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要应付的,唯有范通。
韩蛰步下玉阶,麟德殿前阔朗空荡,秋日凉风毫无遮拦地吹过来,卷得朱色官服猎猎而动。他举目而望,宫阙殿宇巍峨轩昂,仍是百年前初建成时引万国衣冠拜冕旒时的堂皇威仪,瑞兽齐整,檐角飞挑,令人油然生敬。
宫殿里君临天下的人,却早已没了当日的胸怀气度。
昏聩荒唐的永昌帝,早已配不上这座气度雄浑的宫阙!
韩蛰眉目微沉,出了皇宫,便去安排调兵之事,议定连夜率兵出征,迎击范通。将此事安排妥当,又往锦衣司去,招来郑毅嘱咐了彻查范家在宫禁内外眼线的事,又问道:“范自鸿还没找到?”
郑毅头皮一麻,道:“没有。”
他的本事虽比樊衡稍逊,却也是韩蛰的左膀右臂,行事细密周全。这回范自鸿逃脱,他得了命令,当即命人在九门盘查,未找到范自鸿踪影,一面在京城里暗中搜查,一面往京城外设伏,在范自鸿北上河东的必经之处设卡,令各处眼线都留意。
六日前曾传来消息,锦衣司眼线在京城外撞见范自鸿行踪,险些擒获,却被范家的人救走。锦衣司紧追不舍,因暗夜中不好追踪,待重新寻到踪迹时,唯有范家的死士,范自鸿不见踪影。
其后锦衣司严密追查,范自鸿却仍杳无踪迹。
郑毅在锦衣司办事多年,甚少碰见这样棘手的事,加之敬畏韩蛰,甚为汗颜。
韩蛰闻言颔首,倒未责备。
范自鸿是范通一手教出来的,不止身手出众,手里也握了许多人手。那年河阳的刺客潜入京城,令他负伤中毒,如今的范通并不比河阳逊色。且范自鸿能在山南搅弄风云,显然调了不少人手南下,两处角逐,有范家死士掩护,范自鸿若藏得太深不肯露出尾巴,锦衣司也难奈何。
韩蛰一路踏血行来,也并非没遇到过棘手的难关。
遂详细问过锦衣司盘查的进展,跟郑毅重拟应对之策。
待分派定了出门,已是红日将倾。
因军情紧急耽搁不得,他已约定连夜率兵出击,算来也只剩三个时辰而已。
调拨的禁军将士自有人安排,他还须回府,取惯用的甲胄刀箭。
——顺道暂别娇妻幼子。
…
迅速策马回府,到得银光院时,里头静悄悄的,隔着院墙能闻到厨房里的饭菜香气。
他进门时顺道扫了眼小厨房,里头只有丫鬟忙碌,不见令容的身影。健步进了正屋,姜姑和奶娘围在昭儿的摇床旁边,宋姑和枇杷则在侧间里熏衣裳,仍不见令容。
姜姑和奶娘听见动静,齐齐行礼。
韩蛰踱步过去,就见昭儿躺在小摇床里,将软嫩的小指头噙在嘴里,轻轻唆着,也不知那手指头究竟有什么滋味,值得他时常塞到嘴里吃手傻笑。
见了他,昭儿黑溜溜的眼睛瞪着,小嘴巴一咧,脸蛋上便露出个笑容。
韩蛰唇角微动,俯身将他捞起来,隔着搓洗得绵软的小衣裳,昭儿软绵绵的屁股坐在他手臂,伸手往他脖颈蹭。他刚才还将手指头吃得欢快,这一身,指尖带着口水凑过来,湿漉漉地擦在韩蛰脸上,甚至带着点奶香似的。
软嫩的手碰到韩蛰下颔并不明显的胡茬,似觉得扎手,小嘴巴撇了撇,仿佛嫌弃。
韩蛰皱了皱眉,假装凶巴巴地瞪他,剑眉微竖,深邃的眼睛沉了沉。
昭儿哪里招架得住,眨了眨眼睛,小手便缩回去,可怜巴巴的。
看来是长了教训。
韩蛰唇角动了动,抓住昭儿胳膊,借他衣袖擦掉蹭在脸上的口水,揽过他脸蛋亲了亲,又问道:“少夫人呢?”
