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晋王妃和孔琉玥后,皇后刻未暂歇,命人服侍自己换了衣衫,便径自去了养心殿。
方才忠靖王妃哭得那般凄楚,人又憔悴消瘦成那样,显然是真为忠靖王的阵亡痛不欲生,偏她又得王婶青眼,还与天朗媳妇宛若亲生,以天朗对王婶的孝顺和对媳妇的疼爱,私自出京走这一遭便也是情理当中的事了!
到得养心殿,见过皇上以后,皇后开门见山将方才晋王妃和孔琉玥求见的事说了,还事无巨细把当时的情形说了一遍,“…若非忠靖王妃是跟九弟妹一块儿来的,臣妾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真真可怜见的!”说着拿帕子拭了拭眼角。
皇上自然知道晋王妃和孔琉玥今日进宫之事,事实上,正是他授意皇后今日接见她姑嫂二人的,闻言沉吟了片刻,才道:“这么说来,天朗私自出京之事,王叔和九弟事先是真不知情了?”
皇后吃不准皇上是什么意思,自打她的夫君变作君夫以后,他们之间就再不仅仅只是夫妻,她在他面前,也再不能像以前那样畅所欲言了酬因只能赔着笑脸斟酌着道:“忠靖王妃与天朗媳妇向来要好,宛若亲生,如今又多了兄妹这层关系,只怕天朗一时心软脑热,就答应了忠靖王妃的请求,也是有的…”
“是吗?”皇上挑了挑眉,久久看了皇后一眼,久到皇后都快要撑不住,以为自己想要保住各王府,以免皇上下一个就拿自己娘家开刀,以致太子坐不稳自己位子的私心已被他看穿,后背上不由涔涔冒出了冷汗之后,他才终于移开了目光,淡笑说道:“希望一切,真如皇后所言!”
皇上也有皇上的忧虑。傅城恒这一仗灭了西番,立下的功劳可说堪比开国时从龙的那些不世功臣们,如今就算他战死了,就算他封了他王爵,赐了那么高的荣耀,朝堂之上依然有人每日对其歌功颂德;连带晋王身为他嫡亲的姐夫,督办西番战事粮草之人,近来威望也增添不少,果真他还活着,他要再封赏什么?他根本已是封无可封!
而且傅城恒虽也跟他一块儿长大,比之晋王这个嫡亲的姐夫,孰亲孰疏,不言而喻,到时候一旦他郎舅二人联了手,再加上赵天朗,他要如何与之抚衡?
坐上马车后,晋王妃和孔琉玥都浑身一松,然后疲惫的闭上眼睛,靠在了马车壁上。
随车服侍的金珠玉珠不敢多说,尽量不发出声响的烹了茶斟好,然后分别递给晋王妃和孔琉玥后,便去了后面的马车。
晋王妃喝了一口热茶,才缓缓睁开眼睛,低声向对面的孔琉玥道:“弟妹,今儿个可真是难为你了!”
孔琉玥也睁开了眼睛,半晌方叹道:“也不知道皇后娘娘有几成信我?到了皇上面前,会怎样为我们说项?皇上又会有几成信皇后娘娘?”叹完,心里没来由的升起几分烦躁来,明明只是一件很简单很简单的事,明明赵天朗的动机也单纯得不能再单纯,可看在皇帝眼里,就觉得他和他们有这样那样不轨的意图,皇帝难道是有被害狂想症?还是皇帝就真只能跟近臣同患难,却不能共享福?什么破逻辑!
烦躁之余,想起这终究是个皇权至上的年代,万一赵天朗真因皇帝一怒而被惩处了,她岂非要愧疚一辈子?到时候她又还有何颜面去见韩青瑶和庆王妃?
晋王妃见孔琉玥眉眼间写满了烦躁和忧心,自己也忍不住一阵烦躁忧心,想起了晋王之前说过的话‘皇上近来的疑心,是越发重了,连太子都未能幸免,动辘得咎,办好了差事要被骂,办不好也要被骂,长此以往,怎生是好?,和他说这话时的忧心忡忡,暗自在心里打鼓,也不知道皇上如今还能将皇后娘娘的话听进去几分?又暗恨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费心帮皇上除了太后和宁王一党的,如今可好,狡免还尸骨未寒,走狗就要被烹杀了!
但仍打点起精神安慰孔琉玥,“皇上跟皇后娘娘少年夫妻,已经在一起十几年了,情分不比其他妃嫔,皇后娘娘的话,皇上少说也能听进去几分,你就放心罢!”
