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琉玥一把推开傅城恒,便将儿子抱进怀里,轻轻拍了起来,嘴里还轻柔的说着:“铎哥儿乖,铎哥儿不哭哦…”全副注意力都转移到了儿子身上去,浑然忘记了屋里还有另一个人似的。
傅城恒看在眼里,心里不由有些不是滋味儿,总算明白当初赵允罡出生后,赵天朗为何会有那么深的怨念了,看见自己亲亲老婆全副注意力都在另一个男人身上的感觉,的确糟透了,哪怕那另一个男人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而且眼下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儿,也糟透了!
因见儿子还哭个不休,孔琉玥为哄他,不但语气轻柔无比,间或还低头在他胖嘟嘟的小脸上亲上一口,傅城恒再也忍不下去,忽然伸出手,自孔琉玥怀里一把抱起儿子,便往空中一个抛举,既是想吓唬下傅铎让他不要再哭,也有为自己“出气”的意思。
不想小家伙方才还哭得惊天动地的,被这样一抛后,却反倒不哭了,睁着一双因才哭过而雾蒙蒙的大眼睛,滴溜溜的望着他,就像是在说‘再来一次’似的。
看在孔琉玥眼里,却差点儿没被吓得背过气去,气急败坏的叫着:“有你这么当爹的吗?要是摔坏了,可怎么样!”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扎着起身便将儿子抢了回来,抱在怀里软声抚慰起来,“宝宝乖哦,不要怕,都是爹爹坏,我们不理他了!”
说话间,还不忘抬眼狠狠瞪傅城恒。
傅城恒悻悻的摸了摸鼻子,“他这不是没哭了吗?可见是喜欢我这么抛他的…再者说了,你就那么不相信我的身手?好歹我也是公认的大秦第一猛将罢!”他摔了谁,也不会摔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啊!
像是跟他唱反调似的,他话音才刚落下,傅铎便再次惊天动地的大哭起来,凭孔琉玥怎么哄都哄不好,叫了奶娘来喂奶他也不吃,只管声嘶力竭的大哭,以致孔琉玥终于彻底没了耐心,将他往傅城恒怀里一塞,怒道:“都怪你,把他吓成这样!我不管,人是你弄哭的,你就要负责给我把他哄好了!”
说完犹不解气,又道:“我不管,你一炷香的时间里就必须把他给我哄好了,吵得我脑仁疼!”
傅城恒哪有哄孩子的经验?就算当初蕙姐儿得来得那般不易,他又赋闲在家,有大把的时间,也少有在蕙姐儿哭的时候哄过她,且蕙姐儿也不是那等爱哭的孩子,他至多只陪着她玩陪她疯罢了,是以面对大哭不止的儿子,他是真心觉得手足无措压力很大。
笨手笨脚的哄了半天,眼见傅铎已哭得满脸通红,打嗝不止,却依然声音嘹亮半点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傅城恒也开始觉得脑仁疼起来。
百般无奈之下,只得趁孔琉玥背转着身子生气之时,死马当活马医(呃,这个比喻怎么这么怪?)的悄悄将小家伙又是一个抛举,——方才他就是因此停止了哭泣的,指不定这次也行之有效呢?
不想这个法子竟真有效,小家伙在被他抛向空中又接住了之后竟真不哭了,不但不哭了,反而咯咯咯笑了起来,一副开心得不得了的样子。
傅城恒不由目瞪口呆,总算是明白他方才为何会哭个不休了,敢情是想让他再抛他,只不过因为还太小,实在不会别的表达方式,所以只能以哭来告诉他自己的意愿罢了!
目瞪口呆之余,不由又有几分得意,才这么小,胆子已是这样大,果然不愧是他的儿子,真真应了那句话“虎父无犬子”啊!
再说孔琉玥正躺在床上生闷气,当然,生气只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是累的,因此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转头看过那父子俩一眼,只任那小的哭大的急的,也有给傅城恒几分教训的意思,看他明儿还敢不敢随便吓孩子,也不想想,孩子还这么小,万一失手了,是能闹着玩的吗?
冷不防就见傅城恒正一下接一下的将儿子往空中抛,又一下接一下的接住,而小家伙就是空中“咯咯咯”的笑个不停,浑然不知道这个举动究竟有多危险。
孔琉玥差点儿就没忍住尖叫起来,勉强克制住,怕不小心吓到傅城恒以致失了手,忙用手捂了嘴,掀开被子便下了床,打算去把孩子接过来。
傅城恒却正好朝她看过来,见她下了床,忙稳稳将傅铎接住了,几步走到她面前,问道:“怎么下床了?是要吃茶,还是要去净房?”
