辈分最长的马老太太啪的一声摔了筷子:“什么不小心打碎了酒盏!这是要造反不成?”
身边的太太奶奶们赶忙一阵劝,马老太太指着涂氏几妯娌道:“真是反了天了!当年可是抬头挺胸去了京城的,如今灰溜溜的回来了,带回来多少事端?这也就罢了,如今在这祖宗宅院里,竟然连规矩道理都不讲了!”
涂氏心中本就有火气,叫马老太太劈头盖脑骂了一顿,也顾不上讲究了,道:“婶娘这话说的。当年老祖宗爷与老祖宗离开旧都的时候,我们几个妯娌可都没进门呢。如今回来了,也是替老祖宗落叶归根,怎么能说是灰溜溜的?至于事端,谁家没点儿窝里事?至于这祖宗宅院,婶娘,侄媳妇若没记错,当初老祖宗爷与老祖宗进京时,是没有分家的吧?”
马老太太脸上一白,喘着气瞪着涂氏。
楚维琳听到了这里,一下子通透了,祖宅这里与他们京城常氏如此疏远的关系,不仅仅因为那两个过继出去的庶子,更因为这占地极广的祖宅,以及还留在公中的田产铺面,以常氏的根基,这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老祖宗爷是长房嫡长,在分家时本就是优势。
马老太太顺了顺气,冷笑道:“一个个都是好算计。什么落叶归根,公爹婆母去世时,怎么没想过要归根?大伯去世时,你们不一样留在京城?到了这个当口上,就舍得回来了?当年说要进京,那就去啊,竟然还蛊惑了公爹婆母一道去,这是绝了我们伺候他们的机会!这是什么居心!”
涂氏还未回答,楚维琳抬眼就见常恒翰几兄弟黑着脸站在花厅门口。
外头似是闹得有些过了,几个人衣衫都有些狼狈不堪,楚维琳琢磨着,这并非是砸了酒盏,怕是连桌面都抬了的。
常恒翰冷冰冰看着马老太太,沉声道:“婶娘,这话未免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父亲是嫡长子,举家进京谋前程,接了祖父、祖母过去赡养,有什么不对?不给你们其他人伺候的机会?祖父、祖母健在时,旧都这里可有几个人进京来探望,逢年过节来磕个头的?父亲答应过你们,去了京城,这祖宅不与你们争什么,田产铺子,也不与你们争,可到头来呢?是你们防我们像防贼一般,就怕我们回来分宅子。婶娘,一句话,我们要分,是依着祖宗规矩,合情合理要给我们的,我们不来分,是记着父亲母亲的话,这是我们本分实诚,却绝不是什么好欺负!”
马老太太颤着身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其余几个要开口的恒字辈的兄弟都叫常恒翰瞪了回去。
常恒翰甩了袖子,道:“先行回府了。”
常恒翰一走,其余人也不好再坐着,不管京城那儿四房之间有多少不愉快,对着旧都这里,总归是一家人,不能彼此拆台。
二房是径直回去了的。
楚维琳与涂氏、常郁晚坐了一辆车。
常郁晚依着涂氏,小声道:“我说他们为何见了我们和有仇似的,原来是因着这宅子。老祖宗爷当年说了不分,自然就不想要了的,咱们在京中的宅子又不比此处差,哪个会心心念念惦记。”
楚维琳笑了笑,你不在乎的东西,在在乎的人眼中,便是天一般的大,他会觉得你随时都会来讨要。
就如同常恒翰说的,若他们要分,祖宅这里只能分,毕竟,老祖宗爷是占了长房嫡长,是尽了赡养父母的义务。
可回忆起老祖宗,楚维琳想,老祖宗是决然没有回旧都分产的心思的,她当初带着公爹婆母走,只因着孝心和责任,绝不是所谓的不让其他人有机会,况且,如常郁晚说的,老祖宗和老祖宗爷私底下存了这么多资产,又不是斤斤计较那些钱财的人,是绝对不会毁诺的。
旧都这里对他们的防备,实在没有必要。
第三百六十九章 旧都(五)
席面上闹得不欢而散,涂氏又是被指着鼻子骂的那个,心中越发是不快的,听了常郁晚几句抱怨话,也只是随口应付了几句。
常郁晚看着眼里,心中清楚状况,朝楚维琳眨了眨眼睛,不多言了。
楚维琳抿唇浅浅笑了笑。
等回了宅子下了马车,楚维琳一眼瞧见常恒淼背手与两个儿子说话,语气不忿。
等说完了转身而去,涂氏只好急急跟上。
楚维琳走到常郁昀身边,低声道:“怎么了?”
常郁昀摇了摇头:“回去再说。”
等关上了门,才好仔细说今日事体。
楚维琳猜的不错,外头男丁那几桌,的确是掀了桌子的。
本就是彼此有隔阂,白日里见了,问声安的表面功夫还是能做的,可今夜吃了些酒,脾气就有些收不住了。
马老太太的幺子,旧都这里的八老爷冷嘲热讽了几句,甚至是冒出了对老祖宗不敬的话,常恒淼几个原不想和他计较,听他越说越过了,这才回应了几句。
常恒翰几兄弟都是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最厉害的就是一张嘴,能挑事能和泥,八老爷一个半熏之人哪里会是对手?
嘴上功夫不行了,仗着酒劲撒起疯来,甚至是面子里子全不顾了,一把掀了席面。
当时场面不仅混乱,而且尴尬,常恒淼想着这总归是祖宅里头,又是中元这样的日子,里头还有几位老太太,便提议进花厅里赔个礼。
哪知道一到花厅外头,就听见马老太太对着涂氏一顿训骂。
便是只骂涂氏。因着亲疏关系,常恒翰都要挂不住脸了,更何况马老太太话里话外全是在说老祖宗的不是,常恒翰又怎么能忍?
