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老参汤吊了几日,常郁映才睁开了眼睛,目光里是无尽恨意,待瞧清楚了在身边看护她的是徐氏身边的丫鬟婆子时,她失神了很久,待徐氏进来,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徐氏指着常郁映,气得胸闷不已,骂道:“这会儿晓得哭了?逃亲的时候呢?你知不知道母亲哭成了什么样子?你狠心一走了之,把倒霉事情全堆到了我们身上。
可怜三妹妹,莫名其妙就要代替你去了岭西,京城里人人以为是你二姑娘出嫁,我们三姑娘啊,连个名儿都不能露,老祖宗还要想法子解释这个不见人影的三姑娘!亏得岭西那儿,陈家只和亲戚们说了是娶常家女,三妹妹还能以真实身份嫁进入,若不然,她这辈子啊,就得帮你活着了!
你几个哥哥为了找你,费了多大的劲儿?又要找人,又不能走漏了风声,嘿,你真够能耐的!这也就罢了,左右就是受累些,可母亲呢!母亲为了你的事情,与父亲闹得不可开交,要不是这样,她怎么会日日往娘家跑,最后叫赵家牵连,脱不得身,死在了大牢里!”
徐氏越说越激动,要把心里的怨气全部宣泄出来,也不管常郁映到底听进去多少,只顾着自己噼里啪啦地说。
常郁映哭过了,整个人一抽一抽地匀气,待听说大赵氏死了,她整个人都从床上弹了起来,惊恐地望着徐氏:“你说什么?”
“母亲死了!死了!去年五月里!再过些日子就是母亲的忌日了,你看看你如今这个样子,你有脸面给母亲上香磕头没有!”徐氏低吼道。
虽然徐氏和大赵氏的婆媳关系算不上融洽,但在徐氏心中,大赵氏怎么说也比徐家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亲戚强些,再想到大赵氏平日里待常郁映的样子,越发觉得常郁映可恶至极。
常郁映怔住了,哭不出喊不出,脑海里不住盘旋着徐氏的话。
母亲死了…
常郁映呆住了,徐氏却气得不依不饶,又训了一通,常郁晓那儿晓得常郁映醒了,匆匆来了。
常郁映看清了常郁晓才回过了神,刚开口要问大赵氏的时候,就被常郁晓重重甩了一个耳刮子,她脑袋嗡的一下,瞪大了眼睛望着常郁晓。
打完了,常郁晓颓然退后了几步,哑着声,道:“你可知道错了?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你自己跟哥哥讲,还有路可走吗?”
眼泪又划了下来,常郁映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问大赵氏的事情,从常郁晓的态度里,她就知道了,徐氏绝不是骗她的,她的母亲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徐氏发过了脾气,这会儿也不想与常郁映说什么了,扭身走了。
常郁映与常郁晓相对无言,足足安静了一刻钟,常郁晓叹了一口气,道:“不管怎么样,我也不会看着你莫名其妙丢了性命,在哥哥嫂嫂这儿,不要再闹什么绝食了,先把肚子里的这个生下来,以后的事情,等我们回了京里,再来安排。”
见常郁映不接话,常郁晓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了起来,道:“你要是真不想活了,要去地下陪母亲,也给我撑着回京城,自己去母亲坟前磕头自尽,我不拦你。”
常郁映缓缓倒在了床上,不言不语。
常郁晓去寻徐氏,见徐氏在房里哭得伤心,关切问了一句。
徐氏抹着泪儿道:“我求而不得的东西,她却生生踩在了泥里。母亲待她,真的是掏心掏肺的,我眼红啊,我亲娘要是还在,我在徐家怎么会苦成那样子?就是天天让我娘骂我打我,只要她在,我就满足了。我没有这样的命,二妹妹却…”
常郁晓见她如此伤心,又回忆起大赵氏待常郁映的点点滴滴,心里也闷得厉害,好言劝了徐氏几句,夫妻两人又寻了常郁明来,坐下来商议后头的事情。
费家那儿,只恨不能冲过去大干一架,把心中的怒火发泄出来,可要是这么算了,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常郁明七七八八的点子最多,想了一圈之后,说了一个损招。
费夫人既然不管大肚婆死活,只求一个孙儿,那就给她一个,城中有一些慈幼局、养生堂,里头也会有刚刚出生的男婴,挑一个送去给费夫人,她这么看重香火,二十年之后,等她知道这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男婴并非她傻儿子的骨肉的时候,怕是恨不能死了算了。