“少夫人去了书房。”姜姑恭敬回禀。
“去书房做什么?”
“说是有几本傅大人要的兵书,要去那边找找。已有两炷香的功夫了,奴婢去请少夫人回来来吗?”
“不必。”韩蛰继续逗儿子,猛然想起什么,道:“是傅益要的书?”
姜姑应道:“是傅大人要的。”
傅益科举出身,府里有藏书,借着职务之便,寻常的经史书籍也能往朝廷的几处藏书阁去借抄,既然肯请令容去他的书房来寻,必定是外边没有的…兵书!
这念头浮起,韩蛰霎时想起来,令容曾跟他提过,傅益要学兵法韬略,少些书籍。
而他那满架兵书中,仿佛有一本,藏着高修远的信!
韩蛰心里微惊,没再耽搁,将昭儿递到姜姑怀里,神情语气倒是沉着如旧,“备好晚饭,两炷香后送到书房。”说罢,转身出了银光院,往书房疾步走去。
…
书房里,令容此刻正站在书案后,对着那封熟悉的笔迹,面带薄怒。
嫁入韩家已有数年,虽说她这少夫人的地位日渐稳固,她却仍守着这座书房的规矩,甚少踏足。今日因嫂子蒋氏将傅益所缺的兵书单子送来,她在银光院的侧间寻到两本,余下的没找见,便来书房试试,请沈姑开门,帮着一起找找。
韩蛰曾从军历练,更曾率军征战,搁在书房里的都是时常翻的。
傅益所缺的书,除了一本找不见,旁的都在这里。
她找得齐全了,便打算叫人搬到银光院去誊抄,因她有时会将些纸笺夹在书里,怕给韩蛰弄丢了,便一卷卷头朝下抖抖,若有夹着的便留下,免得耽误事情。
这一抖,便瞧见了那封书信,自书中飘落,滑到地上。
那信并未蜡封,朝下飘落时,里头轻软的信笺便滑出大半,钻到书架底下。
令容蹲身捡起,索性取出来搁在案上,拿绣帕擦灰尘。
信笺不大,是对折着的,待令容拎起来擦背面时,便张开来。那上头的字迹,便清晰无误地落在令容随意扫过的目光里——抬头写得分明,是写给她,而那字迹也颇熟悉,却是跟高修远题在画上的笔锋全然相同!
令容微愕,有点迟疑。
夫妻成婚至今,感情甚为融洽,她在银光院帮韩蛰打理东西时也无所顾忌。但此处毕竟是韩蛰的书房,因韩蛰偶尔在此处置公务,未必没有涉及朝堂的要件。按理来说,她是不该随便偷看的。
但那封信却明明白白,是写给她的。
稍作犹豫后,令容便当着沈姑的面,将那封信铺在案上细瞧。
信显然是高修远离京前在锦衣司牢狱里写的,多谢令容开解疏导和韩蛰搭救,说他会勤修技艺,往南北各处游历,饱览河山而归,必不辜负前辈和亲友的期望,末尾则愿她夫妻二人顺遂安好。
通篇看罢,并没半点不妥之处。
令容将信笺阖上,唇角笑意压下,浮起些微薄怒。这信显然是高修远欲借韩蛰之手转交给她,韩蛰非但只字不提,还将它藏着束之高阁,对她半个字都没提!
行事细密记性过人的锦衣司使会忘记这封信?
她才不信!
令容愤然按着信笺,忽听门扇轻响,抬头瞧过去,门口一道魁伟身影,朱色官服磊落,乌金冠下面容冷峻,跨步进门,目光径直落向书案。案上摞着许多书,令容五指纤秀,压着那张薄薄的信笺。
韩蛰眉峰微动,抬眼看向她。
四目相对,令容原以为韩蛰会尴尬气短,谁知他神情未变,只问道:“找到书了?”
