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姑姑抿唇看着杜云萝。
杜云萝清了清嗓子,声音更低了:“我怕稀里糊涂地犯了皇太后的忌讳。”
茗姑姑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杜云萝不想惹皇太后厌烦,她又何尝希望皇太后发脾气?
整个慈宁宫里的宫女们,各个都盼着皇太后和皇太妃每日笑口常开,她们底下人做事也舒坦些。
闻言,茗姑姑轻咬下唇,附耳与杜云萝道:“奴婢悄悄与夫人说,皇后娘娘是为了镇国公府的事情来的。
镇国公夫人前两日进宫来,说是小公子又病了,想替他娶亲冲喜。
皇太后没答应,结果昨日里镇国公夫人去公主府讨主意了,公主使人进宫来与皇后娘娘说,娘娘一打听,那小公子似是不行了,能不能撑过这个月还不好说。皇后来与皇太后商量,就…”
后头的事情,茗姑姑不继续说,杜云萝也明白了。
皇太后稳坐后宫老佛爷,年轻时定是有一番不见刀子不见血的厮杀,可那都是从前的事情了,现在的皇太后,合掌念佛号,已然是一个慈祥的老太太了。
她不爱瞎掺合京中公子贵女的婚事,乱点鸳鸯反倒是造几对怨侣,皇太后希望她指出来的一对对都是琴瑟和鸣的。
镇国公府的小公子从小就是个药罐子,整日里休养在府中,不管镇国公府上怎么宣称他已经大好了,可只要没见人出来走动,那还是个病秧子。
谁也不晓得他何时会蹬腿,前世时要不是云华公主闹着,南妍县主嘴上拒绝不得,皇太后也不会睁只眼闭只眼地默许云华公主让南妍去填这个坑洞。
今生,南妍嫁给了李栾,云华公主破罐子破摔,也不想要一个合心意的妯娌了。
在公主府敕造完成,她便嫁给了镇国公的长孙。
现在,那位小公子要不行了,这个当口,皇太后再指一个姑娘过去冲喜,这违背了皇太后的准则。
如此丧阴节的事情,皇太后说什么也不愿意做的。
茗姑姑见杜云萝通透,不由又补了两句:“镇国公夫人和皇太后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公主对这事儿再不满意,看在皇太后的面子上,也不好当面顶回去,皇后娘娘也是一样…”
杜云萝颔首,道:“姑姑放心,我既知道了,就不会胡说八道惹皇太后不喜。”
茗姑姑浅浅笑了笑,引着杜云萝进了慈宁宫。
皇太后盘腿坐在罗汉床上,皇太妃并不在。
杜云萝请了安,说了来意。
晓得黄婕与叶毓之都不排斥,皇太后的脸上总算添了些笑意。
“到底是怎么说的?你讲给哀家听听。”皇太后问道。
杜云萝自是一五一十把素茹园里的事情都说了,又把黄婕回信时上头写的内容挑着给皇太后说了重点。
随着杜云萝的讲述,皇太后紧绷的肩膀慢慢就放松了下来,听完后,道:“到底是做了媳妇的,说起婚事来头头是道,这事儿交给你,哀家是真放心了。”
第550章 可笑
杜云萝谢过皇太后的夸赞。
皇太后摆了摆手,叹了一口气,道:“这撮合婚事,成就一对神仙眷侣,是攒功德的事情,你做的是好事。
哀家活到这把年纪了,实在不想做些损德的事儿了。
堂堂国公府,竟是如此的掂量不清,哀家看在眼里,委实心寒。
这不是糟蹋人嘛!”
杜云萝垂眸,皇太后骂的是景国公府,同样也是镇国公府。
皇太后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不轻不重拍在了几子上:“哀家年纪大了,这几年也觉得自个儿一年不如一年清明了。
这人呐,一旦老了,脑袋瓜子就转不动了。
仗着一些老皇历,就不知分寸进退的。
有多少事儿,原本都不值得一提,就是仗着年纪大了乱指挥,把儿子女儿的心思都给带偏了。”
皇太后能骂两家国公府,杜云萝却不能在慈宁宫里大放阙词。
她本该接了话,说皇太后千岁,是南山北斗,可她说不出来。
别人不知道,杜云萝是知道的,离皇太后宾天,只有差不多四年光景了。
这个时候的皇太后,身体的确是不如从前了。
“哎…”皇太后摇了摇头,道,“白发人送黑发人,哀家也知道这日子苦,谁愿意眼睁睁看着孙儿去死,恨不能求得灵丹妙药来给他续命,要是三步一拜五步一叩上婆驼山能换回孙儿性命,哪个都是二话不说,扎起裤腿去跪拜的。
只是生死一事,命中本就有定数,不是人力能挽回的,年轻人不懂,都活到这把年纪的老骨头了,难道还会不明白吗?