邓平家的说到这里,见楚维琳愕然眨了眨眼睛,就顿住了。
楚维琳抬手按了按眉心,长长叹了一口气,道:“这法子,瞧着是温和手段,不见刀不见血的,却是真的狠,打蛇打七寸,这是死死砸在了费夫人最痛的地方了。”

第二百八十一章 讯息(四)

“可不就是嘛,”邓平家的附和着道,“咱们不能硬和费家争个死活,也不想光吃个哑巴亏,也只能用这样的法子了。”
楚维琳颔首,她其实也清楚,常郁明平日里瞧着吊儿郎当的,其实鬼主意很多,既然不能和费家撕破脸皮,就只剩下这等恶心人的法子了。
邓平家的抿了口茶,又继续往下说了。
为了让从慈幼局里抱来的孩子不那么扎眼,常郁晓几个商量了,没有马上就办。
徐氏使了人手看着常郁映,她是怕了这个小姑子了,天晓得一个不留心又会闹出什么事体来。
常郁映毕竟大着肚子,弄不好是要一尸两命的,虽然回到了京里,老祖宗怕是不会留下这母子两人,但徐氏可不敢叫她们折损在自己手上,她只是奉命而来的嫂嫂,上头还有老祖宗、父亲、几位叔父婶娘,她是无权定夺了大事的。话又说回来,常郁晓心底里还是有这么个妹妹的,徐氏不想让常郁映的死活成了他们夫妻之间的一根刺。
那些看护常郁映的婆子,徐氏是耳提面命了的,千万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马虎,即便常郁映不折腾,她如今的身子骨在分娩时也相当危险,无论是破水了也好,日常吃喝上也好,一定要谨慎些。
好在,常郁映似乎是叫常郁晓那一巴掌打得通透了些,乖乖吃饭乖乖休息,不吵不闹的,叫徐氏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疑神疑鬼的,谁叫常郁映有前科呢。
费夫人来了几回,盼着徐氏和常郁晓能去袁知府那儿多说些好话,甚至送了不少银子来,想疏通疏通,要不是怕拿了银子给袁大人惹麻烦,徐氏巴不得让费夫人狠狠出血一番。
过了四五日,常郁映好歹有坐起来话说的力气了。徐氏耐着心中烦闷去看她,本想问一问她这一年来的事情,可话到了嘴边,还是没有开口。
常郁映看出了徐氏的欲言又止。撇了撇嘴,道:“三嫂想问就问吧。”
徐氏暗暗叹了一口气,她怕常郁映回忆那些痛苦的经历会熬不住崩溃了,这才不问的,挤出了笑容。安抚道:“有什么事儿等把孩子生下来再说吧。”
常郁映拉住了徐氏的衣袖,固执摇了摇头:“我想说。要是我没有撑过去,你回京里怎么向老祖宗回话?”
徐氏面上一白,低头看向那只拉着她衣袖的手。
很瘦,显得骨节格外大了,手背上一条条青筋,哪里还有一点儿官宦人家富家女的样子了。
徐氏又看了眼自己的手,想当初,她在娘家日日争斗时,她的手也没有到了像常郁映这样的地步。可见这一年来,常郁映的日子有多悲惨。
即便是自找的,也是真惨了。
这样的常郁映,在生孩子的这道鬼门关前,到底能不能挨过去,徐氏没一点儿把握。
万一真有个好歹,可无处再问话去了。
这么一想,徐氏也不再拦着,问了常郁映的意思,请了常郁晓和常郁明过来。
常郁映说得磕磕绊绊的。尤其是激动时,几乎接不上气,要让人不住顺气才坚持下来。
照常郁映的说法,她当初是极其不愿意嫁去岭西的。只是老祖宗定了,大赵氏又压着她,她反抗不得,只能随波逐流一般让两家定了亲事,最初时,她有想过。等去了岭西,再没有老祖宗和大赵氏了,她一定要闹个人仰马翻,总归她不稀罕什么陈家什么姻亲。
年初时,看着大赵氏准备的一样样嫁妆,常郁映有些心疼了,这些嫁妆,还有她平日里用的穿的,一并送去了陈家,她再一闹,不全部要给陈家收了去吗?与其那样,还不如换作了银子,才不便宜了陈家呢。
常郁映想把手中的东西换成现银,她一个姑娘家,出入都有丫鬟婆子跟着,做事体并不方便,只好寻了个跑腿的丫鬟,那丫鬟也是个愣的,差点儿叫当铺诓骗了,亏得是遇见了晨安,这才没有做亏本买卖。
晨安给常郁映指了另一条路,逃亲,说是常恒翰把邢柱喜一家安排在了安华镇,又把地址给了常郁映。
常郁映起初有些犹豫,可转念一想,邢柱喜一家是被老祖宗赶出去的,翡兰也是老祖宗要发卖的,这都叫常恒翰想法子护在了安华镇里,可见父亲对奶兄弟一家是极其照顾的。
自个儿是父亲的亲生女儿,唯一的女儿,即便逃亲的当口,父亲气极恼极,等事情过去了,难道还会不认她不成?连奶兄弟都护着,何况亲女儿?