令容不说话,只将一双杏眼打量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藏了不满气恼。
——显然是为那封信。
书房里氛围有点古怪,韩蛰面上波澜不惊,只向沈姑道:“先出去。”
沈姑应命退出去,阖上门扇,屋里便只剩夫妻相对,隔着四五步的距离。
第170章 交底
暮色四合, 沈姑还没来得及掌灯, 书房里颇为暗沉。
令容将那封信笺拿起来,锦衣红袖之下指尖柔软, 压在隽秀字迹上,声音柔软如旧,却分明带着不悦,“这封信是夫君夹在书里的吗?”见韩蛰没否认, 续道:“若不是我无意中翻出,夫君打算瞒一辈子?”
“也没那么久。”韩蛰轻咳了声, 冷峻刚毅的脸上有些不自在, 踱步近前。
这书房是为公务所用, 陈设得轩昂端肃,紫檀大案上摆着笔架镇纸, 靠墙一座青铜鼎,摆着把太师椅。长案后则是高高的书架, 仍是拿结实的紫檀制成, 上头有书匣, 亦摆了几幅竹简,设一座青铜香炉。
令容身姿窈窕修长,海棠红的对襟衫子, 底下一幅玉白的襦裙, 绣着细密花纹。
满头青丝堆叠, 簪着的正是那年生辰时韩蛰送的珠钗, 赤金打造, 悬着珍珠流苏,末尾两粒淡紫色的珍珠柔润生晕,随着她偏头瞧他的动作,在柔腻耳畔晃动。脖颈间干干净净的,露出漂亮锁骨,姿态曼妙。
娇丽妩媚的美人站在古朴厚重的书架前,有别样的韵味。
韩蛰恍了恍神,就见令容蹙眉,愠怒更甚。
“当日高公子走时,夫君曾说他没留半点音信,可这个——”她将信笺扬起来,“不管夫君对高公子有何芥蒂,毕竟是朋友给我的。夫君的东西不许旁人碰,我的东西就能随意藏着,欺瞒不说吗?”
她性情随和,甚少生气,唯一跟他闹脾气便是因高修远的事,哭着将他赶出去。
彼时两地分割的煎熬,韩蛰至今还记着。
他自知理亏,神情有点僵硬,“夹在书里,忘记了。”
“是吗?”令容当然不信。
韩蛰闷声,“嗯。”
令容哼了声,“当时我曾问过,夫君说高修远没留只言片语。这算什么?”
她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杏眼儿圆溜溜瞪着,理直气壮。
韩蛰有点后悔当时的鬼迷心窍,目光落在她娇嫩脸颊,彼时的隐秘心思难以启齿,只随口道:“公事繁忙,到书房里忙着处置政事,搁在旁边忘了,很奇怪吗?”
他不以为耻,居然还倒打一耙!
令容还不曾见过这样强词夺理的人,瞧着那张冷峻英挺的脸目瞪口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质问。
韩蛰乘胜追击,将令容背后的座椅拉开,便抬腿挤到里面去。
…
书架和书案之间不算宽敞,方椅阻隔在外,韩蛰再挤过来,就显得逼仄了。
他身居高位,手握重权,在府里时虽不似在外沉厉冷淡令人敬惧,那威仪端贵却已渗入到骨子里,左手随意支在案上,微微垂首,乌金冠下眉目深邃。
令容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韩蛰也不说话,凑得更近,浑然忘了被戳穿的尴尬,只将她眉眼嫩唇打量。
这态度让令容心里打鼓,又往后缩了缩,脊背几乎抵在角落的板壁,怒瞪韩蛰,“明明是心胸狭隘,夫君还打算以势压人吗?”说着,试图推搡韩蛰胸膛,却像是碰到铜墙铁壁。
韩蛰微微躬身,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脸上。
“你这是空口揣测。”
“嗯?”令容没明白。
“手里没捏住铁证便妄下断定,这是污蔑。”
“…”令容目瞪口呆。
韩蛰似寻回镇定,往前跨了半步,索性将令容挤在逼仄角落,伸臂将她腰肢揽着,“锦衣司断案,向来是犯人亲口承认,才会当做呈堂证供,判定罪名。若无铁证,我的推测揣度都不算数。”
“什么…”令容被他气势压着,脑子也有点混沌似的。
她本就不算多聪明,生了昭儿之后,仿佛比从前更傻了点,被韩蛰目光攫住,愣愣的。
韩蛰唇角稍动,又迅速压下去,沉声道:“信确实是高修远的。不过——你看到我私藏欺瞒的证据了?”