她心里苦,想跟哀家来说说,哀家自会听着,可话里话外都要让哀家给她指个冲喜的人选,这种事儿,哀家岂能做。
哀家不应她,她竟去寻云华!
这几十年,哀家给足了她脸面,她却拿乔了,以此让云华给她当说客。
云华没当面拒绝她,把事儿跟皇后讲了。
喏,皇后刚刚来寻哀家了,说镇国公府上那个小子肯定是不行了,这个当口上,还兴这种事端,不是想让云华、皇后和哀家都成了不仁不义之人?”
杜云萝悄悄扫了茗姑姑一眼,茗姑姑站在皇太后身侧,苦着脸对杜云萝摇了摇头。
“皇太后您说得对,生死有命,”杜云萝斟酌着用词,道,“可也有一句话,当局者迷。镇国公夫人不到最后一刻不想放弃,想寻各种法子替小公子续命,这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既然是冲喜,为何偏偏要请您来选?镇国公府上想要官家女儿?”
皇太后皱着眉头哼了一声:“你说可笑不可笑!官家女儿,又要身体康健,品行模样都出色的,这样的姑娘,还怕嫁不出去?还要去冲喜?真当她镇国公府是金子做的了!”
杜云萝目瞪口呆。
冲喜这种事,也不算多稀罕,有冲成功的,也有失败的。
寻常来说,便是寻个八字合适的姑娘,谈妥了条件,把人接进府。
这个条件,在世人看来,等于是卖身了,因而会去冲喜的,几乎都是平民百姓家的姑娘。
父母收了钱,把姑娘敲晕了塞进轿子里的传闻也是有的。
但讲究些名声的人家,是不做这种事的,除了让对方家里同意,冲喜的姑娘也要心甘情愿才好。
镇国公府真想寻了冲喜的,他们不缺银子,找一个合适的平民姑娘并不困难,可偏偏,想求官家女。
官家最舍不得的是自家的脸皮,就算穷得揭不开锅了,也不会答应这种事,况且,原本就是不愁吃不愁穿的。
冲喜卖女儿的骂名,能跟着这家人一辈子,但凡有点儿脑子的,都不会做。
镇国公夫人为此想到了让皇太后来挑人,宫里下了旨意,谁敢说不愿意?
只是,圣上和皇太后若应了此事,皇家威严在哪里?满朝文武又会如何看待?
这正是皇太后生气的地方。
明明晓得不可行,镇国公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成事,甚至将云华公主和皇后娘娘都牵扯了进来。
“不说她了,越说越生气,”皇太后摆了摆手,“还是你给哀家带了些好消息来,等过了中秋,这事儿就定下来,等他们进宫谢恩时,哀家也好仔细看看这两人。”
皇太后转了话题,宫女们都松了口气,笑着说这一定是桩美满姻缘,站在一块肯定般配,皇太后闻言笑了起来。
杜云萝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记起前些年随皇太后、皇太妃去国宁寺礼佛时初次遇见镇国公夫人的事,从寺中回来,她陪着镇国公夫人出宫,印象里那是一个言语和蔼的老夫人。
可那个人,时时刻刻想替小公子求一个媳妇,甚至开口试探杜云诺的事情,这让杜云萝对镇国公夫人敬而远之。
前回端午时再遇见,杜云萝看得出来,镇国公夫人的身体不比从前了。大约是叫小公子的病情拖累的。
想娶个冲喜的,却硬要寻官家女,杜云萝抿唇,看来镇国公夫人已经是阵脚大乱了。
从慈宁宫里回来,转眼便是中秋。
家宴依旧摆在了花厅里,庑廊下又摆了流水席,给体面的丫鬟婆子们吃酒。
酒过三巡,等单嬷嬷给吴老太君敬了酒,芭蕉执酒盏进来,眼眶微红:“老太君,奴婢再陪您饮一盏桂花酒。”
芭蕉出府的日子定在了月底,吴老太君闻言,一时之间也是感慨万分,握着芭蕉的手,道:“我从媳妇成了老太君,身边的丫鬟换了一批又一批,可每送出去一个,我心里都舍不得,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少了你,我要不适应一阵子了。”
练氏坐在一旁,听了这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男人们的那一桌。