不说长了,往后总要在旧都生活三五年,若是随着祖宅这里的亲戚随意指桑骂槐,他们会以为京城来的好欺负。越发变本加厉。
可也不能把脸皮子彻底撕破了。他们算是“外来客”,名声要是坏了,总归要多些事端。毕竟,旧都多世家,也有不少在朝中为官的,三人成虎。谁知道会被抹黑成什么样子。
“父亲的意思,今日能指着太太骂。明日也不晓得会说道谁,往后该有的礼数不缺,旁的往来就算了,平白多是非。”常郁昀道。
楚维琳颔首。这是应当的,谁让他们都是晚辈呢。
日子慢慢平稳下来,楚维琳除了偶尔去长房那里说会子话。也就只与灏七太太那儿走动。
到了中秋,按理是该在祖宅用晚饭的。这会儿彼此都歇了心思,免得席面上再闹起来,各自摆各自的。
九月十九拜观音,徐氏来与楚维琳商量,是不是去一趟玉素庵,一来拜佛,二来看一看卢氏,也让岚姐儿见一见母亲。
楚维琳捧着热茶,思忖道:“我倒不反对去玉素庵,上香嘛,玉素庵也是很好的,我们去看看大嫂,也就图个安心,只是岚姐儿那里,不如听听她自个儿的意思,岚姐儿现今说小也不小了,这些日子,我瞧着她长大许多,让她自己选,要不要见大嫂。”
徐氏闻言一怔,木然道:“总归是岚姐儿的母亲,岚姐儿她…”
话说到一半,徐氏自个儿都摇头叹气:“罢了,大嫂扔下岚姐儿就走了,也没顾忌母女情分。岚姐儿若恨她,也是正常的。”
“倒也不能让她恨,大嫂再不是,也不该去恨,只是要不要见而已。”楚维琳苦苦笑了笑,道,“婉言姑娘的事情,你是晓得的吧?”
徐氏点点头。
婉言的事情并不是什么秘密,从金州回来的仆从们都很喜欢婉言,便是说起事情时都是言语里多有偏向,徐氏也听过,当时既厌恶杜徽笙的不孝不义不仁,也佩服婉言的果决。
“婉言只是想和过去了断,并非恨杜徽笙。”楚维琳道。
徐氏张了张嘴,想说母女感情与那并无恩情的夫妻是不同的,话到嘴边还是咽下去了,同与不同,该是岚姐儿自己琢磨的事情了。
最终,岚姐儿还是想去见一见卢氏。
马车上,徐氏不无担忧地看着岚姐儿。
楚维琳瞧着眼里,柔声与岚姐儿道:“见了你母亲,姐儿有想过与她说什么吗?”
岚姐儿嘟了嘟嘴,低着头,良久道:“她给我做的衣服,我很喜欢,我会穿的。婶娘,我今儿个这件裙子,就是母亲做的。”
楚维琳和徐氏都没有料到岚姐儿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徐氏偏过头抹了抹眼泪,楚维琳拥了拥岚姐儿,轻轻拍着她的背。
玉素庵里,香火极旺。
她们对旧都各府女眷们并不熟悉,只彼此点头算做招呼,亦有有心攀谈的,留了名姓。
大殿后头,楚维琳寻到了卢氏。
卢氏去了一头青丝,着了尼姑袍子,手中一把扫帚清扫落叶。
楚维琳想,卢氏在出家之前,怕是从来没做过这些活。
“大嫂。”楚维琳唤她。
卢氏闻声抬头,转过身来,见了来人,她浅浅笑了:“你来上香呀?”
平和安宁的模样让楚维琳一愣,她有好些年没在卢氏面上瞧见过这样的神情了,似是那些旧事烦恼随着她的青丝一并落去,再不存在心头。
卢氏笑容温和,楚维琳注意到,她的手不在是从前一般白皙,变得发红粗糙。
楚维琳哑声道:“大嫂,我和三嫂一道来上香,岚姐儿也来了,她有话与你说。”
卢氏微怔,可她没有说什么前尘往事已经过去,从前的卢氏死了,贫尼法号如何如何的话,她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又笑了:“好,我去看看姐儿。”
卢氏与楚维琳往厢房去,知道卢氏不想说府中事情,楚维琳只问卢氏在玉素庵的生活。
卢氏仔细说了她每日饮食起居,道:“听起来清苦,实则安心,我想,我过得比原来好的多。”
岚姐儿见了卢氏,一时语塞,站在那儿良久,才缓缓道:“母亲,我来看你。我在府里很好,您莫要担心。那些衣裳我很喜欢,我会穿的。您看这裙子,我穿得好看吗?”