证据当然是没有,令容也只是推测而已。
韩蛰目光洞察,缓声道:“所以,真的是我忘了。”
“强词夺理…”令容不满,鼓嘟着嘴巴,眸中的恼怒倒是淡了。
韩蛰揽着她腰肢紧紧抱住,身子前倾,便将她困在方寸之间,“今日物归原主。是我疏忽耽误了事,跟少夫人赔罪,好吗?”
他显然是做贼心虚,否则断然否认就是,何必拿这些歪理来欺负她?
令容看得出来,瞧着近在咫尺的脸,不满倒是消了一些。
索性挑眉,低声道:“那夫君倒是赔罪呀,打算怎么赔?”
“你说呢?”韩蛰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下,“我听少夫人的。”
令容还不知这位以狠辣手腕震慑群臣的小韩相竟也学会油嘴滑舌的招数,被他双眼攫着,有点忍俊不禁,竭力绷着脸,道:“做菜已不足以抵扣罪行。”
“嗯。”
“要…”令容迟疑了下。
她生气是为韩蛰的欺瞒,本就没打算讨债,除了美食,暂时还想不出他还能做什么。唇齿耳垂被他厮磨,整个人被他箍在怀里,连思绪都被带歪了。
令容在他胸前砸了一拳,正色道:“我是认真的。不管信件出自谁的手,都是我的东西,夫君不该擅自做主,还瞒着我。譬如我来这书房,是经夫君允准,才情沈姑开门的。我将夫君的规矩放在心上,夫君该同样待我才是。”
她说得认真,哪怕被他磨得耳红心跳,仍不改肃然语气。
韩蛰看得出来,动作稍顿,闷声道:“好。”
“我年纪有限,见识不及夫君,夫君身居高位,心里装着天下大事,能轻易断人生死,未必将我的话放在心上。但我还是想说明白,那封信是我的东西,不管出自谁的手,都该我来处置。若夫君不喜欢,我烧了不看都成,但夫君不该瞒着,也不该像刚才似的胡搅蛮缠。夫君这样做,我心里很不舒服,仿佛我的态度和气性被看轻,在夫君眼里不值一提。”
清澈明亮的眼睛,黑白分明,执拗而坚定,还带着点委屈。
她的性子外柔内刚,虽与世无争,却也不会任人拿捏,韩蛰当然看得出来。
他也没想欺负她,只是多年冷厉内敛的行事使然,不惯向人认错低头罢了。
深邃的眼底浮起歉然,韩蛰颔首,指腹摩挲她脸颊,“生气了?”