退一万步讲,父母真的不肯原谅她,她有银子傍身,邢柱喜两公婆看在常恒翰的份上,也会把她安顿好的。
常郁映做了打算,一心就想着走这条路子了,等入了安华镇那日,也是巧了,人群里她见到了翡兰,看来晨安说的果真不假。
当夜,常郁映就逃出了驿馆,四更天里敲了翡兰的门,在翡兰那儿安顿了下来。
这之后的事情,与翡兰当时对楚维琳说得基本无二,只是其中常郁映的想法,是他们猜不到的。
常郁映到了之后才晓得邢柱喜两公婆去了家乡安葬邢家婆子,她和翡兰又实在是无话可说,这日子就有些没趣味了,常郁映生出了往南边走的心思,翡兰建议一道走,去寻邢柱喜,常郁映自是答应了,一道上了路。
一开始还算顺畅,直到她在费府之中醒来,才晓得自个儿落到了贼人手中。
谁卖了她,这里是哪里,翡兰、华婆子和那小丫鬟去了哪儿,常郁映想知道的很多,却没有一个人可以告诉她。
她闹过吵过,可看守她的婆子都是虎背熊腰,一只手就能把她拎起来,常郁映占不到半点好处,还没少挨耳刮子。直到面对这些恶人时,常郁映才明白,她没有半点儿逃脱的机会了。
自尽,常郁映不是没想过,可没有人会给她那样的机会。即便是受了屈辱的时候,她的嘴里也被塞了厚厚的布团,决计不让她咬舌,后来。似是为了消磨她的精力和意志,给她的吃食很少,她疲乏得连咬舌的力气都没有了。
日夜被关在小屋里,闹到了最后,吃亏的还是常郁映自己。
怀孕了之后。她被送去了另一个地方,依旧有看守,依旧没有自由,她想绝食,反正她吃什么吐什么,可那群贼婆子有的是手段办法,硬塞着也要让她吃东西,来来回回的,她有些不知道日夜,不清楚时间。直到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才知道已经过了三个月、六个月、九个月…
常郁映说得很激动,亲身的经历的这小一年,就和在地狱里度过的一样,她疯一样的想念京城,想念父母,想念兄弟姐妹,老祖宗再是恼她厌恶她的时候,也不会这样折磨她,糟蹋她。
常郁明的面色铁青。常郁晓甚至重重在椅子上砸了一拳,徐氏眉宇紧锁,她虽然早就料到常郁映受了那些罪,可亲耳听一遍的冲击还是让她心口发闷。不管常郁映是不是自作孽,她毕竟姓常,要打要骂都该是自家人动手,怎么能叫外人作践。
常郁明还镇定些,问道:“你没有透露过自己的身份吧?”
常郁映眼眶通红,摇了摇头:“四哥哥看看我这样子。我便是说了,有谁会信我?我已经没脸了,没脸提自己姓常了。”
常郁映的情绪并不稳定,徐氏怕她激动之余,和自家两个哥哥起争执,赶忙插了嘴,道:“就跟我之前与你说的,等生下了孩子,我们带你回京城。”
常郁映蹙眉。
徐氏清了清嗓子,道:“你别想岔了,不管怎么样,母亲坟前,你总要去磕头的。再过些日子,就是母亲的忌日了,能找到你,母亲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
提起大赵氏的忌日,常郁映还是点了头,她要去给母亲上香的。
徐氏又说了些当下的情况,告诉常郁映,是楚维琳和常郁昀出京时遇见了宋大人,才有了众人到渝州来打听情况,在渝州的这些天,为了寻到常郁映的下落,实在是费了不少工夫。
“其实,该感激宋大人,若不是他办案仔细,没有匆匆了结了翡兰的案子,也就不会知道那些银票是我们常家的。”常郁晓道。
常郁映听完,沉默了很久,道:“到头来,救了我的还是银子。翡兰她,我原也没当她是个好的,可是晨安,他为何要这么做?父亲待他们一家不薄啊,晨萍生病的时候,父亲给了他们家不少银子看病的,他老子死了,也是父亲贴了私房银子厚葬的,为什么?”
