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音刚刚落下,又有一队人马护着一副肩辇过来了,上面赫然坐着简沫和大皇子,平隽则跟在一旁。
平隽一到,便取出怀里的半块虎符,与宇文修身上的半块会合后,扬声叫道:“虎符在此,众将士听令!”
虎符能号令全大邺所有的兵马将士,于是两边已杀红了眼的将士们都渐渐停了下来,平隽方继续朗声说道:“淑妃娘娘与太子殿下在此,尔等还不速速缴械投降?太子殿下说了,即刻缴械者,一概既往不咎,执迷不悟者,黎明之前尽数杀无赦!”
明显局势已是一边倒了,识时务者方为俊杰,纪大人一方的将士们又岂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因着军令如山,他们已没有回头路了,才不得不厮杀到底罢了,如今既有活路,谁还愿意去死?
都纷纷放下了兵器,黑压压的跪倒成了一片,到底是选择生还是所谓的“忠”,不言而喻。
纪大人脸色铁青,将士们缴械了能有活路,他却是缴械了也没有活路的,他没有见过简沫这个淑妃,但如今宫里就只大皇子一个孩子却是知道的,又听得平隽称大皇子为‘太子殿下’,如何还不明白他和宇文修是打算“挟天子以令天下”,那他们就算不得谋朝篡位,算不得乱臣贼子了,自己岂非死也白死,反成了一场笑话儿?
他只能颓然的也放下了武器,束手就擒。
宇文修这才跃下马背,与平隽一道,拥了肩辇上的简沫母子,径自往懋勤殿而去。
简沫面白如纸,浑身抖得筛糠一般,简直一眼也不敢多看地上的遍野横尸和血流成河,事实上,她到这会儿整个人都是木的,原以为她已受够了无止境的痛苦与绝望,做梦都想着眼下这一刻能早些到来,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了时,她却发现,自己除了发冷,浑身哪哪儿都冷,心更是冷得跟浸跑在冰水里一般以外,竟什么旁的感觉和想法都没有。
她唯一庆幸的,就是大皇子如今还小,什么都不懂,这会儿更是在自己的怀里安然睡着,不至于这么小,就得亲眼目睹何为腥风血雨。
可以后,他们母子该怎么办,会不会有朝一日,这样的情形终将重演,而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就是他们母子了?
简沫不敢再想下去了,连怨天尤人自己为什么会这般苦命都怨不起来了,她必定是前世做了很多孽,所以这一世生来就是受苦还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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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回 丧钟
宇文修与平隽几乎是畅通无阻的进了懋勤殿,路上连个太监宫女都没遇上,想是早已逃得远远的了。
然后不待二人吩咐,秦三英周四平已先冲进去,将围着明贞帝的十来个瑟瑟发抖的太监宫女,全部给驱赶了出去,他们虽满脸的惊恐,往外走的脚步却是轻快而如释重负的,想是早已想逃走了,只到底明贞帝积威犹在,他们不敢罢了,如今总算有机会逃出生天了。
明贞帝自是早已得到消息了,本就吓得一张脸青白交错,这会儿更是浑身都在发抖。
见到宇文修和平隽后,他左右看了一回,忽然拔出墙上的剑,双手握紧着胡乱挥舞了几下,似是终于有了几分勇气,总算色厉内荏的开了口:“你们两个乱臣贼子,好大的胆子,竟敢犯上作乱!朕念在你们两个都曾为朝廷立下过汗马功劳的份儿上,只要你们束手就擒,朕可以既往不咎!”
心里却近乎疯狂的叫嚣着,只要能过了眼下这一关,他一定将他们两个乱臣贼子乱刀砍死,挫骨扬灰,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又忍不住后悔,为什么给了他们那么大的权柄,为什么他不一开始就先发制人,为什么他今夜不在畅春园那边,为什么老天爷这么不开眼,让乱臣贼子马到功成…总之什么都后悔怨恨到了,惟独没有检讨过自己。
宇文修冷冷一笑,声音跟淬了冰似的,道:“你可以既往不咎?只可惜,我不愿意!我等这一日,可等了好几年了,你觉得,那么多新仇旧恨堆在一起,我会放过你吗?”