卢氏静静看着女儿,笑容里带着几分放心:“好看,真的好看。”
晓得她们母女两人定有话要讲,楚维琳和徐氏也就暂且避开了。
徐氏低声嘱咐了卫妈妈,千万要仔细伺候留意着,卫妈妈忙应下了。
楚维琳与徐氏道:“我瞧她们两个都是通透了的,便是抱着掉几滴眼泪,也断不会出什么大事体,三嫂你放心。”
徐氏幽幽叹了一口气:“这样便好。今日看岚姐儿这状况,我安心不少,我就怕她表面上接受了,心里还存着念头,不想大嫂出家。现在看来,就像你说的,岚姐儿是长大了。”
“我们也就盼着她们好。”楚维琳附和道,“大嫂如今的精神,比在府中是强多了,不说她这般是不是对得起岚姐儿,好歹,比让她拘在府中整日痛苦要强。”
徐氏缓缓点了头。
也不知道那两母女单独说了些什么,等楚维琳和徐氏回去时,卫妈妈正伺候岚姐儿净面。
岚姐儿仰头与她们道:“母亲先走了,谢谢婶娘今日带我来玉素庵。”
徐氏从卫妈妈手中接过帕子,替岚姐儿擦了擦:“岚姐儿记着,大嫂还是记挂你的,我们也会疼你。”
岚姐儿重重颔首。
入了秋,这天气就有些时冷时热了。
九月末时,京城里来了信,章老太太过世了。
楚维琳捏着信纸,许久说不出话来,分明是离京之时就晓得迟早会有这一日的,而章老太太实则已经拖了很久了,照大夫们之前预估的,她连夏天都挨不过。
京城和旧都算不上遥远,只是孝期在身,又是出京前就和楚府里商量好的,就没有回京,只使人往旧都楚氏那里报了丧。
这一年不比往年,竟是折腾到了腊月里,才真的冷了起来。
楚维琳已经安排好了要送去各处的年礼,腊月里忙碌,有些脚不沾地了。
可出乎意外的是,京城里又来了信,闻老太太也过世了。
楚维琳诧异不已,之前分明是说闻老太太还能坚持个两三年的,怎么突然就…
按说如今京城里的纷争牵连不到楚家,一切都还平顺,闻老太太只是下不了床,并非病重,楚家里头也没有你争我夺些什么,闻老太太不至于突然离世。
可事实就是如此,流玉捧着信来回看了两遍,回去屋里哭了一宿。
常府本就没有出孝期,这年腊月也过得简单,只是祭祖时少不得回去祖宅。
楚维琳看着祖宅里占地极广,修缮精美的祠堂,里头一层一层依着辈分排列的灵位如排山倒海一般,让人感受到了这个家族的百年底蕴。
祭祖有规矩,常恒翰几兄弟作为嫡长,自是身份不同些,祖宅这儿的便是心中不忿,除了嘴巴上咕哝几句,也无他法,尤其是在祖宗牌位跟前,哪个还敢随意放肆。
待过了腊八,年味一点点浓了起来。
正当百姓们沉浸在要过年的欢喜之中时,国丧的诏书传到了旧都。
朱皇后殁了。
第三百七十章 终章
一夜之间,旧都百姓都换上了素服,将要过年的喜悦散了,便是装模作样,也是一副悲戚模样。
涂氏亦不敢马虎,只不过府中本就在服丧,倒也不会有越矩的情况出现。
楚维琳望着窗前腊梅,良久没有回过神来。
本该在两年前的这个季节里薨逝的朱皇后多活了两年,楚维琳还记得,最后一次入宫时她在宫中见到的神色匆匆的朱皇后。
前世死于皇贵妃手中,这一世亲手了断了皇贵妃,也算是因果轮回,谁也不欠谁了。
楚维琬说过,从鬼门关前爬回来的朱皇后性情与从前不一样了,楚维琳以为,这样的朱皇后要为了五皇子的大宝之位和太后娘娘暗斗一番,却没料到,不足一年,朱皇后殁了。
就好像是一场梦,又好像是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地。
只是这一次,楚维琳心中有了答案了。
没有朱皇后的助力,五皇子想要荣登大宝不是易事,反而有太后支持的四皇子恐怕是会成为最终的赢家了。
如此一来,倒是有些庆幸,在江南时,曾与四皇子有些往来。
如今丁忧在旧都,想谋个从龙之功可能是机会有所欠缺,但好歹,在四皇子继位之后,看在江南相助的份上,看在老祖宗为太后谋划而以命相辅的份上,对常家总会手下留情,甚至会让他们东山再起。
常恒淼也是这样想的,便是国丧里头,他亦觉得这是如今的一个好消息了。
景德二十七年的元月,因着国丧,并没有大肆庆祝。
楚维琳收到了京城里来的信。
楚维琬的字迹干净漂亮。信上说,太后因着朱皇后的事情情绪并不好,后宫无主,全靠柳皇贵妃暂理,偏偏小皇子半痴半呆的,这等权利交到柳皇贵妃手中,她也高兴不起来了。
而最让人担忧的。是圣上的身体。
大年初一。外命妇入宫请安时,楚维琬听太后提了几句,言语里满满都是担忧。
楚维琳把信交给了常郁昀。
常郁昀细细看完。抬头与楚维琳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怕四皇子也会和三皇子一般,行大逆不道之事。我和四皇子有过接触,他不似那种人。虽说我也没有一眼看透一个人的本事。四皇子本也就是城府极深的人,可琳琳。你莫忘了,太后还在。四皇子绝不敢在太后的眼皮子底下做出那等事情来,四皇子要想做最后的赢家,必须依靠太后。对于太后来说。四皇子是她最最喜爱的孙儿,但圣上,却是太后如今唯一的亲儿了。”
楚维琳怔了怔。缓缓点了点头。
四皇子不敢对圣上下手,那么朱皇后的死呢。可是太后和四皇子的手笔?
