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方真就蹲了下去。
“加油!”
他背着薛葵绕屋子走了一圈,回到原地,两个人都毫无异常,嘻嘻哈哈地接着玩下去,这下就都放得开,啥都敢讲,啥都敢做,幸好还有薛葵把关,没闹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快尾声的时候,薛葵被蒋晴抽到,她选择了真心话。
“我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但是如果叫我背你们,我非倒下不可。问吧。”
蒋晴微微笑。
“就亘古不变的那个问题好,我们在场的共九个男生,薛师姐对谁最有好感。”
许达立刻补句。
“除了我,除了我啊。”
“得了吧,许达,你的感情那是已经升华了。革命情感嘛。”众人哈哈笑了一阵,薛葵凝视着火光,“说真的,我一向觉得大家在一个实验室里,那就是同事,是手足,实在没办法发展男女之情。”
“薛葵,你这就假啊。莫非我们这么多帅小伙儿,你一个都看不中?”
“我不是还没说完么。如果一定要一个非常欣赏的异性,那就是江东方。江东方,虽然说我是你师父,但你的成就将来一定远远超过我。没带你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天下意,但是你玩玩打打的就是比我强。不瞒你说,有时候我特别嫉妒你。你有赋,有定力,我不行。”
沈西西终于明白:从始至终,薛葵都没有把江东方当作男人来看待。他是师弟,同行,对手,不是男人。
江东方讪讪地笑。
“不至于吧,薛师姐。你说的太严重。我哪有么好。”
“不不不,”许达摆着手,“江东方,薛葵这是变着法夸自己哪,你是她带出来的,将来你有什么成就,还不是她的功劳?”
“许达!怎么啥事儿被你一说都成阴谋了?”
最后许达落在薛葵手里。他选择大冒险。
“许达,你是不是特别怕说心里话?”
“是啊,我特别怕。怕极啦!”
“你是不是以为我会让你去背女孩子?想得美!就尼身后那棵树,给我爬上去。”
“上树?上树我专长啊!瞧着啊,麻溜儿地!快,快,相机准备好!我上树啦!”
当晚上蒋晴和薛葵睡在三楼的卧室,薛葵铺床,蒋晴站在玻璃窗前往下看。
“看什么呢?”
蒋晴指指院子,江东方正背着沈西西走来走去。
“呵呵,因为江东方背了我,所以惩罚他?”
蒋晴怯怯地看薛葵眼,后者拍拍的背。
“早睡吧。明早上带们四周转转,这边有个水库,挺漂亮。”
“嗯。”
关了灯,两人躺在被窝里聊天。
“蒋晴,江东方向我推荐你来着。以后跟着我做药用肽,好吗。”
蒋晴高兴地点头。这是今天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薛师姐,真的没想到你会嫉妒江师兄。其实你不比他差呀。们我实验室的蛋白纯化系统是你一手建立起来,还有核酸杂交平台……”
“对自己有个精确的定位很重要。”
女性和男性相比,从生理构造上来,确实处于劣势。而在社会这个大环境下,劣势更加明显。江东方可以做通宵实验,薛葵不行,会担心皮肤变差,会担心健康受损,会担心男朋友无人照顾,职场女性要考虑的不比男性少,甚至更多。——所以要平衡。尽量平衡你的生活。
这一点 ,薛葵才是刚刚开始学习。
“哦。”蒋晴似懂非懂地头,“那你觉得怎么样?薛师姐?”
“你?我不知道,再看看吧。”
“嗯。”
薛葵闭上眼睛。
“老婆,你听什么歌呢?给我也听听。”
楼下,江东方仍然背着沈西西走来走去。
“你听。”
沈西西把耳机塞进江东方的耳朵里。他顿了一下,继续绕着圈子。
“唱的真不错。”
“嗯,我最喜欢这一首。行了,放我下来吧。”
“没事儿,再走走。”
“他们该笑话们啦。”
“等首歌唱完,我们就去睡觉。”
“行。”沈西西靠在他的背上轻轻地跟着唱起来,“……都有可能,因为彼此信任,真的爱情不需要保证,会恒温……”
第二天傍晚薛葵回到家里,卓正扬正在书房。她到浴室梳洗,听见外面卓正扬来来回回地乱跑,喊了他两声。
“你干嘛呢?”