看了一眼平隽,平隽便自袖里掏出一份圣旨,朗声念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自登基以来,常念列祖列宗之创业艰难,而守业难之尤甚,故克勤克俭,夙兴夜寐,不敢有须臾之怠惰也,致每常自觉力不从心…现特册封皇长子翀为太子储君,以固国本,为朕分忧,群臣当…”
洋洋洒洒的念完了,笑道:“皇上只管放心的去罢,江山社稷还有太子殿下呢,宇文将军和我一为摄政王,一为首辅,一定会竭力辅佐太子殿下匡扶社稷,造福百姓的!”
明贞帝闻言,就抖得更厉害了,既是怕的,也是气的:“你们、你们…朕几时立过太子了,又几时封你们为摄政王首辅了,分明就是你们狼子野心,想大权独握,所以挟天子以令天下,朕告诉你们,朕还没死呢,还轮不到你们一手遮天!这圣旨也不是朕下的,更没盖过朕的玉玺,朕至死也不会承认,文武百官也绝不会服气的,你们就等着遗臭万年罢!”
宇文修一脸的冷漠,看也不看他一眼,就跟没听见他的话似的。
倒是平隽,上下打量了他一回,笑得风轻云淡:“谁说圣旨就一定要是皇上亲自下的,谁说玉玺又必得皇上自己盖上才作数了?我和摄政王一心匡扶社稷,为臣工和百姓们谋福利,将来史书工笔自然会浓墨重彩的为我们记上一笔,倒是你宇文嵩,因为过量服食丹药,之后连御数女,以致暴毙身亡,才是真要遗臭万年了。”
他们连自己的“死因”都已想好了?
反正太子他已先“下旨”立了,何况宇文翀如今是他唯一的儿子,哪怕他才几个月大,那也是他唯一的儿子,父死子继本就名正言顺,有了这面大旗,宇文修与平隽这两个乱臣贼子行起事来,自然方便得多,也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
明贞帝很想维持自己身为帝王,在臣下,尤其是两个乱臣贼子面前的威仪和尊严的,可一想到自己随时都有可能人头落地死于非命,以后这大好的河山就拱手成了别人的,他再也享受不到如今的一切了,他就怎么也威严不起来,他还这么年轻,他不想死,不想死啊!
不但威严不起来,双腿还忽地一软,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般,瘫倒在了地上,手里的剑也“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说出口的话更是破碎得句不成句,调不成调:“朕、朕知道朕不好,朕答应你们,以后一定做个好皇帝…不是,朕以后什么都不管,朝堂的事都你们两个说了算,朕只安心炼自己的丹修自己的道,做个摆设就好,你们千万别冲动,千万别冲动。宇文爱卿,不是,十四弟,朕知道你必定是因为惠安妹妹的事,才恼了朕的,朕早已知错了,肠子都悔青了,都怪那人容妃给朕喝了太多的酒,朕意识不清之下,把惠安妹妹当成容妃了…朕真不是成心的,朕补偿惠安妹妹,封她为公主好不好?享亲王俸禄的公主,朕以后都听你和平爱卿的,你们就放过朕好不好,这样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吗…”
宇文修不听他提及宇文倩还好,一听之下,满腔的怒气简直遏制不住。
上前就一脚将他踹翻在地,脚尖碾上了他的脸,冷声道:“我想杀你,不是一日两日了,早在你竟敢觊觎我的人之时,在百姓们苦难成这样,你却不但不励精图治,反而只知道享乐,甚至还挖大邺的墙角之时,我就想杀你了,我姐姐的事,不过只是一根导火索,一根让我彻底下定决心,提前行动导火索罢了!”
平隽则在一旁“啧啧”有声的道:“这副怂包软蛋的样子,竟然是一国之君,难怪大邺成了这样,难怪百姓们苦成这样,都是因为摊上了你这样一个皇帝,却到了这个地步,还不知悔改,甚至连自己究竟错在哪里都不知道,你说你这样的货色,不趁早杀了,难道留着过年么?我说子羽,你还跟他废什么话,是时候该敲响丧钟了,省得横生枝节。”
宇文修闻言,“嗯”了一声,叫了周四平进来:“敲响丧钟罢,记得,要敲满整整二十七下,才好让满盛京的人都知道,是皇上驾崩了!”
