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荣府内贾母正坐在自己上房内的熏笼前,与王夫人商议要与宝玉挑选两个绝色的丫头放在房里。原来自成亲那日闹出宝钗丑事儿后,宝玉不独未再进过新房一步,连带的把王夫人薛姨妈都不再理,只每日跟在贾母身边过活儿,晚间亦歇在贾母房里的碧纱厨内,倒让贾母心中十分称愿。
然宝玉如今到底大了,跟前儿没个好人儿伺候亦是不像,原本依贾母之意,是要立时与之娶进一个大家姑娘作二房奶奶的,只碍于元春说过一旦事成后,必定与他指个公主格格,方暂时按下了这个念头儿,决定先挑上两个好的屋里人。
王夫人经过宝钗一事,自觉无颜见贾母,因此这一阵子说话儿做事儿都不觉矮了一头,自是贾母说什么,便是什么了,于是此事便三言两语之间敲定了。
见自己目的已达成,贾母遂毫不客气的下起逐客令来,“我也累了,想歇息一会子,这里很不用你伺候了,下去罢。“
不想王夫人却不愿就走,而是忸怩了半日,方犹犹豫豫的问道:“不知老太太何时让宝玉回新房那边儿去?好歹宝丫头是新媳妇儿,总这么让她独守空房,传了出去亦不好听…“
一语未了,已被贾母冷笑着打断“咱们家的脸面名声,早已在娶进那个不贞的女人时,业已丢尽了,如今还怕什么好听不好听的?回去告诉她,宝玉以后都不会再踏进她屋里一步,让她最好安分守己的给我呆在屋里,少出来丢人现眼!“荣府如今在外面”如雷贯耳“的名声,她亦是有所耳闻的,因此才会一提起宝钗来便怒不可遏,如今她还能忍着不让宝玉休了她,不过是看在薛家为她们的”大业“尽了一点子绵薄之力罢了!
闻言王夫人满脸不悦起来,张口便欲回几句嘴,忽又忆起当日元春离去时再四叮嘱的‘一定要好生伺候老太太,免得触怒了她,搬出老爷来,便是她亦不好再说什么‘,说不得强自咽下已到得嘴边的恶言,强笑道:“当日稳婆儿不已证明了宝丫头的清白吗?况过去不过去,好歹得问一下儿宝玉的意思不是?“
贾母听说,仍是冷笑:“她究竟清不清白,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我亦不想再多说此事,免得脏了自个儿的嘴。至于宝玉,他自己的儿子,你还不了解他那个最见不得脏东西的性子?还用得着问他?“当她不知道这几日府里下人们捂着嘴在窃窃私语什么呢,只是她不想再节外生枝,因懒惰盘问计较罢了,否则那个贱人还有她那个吗,早已被扫地出门了!一面扬声儿向外道,”鸳鸯,送你二太太!“
“嗳!“鸳鸯答应一声儿,便几步行至门前挑起了帘子,又含笑向王夫人道:”太太请!“王夫人无奈,只得忿忿的屈膝向贾母福了一福,欲退出去。
不想还未行至门边儿,忽然便有一个小丫头子一头撞了进来,整好儿撞在了王夫人怀里。王夫人正一肚子气儿没地方使,如今被撞了更是怒不可遏,扬手便照小丫头子脸上狠狠扇了一掌,口内犹骂道:“瞎了你的狗眼不成,连我亦敢冒撞了?“
小丫头子吓得浑身乱颤,半日方哭道:“并不是有意要冒撞太太的,实在是理亲王福晋来了,可巧儿奴婢经过二门,门上的大娘们打发奴婢进来传信儿呢。“
王夫人听说,正欲再骂,却听贾母忽然出声儿道:“既是福晋来了,怎还不接出去?“一面又命琥珀,”这孩子平白受了气儿,还能把话儿抖利索,真真可怜见的,好生带了她下去,给她些钱买果子吃。“说完又似笑非笑瞪了王夫人一眼,方扶了鸳鸯,领着众婆子丫头接了出去。
余下王夫人犹怔怔的,还是丫头金钏儿附耳提醒了她一下,“太太,咱们还是趁早儿接出去罢,不然过会子老太太该在福晋面前说嘴了。“方让她回过神儿来,忙亦跟着撵了出去。
行至正房的游廊,远远儿的见着贾母与元春相携着进来了,王夫人遂立在原地等候起来。却不想二人行近后,却只闻得元春说了一句“太太先回屋里去罢,我有要事儿与老太太商议。“便脚不沾地儿的行了过去。
王夫人见状,越发气恼,深恨贾母不独夺了自己的儿子,如今连自己的女儿、自己的靠山亦一并夺了去,端的是可恶至极!然到底奈何不了她,说不得扶了金钏儿,垂头丧气回了自己的荣僖堂,暂且不表。
如今且说贾母同额元春到得荣庆堂,祖孙二人对坐了,不带丫头奉上茶来,元春便先急急向贾母道:“我有要事儿要与老太太说,还请老太太先命众伺候之人退下。“
贾母听说,挥手命众人都退下了,方压低声音问道:“到究什么要紧事儿,还请福晋明示。“同时心里在忖度,难道他们要动手了?可是如今雍正帝已大病康复了,他们那里寻最好的机会去?总不能真与其去硬碰硬罢?