那边少了穆连喻,而且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思及此处,练氏眼角湿润,她岂止是不适应,饶是到了今天,她也恨不得这一切是一场梦。
明月高悬,各家都要用团圆宴。
景国公府中,叶毓之抿着酒,心神全然不在家宴上。
按说逢年过节的家宴,妾室也是上桌吃饭的。
以前廖姨娘当家时的情况不用说,但在小公爷夫人进府之后,廖姨娘一次都没有出席过。
小公爷夫人自是不会漏了她,廖姨娘却不想来席面上听老公爷夫人冷言冷语,更不想充当小公爷夫人和老公爷夫人之间暗涌的牺牲品,干脆称病了事。
第551章 新官
老公爷夫人多用了几杯酒,嘴里就开始抱怨起了廖姨娘。
“平日里生龙活虎的,逢年过节就生病,知道的是她拿乔不来露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国公府又怎么克扣她了!”老公爷夫人憋着嘴,道,“以前那些年不是挺精神的吗?现在倒是急转直下了。”
老公爷斜斜扫了老公爷夫人一眼,却依旧没止住她的嘴,只能连连咳嗽两声,才让老公爷夫人涨红了脸,气呼呼地不说话了。
叶毓之对这些话素来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若是句句与他们计较,不仅对自己无益,反而会让廖姨娘的立场更为难。
反正,老公爷夫人对廖姨娘的挑剔就是鸡蛋里挑骨头,怎么样都能说出一堆来。
新夫人面含微笑,心中却在骂着老公爷夫人。
廖姨娘现在不管是过年还是平日,根本闭门不出,到底是病歪歪地躺着,还是生龙活虎的,这府里哪个知道了?
拿乔?
一个失势的姨娘又什么乔好拿的?
掌家的时候要顶着一口气,现在,换了哪个不闭门谢客?
又不是脑袋被驴踢了。
不管府里是对廖姨娘客气,还是苛刻,在外人眼里,早就已经有了定论,改不了了的。
嫁人后的这两年历练,让新夫人的心境也成熟了不少,不像是新官上任的时候,一定要风风火火的,在接管中馈的时候摔了几个跟斗,叫京城里多少世家夫人看了笑话,又是哑巴吃黄连,什么苦都不敢说了。
没错,她就是个新官,在老公爷夫妇和小公爷眼中,她是比廖姨娘高一级的替代品,她的存在,就是为了替她姐姐留下来的一双儿女铺路的。
廖姨娘失了用处,就被这家人一脚踢开,这让新夫人慢慢明白了自个儿的处境。
一旦把控不住局面,让姐姐留下来的嫡子顺顺利利的,那她迟早也是要被卸磨杀驴的下场。
就算她是填房,不比廖姨娘好打发,但也就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区别。
新夫人绝不想自身落到那种地步去。
看了一眼由奶娘抱着在一旁吃着鸡蛋羹的幼子,新夫人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光芒。
她的儿子实在太小了,要等他能够独当一面,还要经过漫漫的岁月。
这期间,她能替儿子做的,就是不让姐姐留下来的嫡子叶熙之扶摇直上。
既然廖姨娘不肯出来做挡箭牌…
新夫人悄悄打量叶毓之…
那就唯有让叶毓之顶在前头了。
叶毓之的婚事,断不能让老公爷夫人如愿。
真的娶个上不了台面、门不当户不对的姑娘回来,叶毓之在老公爷夫妇眼中失去了威胁,那新夫人的利用价值也就失了大半了,不仅如此,她肯定又会叫京中其他夫人们笑话。
如此不划算的买卖,新夫人不肯做,反正,就算给叶毓之娶个好的,他也越不过嫡庶有别。
新夫人正琢磨着叶毓之的婚事,老公爷夫人就把话题往这上头引。
老公爷夫人吃多了酒,便是让老公爷瞪了两眼,才安静了一会儿,嘴巴就又闲不住了:“毓之年纪不小了,再不把亲事定下,往后要怎么办?
京中与毓之岁数合适的姑娘,还剩下几个没说亲的?再拖上两年,难道要娶个年幼不经事的回来?”
