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素梅连忙道谢。
殷老太太便与余文殊去吃饭。
江素梅打开荷包一看,哭笑不得,里头竟放了几张银票,这外祖母当真是直来直去的奇人啊!
余拙见岳母走了,咕噜就爬起来,同余二夫人道:“娘子,这家里我暂且不能待了,对不住。”竟是要收拾包袱走人。
殷老太太之长子殷含章拦住他:“守拙,你不能走,你走了,母亲必迁怒于我,你好好待着罢。”
余拙的脸色一片惨白:“大舅子,您也看到岳母的样子了,我留下来就是死路一条啊,您得救救我!”
殷含章冷面无情:“总是你不对,就让母亲出出气又如何?”
余拙看向余二夫人。
余二夫人叹口气:“大哥,如今听弦已是怀了孩子,事已至此,不能挽回,大哥一会儿劝劝母亲,就此罢了。”
殷含章哼一声:“不过一个妾室,生不生下都不算什么,守拙,你若亲自动手,母亲必不再怪你。”
余拙一听,手脚发软,扑通一下又摔倒在了地上。
61 夫妻一场
年过六十的殷老太太脚步如风,与余文殊走在前面。
江素梅盯着她腰间挂着的长剑,一脑袋的困惑。
这老婆婆莫非是武林中人不成?因不管是江老太太还是俞老太太,别说抬起这沉重的长剑了,便是那狮子吼功,也是不及百分之一的。
怒骂声一出,那是声震大宅啊,没点内功怎么成?绝对做不到!
殷老太太忽地停下脚步:“小鸡儿,你过来。”
江素梅嘴角抽了抽,走过去道:“外祖母,您可以叫我虫娘。”
“虫娘?唔,好名儿,小虫子易养活。”殷老太太认真瞧着她,“我问你,要是文殊哪日也弄来一个大肚儿的姨娘,你如何处置?”
“外祖母…”余文殊脸黑了。
哪有这样讲话的!
江素梅也被问的怔了怔,但很快她就回道:“我会备好鞭子的。”
小小的脸虽羞怯,眼神里却含了一股战意。
殷老太太高声笑起来:“好,甚好,大善,就该如此!”
余文殊则斜睨了江素梅一眼,“鞭子”二字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早在听弦有喜的消息传出来后,她便警告他做错事后不要来讨好卖乖。
可见她瘦小的身躯之下,隐藏了怎样的泼辣。
殷老太太严厉叮嘱余文殊:“男儿家做事应顶天立地,为国为民,绝不可无所事事,消磨时间,你别学你父亲!”
这是把余文殊为余拙求情的话都堵住了,他只得道:“孙儿谨遵外祖母教诲。”
殷老太太又长叹一声:“可惜你母亲自小不爱习武,偏要学什么知书达理,海涵度量,不然需得我出手?这些劳什子东西,尽害人!”她越说越气,骂道,“都是你外祖父不好,婉儿要不是他教成这样,能被你父亲骑在头上欺凌?”
余文殊暗想,母亲若要习武,不是这等品性,只怕祖母当初也不会看上,从而嫁入余家,世事实是难料。
“罢了,吃饭去。”殷老太太一挥手,又大踏步走了。
二房东跨院里,丫环正把打听到的消息告知听弦。
听弦立时就吓哭了。
她自然晓得殷老太太的厉害,她也不是第一次这般对待余拙了,往前也是来过,把余拙骂得狗血淋头,只是这次显然更加厉害,竟然动用了武器。
殷老太太穆氏乃是虎门将女,现在穆家虽不显眼,但在五十年前,永平穆家,无人不知,只因鞑靼在正德年间,猖狂嚣张,略次进犯边界,本朝军队无能,十数次大败,被鞑靼连取两城。皇帝震怒,派出十万大军,殷老太太的父亲穆濂便是在这一战中成名的,当时他还只不过是个副将。
主将昏庸,被鞑靼埋伏,仓皇逃脱,一路败北,是穆濂重整军队,重振军威,利用余下的三万大军,立下奇功,且在三个月内,先后收复两城。其后十余年,他坚守边疆,鞑靼再不敢犯,穆濂也当之无愧,成为正德年间最受人崇敬的名将,被封为忠勇伯。
殷老太太就是在这样的父亲身边长大的,她善武,个性暴烈,一生志向也是保家卫国,事实上,她曾随穆濂远征过鞑靼,见识过战争的残酷,只终究是个女儿身,不能从军,引以为一生憾事。
至于殷老太太是怎么嫁给来自书香世家的殷克修的,这又是一个复杂的故事了。