元春拿眼四下里扫了一圈儿,方同样儿压低声音道:“老太太亦知道,如今皇上忽然康复了,因此咱们举旗的时间,说不得亦得往后顺延了,只是…”
“只是什么?”贾母见自己竟猜测得八九不离十,一颗心倏地提到了老高。
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元春方道:“只是咱们家那个爷儿万分惧怕当今的皇上,一听得皇上康复,便不敢轻举妄动了,因此如今咱们可是陷入一个骑虎难下、进退维谷的艰难局面了,哎…”
闻言贾母立时敏感的问道:“那要如何方能缓解甚至摆脱眼下的困境呢,别又是银子罢?”心里忽然开始后悔起当初竟与元春站到了一条战线上去,一面又暗骂自己,果真是好日子过久了,就猪油蒙了心,糊涂至厮了?
见元春既未点头亦未摇头,显是已默认了自己的话儿,贾母不由轻叹一声儿,道:“皇上皇恩浩荡,给了你大好儿飞黄腾达的机会,当初你就不该生出二心来的,咱们这样儿出身,家里能出一个异姓王已属祖上积了大德了…“
话未说完,她忽然眼里一亮,道:“横竖如今皇上还不知道你已生了二心,你手上又有皇上的密旨,倒不如过会子便回去煽动了王爷举旗罢,所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到时即便王爷真个被杀被剐了,亦没有人会说你寡情薄义的。“
元春听说,沉吟了一下儿,神色间已有所松动,然再一思及果真成事之后的莫大好处,岂是一个小小王爷之母能及得上的?又思及好歹与理亲王夫妻几载,他又一向待她好,心里竟生出几分不忍来,因犹豫再四,方说道:“不瞒老太太,如今咱们亦并不是没有胜算的,因此要让我就此轻言放弃,心里到底不甘。横竖我有皇上的密旨在手,无论事成事败,于我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那我又如何不度上一把呢?一旦赌赢了,咱们家的好处,可是数亦数不清的!“
一席话儿说得贾母复又心动起来,因迟疑的问道:“如今我只关心到究何时能举事?无论事成事败,如今我只祈求事情能早些儿完结了,亦好过如今日日夜夜的担惊受怕!”
“老太太稍安勿躁,我向你保证,年前一定让此事尘埃落定,让咱们大伙儿都过上这天下最尊贵显赫的生活!”
安抚完贾母,元春终于提及今儿个回来贾府的真实用意了,“只是老太太亦知道,如今三千死士养在府里,吃喝行动都得大把的银子,咱们便是有金山银山,亦经不起这般坐吃山空的,因此…”
“因此什么?”话音未落,已被贾母沉声打断,“咱们府里如今的境况,你亦是知道的,官中是拿不出一两银子来的,至于体己银子,先前与你那五万两,已是我这一辈子的积蓄了,如今只剩下几件衣衫首饰,你若不嫌弃,就都拿去罢。”
说得元春暗自冷笑一声儿,当她是叫花子呢!面儿却不露出丝毫来,而是淡笑着道:“老太太此举岂非折煞孙女儿了?如今王府虽难,难不至此,好歹我手里还有些银子,撑上个把月是问题不大的;况便是再艰难,我亦没脸再用老太太的体己头面了,倒是三位妹妹如今都不小罢,亦是时候该找个婆家了,不知老太太意下如何呢?“
话音刚落,贾母便冷下了脸子,咬牙切齿道:“说到这个,由不得我不来气儿,先未闹出那件事儿以前,来提亲的人家几乎不曾踏破了咱们家的门槛儿,如今倒好,一个人亦没有了,你三个妹妹的大好姻缘,可算是生生被薛家那个贱女人给弄坏了,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同意她进咱们家大门的!“要是三个孙女儿嫁不了好人家,她锦衣玉食、金奴银婢的养她们至今,可算是全白费了!