因为常郁晖害死了晨萍,这句话,终是没有人告诉常郁映。
但无论是当时的徐氏,而是这会儿听邓平家的叙述的楚维琳,都觉得这里头有些怪异。
常郁晖与晨萍的事情,常恒翰是不清楚的,他若早知道常郁晖的那些腌臜事情,早就收拾这个儿子了,不会到了常郁晖被官兵抓到了大牢里之后,当老子的才恍然大悟。
那么,常恒翰对晨安的爹也好,对晨安也罢,都不会有什么愧疚感,难道仅仅是体恤下人,才会对这一家子特别照顾吗?
再怎么照顾,在晨安事发之后,常恒翰的态度也太过微妙了点儿。
楚维琳在心里嘀咕,没有问出来,就算问了,也没人能回答她。
徐氏当时也是一样,脑袋里一转,就把这问题给暂时按下了。
许是因为把事情都说明白了,常郁映整个人舒坦了些,第三日破了水,永安巷里没有叫稳婆,而是让几个有经验些的婆子伺候常郁映生产。徐氏怕常郁映撕心裂肺叫起来,让外人听见,可事实上,常郁映身子太虚,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好在孩子生得瘦小,没有卡住,费了些时间也就落下来了。
是个儿子。
常郁映却不想看孩子一眼,徐氏让人抱走了,因着聆姐儿还在吃奶,也不怕没有奶娘饿着孩子。
安排好了常郁映的事体,徐氏就要处理费夫人了。
又与常郁晓和常郁明对了一遍说辞,徐氏趁着夜色去拜访了费夫人。
费夫人这几日都是愁眉苦脸的,见了徐氏,奇道:“妹妹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徐氏转了转眼珠子,附耳与费夫人道:“有了些消息,我怕姐姐等得心焦了,也不管白日夜里了,先来告诉你。”
“哎呦!”一听这话,费夫人脸面神色一松,长长出了一口气,“妹妹真是知心人呐!我这些天啊,吃不好睡不好,肚子不等人的,我估摸着前些日子就该生了,一直没有信儿,孩子是要吃苦头的了。”
徐氏心里重重啐了一口,这个费夫人,满脑子都是儿子孙子,却没把常郁映当人看,实在可恶至极,可面上却不能露了陷,她道:“我们爷去问了袁大人,这才知道,这里头的水哦,深着呢。”
费夫人一怔,握紧了徐氏的手:“这话怎么讲?”
徐氏干干笑了两声:“姐姐莫要忘了,当初姐姐买人的时候,是要挑好出身的姑娘。那郭婆子没告诉姐姐吧,最初被带到渝州的是三个姑娘,而不是你瞧见的两个。
我听说啊,那姑娘其实是旧都一个官家的外室女,养在了京城里。别看是外室生的,那也是打小就仔细养着的,姑娘么,嫁个合适的,就能给娘家结一个好姻亲。这一回,说是旧都那儿给她定了亲事了,接她回旧都去,等着嫁人了,至于她那个当了外室的娘,肯定不能登堂入室的,就留在京里了。姑娘当时就带着一个贴身丫鬟、一个粗使丫鬟、一个婆子并一个车把式出门的。
结果呢,那婆子与那外室起了些矛盾,叫那车把式一教唆,起了歹心,到了渝州这儿就要卖了这三个,那个贴身的丫鬟机灵,当时就跑了,所以到了姐姐这儿的,就那个姑娘和一个小丫鬟。
逃走的那个咬着牙到了旧都,去府里报了信,那边又是气又是恨,但到底是个外室女,找不到了也不至于塌了天,就搁下了,直到前阵子,那卖姑娘的贼婆子叫人抓住了,一路顺藤摸瓜,知道了姑娘在庄子上。那等人家,怎么会让丢人的事情人尽皆知?只好做出一副匪徒样子来了。不仅仅如此,还给袁大人捎了话,让他把这案子和稀泥了。”
费夫人听得脑袋嗡嗡作响,见徐氏说得真切,不似诓她的,再想到那姑娘细皮嫩肉,绝不是寻常人家养出来的,又想到那些银子首饰,她张了张嘴,颤声道:“人被带回旧都去了?我的孙儿呢…”

第二百八十二章 讯息(五)

“姐姐你惦记着孙儿,人家那儿,”徐氏哼了一声,撇了撇嘴,“连女儿都不要了的。”
费夫人瞪大了眼睛,半晌说了一句:“既然不要了,那费这老大工夫做什么?”