总之,殷老太太不管是嫁人前还是嫁人后,她的人生都是剽悍的。
今日,殷老太太来了余家,听弦知道,她的孩子也许要保不住了,而余拙的日子也将会十分的悲惨。
她伏在床头痛哭不止。
“姨娘,要不奴婢去把二爷找来?”丫环银红宽慰道,“二爷总是府里的主子,不至于真的…”
听弦摇头,稍稍冷静了一些:“莫去,且再看看。”
银红点点头,心里满是担忧,又叫外面的小丫头去探一探。
殷老太太两大碗饭吃完,红光满面,催江素梅:“再去添一碗,这等小身板,怎么行,每日就该同我一样,才能长好。”
这不是要撑死她么,江素梅已经饱的不行,只好拿眼睛看余文殊,向他求助。
余文殊便说道:“总是要循序渐进的,不然会伤胃,每日多一些,便可。”
殷老太太点点头:“也罢,那你督促着她些,明年我再来,可要看到我那小外曾孙儿!”
压力好大,江素梅在桌下扭自己的手指。
殷老太太忽地站起来:“该做正事了。”
余文殊立刻紧张的问:“外祖母,您要干什么?父亲…”
“你给我闭嘴!”殷老太太一声断喝,好似天上响起一道惊雷,“这事你不得插嘴,与小虫儿回你们的房去,不然休怪我拔剑无情。”
在这样的长辈面前,余文殊也只有屈服的份,他知道殷老太太一定做得出来,此刻,便是祖父在,怕也阻挡不了,除非派人拦住外祖母,可谁能胜任?
老太太那一手剑法冠绝天下,他的箭术与剑法亦是由老太太传授,可二人相比,天地之别。
他默默的走着,心想揣测外祖母会怎么做。
江素梅也感觉到了事态严重,若是此前她还觉得滑稽,那么现在,便是沉重,这事已经到了要了结的时候了!
殷老太太命人端来一早就熬好的药汤:“给她送去。”
殷含章略略一怔:“母亲,不让守拙去吗?”
“等他?”殷老太太冷笑道,“我牙全掉了,只怕还未成事,此事拖不得,我婉儿嫁入余家,本就错了,蹉跎这二十余年,今日我不会让他好过!”
殷老太太动了杀气,殷含章不再多话。
那碗散胎药很快就端到了听弦的面前,两个婆子长得身强力壮,是殷老太太带来的,自幼习武,以一敌十不成问题。
“这是…”听弦看到药汤,忍不住颤抖了起来,巨大的恐惧感席卷了她的全身。
“喝下去罢,省得咱们动手。”两个婆子目无表情。
听弦证实了自己的猜想,惊骇的大叫一声,跳起来,就要夺路而逃。
一个婆子伸手抓住她,对另一个人道:“灌下去。”
银红见此情景,忙扑上来,护住听弦:“你们想干什么,你们,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竟敢做这种事!信不信…”
婆子手用力一挥,银红话没说完,整个人就被推得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再也起不来,别的丫环婆子看见,哪里敢过来,全都逃得远远的。
两个婆子按住听弦,毫不费力的就把药汤灌入了她的肚中。
听弦瘫软在地,嚎啕大哭。
她最美好的年华都陪在余拙的身边,二人如同夫妻一般恩爱,足迹踏遍高山田野,他为她写诗,他为她作画,她替他磨墨,她替他洗衣。
他们的感情,日月可鉴,所以,即便是对不住余二夫人,她也想为余拙生一个孩子。
这是她此生唯一的心愿。
而今,却被残忍的摧毁了!
听弦哭得晕倒过去。
事情闹这么大,余拙听闻,赶紧跑了过来。
听弦面上无一丝血色,哀痛道:“爷,咱们的孩子没了,婢妾对不住你,爷别管婢妾了,让我一起死了罢…”
余拙大恸,伸手抱住她,眼泪忍不住流下来,下一刻,他就站了起来,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抱着听弦一路飞奔,直闯到余二夫人所在的卧房。
“你真真狠毒!”余拙把听弦放在椅子上,大声斥责道,“这孩子也是我的,你竟然下得了这种毒手,殷婉,我真是看错了你!你跟那些毒妇没有丝毫的差别,当真是一模一样,谁也容不得!你看看听弦,你竟然这样折磨她!”