元春听她话里话外似是连自己亦怪上了,心里不悦,然想着三春到底迎春惜春都不是自己能做主的,好歹得靠贾母去说服她们的父兄,说不得强笑着道:“寻常人家那里配娶咱们家的姑娘?果真嫁了他们,便是我亦会跟着面上无光。倒是明儿我发张帖子,请了京城闺阁圈儿里有头有脸的福晋诰命们聚上一聚是正经,到时老太太只管让三位妹妹好生妆扮一番,不愁入不了她们的眼,做不得尊贵的少福晋少奶奶什么的,老太太只等着明儿享清福罢。“
贾母听说,复又喜悦起来,因道:“福晋能帮扶她们一把,是再好不过的了,明儿她们过上了好日子,亦会感激你一辈子的。”
这个是自然的,好歹我是她们的大姐姐呢,所谓‘长姊如母’,我不帮扶她们,倒要去帮扶外人?“元春淡笑着说完,又微蹙了眉头,道,“只不知道大老爷与东府珍大哥哥那里,老太太能作主不能?别明儿我与她们挑好了人家,大老爷珍大哥哥又不同意了。”
闻言贾母忙摆手道:“福晋只管放心,我的话儿他们不敢不听的,福晋只管回府准备罢。”
元春得了贾母的保证,心里一块儿大石方落了地,因又说了一会子闲话儿,便告辞坐车回理亲王府去了。
是夜,她便找了自己的几个心腹婆子来,命其明儿便遍京城打听一下儿如今有那些有钱有势人家想娶小妾姨娘们什么的,惟愿明儿能将三春”卖“出个好价钱儿,至于为何不考虑那些个想娶正式夫人的,一来凭贾府如今的名声地位,只怕没有那户好人家愿娶贾家的姑娘作正房奶奶,倒没的白作无用功;二来若是嫁过去坐正房,势必要赔上许多嫁妆,她可不做这赔本儿的买卖!
打听了几日,元春心里已有了大概的底儿,因名人唤了王府一个清客相公来,隔着帘幔口口相授的令其写起明儿要发出去的帖子来,不消多记。
不提这边儿理亲王府元春的诸多行动,如今且说自雍正帝身体日渐康复后,黛玉便不若先那般每日进宫了,不过隔三差五的去,亦是只待到午膳过后便回来,因此倒空出了大把的时间来。幸得不时要过对街弘昼府上瞧瞧他与沁灵大婚的准备事宜,到亦不觉着那么难易度日了。
这一日午后,黛玉正自弘昼府上回来,欲先洗把脸,再躺到榻上歪一会子,忽然就有小丫头子来报:“回福晋,户部冯大人的夫人求见。“
黛玉听说,不由喜道:“正想着来个人说话儿呢,可巧儿她就来了。快快请进来罢。“打发了丫头,忙又就着紫鹃雪雁的手洗了脸匀了面,方坐到榻上,静候起英莲的到来。
不多一会儿,就见一身四品诰命夫人妆扮的英莲扶着丫头,款款行了进来,见了黛玉,先跪下行礼道:“奴才冯氏英莲,见过福晋。“
慌得黛玉忙命雪雁去搀,嘴里又嗔道:“英莲姐姐多早晚亦变得这么客气儿起来?“一面命她坐了,又令丫头斟了茶来,方笑道:“白日里冯大人去了衙门,想必英莲姐姐在家亦是寂寞得紧,怎不时常过来逛逛?孩子在家里?亦不说带过来我瞧瞧。”
英莲见问,忙起身笑回道:“回福晋,奴才早想着来瞧福晋了,只家里琐事儿一大堆,孩子又还小,离不得人,才一直没来请安的,还请福晋赎罪。”
黛玉亦知她之所以会这般拘谨客气,是因着自家乃四贝勒府门下,俺规矩她们一家子便是弘历和她的奴才之故,然心里到底不喜她这般见外,因佯怒道:“英莲姐姐若是再要这般客气,明儿可就再不用登咱们四贝勒府的大门儿了。”她方渐渐放松了下来,陪着黛玉说笑起来。
说了一会子,英莲忽然道:“不知福晋可曾听说前几日荣国府贾家的新闻儿?”
黛玉见问,怔了一下子,方淡淡道:“是有关他们家那位衔玉而生的哥儿之事吗?倒亦是有所耳闻。”好歹荣府亦是她母亲生活了十几载的地方,且贾府如今在京城的名号又是那般“响亮”,她便是再不想听到一丝半毫在耳里,亦没法儿忽略掉人们的口口相传。
英莲却摇头笑道:“并不是有关那位哥儿的,如今她的那一件事儿,早已淡出人人们的脑海了,如今荣府的新闻儿,却是有关她们府上那位待字闺中的姑娘的。”
一语未了,已被黛玉惊疑的打断:“怎么又扯上他们那三位姑娘了?”