“没什么。”
还没什么,明明听见他在翻箱倒柜。算了,不问他。
薛葵自浴室出来,卓正扬倚在床头,有气无力地翻着杂志。
“啊呀,好可怜,来,抱一下。”
跳上床,趴在他身上,大施咸猪手,他又在看新一期的汽车杂志,她笑嘻嘻地指着其中一辆被卓正扬圈起来的跑车。
“这车简直就像一只大青蛙趴在地上,谁会买啊!”
卓正扬一头黑线。
“不好看?”
“丑的要命!”
“也许颜色不对,如果换成银灰色……”
“还是银灰色的青蛙。没你现在的车好看。”
“这是布加迪威龙。”
“你知我是汽车文盲,就不要说它的牌子,完全不懂。”
他闷闷地把杂志扔一边去。薛葵这才想到,他把这辆车圈起来,莫非是要买?他倒是说过几次想换车。
她讪讪地去拿杂志,第一眼没看中也没关系呀,仔细看看说不定就喜欢了呢。
“农家乐好不好玩?”
她瞪着那只大青蛙。
“好玩。很好玩。烤红薯可好吃了,我带了几个回来,是白心薯,已经蒸上了,明早上可以吃。”
“乐不思蜀。”
“哪有。什么时候我两个一起去。反正外婆的房子空着,顺便可以帮打扫打扫。”
“去度蜜月?”
“少来。对了,这次回去看见爸爸。他说过两天到格陵来趟,有事要和我谈谈,你有没有空?”
“有,什么时间?干脆把我妈也约着一起见个面。”
“嗯。你今订票了吗?”
“订了。二月三号的飞机票,一起回北京。”
他叹了一口气。薛葵摸摸他的脸。
“别叹气。叹气对家里人不好。刚才在找什么呢?
“丢个东西。”
“什么东西?”
他有难以启齿。
“算了,别找了。”
“对,有些东西,你越找它越不出来。你不找了吧,它就出来了。要冷处理,冷处理。”
她咯咯笑着滚到一边去准备睡觉,把背脊露给卓正扬。
“给我捶两下,累死了。”
卓正扬靠过来一只拳头抵住她的背脊。
“捶哪里?”
“肩膀。”
他帮她捶会儿,薛葵哼了一声,又稍微挪动了一下。
“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硌着我了。”
卓正扬就坏坏地笑。
“你说是被什么东西硌着了?”
薛葵羞得满脸通红,赏他一个白眼。
“是个很小的东西。硬硬的一小块。”
她伸手去被褥下面摸,摸到一个小小的环形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枚钻戒。方形戒面同流线型指环搭配得衣无缝,朴实大气,明显是卓正扬的手笔。
她一生收到三次戒指。这一次让心动
“卓正扬,这……倒是很别出心裁。”
卓正扬一愣。
他确实准备向她求婚。两天前去庄罗珠宝买了婚戒,却笨手笨脚不知道怎样送出去,乱七八糟一堆事下来,结果把戒指给弄丢了!已经找了两天,就是不见踪迹,刚刚薛葵在浴室里,他还找来着呢,没想到就在床上。
“我……”他想解释,薛葵咯咯地笑。
“卓大人,你以为我是豌豆公主?这样求婚。”她掰着手指,“我算算,加上这一次,可有三次了,事不过三,我就……”
他把戒指套上她的无名指,笑着什么也不说,吻上了她的嘴唇。
呵,相亲那一次,她的确曾经说过,我是公主,只不过现在有些落魄难堪。给我一些时间,我会证明给你看。
十年前的停车坪,她也是个狼狈的公主。或者是好事多磨,他同她,终于大爱晚成。
卓正扬拿到结婚资料就立刻和薛葵去民政局登记。据说明年流年不利,所以年底赶着结婚的情侣很多,卓先生卓太太从民政局出来,正巧看见一家车队披红挂绿游城,大朵玫瑰和金粉做装饰,车头还有一对人偶并立,甜蜜之极。卓太太一时兴起,捏个了巴掌大小的雪人放在卓先生车头,没眼睛没鼻子,插一对树叶当翅膀。
“回家。今晚上大家还要一起吃饭呢。”
卓正扬对住娇妻微笑——他只觉得这雪人比劳斯莱斯的银天使logo还要珍贵,一路上开得极慢,怕把它弄坏了。
原本互不相识的两个家庭,突然间要因为他们的婚姻而热络起来,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但至少大家都很有诚意——三个家庭的关系,社会学家都搞不定的课题,小老百姓要难得糊涂啊。
当晚卓红安发来贺电,他是个不善言谈的老军人,父子两个向来打电话好似发电报,惜字如金,互问身体和工作情况就算完成任务,好在儿媳妇是个暖场高手,话体贴又周到,哄得卓红安龙颜大悦。
“正扬从小性子犟,脸臭。如果他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教训他。”
卓正扬在旁边听见,大呼冤枉。
“为什么个个觉得我会欺负?”