孔琉玥狠狠白了他一眼,“我才不是告诉你,让你不准再这样吓他的吗?万一吓坏了,或是失了手,后悔都来不及!”说着伸手将傅铎抱了过来。
岂料小家伙刚被她抱到怀里,便又“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一旦被傅城恒抱过去,便立刻不哭了。
孔琉玥不死心,又试了两次,仍是一样的结果,她虽不情愿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某只小白眼儿狼是真被他爹给收买了,收买的筹码就是那个在她看来很是危险,在他们父子两个看来却不以为然或是乐在其中的空中抛。
她只得气鼓鼓的靠在床上,看着父子俩玩累了,小的那一个也睡着了,才压低了声音抱怨大的:“本就是个小魔星了,如今又被你惯出了这么个毛病来,明儿你不在家时,岂非要将房顶都给掀了?”
傅城恒倒是一脸的轻松,“这有什么关系,大不了找几个身强体壮的婆子来天天这样与他玩便是!”
孔琉玥就无语了,“哪有你这样教育孩子的,长大了还不长成混世魔王?”暗暗打定主意,以后孩子的教育问题,还得她亲力亲为,她可不想养出个纨绔来!
番外四
傅城恒自封了太尉起复以后,便一日比一日忙碌起来,每日里不是在宫里,便是在兵部,不然就是去了西山大营,连沐休日都鲜少有得闲儿的时候,自然不能再像以前赋闲时那样,消消停停的守着孔琉玥母子几个过日子了。
亦连来之不易的心爱小儿子,他也不能再像当初得了蕙姐儿时那样,每日里泰半时间都守着她,对她成长中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过程都了如指掌了。
他现在几乎每日都是天不明铎哥儿还没醒时便出了门,天黑透铎哥儿已睡着了才回家,除了恍惚觉得儿子一日长大胜一日以外,对他诸如会笑了、长牙了、会翻身了…这些成长中所必经的过程,他则只有通过孔琉玥之口得知了。
对此,傅城恒心里是不无愧疚的,有对小儿子的,更有对孔琉玥的。对小儿子是因为他自觉不能给他与蕙姐儿一样的爱,对孔琉玥则是他明明答应过她,待傅镕能支撑门户以后,便带着她游遍大秦的山山水水,可如今他却食言了。
不想孔琉玥却反过来宽慰他:“铎哥儿是男孩儿,蕙姐儿是女孩儿,养男孩儿自然不能像养女孩儿那样娇养,你根本无须愧疚,当年镕哥儿只怕连他如今一半的待遇都没有呢,不也一样长成了今日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至于我,你就更无须愧疚了,你在哪里,哪里便是我的家,只要我们一家人能安安乐乐的守在一起,我此生便再无所求了,不能游遍大秦的山山水水又有什么关系!”
她自来便知道他是雄鹰,之前十年因着先帝的多疑,他只能生生收起自己的锋芒和羽翼,憋屈的做一只断了羽翼的雄鹰,如今好容易他可以张开羽翼大展拳脚了,她不想拖他的后腿,也不想让自己和孩子束缚了他,她喜欢看他鹰击长空,神采飞扬的样子!
当然,对不能一偿夙愿去游遍大秦的山山水水之事,她心里也还是不无遗憾的,说来她自来了大秦以后,还从未离开过京城方圆百里以外呢,早想去见识一下外面更旷阔的天地了。好在韩青瑶和赵天朗如今正带着他们的三个儿子常住江南一带,隔三差五便有细细描述还附了图的游记信件送到,多多少少也让她解了一些馋,好歹聊胜于无了。
傅铎长到六岁时,已较一般七八岁的孩子还要高壮一些,又因他算是傅城恒的老来子,不说与他同辈的亲兄亲姐表兄表姐要比他大上许多,连这些兄姐的孩子也大多比他年长或是与他年纪相当,不免待他都多多少少有几分溺爱,也便渐渐养成了他霸道的性子,一天里不知道要惹出多少事儿来,让孔琉玥是头疼不已。
偏这小子人虽小,却鬼精鬼精的,知道孔琉玥不喜欢他做小霸王惹是生非,一张小嘴不知道有多甜,每每孔琉玥便是再生气,也要不了多久便能被他哄得转嗔为喜,更遑论他还有傅镕这个说是大哥,长女却比他还要先出生的长兄并四公主蕙姐儿等人护着?那真是在哪里都横着走!