此话一出,老公爷和小公爷还没反应,新夫人的脸一下子就拉长了。
她是填房,比小公爷小了一轮,嫁过来的时候,也不过是十六七岁,与叶毓之、安冉的年纪相仿,正是老公爷夫人说的“年幼不经事”。
老公爷夫人要贬低叶毓之,却把新夫人都骂在了里头,这让她心中有气又发作不得。
老公爷夫人犹自说着:“单单就一个毓之也就算了,底下还有熙之和瑾之,熙之是嫡长子,说亲本就要看了再看,叫毓之耽搁了,这可怎么是好?小关氏,你是他们的姨母、又是继母,你该替你死去的姐姐多费点心。”
新夫人小关氏咬紧了后槽牙,气得几乎仰倒。
她的姐姐大关氏就是个药罐子,即便当年小关氏还小,也记得父母的无奈和痛心,说大关氏这辈子就是等死了。
可谁也不知道大关氏是用了什么方子,竟然叫她活着生下了这一双儿女,但她替儿女所作的也就仅仅是把他们生下来,连抱一抱都没什么力气。
费心?费了哪门子心!
叶熙之是嫡长子,老公爷夫人瞪着眼珠子要找个门户相当的名门贵女。
这可真真是痴人说梦!
京城里的世家夫人又不是晕了头了,怎么会把女儿嫁给叶熙之?
看着是要承爵的嫡长子,可景国公府已经失了宫中的喜爱,别人又要观望小关氏这个填房…
小关氏睨了老公爷夫人一眼,也就是这两夫妻,把廖姨娘当猴子耍了十余年,以为现在局势大定了呢。
心里骂归骂,小关氏面上依旧春风和煦,道:“母亲您知道我的,我是姨母、又是继母,可我的年纪其实跟他们差不多,很多事情都不够明白呢。
娶妻嫁女,结两姓之好,这等要紧事,我也该多琢磨琢磨的。
熙之是儿子,不比瑾之是个姑娘,姑娘家还是要早些定下来的好。”
这话老公爷夫人听着还算耳顺,点了点头,道:“是这个道理,我们瑾之可不能被怠慢了。”
叶瑾之脸上微红,眼睛却是晶亮之中透着几分得意。
小关氏看在眼中,笑了起来:“再过些时日,各家夫人们大抵要赏菊热闹热闹了,瑾之,过两日我再让人给你做两身新衣裳,打套新头面,你跟着我和母亲一道去。”
叶瑾之喜笑颜开:“姨母,月初时外祖母不是使人送了块兰花蝴蝶的蜀锦缎子来吗?我喜欢那个。”
即便小关氏已经成了填房,成了叶瑾之、叶熙之的继母,可两人依旧唤她为姨母。
老公爷夫妇和小公爷都不纠正,小关氏便随着他们去,闻言她笑着道:“瑾之喜欢?那就用那匹料子。”
“如此甚好。”老公爷夫人点头。
小关氏又道:“正好趁着这个工夫,我也再帮毓之打听打听。”
叶瑾之欢喜之余,又白了叶毓之一眼。
无论是叶毓之还是安冉,这两兄妹,在叶瑾之眼里,实在是多余的。
第552章 出息
老公爷夫人絮絮说了一通,把一旁的老公爷听得头晕脑胀,就干脆散席,让人送了老公爷夫人回屋里,自个儿哼着小曲去园子里赏月。
前后院之间的垂花门还没有落钥,叶毓之便去看望廖姨娘。
廖姨娘歪在榻子上,临窗看着外头圆月,见叶毓之来了,她浅浅笑了起来。
“姨娘身子还好?”叶毓之低声问她,“夜里吃了什么?”
廖姨娘握着叶毓之的手,道:“我还是老样子,现在不用操心那些事体,心情愉悦些,这日子过起来也轻松,夜里厨房里送了不少菜来,我一人吃不完,叫底下人一道分了。”
如今是小关氏掌家,吃穿用度上,她从不会克扣廖姨娘的。
反正是公中的银子,又不是她陪嫁的私房钱,要是死死扣着不放,传出去只言片语,真的会叫人笑话死。
笑她没本事,手段低,只能靠这点儿泥腿子村妇们用的法子折腾人。
廖姨娘深深看着叶毓之。
在山峪关磨练了几年,叶毓之的气质比从前更加稳重踏实,却也没有少了京中子弟的贵气。
皎洁月光映衬得他愈发得温润,唇角浅淡笑容叫廖姨娘的笑意不由加深。
她的这个儿子,真的是投入了她十多年的心血。
这十多年,就算是被景国公府给骗得团团转,对于这个儿子,廖姨娘是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
也就是因为满意,廖姨娘此刻又不得不替他揪心。
“我听说,席面上又说到你的亲事了?”廖姨娘压低了声音,问道。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廖姨娘是交出了中馈,但府中的事情,她依旧有她的消息渠道。
叶毓之对此也不意外,颔首道:“是。”
廖姨娘心疼极了,老公爷夫人顶在前头,饶是小关氏要名声,给叶毓之寻个不错的,都能叫老公爷夫人驳回来。
那个老虔婆,简直可恶可恨!