令容咬了咬唇,侧头垂眸不语。
韩蛰的声音便清晰传到耳朵里,“在我心里,你跟母亲一样,是至关重要的人。令容,我从没看轻你。今日的事——”他声音有点僵硬别扭,却仍是说了出来,“是我不对。”
声音很低,却沉稳清晰,撞在她心上。
令容侧头觑他,跟韩蛰的目光对上,能看出他的诚心。
“今日的话,夫君也要记着。”
“嗯。”
令容这才满意,将双臂环到他腰间,瞧着书房里渐渐暗沉,道:“用晚饭了吗?”话音落处,腹中很应景地轻轻响了一声,她偷偷咬唇,想劝韩蛰去吃饭,却忽然被韩蛰抱住。
…
亲吻来得猝不及防,韩蛰从瞧见她盈盈站在他的书案旁时就在忍耐,心猿意马,此刻冰消雪融,便没了方才慢慢安抚的耐性,撬开唇齿,长驱直入。
令容背靠板壁,被困在角落里。
心里觉得疑惑,却无处可逃,亦无法打断,只能承受。
娇软唇舌,丰满身段,在怀孕诞子后韵味更浓,别离在即,格外让人眷恋。但出征的时辰定在那里,军令如山,韩蛰更须以身作则,尽管舍不得,却仍不能放纵。
直到攫取够了,他才稍稍退开,双眸深沉,“今晚要带兵出征。”
“这么快?”
“嗯,吃完饭就走。”韩蛰呼吸有点乱,竭力克制,“京城里近来会有不少风波,若无要事,尽量别出门。”
令容应了,担心韩蛰,“河东战况很紧张吗?”
“有点棘手,但能应付。”
韩蛰没再耽搁,推开窗扇,叫红菱把饭带进来,同令容一道吃了。
夜幕笼罩,时辰已是不早,既然有军国大事摆在跟前,令容也不敢拖后腿。迅速吃完饭,沈姑已将甲胄和简单的行礼准备齐全,令容帮韩蛰穿好,送他出门。
沉重漆黑的铁甲穿在身上,整个人更见魁梧威仪。
韩蛰取了刀悬在腰间,侧头见令容盈盈站在身旁,目光柔软担忧,欲言又止的样子。他知道她想说什么,没忍住,单臂将她揽在怀里,越箍越紧。
盔甲冷硬,他沉默着,目光如暗夜深沉。
令容靠在他肩上,想叮嘱他万事小心,别再负伤受苦,却又觉无须叮嘱。
韩蛰十五岁从军,锦衣司历练数年,行事之谨慎周密,她很清楚。
心里被吊着似的,不舍而难受,终是含笑抬头,道:“夫君在外保重身子,我会照顾好昭儿,等夫君回来。”
“嗯。”韩蛰扶着她脖颈,在眉间重重亲了下,“保重。”
说罢,拎起桌上小小的行囊,健步出门。
夜已颇深了,书房外甬道两侧灯笼昏黄,他踏风而去,背影坚毅。
第171章 秘客
韩蛰率平叛大军出征, 京畿守军除去分拨给他数千将士外, 也加固防守,没半点松懈。
皇宫里永昌帝心惊胆战,从未有过的关心朝政, 每日都要问几遍战况军情。
韩镜总揽六部, 每日入宫好几回, 除了兵部和户部钱粮等事, 也分出精力在禁军身上, 借着范家谋逆的契机,将范贵妃曾笼络的亲信撤换, 韩征从郎将升任羽林副将,监门卫将军则因失职而问罪, 由傅益的舅兄蒋玳接任。
这般安排, 着实偏重倚赖韩家, 永昌帝也稍觉不妥。
奈何禁军里两员干将都远赴边塞, 范家的眼线被顺蔓摸瓜查出不少, 且京城里闹了几桩乱事, 都跟范家埋下的暗线有关, 唬得永昌帝如惊弓之鸟,看谁都可疑似的。
相较之下,反倒是韩家更可信一些。
外头惶惶不安, 韩府也难以清静安宁。
韩蛰率军出征, 府里有些事便得韩墨出马斡旋, 借着昔日同僚交情, 给韩蛰铺路。
杨家上下忙于京畿防守,杨氏手里也添了不少事,令容每日照顾昭儿之余,也会去丰和堂,帮着分担一些。
这日令容才将昭儿哄得睡下,因外头下雨,取了件披风裹着,便由宋姑撑伞,陪着往杨氏的丰和堂去。
还没走出银光院的门槛,就见枇杷匆匆跑进来,面带惊慌,浑身湿透。
令容蹙眉,将她拉到伞底下,“怎么慌慌张张的?”