孔琉玥却不敢那么乐观,只怕连皇后也是被皇帝忌惮的对象,毕竟皇帝自己正值年富力强,太子却已将近成人,文韬武略,又有外家辅国公府的支持,谁知道皇后的话皇帝能听进去几分?不反被他猜忌就是好了的,废太子胤仍的悲剧有一大半可都是康熙自己一手造成的!
念头闪过,她忽然对眼下的这一切深深的厌恶起来,她的丈夫为国征战,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而他为之卖命的人却巴不得他死了,连半点念想都不肯给他的亲人们留,这样的上司,他们为什么要与之卖命?还不如找个地方隐居了,再不过问这些糟心事,只过自己的小日子呢!
孔琉玥暗暗拿定了主意,若是赵天朗此番真能找到傅城恒,将他带回来,她一定说服他,将爵位官位都辞了,带着她和孩子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过自己的小日子去!
那天之后,许是孔琉玥和晋王妃在皇后面前的那一番哭诉真起到了作用,皇上没有再就赵天朗出京之事找过庆王爷和晋王的麻烦,但大家却不敢认为事情就此揭过去了,反而比之之前更提高了警惕,就怕不知什么时候,皇上的怒气再次爆发,让事态越发恶化。如此过了将近一个月。
这一日,孔琉玥正在初华房中看她和洁华学做针线,珊瑚忽然急匆匆走了进来,等不及屈膝行礼,便满脸喜色的说道:“夫人,才王妃娘娘打发人来,请夫人即刻过去王府,说是有侯爷的消息了!”
孔琉玥手中的茶盅就应声掉到了地上去,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却既不说话,也不动一下,瞧着似的石化了一般。
好半晌,就在珊瑚担心夫人这是不是高兴傻了之时,孔琉玥终于近乎梦呓的说了一句:“你说的,可是真的?”
话音未落,已是泪如雨下,只是这一次,是喜极而泣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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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瑚,吩咐他们再快一些!”
坐在马车上,孔琉玥只恨不能即刻飞抵晋王府,饶是车夫已将车赶得飞快,她依然觉得太慢,因而不停的催促随车的珊瑚,让车夫快一点,再快一点。
珊瑚自是理解自家夫人心急如焚的心情,但她却更注重夫人的安危,须知车夫已将车赶得够快了,若是再快一些,万一出个什么意外,岂非太得不偿失了?因忙笑着解劝孔琉玥道:“夫人,车夫已将车赶得够快了,您也是太想即刻就知道侯爷的消息,所以才会觉得慢的,要不让奴婢陪您说说话儿,您就不会觉得时间难打发了。”
一席话,说得孔琉玥自失一笑,自嘲道:“你说得对,多的时间都等过了,难道连这会儿都等不得了?”话虽如此,仍是恨不能马车能即刻抵达晋王府就是了,只得靠与珊瑚说话转移注意力,“也不知道初姐儿和洁姐儿在后面的车上怎么样了?只怕迫不及待的心情跟我也是一样的。”
珊瑚见夫人主动找话题来说,求之不得,忙笑道:“有璎珞服侍在后面车上,夫人只管放心罢。”
之前珊瑚进屋报信时,初华和洁华都在,自然也知道了这个大好的消息,当下便说要跟孔琉玥一抉儿去晋王府。孔琉玥比任何人都理解两个孩子的心情,自是不会拒绝,忙命人备了车,娘儿三个草草收拾一番后,便坐了上去,直奔晋王府。又因孔琉玥想着只有车子轻了,才能跑得更快,于是与初华洁华分坐了两辆车,车上只命珊瑚和璎珞分别服侍着,以求车子能跑得更快,至于其余服侍之人,则又分坐了两辆车跟在后面。
主仆两个说着话儿,时间倒也不难打发,又用了不多一会儿时间,便抵达了晋王府。
早有晋王妃使来的婆子侯在大门外了,一瞧得孔琉玥的马车,便忙殷勤的引着直接进了垂花门,又进了仪门,直按停到了晋王妃的院子外。
“…夫人,下车了!”
眼见马车都停下有一小会儿了,孔琉玥却仍一动也不动,珊瑚不由有些奇怪,方才夫人还心急如焚,只恨不能即刻飞抵晋王府,怎么如今晋王府都到了,夫人却反倒既不说话也不下车,一动也不动了呢?