见黛玉果真不知此事,英莲遂娓娓说道了起来:“福晋有所不知,今日荣府那位嫁入理亲王府作福晋的大姑娘,不知怎的就忽然派人满城打听起有那些人家是欲娶小妾姨娘、或是还没有姨娘小妾的人家来,还放出话儿说贾家的姑娘个个儿绝色,只看那家钱权兼备的人家,有福气儿享受了这艳遇去。打听了几日后,她又派人有针对性的发出了一批帖子去,说是邀请大伙儿过几日去理亲王吃酒看戏。依我说,哪有像她这样儿的大家福晋,这不摆明了是想高价‘出卖’自己的妹妹们吗?还特意避开那些或没钱或没权或欲聘正房奶奶的人家,分明是在把自个儿的妹妹们往火坑里推呢,世上竟还有这样儿狠心的姐姐!”
一席话儿说得黛玉脸色都变了,半日方回神儿道:“此事儿可真是不真?姐姐又是从那里听来的?“
英莲见问,皱了皱眉头儿,方叹道:“咱们家亦收到了这样儿的帖子,福晋说我从那里听来!“一面又骂元春,”她想卖妹子也,罢了,何苦硬要去破坏别个夫妻的感情!“
就见黛玉只是紧缩着一双黛眉,并不答言,她亦不好再说,只掬起桌上的茶,静静的吃起来。
沉默了片刻,黛玉忽然道:“明儿姐姐去是不去?若是要去,烦请带了我去,若是不去,就差人将帖子送过来,明儿我自个儿去。“据如今理亲王府正处于骑虎难下的局势看来,元春此举,无疑是想通过”卖“三春所得的银子钱,再撑上一段儿时间并寻好机会行动了,她倒要去看看,如今郑各庄瞧着可与往日有何不同!
当然除过这个原因,三春即将面对的噩运,亦是让她十分揪心的,毕竟她们还是她心里十分重视的姐妹,是如今贾府内她惟一值得她挂心的人儿!若是可能,她亦希望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在适当的时候,向她们施与一把援手。
英莲听说,怔了一下儿,方笑道:“既是福晋想去,我自然全程奉陪伺候的。“一面又交代了帖子上写明的日子,及到了那日她先坐了车过来服侍着黛玉过去,方告辞去了。
晚间待弘历来家,黛玉因向他提及了此事,末了又道:“这可是能正大光明去探探理亲王虚实的好机会呢,四哥哥你一定不会阻止我的罢?“
弘历不由点了点她的鼻子,方打趣儿道:“什么时候妹妹要星星,我给过月亮的?自然是妹妹说怎么样儿,就怎么样儿的!“说着顿了一顿,方正色道,”但只一点,妹妹心里便是再为你那三位姐妹们担心,明儿亦最好不要阻拦理亲王福晋的任何行动。须知她们若是嫁到了其他人家里,好歹将来事发时还能保得住一条命或是不被卖做官妓,不然明儿妹妹便是先暂时救下了她们,只要她们一天未嫁人,就一天是贾府的人,将来被抄家灭门时势必被牵连,到那时她们的命运,只会比如今凄惨一百倍一千倍,因此还请妹妹三思而后行!“
一席话儿说得黛玉变了颜色,半响方幽幽叹道:“哥哥只管放心,我理会得了。“罢了,周嬷嬷当日有一句话儿说得对,”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儿来“,毕竟三春亦是贾府金奴银婢娇养至今的,没道理她们就只该享受贾府的富贵荣华,却不去承担的责任甚至罪责的!
作者有话说:
忽然发现最近瑜都好勤快,每天不是六千就是七千的更,亲们素不素该拿票子奖励人家一下捏?
第九十三章 闺阁弱女掉入泥淖
展眼已是元春相邀的日子,早早儿的英莲便收拾妥了,坐了马车到四贝勒府上,来接黛玉一块儿去理亲王府。彼时黛玉业已收拾妥了,遂留了紫鹃林平媳妇看家,只带了雪雁雪鸢,并十来个媳妇婆子跟车,便同英莲坐了自己的马车,一经往城外郑各庄理亲王府去了。
马车行了半日,便已入得了郑各庄的地界儿。前次来此地是,还是差不多三年以前的事儿了,且当时以来年纪儿小,而来其时亦未接触到这么多的国事内幕,并不曾注意郑各庄到究是个什么所在,因此一入的郑各庄的街市,黛玉便有意掀起车帘儿的一角,留神细细观察期岩土有什么异样儿来。
就见郑各庄早已发展成一个颇具规模的城镇了,其街市之阜盛繁华,虽差京城还差远了,却亦远远超过了黛玉的想象,显见得理亲王亦非哪碌碌无为之辈。
瞧了一会子,黛玉觉着脖子有些儿酸了,因正欲放下帘子,不想却忽然瞧得一小队儿穿着打扮都异于寻常兵士,且瞧着仪容行动皆十分训练有素的样儿远远儿的经过,心下不由忖度起来,难道这便是理亲王府如今正驯养着的死士们?瞧着倒并不若弘历所说的那样儿,“不过一群乌合之众”啊!那他为何要那样儿说,难道是怕她担心吗?