余二夫人静静的立在那里,这些话像是并没有进入她的脑海,她的眼前只有余拙近似疯狂的面孔。
那个如同神仙一般的男人,原来也有这样愤怒的时候啊!
余二夫人什么话也不说,安静的目光落在余拙的脸上,落在他的身上,一直到他那双棕黑色的鹿皮靴子。
好似从不曾认识他。
殷老太太此刻旋风般的冲进来,伸手啪的一下就打在余拙的脸上,大吼道:“你说什么,你敢再把刚才的话说一遍!毒妇?我婉儿要是毒妇,你的命早就没了,你还能好手好脚的在外面逍遥自在?你这个畜生!你竟敢这样骂她!”
殷老太太刚才在外面听到,气得差点吐血,此刻已经按捺不住,恨不得把余拙给杀了:“药汤是我送去给那贱人的,当初她怎么同婉儿说的,只是好好服侍你,绝没有生孩子的念头,她是这般发誓的,虽说我婉儿也没有逼她这样,可结果如何,她这坏心眼,还不是怀上了!”
殷老太太当年对此事也很愤恨,哪里有姨娘能陪着男人在外面游玩的?还是余二夫人身边的妈妈说的,她才没有再追究此事。
可是听弦并没有遵守诺言。
余拙目瞪口呆。
听弦又哭起来:“是奴婢对不住夫人,奴婢只是…夫人,这药奴婢该当喝下去的,奴婢本也没有资格给爷生孩子!”
“什么资格不资格。”余拙回过神,“不管如何,这孩子也是我的!”
殷老太太只觉一腔火又冲上了头顶:“你还执迷不悟是不?死小子,你这样活着干什么,不如死了拉倒!”
她拔出剑,作势就要往余拙身上捅。
余拙也不躲,直勾勾的看向余二夫人:“娘子,你当真希望我死了?当真就容不得我身边多一个女人?”
“娘,您住手。”余二夫人幽幽一叹,瞬间好似万念俱灰,她也看着余拙,“相公,事到如今,我也只问你一句,你当真是如此看我?”
一夜夫妻百日恩,弹指间,二十三年了,她爱着余拙,爱着他身边的一切,爱着这个家,故而,再劳累,也从不曾抱怨,她以为余拙知道。
原来,他什么都不知。
原来,她只是一厢情愿做了这么多年的梦,到今日,余拙连她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了解。
见他不答,余二夫人笑了:“余拙,以后你来管家罢,我不再过问事情,明日,我随母亲回永平府。”
我累了…
余拙浑身一震。
这是余二夫人第一次说出这种话,她从来都是温婉知礼,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她都不会离开这个家,她就好像一座稳稳的山岳,总是立在他的身后。
可是,这座山忽然就要倒了。
62 今日一别永不再见
余拙定定的看着余二夫人,像是周遭的一切都已经不再存在。
殷婉她要走了?
她要离开我了?
在这一刻,他满脑子里都只萦绕着这两句话。
他好似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可是胸口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了他的心头。
在这一生,他都不曾这样惊慌过,即便是殷老太太拿剑指着他,他其实知道,自己不会真的死去。
就在他彷徨间,听弦哀叫一声,从椅子上滚了下来。
余拙看过去,鲜红的血滴落在地上,触目惊心。
气愤感又代替了刚才的情绪,他满是怨念的看了余二夫人一眼:“好,我管就我管,你走罢,你去了永平就不要再回来,你也不要见文殊跟文君了!”
他抱起听弦走出去,大叫道:“快去请大夫来!”
殷老太太都要被余二夫人气得晕倒,拿剑指着她道:“你这孩子是疯了,你就任由他们二人去?你还要跟我回永平?你就这般拱手相让?”
她真想把余拙给宰了!