珊瑚出言催了孔琉玥一遍后,见她仍是没有反应,越发奇怪,只得又小心翼翼的催了一遍,“夫人,晋王府到了,该下车了…”
孔琉玥方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才道:“我知道了,这就下车。”方才在路上时,她只恨马车跑得太慢,但当马车真进了晋王府时,她才猛地想起另一种可能,珊瑚先前只是说‘有侯爷的消息了’,却并不知道到底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万一是…坏消息,她岂不是连最后的希望和寄托都没有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她整个人即刻有如被人兜头泼了一瓢冷水下来,浑身上下都凉透了。以致马车终于如她所愿的抵达了晋王府时,她反倒产生了一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心情,有些不敢下车了!
但无论如何,有消息总是好事,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好歹都比漫无目的,让人根本不敢去深想,一旦深想便只会觉得无边无际的绝望来得强!
因此孔琉玥在闭上眼晴又深吸了一口气后,终于睁开眼晴,弯身行至车门外,就着珊瑚和地下跟车婆子的手下了车。
就见晋王妃被一群人簇拥着行了过来,孔琉玥见了,忙迎上前几步要屈膝行礼。
早被晋王妃一把拉了起来,红着眼圈抓着她的手语气激动的道:“弟妹,天朗打发四九星夜兼程的赶回来,才已禀告过我和你姐夫,煦之他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一语未了,泪水已是流了满脸,只不过跟孔琉玥之前的泪一样,是喜极而泣的泪。
孔琉玥也是瞬间泪如雨下,自想到那一种不好的可能性后,便一直高高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了原地,反握着晋王妃的手,激动得都有些语无伦次了,“姐姐…是真的吗?姐姐,你掐我一下,你掐我一下,好叫我知道我不是在做梦…”
晋王妃含泪而笑,唤道:“好好儿的,我掐你做什么?你只放心罢,方才我已掐过你姐夫了,他疼得嗷嗷叫,可见我们都不是在做梦!”
掐自己老公来证明自己不是在做梦…孔琉玥也忍不住含泪笑了起来,拿了帕子一边拭泪一边扯泣道:“姐姐,你不知道,我太高兴了,侯爷他还活着,我真的太高兴了…”说着太高兴,眼泪却越擦越多,怎么擦也擦不净。
晋王妃岂有不明白她心情的?想说几句解劝的话,自己的眼泪却也是忍不住拭不净,一时间姑嫂二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对站着垂泪。
“姑妈,母亲,是不是爹爹快要回来了?”
片刻,还是初华的声音忽然响起,方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抉。就见初华拉着洁华,被璎珞和婆子们簇拥着从后面走了过来。
初华远远瞧见自家姑妈和母亲满脸都是泪,心里先是一沉,自己也差点儿没忍住掉下泪来,及至走近一些后,方发现姑妈和母亲虽刚在哭,眉眼间却满满都是笑,不像是有坏事发生了的样子,因此忙忙问了那么一句话。
眼见初华红着眼晴满脸的期待,一旁洁华也是一样,晋王妃忙拭了泪,点头笑道:“是啊,你们爹爹很快就要回来了呢!”话音刚落,就见初华和洁华都已哭了起来,而且是哭出声的那种,一边哭一边还叫着:“爹爹要回来了,爹爹要回来了——”
晋王妃含泪而笑,无奈而宠溺的看了两个孩子一眼,又去看孔琉玥,却见她也正含泪看着姐儿两个,眉眼间写满了喜悦和柔情。
晋王妃的心也一下子被柔情,还有感激所填满了,深深觉得孔琉玥是自家的福星,弟弟能得他为妻,傅家能得她为媳,简直就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阿如,你不过接个人,怎么花这么长时间?四九那小子还等着回去见王叔王婶和小弟妹呢…”晋王同着奉了赵天朗之命,快马加鞭、昼夜兼程赶回来的四九在屋里侯了许久,都不见晋王妃回来,不由有些急了,于是亲自出来寻人,不想看见的就是这副姑嫂母女对站垂泪目,不由怔了一下。
待回过神来后,便忍不住暗暗抱怨起来,说女人是水做的这话还真是一点不假,有坏事时要哭,有好事时,也要哭,且不管是年少的还是年长的,一旦拉开架势哭起来,个个儿都足以“水漫金山”啊!
然晋王抱怨归抱怨,自己也忍不住有些眼眶发热,只得假意咳嗽了几声,清了清嗓子,才上前说道:“阿如,如今虽已快入春了,天气依然很凉,弟妹和孩子们身子弱,你怎么能让她们长时间待在院子里呢,有什么话儿还是回屋里说罢啊?”