楚维琳不能断言。
老祖宗的忌日,依着规矩,本可以在祖宅里操办,尤其是旧都这些人的小心之人,更让人恨不得能叫他们继续提心吊胆去。
常恒翰本是抱着这样的心思的,可反复琢磨了,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老祖宗虽爱热闹,却不喜看那等热闹。
当年老祖宗离开旧都时,就没想过要在祖宅里做祭祀了。
长房的小院里,一切有条不紊地安排着。
分了家之后,当家媳妇的事情不像从前在京城大宅里那般忙碌,徐氏本就是机灵人,这些日子以来,事情早就上手了,安排得妥妥当当。
魏氏与常郁晖的感情算不上好,她不是那等心中满怀期冀的人,也早就明白常郁晖的性子,自己想得开,日子倒也能过下去,现今帮徐氏打打下手,妯娌两个一道,也有个伴儿。
祖宅那里,最讲究一个面子,前回闭起门来吵闹也就罢了,这回是人人都瞧着,自然少不得让晚辈过府来给老祖宗上香磕头。
八老爷从头到尾板着一张脸,常恒翰懒得与他计较,恨不能他上了香就赶紧回去。
云氏讪讪笑着,低声与楚维琳道:“长辈们各有各的想法,倒是让我们晚辈都疏远了。”
楚维琳浅浅笑了笑:“做晚辈的,也是各有各的难处。”
云氏还想说什么,见八太太冷不丁凉凉扫了她一眼,只好赶紧闭嘴,垂头不语了。
楚维琳看在眼中,她知道内宅女眷多是非,云氏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只不过,不仅仅是对云氏,于她自己也是,若和祖宅那里有些不寻常的往来,总会有些闲话的。
丁忧的日子过得极快,一转眼又是大半年。
常郁昀不喜与旧都子弟们结交往来,把时间都给了妻儿,尤其是霖哥儿,早早就开了蒙,跟着父亲念些三字经。
起初时,楚维琳心疼霖哥儿还小,就要开始念书了,可见常郁昀并不像学堂里的先生一般压着霖哥儿念书,三字经只念音而不求知意,更多的是磨一磨霖哥儿有些大咧的性子,也就放心不少。
常郁昀笑话她道:“都说慈母多败儿,等他正经念书时,可千万别舍不得。”
楚维琳嗔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我又不是那等一味只会护着他,不辨是非的母亲,他要走仕途,要考功名,自是要刻苦念书的。这科考一路多艰难,又不是去街口取个东西,一来一回就得了的。我记得维琮念书时,当真是用功的。”
常郁昀闻言,笑了:“我想起我小时候了。”
文采誉满京城的常家五郎,靠得绝不仅仅是出身、天赋,更多的是努力。
这一点上,常郁曜倒是和常郁昀相像。
以常郁曜如今的年纪和能力,倒也能下场比试一番了,只是因着常恒淼如今是丁忧之身,离京又有隐情,便不想让常郁曜在此刻参考。
更要紧的是。常恒淼不止一次说过,常郁曜在做文章上是不输人的,但为人处世上,太过刻板,规矩是懂了,却不知变通圆滑,便是入了官场。也要吃大亏的。
涂氏起先听了这等话。还一肚子的不高兴,多听几次,自己也慢慢琢磨过来了。
毕竟是她亲生的儿子。到底是个什么脾性,涂氏这个当娘的最是清楚。
涂氏也不想常郁曜空有一肚子墨水却无处发力,想起楚维琳曾提过,楚维琮当时与好友一道游学。不仅是开了眼界,也能更通人情世故。便存在了心中,找了机会与常恒淼提了。
常恒淼倒不反对,只是时机还不合适,只能暂时搁着。
三年孝期。其实也不过就是眨眼间。
谁也没想过要急于出仕,他们都没有忘记一家人离开京城的真正原因。
景德二十八年末,圣上驾崩。四皇子承继大统,定下改新年年号为文元。
尘埃落定。常府上下长长松了一口气,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好结果了。
至于京城里,因着大统之争,为了新旧交替,生出的事端和波涛,常郁昀多少听说了些,也不由兴庆,这些都与常府无关。
新帝继位,不说是不把常府牵连进去,他似是忘了京中曾有如此圣宠人家,一晃又是一年,连常恒翰都有些着急了。
祖宅那儿,见了此等状况,少不得说些闲话。
楚维琳琢磨着给楚维琬写了一份信,言语里虽然隐晦,但她想,楚维琬看得懂。
腊月里,楚维琬的回信到了。
信中絮絮说了京中的事情,楚家大小琐事,太后娘娘的身子,以及李慕渝的状况。
等开了春,李慕渝又要去江南了,这一回是常驻,为的是打击海寇。
江南沿海一带的海防卫所操练松懈,前几年新帝在江南时曾经狠狠抓过操练,如今海寇眼瞧着要惹事生非,新帝不放心,让李慕渝仔细去督促。
而让楚维琳眼前一亮的,是楚维琬看似无意的一句话。
年节里,新帝和太后娘娘说过,前些年在江南打贪,换了不少官员,新到江南赴任的官员对那儿的情况并不了解,这对打击海寇是不利的,偏偏在江南耕耘了些时日的官员里头,也挑不出几个能放心交托大任的来。
新帝对江南沿海是上了心的。
楚维琳与常郁昀细细说了说,常郁昀又把事情转告了常恒淼。
江南海防,明州是重中之重,常恒淼在明州的积攒,足够让他毛遂自荐了。
明州那里的生活,涂氏他们也很习惯,若有机会回明州去,常恒淼求之不得。
可看着常郁昀,他想起前几日与常恒翰的对话,心中又有些惴惴。
如今的常氏便是要复起,也绝不是大张旗鼓的,新帝登基一年,不少年轻有为的后辈如雨后春笋,即便现在的他们还不能担当大任,但在不久的将来,他们都将是国之栋梁。
常恒翰他们兄弟几个都是老骨头了,若是还削尖了脑袋要往朝中挤,绝不利于家中其他子弟的发展,为了几个孩子,他们也要歇了那些追名逐利的心思。