薛葵笑吟吟放下电话。
“谁叫你是冰山美人,难以亲近。”
他头一次听薛葵用“冰山美人”形容向来体贴温柔的自己,大惊之下居然忘记捉住她问个明白,让她咯咯笑着逃掉了。
“卓美人,就寝啦。早睡早起身体好。”
有这种随时随地妙语连珠的妻子,他可以预想接下来的人生绝对不会烦闷。
张寒和叶澜澜风闻薛葵结婚,都没有时间回国来闹,只是在网上叫把婚纱照传过来看看。
大冬天的,她和卓正扬还没那个闲情逸致拍婚纱照,于是把结婚证上的照片传给她们,拍的相当烂,满面油光,枯槁蜡黄,她做贼心虚,觉得就是两张纵欲过度的面孔,不忍多看。
果然,张寒和叶澜澜非常小心翼翼地赞扬卓正扬番。
“五官挺端正。”
“嗯。登记照嘛,就是潘安也不好看。”
“对呀。绝色也不至于和相亲嘛。”
“能赚钱就行。什么行业?年挣多少?”
“重卡。不知。够用。”
“够用的范围也很宽泛啊,薛葵同志。”
“我不是我们家管钱的……”她心想,也不管做饭,洗衣,扫地——哪,她简直就是薛海光个甩手掌柜的翻版嘛!
“这样不行!经济决定上层建筑,你要把金钱命脉掌握在手中!”
“我在学着做贤妻良母,你们少出馊主意!”
三个人在msn上嘻嘻哈哈闹了一番,那两个打洋工的就得去做实验了。薛葵对住msn上一溜灰色头像发呆;展开的签证下来,扬言要游遍欧洲;游赛儿没了展开个媒介,估计也不会再联系;虽说相识满天下,但深交的不多,结了婚的更没有,想想又觉得隐隐的悲伤——这不是卓正扬在身边就能解决的失落感,她的生活圈子原是这样狭小。
难道冯慧珍说中,太过幸福反而若有所失?可是,她为什么又要这样在意冯慧珍的话呢?
日子水一般逝去,就快放假了,薛葵在实验室里发了一次喜糖,约定明年开春来了再请大家吃饭,龌龊都已经随风而去,沈西西也过来凑热闹,看到薛葵的戒环光秃秃,于是抓过来看。
“最新流行这种式样?钻石呢?”