万幸傅铎淘气归淘气,霸道归霸道,毕竟被孔琉玥管得严,身边跟的人又多是老成持重的,倒也没惹出什么大事来,反倒见了人时还一副比谁都有礼的样子,并没有发展成为真正纨绔的迹象,孔琉玥瞧着,方稍稍松了一口气。
然让孔琉玥没想到的是,饶是她都已如此严加管教了,傅铎还是差点儿闯出了一桩滔天大祸来。
事情发现在太后的五十大寿寿筵之时。
因傅城恒如今圣眷正隆,永定公府又尚了公主,且原便与几家亲王府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太后寿筵这样的大日子,自然阖家老小都进了宫朝贺。
只是太后接受皇后和所有内外命妇朝贺时的场面毕竟太过正式太过盛大,所有孩子都是不能在场的,孔琉玥无奈,只得让蕙姐儿领着傅铎和安宁定睿,亦即傅镕和四公主所生的一双儿女,先去御花园玩一会儿,待开宴时,再回慈宁宫正殿来。
谁也没想到,就是这‘一会儿’,却生出了天大的事来。
接受过众人的朝拜后,太后兴致极高,便没有命大家即刻散去,而是与大家说起话儿来。晋王妃因见孔琉玥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忍不住轻拉了她一下:“弟妹,你怎么了?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在想什么呢?”
孔琉玥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嘴动了动,轻声说道:“我在想铎哥儿淘气惯了的,宫里毕竟不比府里,怕他惹出什么是非来。”
晋王妃一听她担心的原来是这个,松了一口气,不以为然的笑道:“咱们铎哥儿虽有些小淘气,却不是那等不知眉高眼低的孩子,之前见了泰王妃和世子妃时不知道多有礼,惹得人人都夸呢,你就别杞人忧天了。”
自己家的孩子当然是怎么看怎么好…孔琉玥暗暗吐槽晋王妃的护短行为,觉得傅铎如今会这般淘气,就是被晋王妃等人给惯的。
她正犹豫要不要年后便送了他去族学里启蒙,收收他的心性,就有一个宫女慌慌张张跑了进来:“皇后娘娘不好了,大皇子掉进太液池里了…”
此言一出,满殿的人都唬了一大跳,大皇子可是未来的太子殿下,国之储君,这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可是会动摇国本之大事!
“熠儿!”众人还未及回神,皇后娘娘已尖叫一声,提着裙摆猛地冲出了殿外去,哪里还有半点一国之母的高贵典雅,雍容华贵?此时此刻,皇后娘娘也不过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罢了。
彼时太后也已回过了神来,当即煞白着脸上气不接下气起来,下面孔琉玥看在眼里,忙抢上前几步飞快在她的几处大穴上按了一下,太后方能说出话来,“大皇子是怎么掉进太液池的?跟大皇子的人都哪里去了?还不快带路!”
那报信的宫女见问,忙抬起头来颤声回道:“禀太后娘娘,奴婢当时并不在事发现场,只是恍惚听人说,大皇子是在经过御花园时,偶然遇上永定公府的二爷,双方一言不合发生了争执,所以才不慎…掉进太液池的…”
众人的目光顿时都落在了孔琉玥和晋王妃身上,担心关切者有之,漠不关心者有之,幸灾乐祸者也有之。
至于太后,则在乍一听得宫女说完是因傅铎的原因,大皇子才掉进太液池的后,脸色已冷了下来,看也不再看身侧的孔琉玥一眼,只自她手里抽回自己的手,便挣扎着站起来,扶着贴身女官的手颤巍巍的往殿门外行去。
那报信的宫女见状,忙从地上爬起来,小跑着行至前面带路去了。
太后和皇后都走了,余下众内外命妇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有些不知所措。
不用说最先回过神来的是孔琉玥。她听得见自己的心正“怦怦”直跳,也想即刻拔腿撵上太后,去御花园一探究竟,而且除了担心大皇子的安危,她还担心另一件事,那就是傅铎有没有也掉进太液池去?她只恨不能长出一双翅膀来,好即刻便飞到御花园去。
可她却很快发现,自己的四肢就像是突然失去了控制一般,别说去撵太后,就连稍微动一下,都做不到了!
台几下的晋王妃彼时也是心惊肉跳,六神无主,但她毕竟比孔琉玥年长得多,经过见过的事也更多,见孔琉玥惨白着脸似是魔怔住了一般,忙上前狠狠掐了她的虎口一把,待她终于清醒过来后,方拉起她,急匆匆撵太后去了。
太后毕竟上了年纪,就算再心急如焚,也走不了太快,又因太着急,以致连让人抬轿辇来都忘记了,是以很快晋王妃和孔琉玥便撵上了她。
也幸得太后这会子一颗心都系在嫡长孙的安危上,没时间对她们姑嫂横眉冷对,二人方不至于太难堪。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开往御花园。
却在半道上遇上皇后使回来报信的太监:“…皇后娘娘赶到时,大皇子已在傅二爷和宫人们的帮助下,被救上岸来。太医也已瞧过了,说大皇子并无大碍,只是傅二爷呛了几口水,有些岔气,要将养个三五日的方能痊愈,请太后娘娘放心!”