“少夫人,奴婢方才刚在路上碰见赵叔,他是来送讣告的。”枇杷的声音都在颤抖。
赵叔是傅锦元身边的人,令容闻言大惊,“什么讣告?”
“说是老太爷病了半月没撑住,昨儿去了。少夫人——”见令容身子晃了晃,枇杷忙伸手扶住。
“无妨。”令容喉中干燥,面色微微泛白。
傅老太爷的身子骨不太好,这两年时常染病,前阵子宋氏修书过来时说老太爷入秋后染了风寒,令容甚为忧心,只是碍着京城事多,原打算忙过这阵子赶去瞧瞧的。谁知相隔仅仅数日而已,金州竟会送来讣告?
虽知生死之事人难胜天,乍闻噩耗,心里还是抽搐般疼痛。
前世家破人亡,此生难得周全,令容偶尔梦回,总觉得这安稳仿佛是偷来的,弥足珍贵。爹娘健在,兄长得展报复,待韩蛰平定战事,府里哪怕不求荫蔽,也能安享伯府尊荣。谁知祖父竟没能撑到那时,这样快就撒手人寰?
雨簌簌往下落,打在伞上,有些嘈杂。
令容呆呆站着,握住枇杷的手,遏制不住地颤抖。
好半天才忍住眼里的热意,她深吸了口气,叫上宋姑,匆匆往丰和堂里去。
…
丰和堂里,韩墨和杨氏对坐在客厅,面带悲戚。
虽说韩镜对傅家有偏见,杨氏却爱屋及乌,对傅家颇有好感。韩墨跟宋建春是旧交,跟傅锦元虽不算太投缘,却也因韩蛰的关系往来和睦,如今傅家老太爷过世,毕竟悲叹。
厅门敞开,飒飒风雨里令容撑伞而入,在厅外驻足。
杨氏瞧见,招手叫她近前,握着她手,“你都知道了?”
令容颔首,瞧着桌案上的讣告,鼻头有点发酸,“母亲,我想…”
“我知道,回去收收东西,我陪你到金州去。”杨氏温声。刚才她已跟韩墨商议过,因率兵韩蛰在外,韩镜和韩征的心思都在朝堂禁军,韩墨肩上又扛着相府的一堆事,着实抽不开身。而令容才诞下孩子,是相府里身份要紧的少夫人,让她独自回去奔丧,显然不妥。
便只剩杨氏还能抽身两日,陪她回去。
令容有点意外,继而感动,“这一趟来回要耽搁不少时间,母亲这边正忙,我回去就好。那边知道府里忙碌,又是战事吃紧,想必也不愿劳动母亲。”
“无妨。”杨氏拍了拍她的手,“回去安顿好昭儿,我叫人备车。”
她已然决断,令容没再推辞,跟韩墨行礼过,便匆匆赶回银光院,让宋姑准备东西。
昭儿还在小摇床里睡着,两个月的孩子已长得很漂亮,睫毛浓长,羽扇般盖在眼睑,小巧的鼻子,白嫩嫩的脸蛋,睡得安静而老实。
自打昭儿出生,令容便跟他朝夕相伴,喂奶照料,陪着逗弄,许多事都是亲自经手操心。这回到金州去,少说也要耽搁五六日,昭儿醒来找不见爹娘,还不知会怎样哭闹。她没法贴身照顾孩子,心里便空荡荡的。
但昭儿毕竟年弱,近来京城内外不安稳,着实不宜带在身边折腾。
狠了狠心,只能割舍,在昭儿脸蛋轻轻亲了下,嘱咐姜姑和奶娘用心照料。
待宋姑收好行装,便冒雨匆匆出门。
到得府门口,却又碰见披着斗笠骑马而来的宋建春。
宋建春待妹妹向来上心,宋氏又跟傅锦元感情融洽,这些年傅家婚丧嫁娶,都会给宋建春递信。从前宋建春到金州做客,傅老太爷也会殷勤招待,交情颇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