“是,爷。”周四平恭敬的应罢,退了下去。
“朕明明还活着,敲什么丧钟,朕明明还活着!”明贞帝狼狈的趴着,声音近乎尖叫,巨大的耻辱与恐慌压得他的心跳都快停止了。
宇文修已又叫了秦三英进来,冷然道:“请了淑妃娘娘和太子殿下进来罢,总是夫妻父子一场,如今皇上驾崩了,他们母子也该哭一哭,好生送一送皇上才是。再把后宫的妃嫔们,内务府的人,宗人府的人,行人司的人,内阁的人,所有相关的,全部请到,皇上,不,该叫先帝了,先帝的丧事,得立刻操办起来才是。”
秦三英恭声应了:“属下这就去办。”却行退了出去。
宇文修方看向平隽:“除了立太子的圣旨,其他圣旨都已拟好盖上玉玺了吗?我可不想节外生枝,麻烦!”
平隽笑道:“我办事你还不放心?行人司早就姓‘平’了好吗,你就等着看我这个首辅大人的手段和本事罢。”
二人旁若无人的谈着明贞帝的丧事,明贞帝瘫在地上,简直要疯了,他明明还活得好好儿的,他们竟然已在商量怎么给他办丧事了,他们到底会怎么对他,难道连死都不给他一个痛快吗?老天爷怎么还不劈一道雷下来,劈死了这两个乱臣贼子!
“嗡——”
丧钟忽然响起了,在黑夜中,清晰而悠远的回荡在偌大皇宫每一座殿宇的上空,然后穿过重重的宫阙,往整个盛京城由内自外的来回漾开,一圈一圈的,似是要将这原本平静的夜色搅起,露出下面汹涌的波涛来。
整个皇宫都蓦地被惊醒了,所有的殿宇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灯火喧嚣,乱作一团。
若这会儿能有人生出翅膀来,飞到盛京城的上空一看,就会发现,不但整个皇宫,渐渐几乎整个盛京城的内城,都点了灯,星星点点的,煞是好看,只是旁观者看得的热闹,身处当中的人,却只会满心忐忑着,彻夜无眠。
简沫抱着尚是婴儿,却是短短两个时辰不到以内,先是做了一国太子,继而又做了一国皇上的大皇子宇文翀,踩着丧钟,一步一步,走进了懋勤殿的内殿。
就看见,明贞帝被宇文修单脚踩着脸,以一副狼狈而屈辱的姿势趴在地上,仍在苟延残喘着,并没有真的已经驾崩了。
简沫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儿,既有松快,又有恐慌,还有失落与悲哀,总之五味杂陈,好似自己整个人都在梦里般,但总算没忘记秦三英方才叮嘱她的话,一进来跪下便哀哀的哭起来:“先帝啊,您怎么就这样走了呢,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的,可该如何是好…先帝啊,您怎么就不带了臣妾一块儿去呢…”
她本以为自己不会流泪的,没想到才一张口,眼泪便哗哗落了下来,根本止不住,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自己母子以后的命运,还是在哭自己已经逝去了的爱情,那些曾有过的美好与甜蜜,那些曾有过的希望与憧憬,终究,都再回不去了。
大皇子被母亲的哭声惊醒,也“哇哇”的哭了起来,简沫却没有哄他拍他,让他不哭了继续睡,总是父子一场,哪怕他的父亲,真没给过他多少父爱,如今他的父亲“没了”,他还是该哭上一场的。
明贞帝一见简沫母子进来,便愤怒懊恼得快发疯了,他竟不知道,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这个贱人是什么时候和那两个乱臣贼子勾结在了一起的,他待她不薄,若不是他,她连命都早没了,更别说有如今的尊荣富贵了,她却这样背叛他,他一定要杀了她,便是做鬼,也绝不会放过她!
又懊悔不该让简沫早早生下大皇子,不然他如今没有儿子,宇文修和平隽两个混蛋为了最后一层遮羞布,未必会杀他,那他就总能有一线生机,总能把如今的局势都扭转过来,可他有了儿子,他当然没用,当然可以去死了,不是吗?
明贞帝本已气得快发疯了,谁知道简沫还直接对他视而不见,口口声声哭起‘先帝’来,她是眼睛瞎了吗,他明明就还活得好好儿的,她若是识相的,就该立刻设法营救他,那他看在昔日的情分上,还有可能赏她一条全尸…
他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起简沫来:“贱人,你竟敢如此对待朕,枉朕素日对你们母子那么宠爱!你是不是想着,朕死了,你儿子上了位,你就可以做太后,从此高枕无忧,享尽富贵荣华了,朕告诉你,没有那么便宜的事,这两个乱臣贼子怎么可能让你们活太久,朕就等着看,你们母子会落得什么下场,朕等着呢!”
