍跟前。
谢筝思忖着,道:“公主性情冲动,也许一个转念间,就…”
“也许吧。”陆毓衍抿唇,道。
指尖沾了些茶水,谢筝在大案上写了一个“梁”字,眯着眼,道:“为什么呢?”
若说是梁嬷嬷让梁松毒杀了李三道,借此断了谢家大火一案的线索,但其中也有让谢筝疑惑的地方。
谢慕锦是因着追查齐妃娘娘的死而遇难的,可齐妃死在永正十八年,那时候的,长安公主才十二岁。
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长安公主真的有能耐害死齐妃吗?
可要说当年之事是淑妃娘娘所为,淑妃又为何会让女儿知道内情?又或者说,哪怕需要让谢慕锦不再查下去,淑妃定然有其他的人手可用,做什么要将长安公主拖下水?
毕竟,长安公主已经开府出嫁。
有朝一日,淑妃做过的事情瞒不住了,又有宫中之人要对淑妃落井下石,可只要公主没有牵涉其中,她的性命应当无忧。
淑妃没有必要害公主。
陆毓衍的手盖在了谢筝的手背上,稍稍用了些力气,裹住了她的手指。
细长如青葱,指节匀称,因着是写字,指腹用了些力气,修得圆润的指甲盖压得添了几分粉色。
指尖被带开,擦过案面,“梁”字最后那一笔拖得长长的,整个字的平衡就坏了。
谢筝挑眉看向陆毓衍。
陆毓衍扣着她的手,带着薄茧的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着,道:“不管为什么,公主与梁嬷嬷都脱不了干系,回京之后,沿着这根线查下去,多少会有些进展。”
谢筝愣了愣,复又颔首。
之前的线索,在李三道死后就散了,除了那一副画像,什么都没有。
眼下能弄明白画像中的人,能有鸦青带来的三言两语,已经是意外里的意外了。
另一厢,松烟送鸦青出了府衙,他皱着眉头,问:“驸马爷没了,你倒是挺平静的。”
鸦青的眼帘垂了下来,苦笑着摇了摇头:“大概是松了一口气的吧,知道会有这么一日的,大概,在我离京的那一天,心里就有觉悟了吧。”
松烟听了这话,也不知道怎么搭腔,只抬手拍了拍鸦青的肩膀,道:“有事儿只管来找我。”
鸦青道:“我最好永远也用不着来找你。”
这倒是句实在话。
松烟送走了鸦青,转身快步走回了衙门里。
雨势大,天色跟夜深了一般,他站在庑廊下收伞,就见胡寅凑了过来。
“那位少年是…”胡寅试探着问道。
松烟眼珠子一转,道:“是旧都府上来传话的,我们爷离开旧都时走得匆忙,府上惦记着,特特使人来叮嘱几句。”
胡寅一怔,又问:“瞧着他脸色不怎么好,是不是贵府…”
“呸呸呸!”松烟连吐了几口,道,“不吉利的话,胡大人还是别说。这臭小子,好端端地摆着一张臭脸,连我们爷都要叫他吓了一跳,还当是…刚在书房里,叫我们爷训了几句了。”
“自然要训的,自然要训的,”胡寅搓着手,道,“换作是谁,不被吓了一跳?我粗粗一看他,还当是来报案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