又把事情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原来傅铎姐弟叔侄几个在御花园玩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聊了,傅铎因提出要教定睿玩扔石子打水漂,这是前几日他才自小厮那里学来的,正是新鲜的时候,见个人便忍不住想要卖弄一番。
本来蕙姐儿身为姐姐和姑姑,比三个小的都大不少,是不许他们在御花园里胡闹的,架不住三个小的个顶个儿的会撒娇,‘好姐姐’、‘好姑姑’的叫得她连招架之力都没有,只得默许了他们的胡闹。
不想傅铎与定睿正玩得起劲时,大皇子被簇拥着行了过来。
大皇子虽少年老成,颇得今上和大臣们的喜欢赞扬,终究也只是个才八岁的小男孩儿,瞧得傅铎与定睿玩得神采飞扬的情形,又岂有不羡慕向往的?于是停下来加入了叔侄两个。
奈何大皇子也不知是新学会还没掌握诀窍,还是天生就缺少这根经,到最后连才四岁的定睿都能打出几个漂亮的水花了,他扔出去的石子却永远只是“噗通”一声,便消失在了水面下。
几次下来,大皇子不由有些恼羞成怒了。
偏傅铎恣意惯了的,又还没真真切切体会到大皇子和他的身份差异到底有多大,竟指着大皇子嘲笑起来,说大皇子‘这么大的人了,连我小侄子都不如,真真笑死人了!’
被一个身份比自己低年纪也比自己小的人这般嘲笑,天之骄子的大皇子如今禁得住?气呼呼的便要扑上前打傅铎去。
傅铎又如何会站在原地傻乎乎的任大皇子打?他年纪是小,但身为大秦第一猛将傅城恒的儿子,虎父无犬子,长期耳濡目染下来,早已比普通孩子灵活得多,不过只一晃神,便躲过了大皇子的攻击。
然后,可怕的一幕就这样发生了。
大皇子因冲得太猛,又收势不住,竟“噗通”一声,一头栽进了太液池去。
可巧儿当时蕙姐儿正带了安宁去净房,未能及时阻止傅铎与大皇子的斗气之举,众伺候之人则早被大皇子喝得远远的,以免他们看到自己连个小破孩儿都比不过的丢脸画面。
于是第一个跳下太液池去救大皇子的,就成了比他还要小两岁的傅铎。等到宫人们相继回过神来,慌慌张张的报信的去报信,跳下池子救人的去救人,傅铎已将大皇子快弄到岸边了。也幸得孔琉玥一年总要带几个孩子去庄子上小住一段时间,让他早早学会了游泳,不然,不止大皇子危险,连他自己也危险了!
事后,虽然皇上和皇后都没有发落傅铎,太后也只是淡淡申饬了孔琉玥几句,大皇子甚至还派人来传了话,说不关傅铎的事,请傅城恒和孔琉玥不要惩处他,说他还等着他下次进宫时与他再比试打水漂。
但傅城恒依然狠下心肠,破天荒将傅铎狠狠揍了一顿,凭是晋王妃还是傅镕初华等姑侄几个谁求情都没用。
孔琉玥也是硬下心肠,任由傅城恒揍他,从头至尾没为他讨过半句情。
此番之事严格说来虽非全是他的错,但他随心所欲的在御花园里胡闹,随心所欲的嘲笑大皇子,甚至差点儿发展到动起手来就是他的不对。这是个阶级分明,而非人人平等的社会,他既享受了比他地位低的人的追捧奉承,就该接受来自比他地位高的人的威压,不然让他再这样随心所欲的活下去,他还以为这世间就他最尊贵,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指不定明日再惹出什么样的祸事来!
她只盼经过此事之后,他能渐渐长大成熟起来,成为一个见了比自己地位低的人不看不起甚至仗势欺压,见了比自己地位高的人不谄媚奉承的不卑不亢的人!
番外五
春末夏初的清晨,不过卯时初刻,天空已开始麻麻亮了。
就着鹅黄色鲛绡纱帐子外黑漆小杌子上那盏羊角宫灯所发出的昏黄光芒,孔琉玥看着身侧女儿被大红罗帐映得璨若朝霞的俏丽脸庞,心里满满都是爱怜和不舍,却又不得不轻声唤她:“蕙儿,蕙儿,该起身了,已经卯时了!”