在仕途上,长房算是后继无人了,常郁晔什么心思都歇了,常郁晓从小就不是念书的料子,常郁晖愈发不用说了,在此情况下,常恒翰会选择退让,并不是一味的好心。他一来要顾忌太后和新帝的心思,二来,长房的旧事太多了,一旦再惹风波,怕是再寻不到全身而退的机会,不如做些场面事情,虽是分家了,但作为长兄,抛开常恒逸不说,其他两个兄弟待他还是能有商有量的,如今知趣些,将来也能让子弟多依靠二房、三房。
常恒晨本就不喜欢追逐官大官小,要不然,也不会在大理寺寺正的位置上,一待就是这么多年了,比起自个儿,他更想让常郁昭谋个缺。
常恒淼来回想过,但凡有机会,还是该落到常郁昀头上去,依了新帝和太后的心思。
没有毛遂自荐,他们还是等来了诏书。
常郁昀任明州知府,开春前到任。
诏书一到,所有人悬着的心都落下了。
新帝会给常氏机会,这次只常郁昀一人,可不用很久,相信,常郁昭也一样有机会的。
明知知府,又是在这等情况下去明州,常郁昀绝少不了常恒淼的帮助和指点,此番去明州,自是整个二房都一并过去了。
楚维琳原本以为涂氏会不喜“跟着”他们夫妻去明州,涂氏却是欢天喜地的,她实在是过够了在旧都的生活,祖宅那些姻亲的言语和嘲讽让她一肚子火气都无处发散,与其逢年过节要和那些人打照面,涂氏恨不能立刻就去了明州,毕竟,她在明州生活了数年,而与常郁昀夫妇相处,面子上的和气平顺让涂氏觉得舒心多了。
过了新年,收拾好了东西,楚维琳与楚伦歆告了别,又去拜别了灏七太太,一家人登船往南去。
南方是个暖冬,柳树上隐约有了新芽,叫人看了便心旷神怡。
明州府衙后院,常郁晚拉着楚维琳与她介绍这个她长大的地方。
等安顿妥了,常郁昀跟着常恒淼少不得四处奔走,阳春三月里,李慕渝到了明州。
涂氏一路劳累,休养了半个月才算缓过劲来,与楚维琳道:“我当日离开时就去天宁寺里许过愿,若我还能回到明州,定要去还愿。”
天宁寺就在城中,百年古寺,香火旺盛,离府衙也不远。
趁着常郁昀休沐的时候,举家一道去了。
西塔之前,有香客绕着塔身一圈一圈地走,常郁晚告诉楚维琳,这是在祈求圆满平安。
楚维琳觉得有趣,便也学着去绕了两圈。
从塔后绕过来时,她抬头瞧见不远处一个娉婷女子对身边的婢女展颜而笑。
春日午后的阳光洒下,映得那女子眉宇如画,楚维琳却觉得有些熟悉,她瞪大眼睛去看,那女子已经转身离开。
匆匆而行的背影恍惚间与几年前的场景重叠,楚维琳心中一颤,一瞬间她觉得,她看到的是已经逝去的朱皇后。
站在原地,楚维琳良久没有动。
常郁昀走过来,含笑问她:“琳琳,怎么了?”
楚维琳动了动唇,把那似是而非的一眼抛在脑后,道:“我想去大殿里拜一拜。”
常郁昀握住了她的手:“好。”
大雄宝殿里,楚维琳跪在佛前诵经,双手合十,久久不起。
常郁昀站在殿外,看着楚维琳的身影。
阳光温暖撒入,只照亮了佛前一隅,她的影子斜斜,宁静安怡,一如当年法雨寺中模样。
十年晃眼一过,常郁昀听着楚维琳诵经的声音,缓缓扬起了唇角。
这一次,他听到的声音再不是低沉平缓,毫无起伏波澜,不再是无所念,无所求,无所依托。
虽没有豆蔻少女的轻快,却是生活如意的妇人的踏实和温柔。
等楚维琳诵完经,常郁昀入内扶她起来。
楚维琳理了理衣摆,偏过头笑盈盈道:“我们回去吧,见不得我们两个,霖哥儿和琰哥儿该着急了。”
常郁昀把楚维琳的手包在手心:“好。”
(全文完)
第三百七十一章 番外 朱皇后
还有一个番外,会尽快放出来。
景德二十六年的腊月将至。
这几日,天色暗得越来越早了,才刚刚过了申时,外头就不得不点了灯笼。
空旷的宫室里,静谧得落针可闻,精致的千工床,幔帐落着,却是青灰色的。
床上的女子瞪大着眼睛,目光空d,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唇角微微启着,长长叹了一口气。
宫女宛若闻声而来,垂手道:“娘娘,奴婢伺候您起身吧。”
“我再躺一躺。”
宛若不再劝了,转身又出去了。
寝殿里只有一人,她是朱皇后。
青丝之中藏了白发,眉角难掩细纹,不用照镜子,朱皇后就知道自己老了。
宫里的女人就是如此,看着一张张新鲜的脸,看着一张张老去的脸。
闭上眼睛,她看到的是老迈的太后,是一身华服的皇贵妃。
胸口发胀,嗓子干涩,身子不舒适得仿佛两年前的那个冬夜。
黄粱一梦。
她梦见了自己死在了皇贵妃的手中,梦见皇贵妃和三皇子谋了圣上的命,梦见三皇子登基,梦见不久后便“病故”的她的亲儿。
梦中与现实又有些不同,崇王妃的儿媳并不姓楚,杨家的女儿没有远嫁西桂,常家老祖宗的五孙儿没有入过官场…
可这个梦又是那样的真实。
不止一次,这样的梦她做了无数次,每一次濒死的痛苦和绝望都是那般清晰,慢慢的,她想,这大概不是梦吧,是另一个自己的经历吧。
若熬不过这场病,梦境也就成真了。
那之后,连太后娘娘都说,皇后病了一场后。连性子都变了。
朱皇后只是笑着却不说话,无论是谁,在鬼门关前徘徊了那么久,都会变的。
她不会让自己。让五皇子如此悲惨,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才是她该做的。
苦心积虑,甚至是和一向有些嫌隙的太后娘娘合作,朱皇后的心中只有与皇贵妃你死我活的念头。
上元佳节。一场算计,她们把皇贵妃*上了绝路。
那日,她去看被软禁的皇贵妃。
也许知道已经到了末路,皇贵妃华服加身,妆容艳丽,那双凤眼里全是恨意和不甘。
“我没有害你,你为何要赶尽杀绝?”