薛葵只好把手心翻过来。一枚方钻在掌心里。
“还是不太习惯。做事的时候总会刮到,所以移到里面去。带实验课的时候,得取下来才行。”
众人皆赞方钻流火溢彩,沈西西笑得有点僵硬,抓了一把喜糖就走。
“可惜我和江东方年后就出国了,这顿饭吃不上啦。”
薛葵眼角瞥到她的背影。如果人人如此,自己的痛苦才是痛苦,别人的幸福才是幸福,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的
“行了,别扎堆了,干活去吧。”
以老师身份回到里,生活有了巨大的变化,每天上班下班,带课备课,有空还要写基金做总结,这都是薛葵喜欢的,工作起来也格外带劲,想把混掉的那两年都补回来。可能这辈子就是个学习的命,他和卓正扬两个目前都在苏仪门下拜师学艺,苏仪对卓正扬并不娇惯,叫他跟着薛葵一起学做菜。
“做男人不疼老婆有什么用呢?行动上要做到,口头上也要做到。”
卓正扬知道她发牢骚,说给父亲听。笑笑。
“我和薛葵打算春假的时候回一趟北京。”
薛葵心想着卓正扬在其它方面已经比她强多了,总不能做饭也输给他吧?落足十二分精神学习,
“是啊。”薛葵也凑过来,“苏阿姨,一起去……”
“喂喂喂,讨打。”
她总是不记得要换称谓。
卓正扬有个习惯,晚饭后喜欢散散步,有时候遇到熟人,他会很老派地介绍,这是我爱人,薛葵。
而遇到薛葵的熟人,总是直接说这是卓正扬。
“你老公?”熟人的语气就有点不确定。
“对。”
卓正扬回家就教训,我是你老公,难道还要别人提醒?
她也想不通。
“以前舅舅舅妈结婚,我还喊了两三年的小冯阿姨。就是改不过来。”
“后来怎么改过来?”
“表弟出生之后就改过来了。”
“。样。”卓正扬故意拉长声调,“我知道了。”
那晚上他特别兴奋,一直闹她,她腾出手来去拿安全套,卓正扬捉住的手腕,不许她拿。
“抱我。”
她顿了一下,顺从地搂住他的脖子。
她其实有担心。她没有准备要生小孩,正因为样,就容易往坏处想。实验室里有毒试剂那么多,如果受孕,不知道会不会对小孩有影响?虽然几率不大,但还是有可能啊。万一生了有缺陷的小孩,怎么办?
这样想着想着,薛海光突然来了,双手血淋淋,说是杀了人,叫她想办法拿笔钱出来好跑路,她哪里有钱?薛海光说卓正扬已经是我们女婿了,找他要钱去,她大喊不要,沈玉芳木着脸说,我有钱,以前姬水二汽的时候,贪污了好大一笔呢,在花旗银行里头存着,葵葵,一直叫你出国你不听,这笔钱怎么取出来?我指望着和你们父两个一起移民呢。
青天霹雳。她语无伦次地安慰着爸爸妈妈,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一边着话,张鲲生来了,薛葵,我不得不告诉你,我这些天办的大案子就是远星舞弊案,你爸你妈的案子都在案子里头,你曾经是何祺华的未婚妻,要协助我们调查。他拿电话过来。你可以打给卓正扬。
可是打卓正扬的电话,怎么都打不通,留言信箱里头是展开的声音,说卓正扬和程燕飞去底特律出差,住青梅竹马套房,薛葵,算了吧,去坐牢嘛,坐个两三年回来,卓正扬也玩厌了,就回来了。
薛葵是被卓正扬摇醒的。
“怎么了?你一直叫妈妈。”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什么也不出来。卓正扬看她不对劲,倒杯牛奶给,她抽抽噎噎地说。
“我梦见你和程燕飞去底特律。”
卓正扬劈手把牛奶夺下来。
“这是什么鬼梦?开玩笑。她早回北京了。”
她捧着牛奶,吸了两下鼻子,望着卓正扬。
“我还梦见……梦见爸爸妈妈出事了。”
人醒过来之后总是把梦给忘得干干净净。她拼命地回忆自己的梦境,讲出来给卓正扬听。
“刚才觉得真可怕。可是现在醒过来,好像又没事了。”
卓正扬拍拍她的肩膀。
“没事。有我在。就算有事,也有我。知道吗?”