又转向孔琉玥,“弟妹,这可是大喜事,可不兴哭的!还是快进屋罢,四九还等着给你回话呢!”本来既已知道傅城恒还活着的消息了,孔琉玥再听不听四九亲自回话都没什么差别了,但想着孔琉玥一贯精细,指不定还有什么他们一时没想到的问题要问,因此晋王还是将四九留下了。
孔琉玥忙拭了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哽声道:“姐夫,我这也是太高兴了…”
晋王理解的点了点头,“我明白!”率先牵着初华和洁华的手进了屋子。
后面孔琉玥和晋王妃见状,相视一笑,也跟着进了屋子。
果见四九正等在屋里,一瞧得孔琉玥进来,便忙上前单膝跪下行礼:“四九见过侍夫人…不是,是见过忠靖王妃娘娘…”
他看起来胡子拉渣的,脸上和头发上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身上的衣服更是脏得都快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脏就算了,还很破,这里一片那里一片的,想也知道一路上是怎样星夜兼程、不要命的赶路。
一想到傅城恒还活着的消息是眼前的人传回来的,孔琉玥就觉得他亲切得不行,也感激得不行,忙上前虚扶了他一把,道:“快请起,快请起!”又道,“还是叫我傅夫人罢,或者大姑奶奶也使得,千万别叫什么王妃娘娘,你叫着不惯,我听着也不惯!”正是因为她听不惯那个劳什子王妃的称呼,故而永定侯府上下至今仍沿用着旧称。
“谢大姑奶奶!”四九便依言站了起来。
晋王忙招呼大家都坐下,又命四九在锦杌上坐了,方道:“四九,现在你大姑奶奶已在你面前了,你且把你们主仆是如何找到煦之的经过,再向她说道一遍罢,也好叫她放心!”
四九忙应了,娓娓说道起来:“其实早在世子爷和小的抵达西番前几日,侯爷的亲卫校尉裴校尉,已经领着人在离侯爷掉下去地方约莫两百里以外的一个小村子,找到侯爷了。侯爷伤得很重,在水里浸泡的时间太长,又因没有大夫和药材,未能得到及时的救治,所以一直都不是很清醒,不然裴校尉他们也不会那么久才找到侯爷…”
当日傅城恒因武者的骄傲,毫不犹豫就同意了阿布通单打独斗的要求,谁知道阿布通却存心使诈,趁他不注意时偷袭他,害他与之一道掉进了万丈悬崖之间,等到他反应过来他的意图时,已然迟了,只得在下坠的过程中,拼尽全力又给了阿布通一掌,想的是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再给阿布通留哪怕一线生机!
傅城恒没想到的是,正是那最后的一掌,反而救了他的性命。
本来他和阿布通下坠的速度和高度都是一样的,但因他给了阿布通那一掌,阿布通下坠的速度猛地加快不少,二人下坠的姿势便由方才的并排下坠变作了一上一下下坠。如此一来,阿布通自然而然先落了地,砸在了厚厚的冰面上,而后落地的他则因阿布通已先将冰面砸出了一个大洞,直接落进了冰面下的水里,因此并未伤得太重。
但因他身着全副甲胄,且到底受了伤,冰面下的水又冰冷刺骨,是以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身子不往下沉,只得拼尽全力凫水,意图通过方才那个被阿布通砸出的大洞爬到冰面上去。奈何他费力的凫了半天的水,都未能再找到方才那个大洞,反而因呼吸不继,失血过多,又冷又乏,很快便支撑不住,渐渐失去了知觉。
万幸水面虽因连日大雪,天气寒冷而结了厚厚的冰,冰面下的水却依然是流动的,以致傅城恒在渐渐失去知觉之后,不但没有就地下沉,反而冲着他,越飘越远,越飘越远,最终飘到了离那片悬崖两百里开外的一个小庄子附近,然后为一对好心的老夫妇所救了起来。
直到被那对老夫妇救回自家那简陋的家中后,傅城恒依然没有任何知觉,面如死灰,身体冰冷僵硬,若非他的心和脉搏还在微弱的跳动着,他看起来就跟一个死人没有任何差别。而那对好心的老夫妇虽然将他救回了家中,却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他能活下去,救他不过是出于好心和怜悯,不想让他最终暴尸荒野罢了。
老夫妇所居住的庄子名为“小庄子”,条件自然好不到哪里去,郎中和药材自然也是没有的。全庄子二三十户人家平日里谁有个头痛脑热的,一般都是硬撑,实在撑不过了,便去庄子东头的赤脚大夫那里花几个钱或是拿点什么东西去,换取一些简单的草药什么的。
于是傅城恒虽然换过了干爽衣衫,也盖上了老夫妇家准一仅有的一床棉被,伤口也大多上了草药养了两日,瞧着却依然跟个死人无异,只有依然微弱的心跳和脉搏,能证明他还活着。
他在老夫妇家足足昏迷了一个月,才渐渐有了知觉。
在此期间,老夫妇数度都以为他会撑不下去,可他居然每次都奇迹般的撑了过来。老夫妇都觉得有些佩服这个面目英俊,一看就知道是好人家出来的年轻人了,要知道这世间大多数能忍的能忍,不能忍的也能忍的,都是穷人,好人家的公子哥儿一般都是忍不下去的。
直到他身体稍稍恢复了一些,半睡半醒间一遍又一遍喃喃低语的话“玥儿救我,玥儿救我…”终于能为他们所听清时,他们才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这个年轻人是因为心里有牵挂,所以才一次又一次的撑了过来!