不是什么姐姐妹妹,不是什么臣妾娘娘,到了最后,不过就是你我二字。
朱皇后背光站在偏殿中。因过分消瘦而显得骨节偏大的手抚上了皇贵妃的面庞,拇指指腹擦过红唇,胭脂花了,染红了唇角的白色肌肤。
朱皇后笑了,笑得几分无奈几分悲哀:“你说,我们进宫多少年了?”
皇贵妃一怔,而后讥讽一笑。
朱皇后的手突然用力,捏紧了皇贵妃的下颚:“你若没有害我,我为何要赶尽杀绝?”
皇贵妃眸子倏然一紧。
“你做了,只是没有做成而已。在你的心中。我是个早该死的人,不是吗?”朱皇后放开了皇贵妃,转身往外走,“你是真的存了要我死的心思的。我又怎么会留你。”
皇贵妃病故,一如梦境里的她。
朱皇后望着素衣的宫女们,她想,她的噩梦总算过去了。
这之后,她要为五皇子的大业和太后娘娘周旋了。
可她却看着太后一日比一日沉默、苍老,慈惠宫里浓郁的檀香味道让朱皇后作呕。渐渐的,她有些倦了。
荣登凤位二十年,无论是在潜府后院,还是母仪天下,朱皇后从不是圣上的爱宠。
太后喜欢的周皇后薨逝,圣上在册立她的时候,不惜与群臣争辩,也要追立爱妃姜氏为后。
她捧着金印的时候,只觉如芒在背,她不是什么胜利者,她自己清楚。
就像是太后娘娘一般…
这样的认知让朱皇后如坠冰窖,她仿佛就是沿着太后的路在一步步前行。
太后从十四岁起伺候先帝,从未宠冠六宫,经历三位皇后,几任四妃,最终入主慈惠宫。
人人都说太后是赢家,可这一刻,朱皇后想,太后也不是赢家,与她一样。
她还要如此吗?沿着这条看得见车辙子印的路走下去吗?
整日打理后宫,要为了五皇子的将来苦心算计谋划,便是他真的登基了,在往后的岁月里,也要替他周旋,替他的后宫c心。
然后,日复一日,在这座如笼子一般的宫室里老去,死去?
眼不见为净,不过就是说说罢了。若不然,太后又为何会出手?
太后无数次说过,她羡慕昌荣太妃能够含饴弄孙,也许旁人会觉得这番话里带着些炫耀,可朱皇后此刻明了,那是太后的真实想法。
在这后宫里几十年沉浮,才换来的大彻大悟。
她想,她看够了后宫里头各种的算计和手段,看够了那一双双或深沉或灵动或狂傲的眼睛,看够了那些窥视算计彼此倾轧,她是真的累了。
也许不久之后,她的梦中再不是死去的皇贵妃,而是她自己,一日比一日老去,寂寞得只能与佛像为伴的自己。
她,是不愿那样的。
朱皇后咳嗽了几声,宛若进来点了灯。
更衣时,朱皇后问:“殿下明日来吗?”
宛若缓缓摇了摇头:“奴婢不知。”
朱皇后浅浅笑了笑,心中那点情绪翻滚,是失望,这种失望比年轻时久候等不到圣驾时的失望更浓。
她知道,大宝之位,有人视作生命,有人却不屑一顾。
她的皇儿,并无登基为帝的觉悟,再*下去,母子越发疏远。
“四殿下今日可是在太后那儿?”
宛若的头垂得更低了:“四殿下陪太后娘娘用了午膳后,就离开了。”
午膳啊…
朱皇后想,她的皇儿,有多久没有陪她用一顿饭了。
倦了,累了…
景德二十六年隆冬,朱皇后薨逝,举国大丧。
消瘦的妇人带着一个姿容出众的丫鬟坐马车出了京城,眉宇之中,全是解脱。
“我啊,有太多太多的地方想去,这一走,就不回来了吧。”妇人淡淡道。
一走两年,沿着水道一路往南,走走停停。
消息传来时,宛若冲进了客居的小院,泪眼婆娑:“娘娘,圣上、圣上驾崩了…”
镜前画眉的人手上一颤,细细的柳叶眉延到了鬓角,她怔了很久,指腹轻轻抹过太阳x,涩涩道:“你又叫错了,这里没有娘娘。”
宛若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睁大着朦胧的双眸望着妇人,分明瞧见她眼角滑落了泪水。
良久,妇人道:“四殿下,会是一个好皇帝。吾儿,性命无忧。这便够了。”
依旧是走走停停,文元二年的春天,她们到来明州。
“若是没有海寇,我想去普陀看看,太后心心念念了一辈子,却是一次都没有踏足。”
宛若看着香火鼎盛的天宁寺,道:“这里也是不错的。”
阳春三月,绿意盎然,西塔之前,绕着塔身一圈一圈祈求的香客们衣着不同,容貌不同,虔诚的神情让人动容。
妇人笑着点了点头,与宛若一道转身离开。
宛若走了两步,不由顿足,她似是瞧见了有些熟悉的身影,却终是没有回头去确认,而是追随着妇人的脚步,越行越远。
推书
书名:凤阙
作者:张家小帆
简介:帝王暴政民不聊生
大将军凌旭求得齐家家主相助,一举推翻暴政
*宫当晚皇宫血流成河,暴君子嗣皆被斩于殿前
齐家家主不忍一脉灭绝,偷偷救下暴君唯一皇子
可,说好的皇子呢?眼前这个女吃货是哪只?