“嗯。”
两个人断断续续又睡了两三个钟头,天亮,小鸟在外面的枝头乱叫,厨房里传来白粥的香味,意切因为夜色而滋生的灰暗心思都消失了,薛葵含着牙刷在浴室里想想,生理期快到了,才会有这种念头吧?开什么玩笑,生科院那么多教职工子女都活蹦乱跳聪明伶俐,再说了,爸爸妈妈那么老实,怎么可能杀人越货贪污犯法。
“今天我带实验课,从早上一直到晚上不停,我自己回家,你别来接我了。”
她差点迟到,实验课的教材和试剂都还没有准备,到了药理实验室,她匆匆忙忙地换上白大褂,把外套挂在衣物间,又照例把戒指取下来,放在外套口袋里。
“薛老师,有人找。”
“来了。”
她关上柜门走出来,是负责实验课助教的学生,两个人一起着话往实验中心走,路上居然看见张鲲生和另外两名便衣在等电梯。
薛葵脑袋轰地一炸,想起昨天晚上的梦来。
“张警司?”
张鲲生意向看见薛葵都是很亲切地笑,这次也不例外。
“薛老师,好久不见。”
“是呀,没想到在这里遇见。”
“我来办点事情。”
薛葵没有多问;这时候电梯到了,张鲲生和部下一起进了电梯,突然又来了一句。
“薛老师,我下次来,就找你。”
卓太太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已经走出去了,又转过身来对张鲲生挥挥手。
“好。再见。”
下午五点钟的时候,沈西西来等江东方起下班。江东方不在,去无菌室,她百无聊赖地在他的座位前边玩电脑边等着,觉得有冷,就去衣物柜拿他的外套穿,大家的外套都是放在一起的,并没有隔间,看见江东方的外套旁边就是薛葵的那件羽绒服,羽绒服下面,有一圈闪闪发光的东西。
是薛葵的结婚戒指。她看过次,不会忘记。
她神使鬼差般地捡起来,对着日光灯看,豌豆大小的钻石,该有多名贵?
这枚婚戒对她而言,仍然有着巨大的诱惑。她褪下自己的戒指,想要试试看。
她的手指穿过指环。心里明明呐喊着不能这样,可就是无法控制自己。
戒指在第二个关节处卡住了。
如释重负。沈西西把戒指放回薛葵羽绒服的口袋里,穿着江东方的外套,蹦蹦跳跳地回去取暖。
这一天的实验做的可真是让人心力交瘁。
她想到自己本科时候也是这种菜鸟,不知道给老师惹了多少麻烦,就没脾气了。
实验需要团队精神,尤其是大型实验,一个人绝对应付不过来。结果今天有个小姑娘,怎么也不肯和同组的伙伴分工合作,想要意个人独立把实验做完,结果一直拖到晚上八店才拿到结果。
“下次没必要这样。同学。”薛葵对她笑,“我们要讲究团队精神。”
小姑娘以为她没看见,大翻白眼,觉得薛葵的牢骚只是因为必须陪着做完实验才发,并没有改正的意思。翻完了白眼又觉得自己态度不太好,一声不吭地就走了。薛葵收拾完,回到药理实验室去换衣服拿手袋,收拾整齐就往外走,路上打个电话给薛海光,一边话一边出学校大门口,抬头看见卓正扬在马路对面,她收线——这人,大概是散步过来的吧——便使劲儿冲他挥挥手。卓正扬早看见她了,准备过来,薛葵吓一跳,赶紧指指头顶,示意还是红灯呢,他做了个不好意思的手势,然后在这边等着她。两个人都是扔人群里找不到的装束,她穿件杏色羽绒服,他穿一件墨绿色军大衣,跟鼓鼓囊囊的大狗熊一样。
黑蒙蒙的夜色,昏黄的路灯下,满目里一片黯淡的色彩,她看着他笑,又好像想起了什么样,摘了手套去口袋里掏戒指,戴回手上。
绿灯。
她拎着手袋,欢快地朝卓正扬跑来。
(全文完)
大爱晚成番外怀孕大爱晚成番外薛葵版
格陵东城区妇幼保健院生殖中心。
下班时分。
张琼方关上B超室的门,走进周蜜尔的诊室,敲了敲她整齐有序的办公桌:“蜜尔,房子找到了吗?”