余二夫人淡淡道:“那孩儿也没了,娘还想如何?我只想离开此地,娘若不愿我去永平,我便去别处。”
殷老太太只觉一股气憋在胸口出不来,拔腿就往门外追。
余拙最后遭殃了,被她狠狠一剑砍在腿上,血流如注,与听弦二人一起滚倒在了地上,齐齐发出痛呼。
众人皆惊,连忙去阻拦殷老太太。
余大夫人过来主持大局。
江素梅没想到后果会这样的惨烈,听弦的孩子没了,余拙受伤,余二夫人要走。
她一颗心跳的七上八下,在走进余二夫人所在的卧房前,眼睛蓦地就红了。
她舍不得余二夫人走。
“娘,您这说的什么话,您怎么能去永平呢?”余文君的哭叫声从屋里传来,“您要去的话,我也去,我不要留在家里!”
余文殊也快步过去道:“娘,您绝不能走,这个家不能少了您啊!”
殷老太太只叹气。
刚才她也骂了一会儿了,余二夫人根本不听。
她才知道,这女儿虽然平日里不像她,可一旦作出决定,却是八头牛也拉不回来的!
余大夫人处理完事情也与姜氏一起过来相劝。
余二夫人抬头看向余文君:“文君,你与我一同去永平罢,京都既没有你中意的,永平兴许有,若适合的话,我自会禀告于你祖父。”
余文君猛地扑入她怀里,连连点头:“好,好,娘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江素梅更加难过了,余二夫人走了,余文君竟也要走。
看她眼含泪花,余二夫人握住她的手,温柔的道:“素梅,文殊有你在身边,我亦可放心,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按着雪卉给你的食方吃,不用节省,咱们家还是养得起的,等到身体好了,就给文殊生一个孩子。若是喜欢,也可多生几个,二人高高兴兴的便行了。”
江素梅喉头一堵,眼泪落了下来,请求道:“母亲,您就不能不走么?”
要走的怎么也是余拙渣渣啊!
为什么,余二夫人却要离开付出了这么多心血的家呢?
这不公平!
余二夫人不答,笑着拍拍她的手:“以后有时间,你可与文殊来看我。”
江素梅知道她这是拒绝的意思,满心的酸涩。
“大嫂,这事暂且别与父亲说。”余二夫人又叮嘱余大夫人。
她敬重余老爷子,若是余老爷子也来挽留,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继续保持这种坚持,也许,会有些难罢,可是,她仍是要走的。
余大夫人点头:“你是该歇息一会儿了,家里有我们呢。”
从始至终,余二夫人都没有问过余拙的伤势,余大夫人知道,她定是伤透了心,所以余大夫人很是理解。
殷老太太空有一腔武艺,在这种事情上,终是无能无力,她长叹一声:“回去也好,你父亲也好久不曾见到你,要是腿不方便,他定是会同我一起来的。”
殷老爷子没有殷老太太的身体好,双腿患有风湿,已经拄了拐杖。
余二夫人心头一阵愧疚
她嫁到余家这些年,一共便只回去过两次,她一心扑在这里,父母的心上却始终还有她。
“好,咱们回去。”她哽咽。
尘埃落定。
江素梅叹一口气,对着晚饭,没有吃的心情。
余文殊虽然也难过,可看她如此,却又有几分欣喜,她的妻子是真心喜欢他的母亲呢,这总是一桩好事。他安慰道:“母亲不过是去歇息一阵子。”
“母亲已死心,你怎知是一阵子?”江素梅担忧道,“我怕母亲会同父亲和离。”
“怎么会?”余文殊不相信,“有我跟文君,母亲绝不会做出这种决定!”
“真的?”江素梅心头升起一线希望,想想也是,和离的话,余拙再娶,余文殊跟余文君岂不是要多一个后母?余二夫人应不会和离的,她点头,“若是如此就好了。”
只是去散散心,余二夫人以后还会回来,那么,她还是会继续拥有这样一个好婆婆。
可转念一想,余拙尚在家中,余二夫人哪日归来,她会如何面对余拙?曾经全身心爱着的一个人,她看着他,不会难过么,这种日子,情何以堪?
江素梅长长叹了口气,从私心上,她希望余二夫人能留在余家,可是从余二夫人的角度考虑,她又希望余二夫人不要再被余拙伤害,她应该走的远远的,从此天各一方,或再找个合意的郎君。
她从没有这样的纠结!