徐氏俯身过去,压着声儿说:“死人才不会乱讲话。姐姐知道那姑娘要死要活的,她家里又不清楚,再说了,女人嘛,生了孩子了兴许那心里的想法就变了,如今是与你们家不和,万一将来转了心思,还把娘家的事体说出来,她娘家那儿,岂不是丢尽了脸?即便是不认这姑娘了,也要早些弄回去,埋了也一干二净。”
费夫人啧啧呷嘴,念了声“阿弥陀佛”:“都说越是高门大户,里头就越污浊,看来还真是不假的,虎毒都不食子的,那种人家啊,外室的孩子,说不要就不要了,说弄死了就弄死了。哎呦天杀的,他们不稀罕孩子,我们这种稀罕的,偏生就是子嗣艰难!”
徐氏在心里重重呸了一声,高门大户污浊了,她费家难道就是个干净的?五十步笑百步,分明是个蛇蝎心肠的,做什么佛祖信徒!
费夫人见徐氏没搭话,赶紧又问了一句:“那孩子呢,真的要不回来了?”
徐氏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神秘兮兮道:“不瞒姐姐说,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那姑娘被带走了,大惊之下动了胎气,当时就发作了。听说是熬不过,痛了一夜,孩子落下来了,当娘的就撑不住了。”
费夫人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她在庄子上是亲眼见过那姑娘的,没个人形,又不肯好好吃饭,不肯合作,根本不似个能挺过生产的样子,费夫人当时就和稳婆说好了。只保孩子,大人挺不住就由她去了吧,只要孩子好就行了。
徐氏睨了费夫人一眼,继续道:“那姑娘家里的意思。已经断气了,就直接埋了。至于小的,处置的人呐,也是个虚的,不肯亲手做那杀人的买卖。干脆把孩子扔在林子里,等着他自身自灭去。一来不算杀人,二来也没有违背主子意思。
亏得有袁大人,搜林子时听见孩子哭声,就抱了回来,本想直接让人给姐姐送来的,结果呢,就是我刚才与你说的,那边有头有脸的给袁大人递话了,叫和稀泥。
袁大人就是一个渝州知府。哪里与人家抗衡?只能应下来,这孩子的事体也是一个字都不敢提了,使人悄悄送去了慈幼局,想等那些人回渝州去了,再通知姐姐,不知不觉地去把孩子接回来。”
费夫人对前头那些事体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她只记住了后头一句,那就是孩子能够接回来,她立刻喜笑颜开:“多亏了袁大人呐,也是这孩子命不该绝。我再等一等,时机合适了就去接他回来。对了,是个儿子吧?”
“给姐姐道喜,是个儿子。就是体弱了些,要好好养了。”
费夫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声道:“好好好,到时候妹妹与我一道去吧。我晓得的,袁大人是看在妹妹和妹夫的面子上,这才高抬了贵手。毕竟,旧都里的那一位是不好得罪的吧?”
“是我们给袁大人添了麻烦呢。”徐氏连连点头,又道,“袁大人叫我与姐姐带个话,旧都那位呢,现在瞧着是不打算和姐姐算账的,可事情总有个万一,若是叫他们知道,袁大人做了中间人,把孩子交到了姐姐这儿,发起怒了,袁大人那儿且不去说,姐姐这儿,怕是不能好好过日子了。袁大人的意思,姐姐接了孩子之后,还是早早离开了渝州,天南地北的,去哪里都行,姐姐手上有些银子,换个地方谋生也不在话下的。离开旧都远一些,免得被寻了麻烦。”
费夫人一怔,见徐氏一脸诚恳,仔细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大户人家心思脏着呢,一天一个主意,根本不是他们这种老百姓能琢磨明白的,孩子好不容易到了自个儿身边,万一那边起了个什么念头,那还得了了?
就好比那姑娘,被她爹养在京城十六年,说让她回旧都就必须回去,还不得不舍弃了亲娘,这也就罢了,狠心让她们孤身上路,这不就遇见黑心肠的给卖了吗?
如今人家不稀罕孩子,恨不能当没有出过这等事体,但将来呢?
费夫人越想越坐不住,搬,一定搬,因着渝州邻居们都知道她儿子傻,这小孙儿她原本想记在妾室名下来养大的,现在也不用乱了辈分伦理了,搬到一个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地方,就说儿媳难产死了,儿子是个痴心的,受不了刺激疯傻了,他们夫妇也不想留在伤心地,就带着儿子孙子搬了家。
这么一想,就觉得搬家是个不错的主意,费夫人握了握拳头,问道:“我何时可以去接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