第三百七十二章 番外二(含感言)
秋意浓。
李德安家的站在廊下,仔细叮嘱:“过几日,老爷、太太便要抵京了,该准备的、该收缀的,千万马虎不得。虽是回京小住,也断不能怠慢。尤其是奶奶正是要紧时候,千万不能生出些事儿来让奶奶操心。”
几位管事的婆子、娘子具是点头称是。
李德安家的吩咐完了,转身又往正屋里去。
正屋里已经烧起来地火龙,李德安家的站了片刻,便觉浑身暖暖的。
宝槿打了帘子请她进去。
李德安家的一面走,一面低声与宝槿说话:“奶奶可醒了?”
宝槿颔首:“刚醒。”
李德安家的绕过插屏入了内室,见楚维琳靠坐在床上,笑盈盈请安。
楚维琳盖着凤穿牡丹的锦被,腹部高高隆起,人有些发胖,精神头却是不错:“妈妈快坐,这些日子辛苦妈妈了。”
“奶奶这话可就折煞奴婢了,”李德安家的赶忙道,推了两推,依言落座,禀道,“奶奶,今儿个刚刚收到的信,老爷、太太已经到了渡口了,这两日便能到了。”
“赶在腊月前,正好过年。”楚维琳浅笑道。
自打去年常郁昀调任回京,楚维琳便随着他又回到了京城。
照理说一家人过日子,能在一处便在一处,可两厢思量后,常恒淼和涂氏还是留在了江南。
他们久居江南,偏爱江南,而京城,虽是故土,但却不适合他们如今长住了。
常恒淼数年心血在江南。当初几乎全交到了常郁昀手中,现今也不好开口讨要,但他知道长子心性,不是那等只出不进的人,倒也并不心急。
涂氏也有自己的想法。
她留恋江南,常郁晚又嫁在江南,为了女儿。她也不会撒手回京去。当初听闻楚维琇的事情。对涂氏触动极大,满心都要让女儿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就怕常郁晚那等娇娇的性子在婆家吃亏又无人撑腰。
况且。在明州府,他们不缺宅子,常郁昀夫妇住府衙后宅,他们住外头。一来不惊扰府衙清净,二来府衙后院也住不开。可若回了京城,再与他们夫妻分府住,就难免会有闲话。
平白惹是非,涂氏不愿意。楚维琳更不愿意。
可若是住一块,越发是彼此不自在了,这些年。涂氏与常郁昀不至于剑拔弩张,可到底心里都有刺。面子上过得去比什么都重要。
再往深的说,涂氏知道常郁昀夫妇不是苛待手足的人,若不然,老祖宗当年能把压箱底的都交到楚维琳手上?
那些东西,楚维琳往外分出来的时候,连涂氏都心惊肉跳的,心说只要楚维琳不开口,天知道老祖宗给了她什么,便是常恒翰几兄弟晓得田契地契不见了,也只能彼此猜忌,无他法了。
往后,常郁曜科考出仕,少不得兄嫂抚照,涂氏又不是被猪油糊了心,要去给他们夫妻寻不痛快。
楚维琳知道涂氏的想法,也乐得自在些,便这般处着了。
这一回,是岚姐儿要出阁了,常恒淼夫妇赶回京里来吃个喜酒。
岚姐儿的婚期是二月底,这些年,徐氏没少替岚姐儿操心,事无巨细地安排着,连常郁晓都不止一回说过,徐氏少了刚成亲那几年的浮躁之后,让人挑不出一点不好来。
岚姐儿自己也争气,虽然是父母都靠不住了,可依着叔父婶娘过日子,她不娇纵,也不会疏离得把寄人篱下的心态表露出来,与常郁晓夫妻关系极好。
徐氏为了岚姐儿的亲事,把京城里的旧宅子也修缮了一番。当年离京,这里就缺了人气,后来长房回京来,才又好些。
常郁晓不是念书的料,干脆静下心来打理祖宗产业,倒也有所成。
“姐儿的婚事,可还顺畅?”楚维琳问。
“奴婢遣人去旧宅问了,说是有条不紊的,奶奶放心。”李德安家的道。
“这便好,岚姐儿不容易,能帮衬的地方还是要帮衬的。”
岚姐儿的夫婿李钰和溢哥儿是同一个书院的,为人踏实,学问上算不得天赋卓越,但胜在用功刻苦,刚刚中了秀才。
李钰家境殷实,书香传家,但真要论起来,是攀不上常府的。只是常恒晨爱才,见李钰与溢哥儿关系不错,又是实在人,便从中促成了这亲事。
莫欺少年穷,是常恒晨挂在嘴边的,况且,常府如今不同往日,岚姐儿又无父母照顾,真的去拼门第,往后吃亏的是岚姐儿。
“岚姐儿贴心,奶奶们宠着她,也是应当的。”李德安家的笑着道。
楚维琳闻言,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姑娘家都贴心。”
李德安家的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奶奶这一回啊,定也是个贴心的姑娘。”
楚维琳莞尔。
这是她的第四胎了。
之前连生了三个儿子,饶是常恒淼高兴,她都忍不住和常郁昀抱怨,三个光头小子,往后吵得脑门儿都痛,不比姑娘。
常郁昀哭笑不得,生儿生女又不是一句话的事情,别人家怕香火不够旺,他这儿,倒相反了,这要是说出去诉苦,都要叫那些哭着求着要生儿子的同僚给酸死。
可其实说到底,他的心里,也盼着能有一个女儿,能捧在手心里疼着宠着,和琳琳一样可爱的女儿。
这一胎,从显怀起,有经验的婆子都判断是个姑娘,这叫他们夫妻盼着期待着,眼瞅着临盆进了,更是小心翼翼起来。
常恒淼和涂氏带着常郁曜抵京的那日,李德安家的带着一众婆子丫鬟去二门上迎了。
涂氏下车,一眼没瞧见楚维琳,诧异道:“郁昀媳妇身子不舒坦?”