余文殊轻轻一叹:“虫娘,顺其自然罢,这不是你我能掌控的。”
江素梅无奈的点点头。
余拙的腿被大夫包扎过后,已经不流血了,只是,过去了许久,无一个人来看他,等到他哥哥余慎回来,大骂他一顿不说,还差点又在他伤腿上捶一拳。
余拙别提多郁闷了。
原来家中竟没有人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夜渐渐黑了,他流了许多的血,本该早就睡了过去,可是他睡不着,唤长随志方给他倒水。
志方给他端来一碗热水:“大夫叮嘱的,茶不要喝,爷将就些,喝点儿水罢。”
余拙接过来喝几口问:“听弦那儿没事了罢?”
“大夫看过,休养半个月也就能好了。”志方语气淡淡。
“你也在怪我?”余拙皱起眉。
志方忙道不敢。
余拙心里一阵烦躁,他把碗猛地摔在地上,发作道:“你们一个个都怪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当初我是要她陪我一起去的,是她自己不肯,如今又来怪我!她满腔心思放在家里,她管那么多事情,可是,她对我花什么心思了?我三十岁生辰,求她陪我去洛阳看牡丹花,她不肯,说抽不开身,我让她陪我去苏州,她又不肯,她要教养孩子!我求她什么,她都不肯!”
余拙目赤欲裂:“听弦也是她派去服侍我的,她有什么资格来怪我?”
志方从没见过他这么爆怒,忙道:“爷,您冷静下,夫人也是一时生气,以后自会好的。”
“那她现在在做什么?”余拙问。
“在…”志方不敢说。
“快说,不然叫人打你板子!”
志方犹豫会儿才道:“小的听说夫人在收拾行李,明儿就去永平了。”
余拙差点从榻上滚下来,他惊呆道:“她,她真要走?不,这不可能,文殊跟文君都在京都,她怎么能去永平?她是余家的儿媳妇!我的娘子啊!”
他一指志方:“你去说,不准她走。”
志方抽了下嘴角,他只是下人,夫人怎会听,再说,殷老太太都在,不得打断他的腿?
志方道:“要不小的扶着爷去?爷开口,夫人指不定会留下来呢。”
余拙沉默了。
他记得余二夫人当时的表情,她的眼神深深的刻在了他的心上。
那是一种坚定的决绝。
他把被子往头上一盖,赌气的道:“她要走就走好了,余家少了她,又不会怎么样!”
“爷…”志方还想劝劝。
“你给我滚出去!快滚!”余拙大声吼道。
志方吓一跳,赶紧走了。
第二日清晨,太阳刚刚升起,余二夫人用过早饭,与众人道别之后,便与老太太,殷含章,余文君坐马车去了永平。
江素梅仔细观察了一下,行李其实并不算多。
到底,余二夫人是怎么想的呢?
她只是离开一阵子,还是永远的离开这儿?
无从得知。
余拙看着床顶雪白的帐幔,忽然想起那一日,殷婉身着大红嫁衣静静的坐在床边,他拿着银秤挑起她头上的红盖头。
那时,他那么年轻,他没有想过要与她白头到老,他甚至在那时都没有看上她。
这一桩婚事,是母亲定下来的,他一生愿望乃是走遍五湖四海,写一本真实详尽的游记,他也确实一直在为之付出努力,然而,殷婉却像无孔不入的水一样,慢慢渗透进了他的生活。
他生平第一次,想把一个女人纳入他的远大志向,他想带着她一起去实现这种理想。
他想与她在乡野间散步,想与她一同登上高山,想与她在天际间遨游。
他有着许多,许多的憧憬。
可是,殷婉却不是这样的女人,她只想做一个贤妻良母,她并不愿与他去,她总是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去处理,她分不出太多的心。
一次次的,他终于不再期望。
后来,他又把儿子带了出去。
后来,殷婉知道,抱着儿子哭了一整天。
他也不敢带余文殊去了。
他孤独的,寂寞的走着自己的路。
余拙慢慢的回想着,胸腔中满溢着委屈,不甘与悲伤。
在这几年,只有听弦愿意陪着他,她理解他的想法,也知道他的心愿,他在这广阔的世界里,像是找到了一个知己,他没想到最后会是这个结果。
余拙深深叹了口气,也许,这样也好,他们二人原本就不该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