正思忖间,忽然便听得外面儿跟车的婆子们道:“回福晋,已经打了。”
黛玉方回过神儿来,因略微整理了一下儿衣妆,方就着雪雁雪鸢及先下车的英莲的手,下得了车去。
就有几个衣着十分光鲜的妇女迎了上来,先冲黛玉一行福了一福,方赔笑道:“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只不知夫人是哪位大人的家眷,可有帖子不曾?”
原来那元春想的是今儿个自己请来的女眷们,其夫或其子地位都是在理亲王之下的,自然不配由她这个堂堂的亲王福晋亲自出来相迎,遂只打发了几个执事的婆子们在门外迎客,她自己则留在正厅里总揽全局。而黛玉原只是三年多以前来过理亲王府一回,当时年纪儿又小,如今又出挑了许多,理亲王府的下人们认不得她,倒亦是在情理之中的。
英莲听说,正欲说那几个婆子几句,却见一旁黛玉不住朝自己使眼色儿,方强自按捺住了,道:“咱们是户部冯大人的家眷。”
婆子们听说,越发笑的殷勤了,“原来是冯夫人,才福晋还念着呢,可巧儿夫人就来了,夫人里面儿请。”一面唤了几个丫头妇女过来带路。
雪雁雪鸢听了,好笑不已,因压低声音道:“连冯大奶奶的面儿尚未照过,倒先念上了,果然爷儿说得对,这样儿口蜜腹剑、两面三刀的人,一定要时刻提放着才是。”
黛玉在前面儿听得二人的一番话儿,亦是忍不住发笑,然想着背后说别人的嘴到底不雅,且前面儿到底还有理亲王府的人,遂回头压低声音笑骂二人:“再要嚼舌子,家去后看我不让嬷嬷们撕了你们的嘴。”说得二人吐了吐舌头,方止住了。
一时到得理亲王府的正厅,就见那里早已是衣香鬓影,热闹非凡了,而正中央的榻上,则端坐着打扮得花枝招展,彼时正被一众所谓的诰命贵妇们奉承着,而笑得花枝乱颤的元春。
虽则元春请来的人中,真正算得上王公贵族、公侯世家的女眷们十分少,却亦不乏那知道黛玉便是当今四贝勒福晋之人。那些人在瞧得这会子四贝勒福晋竟忽然出现在了理亲王府大厅之后,便都如丑陋的狗熊见了香甜的蜂蜜一般,立马丢下元春,呼刺刺一下子便将黛玉围在了当中,忙着请安的请安,赔笑的赔笑,场面儿一时混乱之极起来。
“原来是四弟妹驾临,实在是有失远迎,还请弟妹恕罪!”
半日,还是元春攸地响起了的拔高了几分的声音,让混乱的人们渐渐安静了下来。彼时她们方意识到方才自己只顾着讨四贝勒福晋的欢心,竟忘记今儿个真正的女角儿是谁了,不由都暗自后悔起自己做事儿欠思量来,毕竟四贝勒福晋虽尊贵,理亲王福晋亦非那等可以轻易慢待之人啊!因揣揣的自发往两边儿让出了一条路来,好让这两尊她们谁也得罪不起的“大佛”直接对话儿。
“只是我并不记得何时有打发人与弟妹送帖子去呀?”一面说着话儿,元春一面似笑非笑的向黛玉款款行了过来,心里却在腹诽,据贾母王夫人说过,黛玉对三春倒还是有几分情分的,今儿个别是她得了什么信儿,来破坏她好事儿的罢?果真她要干预此事,凭如今弘历的圣眷与手里的权利,及其对黛玉哪闻名满京城的宠爱,自己绝然是斗不过她的,到时可该怎么样儿呢?
黛玉见状,只是淡淡笑了一下,道:“大嫂子客气了,不过是我在府里闲得无聊,因门下冯夫人来请安,说起今儿个嫂子在府里大摆筵席,又请了戏班子,热闹得紧,因特意来散淡散淡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