简沫充耳不闻,仍一心一意的哭着,等外面隐约传来喧哗声后,宇文修一记手刀砍在了明贞帝的后颈上,他立时两眼一翻,什么都不知道了。
宇文修这才与平隽说了一句:“里面就交给你了,我去外面看着。”大步去了殿外。
就见几个宫室离懋勤殿最近,自然也是最有体面的妃嫔,譬如贤妃、谨妃还有容妃之流,已经赶了过来,每个人都是满脸的泪痕,眼里的惊恐与慌乱根本遮掩不住,但好在,都还没忘记换上素色的衣裳和赤银的头面首饰。
一见宇文修出来,众人都是一惊,贤妃仗着自己位份最高,娘家也势大,先就拭了泪说道:“这位可是金吾卫的宇文将军?更深露重的,宇文将军一个外臣却忽然出现在内宫,怕是不妥罢?”
之前皇城由外至内乱起来,后宫却一直都安安静静的,所以至今众妃嫔也不知道,这会儿各大宫门前青砖地上的血迹,都还没干。
贤妃说完,又道:“皇上如今在哪里?好好儿的,怎么会忽然驾崩了?快带本宫去见皇上,皇上一定不会那般狠心,什么也不说的就丢下我们母子的!说来宇文将军年少有为,不止皇上曾在本宫面前多次夸奖,本宫的父兄也是对将军赞誉有加呢,将军将来一定前途不可限量。”
她的反应极快,不过眨眼间,已意识到不管宇文修这会儿出现在禁宫里是什么原因,做什么来的,以他的权势和能力,只要拉拢了他,于她和她腹中没出生的孩子来说,都是大为有利了,所以立刻变了口风。
至于她的夫君才死了,又是怎么死的,于她来讲,真不是什么事儿,她既已怀孕了,以她的福气,必然就将生下一个儿子来,继承他父亲的大好河山,只会是儿子!
贤妃的反应快,谨妃的反应也不慢,生儿生女都有一半的机会,凭什么她要让贤妃专美于前,她的位份也就只比自己高了一级,两家的家世实力其实算得上旗鼓相当不是吗?
所以谨妃也立刻红着眼圈向宇文修道:“是啊宇文将军,论公来讲,您是皇上的得力忠臣,论私来讲,您却是皇上的堂弟,如今皇上却扔下我们这些人,说去就去了,后面的事,少不得要劳您主持大局了,等大局定了,我们母子必定永世不忘您的高义。”
贤谨二妃打着机锋,宇文修却是充耳不闻,这两个他连谁是谁都分不清的女人,也想指着他为她们冲锋陷阵,怎么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是不配?
他的目光,径自越过二人,落在了一旁的容妃身上,冷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看得容妃浑身都打起颤来,只差一点儿,就要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了,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的叫嚣着,她完了,宇文修一定不会放过她,她死到临头了!
可她有什么办法,当日是皇上吩咐她召宇文倩进宫,是皇上让她制造机会,让他与宇文倩春风一度的,她自己都酸得不行了,却不能拒绝他,不然惹恼了皇上,她娘家本就不算顶尖了,又至今没个孩子傍身,再让皇上厌了她,她哪里还有活路?所以,她都是被逼的,宇文修要恨,也该恨皇上,她是无辜的啊!
容妃越想越怕,终于再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去,哭了个不能自已,却连一句求饶的话都不敢向宇文修说,因为知道说了,自己只会死得更快,更难看。
好在她才死了夫主,便是哭得再伤心再撕心裂肺,在别人看来,也是应当的,至多只会让人觉得她的反应会不会过激过假了,倒是不至于惹人怀疑。
很快其他妃嫔也纷纷赶来了,见容妃跪着,自发在她身侧或是身后,跪成了几排,都低头哭起来,她们都没有孩子,既没有孩子,自然什么都不用去争去抢,只做好本分即可。
弄得贤妃与谨妃也只能不甘不愿的跪下了,宇文修就跟个门神似的杵在殿门口,一句话也没说,就只是那样站着,也让人不敢靠近一步了,她们不跪下还能怎么着,难道一直站着不成?那不是现成的落人口实吗?