话一出口,突然想通透了。忍不住摇了摇头:“看我,这两年一天比一天没记性了。这日子差不多了吧?稳婆请好了吗?”
李德安家的忙道:“都安排了。”
涂氏略休整后,便去探望楚维琳。
小两年没见,说几句家常倒也不难挨,尤其是奶娘带了三个哥儿来,屋里一下子就热闹了。
虽然不是涂氏嫡嫡亲的孙儿,可看到粉雕玉琢的孩子。涂氏还是满心欢喜。
霖哥儿很懂事。作为长子,他如今的规矩让人挑不出错来。琰哥儿半大不小,依着母亲。见弟弟符哥儿留着哈喇子结结巴巴与母亲说话,他掏出帕子靠过去给弟弟擦嘴。
兄弟亲近的模样让人瞧着就心暖。
刚入了腊月,楚维琳半夜里发作,痛到天亮。生下来的,果真是个姑娘。这叫楚维琳喜笑颜开,顾不得生产疲惫,让稳婆把女儿抱过来仔细看了看。
孩子太小,瞧不出具体模样。可楚维琳就是欢喜。
洗三那日,府中也是热热闹闹的,楚伦煜来瞧她。亦是精神爽利。
新年如约而至。
宝莲、流玉、娉依几个外放出去的入府里来磕头,叫宝槿几个拉着饮了几杯酒。笑声不断。
很快,就是二月里。
岚姐儿从旧宅出嫁,这让好些年没有办过喜事的旧宅热闹不少。
楚维琳带着孩子们去观礼,见徐氏抹泪模样,笑话道:“不晓得的,还当是嫁女儿呢。”
徐氏笑着拍了楚维琳一下:“可不就是嫁女儿。岚姐儿与我女儿也差不多。”
婚礼办得喜庆,岚姐儿回门时的模样又叫人放心不已。
涂氏和常恒淼便决定启程回明州去,只是常郁曜,因着要在京里念书,留在京中。
对于这个弟弟,常郁昀还算是喜欢,常郁曜就是实心眼的“书呆子”,对兄嫂从不失礼,让人有些好感,得空时也会指导弟弟功课。
阳春三月,送了常恒淼和涂氏,楚维琳整个人都空闲下来,日日带着几个孩子逗趣。
常郁昀回来时,见她坐在窗边榻子上哄女儿玩儿,心就不由暖了几分,放轻了步子进去。
楚维琳抬眸见他回来,笑了。
夜里落账,低声细语。
“二哥怕是要外放了。”常郁昀顺着妻子光洁的脊背,低声道。
常郁昭这些年在大理寺做得不错,自己努力之余,常恒晨从前本分低调的根基也给了他不少帮助。
圣上似是不希望常家太过碌碌无为,调了常郁昀进京后,又把目光投到了常郁昭的身上。
“也是好事。”楚维琳道。
如今这般,也算是顺了老祖宗的心意,二房三房出仕,长房四房低伏。
长房很低调,常恒翰每日里吃茶逗鸟,不参合朝政,看起来闲散,只是这几年大起大落,身子骨大不如前了。
常恒淼问过他是否有续弦的打算,常恒翰也只是摇头,只说后院有徐氏打理,他不想再找个人回来徒惹麻烦。
常恒翰如此说了,做弟弟的自然闭嘴了。
常郁晔还是留在了旧都,常郁晖也本分许多,他如今的身份与从前大不相同,纨绔也有纨绔的圈子等级,他如今是插不进去了,只好老实做人。
徐氏背后说过一句,天晓得是真本分还是假本分。
楚维琳深以为然,可就算是假本分,只要能太平不惹事,就比什么都强。
四房那里,柳氏只手遮天。
常恒逸讨不到半点好处,便是心中不忿,也不能把柳氏怎么样。
柳氏拿捏着,就只剩下没有彻底撕破脸了,可对常恒逸来说,这样的日子,还不如撕破脸干脆,每每看到柳氏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他就心里发麻。
这些,对分了家的楚维琳来说,是“别家”事情了。
她依着常郁昀,眼皮子沉沉,她想,她自己家里的事情,总算是样样顺心的。
迷迷糊糊的,似乎听见姐儿哭声,奶妈哄了哄,又不哭了,楚维琳往常郁昀怀里又靠过去些,沉沉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