蕙姐儿却只是不理,哼唧着翻了个身,便又自顾睡去了。
直瞧得孔琉玥又是好笑又是不舍,到底还是让她又睡了片刻,方稍微拔高声音,又柔声唤起她来:“已经卯正了,蕙儿你真不能再睡了,不然待会儿可要误了吉时了!”
这一次,蕙姐儿总算睁开了眼睛,不意却见唤自己起身的竟不是贴身大丫鬟小絮,而是孔琉玥,不由面露讶色,“娘,您怎么会在这儿?”
“我怎么会在这儿?”孔琉玥见问,好气又好笑,“你难道竟忘记昨儿个我是睡在你屋里的了?那你不会连今儿个是你大喜的日子都忘记了罢?”这孩子,都十八岁快十九的人了,还是这么迷糊,也不知是随了谁,她和傅城恒可都不是这样的。
说得地下侍立的丫鬟们都抿嘴笑了起来。
蕙姐儿则羞红着脸低垂下了头去,本就美得让人窒息的小脸,越发美得让人连三魂七魄都要被摄去。
是的,今日正是赵允罡与蕙姐儿成亲的大喜日子,孔琉玥一是因为要给她“密授”新婚之夜的必经事宜,二来则是出于舍不得,因此昨儿个夜里便歇在了她屋里。母女两个一直把话说到三更天都过了,蕙姐儿已是睁不开眼睛了,方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儿。
只是是夜过后,女儿便要成别人家的人了,孔琉玥又如何能真睡着?就算那个别人家是韩青瑶家,就算知道女儿过去后日子只会比在家里过得更好,孔琉玥依然满心的舍不得,因此只眯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再睡不着了,一直看着女儿的睡颜至这会子。
有丫鬟来禀浴汤已经准备好了,孔琉玥于是吩咐小絮与蕙姐儿的另一个大丫鬟小萦服侍她去了净房沐浴,她自己随即也回了芜香院去换衣衫。
就见傅城恒正穿着中衣在屋里走来走去,一脸的不豫之色,直吓得丫鬟们都不敢上前伺候,只敢侯在外面廊下。
孔琉玥不由有些好奇,因上前问道:“这大清早的是谁惹了你不成,脸色这么难看?”
傅城恒见是她,脸色总算没那么臭了,长臂一伸便将她抱了个满怀,再埋头深吸了一口她颈间的馨香后,方没好气抱怨道:“赵允罡那个混小子,抢了我宝贝女儿也就算了,还害得我昨晚未能抱着你睡觉,我决定了,不把女儿嫁给他了,他且等着打一辈子光棍儿罢!”
为了表达他的决心,随即又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我绝不会把蕙儿嫁给赵允罡那个混小子,绝不会让他将蕙儿带去江南,让我们一年里都见不了几次面的,哼!”
孔琉玥就无语了,挣脱他的怀抱作势掏了掏耳朵,方凉凉道:“过去半年里,这话你早说千儿八百遍了,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你就不能换个新鲜点的说辞?”
蕙姐儿再有半年就十九岁了,依照孔琉玥的本意,是想留到她二十岁时,再将她嫁给赵允罡的,一来她满心的舍不得,——早在几年前,庆王府上下便定居于江南了,每年只在过年时才回京小住一个月左右,蕙姐儿若嫁了赵允罡,“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自然也只能跟着去江南,到时候她岂非一年只能见女儿一次?
二来二十岁是现代的法定结婚年龄,女子到了那个年纪,身体该发育的都已发育完了,正是适合结婚生子的时候,她可不想那么早当外婆,最重要的是不想让蕙姐儿那么早便开始辛苦,在她看来,蕙姐儿都还只是个孩子呢,哪里就能胜任母亲一角了?
但准新郎官儿赵允罡却显然不这么想,自蕙姐儿及笄开始,他便常驻京城不回江南了。其时他年纪还小,虽然挂着庆亲王世子的头衔,却并未领任何差使,除过每日里去国子监点个卯以外,最不缺的便是时间,因此十日里倒有七日是混在永定公府的,其用意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这也还罢了,他还说动了庆亲王老王妃亲自登门为他说项,亦连之前站在孔琉玥一边,觉得蕙姐儿最好还是满了二十岁再过门的韩青瑶都架不住他无敌的“牛皮糖功”,改口试探起孔琉玥来,“要不,让蕙姐儿满了十八岁便过门?只先不让她生孩子便是,也整好儿可以让小两口儿过两年二人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