只是二人都自谓如今与旁的妃嫔大不一样了,直接跪到了容妃前面,还谁也不让谁,就跟太后之位,已是她们的囊中之物了一般,手不出的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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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不能便宜了狗皇帝,得慢慢儿的折磨他才是,哦呵呵呵呵…
☆、第二百零四回 摄政王与首辅大人
很快内务府今夜当值宫中的副总管之一来了,不是聪明人,年纪轻轻也混不到副总管的位子了,见这会儿本不该在京中,更不该在宫中的宇文修长身玉立的站在台阶下,居高临下般俯视下面跪着的一众妃嫔,众妃嫔都哭得一副伤心欲绝,却不敢有任何二话,连贤妃谨妃两位身怀有孕,在宫里最风光的主儿,也是三缄其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忙也跟着跪下,哀哀的哭起来。
一时行人司、宗人府和内阁各部的人俱都到了。
行人司是什么都知道的,宗人府和内阁也不乏知情人,便不知情的,一路从皇城的宫门行至懋勤殿,见到了还来不及全部搬走的尸体,来不及冲刷的血迹,还有来不及挥散开来的血腥味儿,也什么都明白了…如今见了宇文修,便比以前恭敬得多了,连一个质疑他这会儿为什么会在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或是皇上好好儿的,怎么就会忽然驾崩了的声音都没有。
宇文修见人都来齐了,才淡声开了口:“皇上近来每觉龙体不适,惟恐变生掣肘,所以日前特意密旨宣我回京,交托后事,所幸我快马加鞭,终于于今夜赶了回来,赶上了见皇上最后一面,不负皇上所望。范大人,既然该来的人都已来了,宣旨罢。”
行人司的司正范大人,便应了一声“是”,行至当中,自袖里掏出几卷圣旨,依次念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一共三道圣旨,一道是册封皇长子宇文翀为太子的,一道是封金吾卫指挥使宇文修为摄政王、兵马大都督,兵部侍郎为内阁首辅、辅政大臣的,一道是让原内阁和军机处好几位上了年纪,处理起政事来,每常“力不从心”的臣工告老的。
宇文修待范大人将圣旨都念完了,退至一边后,方再次开了口:“本王既蒙先帝信重,封为了摄政王、兵马大都督,惟有与平大人一起,匡扶社稷,辅佐幼帝,重振我大邺天朝上国的威名,让百姓安居乐业。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帝的丧仪并新帝登基两件大事,好在先帝殡天前,特意交代了本王,丧仪一切从简,太子殿下又是众望所归当仁不让,倒也不至于捉襟见肘杂乱无章,望在场的诸位与满朝文武,能与本王和平大人一起,匡扶社稷,造福百姓!”
一席话,说得本就因三道圣旨而如遭雷击般呆住了的好些人,越发呆若木鸡,尤其是内阁和军机处几位素日位高权重,如今却被“告老还乡”了的老臣。
当他们不知道皇上驾崩得蹊跷,这三道圣旨更是来得蹊跷,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大家都心知肚明吗?才弑了君作了乱,不夹着尾巴做人便罢,还立刻就开始排除起异己来,真以为如今的朝廷和整个天下,都轮到他们两个只手遮天了吗?凭什么有好处不能大家一起赚!
原内阁首辅,才被平隽取而代之了的赵大人,冷笑一声,便要说话。
一抬头,就对上宇文修冷得近乎没有一点温度的双眼,再想起他那个背地里别人一提及他,便直接用来代替姓名官职的外号“煞神”,还有方才自己一路进来,闻到的令人几欲作呕,这会儿都还似在鼻间萦绕的血腥味儿…赵大人一下子泄了气,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他怎么忘了,眼前的人杀过的人,尸体码起来,都可以做一城的城墙了,他还曾眼睛都不眨的,将敌人的五千俘虏,整整五千条人命全部坑杀了,一个活口都没留,难道自己是内阁首辅,命就比别人更硬,更多一条不成?在这个乱七八糟的世道,只有拳头硬、手下有兵将的人,说的话才做数,才能更好更久的活下去,否则,连一国之君都说没命就没命了,何况他呢?
还是趁着这会儿宇文修肯让他告老还乡,不打算赶尽杀绝,带着家小赶紧撤离盛京城这是非之地罢,好歹一家人还能平安富足的活下去,不至于家破人亡,悔不当初。
念头闪过,赵大人深吸一口气,将本已到嘴边的话全部改了:“老臣近来的确每常觉着上了年纪,眼花体衰,力不从心,只想着先帝龙体欠安,不敢提出告老还乡罢了,不想先帝龙驭宾天之时,尚且记挂着老臣,恩准了老臣告老还乡,老臣实在是感激涕零,待送罢先帝最后一程后,便带领家小离京返乡,不辜负先帝的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