让叶毓之娶个不好的,廖姨娘也不能甘心。
虽然廖姨娘嘴上不说,但叶毓之心里明白,晓得姨娘是关心他,他的心里暖暖的,仿若是之前席面上用的酒在这一刻才抵达了肺腑。
“姨娘,”叶毓之附耳过去,“我的亲事,宫里已经有了安排,姨娘莫要担心了。”
廖姨娘闻言一怔,圣上不仅仅让叶毓之进了中军都督府,连亲事也要一并操办了?
“谁家姑娘?”廖姨娘颤声问道。
叶毓之的脑海里划过与杜云萝和庄珂说笑的黄婕的身影,眉宇一舒,道:“黄大将军的幺女,闺名黄婕。”
廖姨娘瞪大了眼睛。
她从前与各家夫人奶奶们往来,黄婕这个名字,廖姨娘是听过的。
性子不够大气,武家出身却似书香姑娘教养,以至于东不成西不就的。
不过,那都是传言,廖姨娘起起伏伏了这几年,最明白传言往往夸大其词,当年安冉也没少受流言之苦。
再者,安冉当初得宠时,京中多少贵女围在她左右?
那些人嘴里说过,杜云诺是没见识的庶女,上不得台面,不似安冉,眼识好,又受喜;杜云萝娇气任性,不合群,很难相处,而事实上,在安冉跌落云端之后,还与安冉往来的,也只有杜家这两姐妹了。
一是看在了廖氏的面子上,二是人家根本不受这些流言所困。
有了前车之鉴,廖姨娘对黄婕并没有一味的低看。
话又说回来,不管黄婕如何,她是黄大将军的女儿,若不是黄大将军对叶毓之的提携和照顾,叶毓之如何能寻到破局的机会?
整个京城里,在这个当口上,非亲非故的,愿意拉叶毓之一把的人极少,每一个都值得廖姨娘感激涕零。
黄婕又没缺胳膊断腿,这还去挑剔人家,那她廖姨娘未免太不识抬举了。
至于黄婕的性子…
玉不磨不成器,打磨打磨,定能有长足的进步。
况且,若无宫中插手,真让老公爷夫人和小关氏去折腾叶毓之的婚事。
门第、模样、品行…
一样样的,足够那两人你来我往,折腾个两三年,都不会寻出更合适的来了。
思及此处,廖姨娘悬着的心又落了大半。
宫里定下来的亲事,老公爷夫人再不满意,有本事就去慈宁宫里和皇太后置喙吧。
叶毓之在中军都督府里有应家指点关照,又得了实权的外家,圣上如此安排,可见是对叶毓之极其喜欢。
往后,老公爷夫妇要打压叶毓之,也不能像之前一样,把他的路全部封堵住了。
她的儿子,自是会有出息的。
廖姨娘安慰极了,笑容莞尔:“这么说,毓之就快要娶媳妇了?这可真是好事。你好好的,安冉好好的,我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不仅仅是放心,她已经能够预见,当婚事定下来的时候,老公爷夫人那几乎要咬人一样的神色。
两人又说了几句,廖姨娘见时间不早了,就催着叶毓之回前院去,免得错过了落钥时间。
叶毓之与廖姨娘告别,不疾不徐往前头去。
月光清亮,不用点灯笼都能看清楚,叶毓之穿过抄手游廊,行至半途,遇到了赏月回来的叶瑾之。
游廊就这么宽,叶瑾之往那儿一挡,后头又跟着丫鬟婆子,叶毓之就过不去了。
叶毓之淡淡看向叶瑾之。
叶瑾之嗤笑道:“大哥夜里不提灯笼,我都没瞧见你。
我听说边关生活疾苦,大哥从军几年,连点灯笼的习惯都没有了,哎,也没办法,穷乡僻壤的地方,与京中的规矩就是不同的。
不过,大哥既然回了京城,还是要守一守京中规矩。
我也就罢了,毕竟安冉早就嫁了,可大哥要是一直拦在前头,让熙之怎么办?
熙之可是嫡长子,要替国公府传继香火的,不能被拖累了。”
若是安冉在这里,大抵会拿小公爷去孙国舅生辰宴,想让叶瑾之嫁去孙家,却被孙国舅告到了皇后跟前,惹了圣上火气的事儿嘲弄叶瑾之,叶毓之却不想与叶瑾之费口舌。
见叶瑾之没有让路的意思,他身形一跃,轻巧翻下了游廊,绕过了那一行人,又翻身落回了游廊上,而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