傅城恒虽然渐渐有了知觉,但身体依然还很虚弱,因此绝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处于半昏迷状态。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生死边缘辗转了几回,从他为老夫妇所救后,所有发生的事情他似乎都知道,但是意识反复在昏迷与清醒间辗转,有多少次,都以为自己下一次不会再醒过来。
可他一直都记得,有人在等他。也许连他的生死都不知道,也许当他已经死了,但是他一定要撑住,一定得回去!
再然后,裴东胜找到了他,小心翼翼将他带回了昔日西番的首都、如今大秦辖下的安西都护府城中。
有了大夫,有了药材,傅城恒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救治。只可惜他的病情已经耽误得太久,身上的伤口也大多已经溃烂,伤口附近的皮肉更是几乎已全部冻得坏死,且因之前在冰水里浸泡过,之后在老夫妇家中又因发烧损伤了肺部,以致连大夫都不确定他能撑到几时,最终又能不能撑下去!
再说裴东胜花了这么长时间找自己的主子,一旦找到,其欢欣雀跃自是不言而喻,当下便忍不住要命人去驿站报信,好尽快将这个好消息送回京城。
然信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傅城恒却忽然艰难的醒了过来,虽然连眼晴都睁不开,但至少意识是清醒的。
他不让裴东胜送信回京,只因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最终撑过去,就算他一遍又一遍的在心里告诉自己,他一定要撑过去,但他毕竟是人不是神,也有控制不了的事。原本裴东胜刚找到他时,他是想让他尽快送信回京的,他不知道自己失踪这么久,他牵桂的人也是牵挂他的人,尤其是孔琉玥,已经伤心绝望成了什么样,他答应过她一定会过去的,可他却食言了,他怕她支撑不住,会做傻事!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怕自己万一真撑不下去,那又何必再让他心爱的人和牵桂他的亲人们在有了希望之后,再承受一次生离死别的绝望?那也太残忍了!
裴东胜身为他的亲卫校尉,自然对他忠心耿耿,准命是从,不然也不会在他出事都那么久了之后,一直坚持不懈的找他,并且最终真找到了他,自是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于是傅城恒被找到了的消息,就这样暂时搁置了,没有被送回京中,直至赵天朗携四九等人找了来。
赵天朗跟傅城恒做了那么多年的兄弟,虽不敢说跟他心意相通,至少也是比较了解他的,只听裴东胜说了‘是侯爷不让把消息传回京’的后,便已将傅城但的顾虑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但赵天朗可不是裴东胜,不会对傅城恒的话言听计从,最重要的是,他来之前曾亲眼目睹过孔琉玥和晋王妃是何等的绝望,傅城恒的三个孩子还有其他亲人好去们又是何等的伤心,还有他自己,也是难过得恨不能以己身代傅城恒受罪!
因此找到傅城恒的当天,他甚至顾不得让与自己一道也是一路风尘仆仆的四九暂时休整几日,便于第二日一早又命他上了路,以便尽早赶回京城,好向孔琉玥和晋王妃禀报傅城恒还活着的大好消息。
对赵天朗的这个决定,傅城恒自然是想阻止的。他虽仍多半时候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但听了赵天朗的话后,却强撑着睁开了眼晴,虚弱艰涩的想要阻止他,“不要…至少暂时不要…”
赵天朗的态度却很坚决,坐在床边细细的看着他,尽量放轻了声音说道:“傅大哥,虽然大夫都不确定你能撑到几时,但到目前为止,你一直都撑下来了,连在之前条件那般艰苦的情况下,你都撑下来了,难道如今条件好得多了,情况反倒会更糟不成?你只管好好养伤罢,最糟的你都挺过来了,只要你一直撑下去,一定会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