周蜜尔脱了白袍,一边拿包,一边将腕表伸到她面前:“约了中介六点半。”
腕表的皮带虽旧,但保养得挺好。就像周蜜尔这个人一样,简素洁净。张琼方轻佻地拨开她的手腕:“天下中介一般黑,别去了——我住的地方你觉得怎么样?”
周蜜尔眼睛忽地睁大,转向张琼方似笑非笑的俏脸:“——愿闻其详。”
候诊大厅已经没有什么人了,顶灯熄了一半,清洁工正在整理场地,轱辘轱辘地推着医疗废料桶往客梯走。两人一起上了员工梯,步出医院。
张琼方住云阶彤庭,位于伯乐路与女娲大道交界处向内五十米,毗邻普罗旺斯风情园,附近有大卖场,菜市,配套设施齐全,是闹中取静的好地段。
更妙的是,离妇幼保健院只有两个路口,上下班只需要走二十分钟。
作为住院医师,张琼方与周蜜尔都有保健院提供的单身公寓居住,虽然简陋也算有片瓦遮头。
但单身公寓一屋两人,若室友常常招待异性伙伴,偶尔有男性衣物落下,你难免会觉得自己多余。
一日,周蜜尔值班夜归,惊见黑黢黢的客厅内有一只围浴巾的大汉开冰箱觅食,便知自己该找个地方搬。
“云阶彤庭九栋十八楼A座,豪华装修,两室一厅中的次卧出租。”保健院附近的拉面馆里,小乔,张琼方,周蜜尔齐齐坐下,“不,不是和我合租。我不住了。”
小乔是张琼方的男友,为人寡语,也可能是不方便在女友的朋友面前表现太过积极。张琼方介绍云阶彤庭,他只埋头吃面,露出一片稀薄的头顶。他与张琼方和其他的青年情侣一样,合力供着智新区一个新楼盘中的一个单位。一年前交了房,立刻着手装修。两人如燕子衔泥一般,一点点将小巢筑起:“我和小乔总算是有了个窝,下个礼拜就搬进去。欢迎你来做客。”
“恭喜。”周蜜尔和张琼方刚毕业时,都以安家立业为五年目标。现在张琼方先达成了。张琼方笑笑,继续租房的话题:“房主有三条规矩。一,不许招待客人和豢养宠物;二,保证房间整洁,家具完好——”
周蜜尔浏览着张琼方手机上的房间照片。简洁大方的黑白两色装潢,宽敞的客厅,开放式厨房,洗手间墙壁上一格格海蓝色的马赛克。次卧由书房改成,铁艺单人床,流线型书桌,还带一个大飘窗,真是越看越欢喜:“琼方,你知道我的。我爱干净,喜欢独处。这简直是太好了。”
张琼方对周蜜尔太了解,她简直就是新时代的植物人——自力更生,安于现状,如果有叶绿素,只怕还可以自己产能:“我没说完呢——三,当房主来暂住的时候,要互相照顾。”
语焉不详。张琼方解释:“主卧空着,房主有时候会来住。”
房主住在远城区的观止一号,工作单位在东城区的格陵大学。张琼方考虑她之所以把云阶彤庭的次卧放租,一方面有人住的话,房子总有个烟火气息;另一方面,她来住的时候,有个人陪伴:“她不会做饭,也不会开车。我和你说过房租没有?绝对令你满意,房东也不是为了赚钱才放租。”
小乔插话:“这些有钱人,在中心城区置一处行宫,招个兼职用人,还收房租,一举两得。”张琼方瞪了他一眼,对周蜜尔道:“不管和谁合租,也总有互相帮忙的时候。况且我租了一年多,她只来住了两次。一次是老公出差。一次是夫妻吵架。”小乔讥道:“不错了,一年内宠幸你两次。”张琼方翻了个白眼:“吃你的面!”
一套如此优质的房源,房东难免挑剔:“既然房东偶尔会来住,更加不应该养宠物和招待客人。房间是否干净整洁,她也可以自己检查。至于互相照顾,我想先见见这位房东。”
张琼方笑笑:“那我约时间。”
吃完面出来,小乔去推电动车的当口,张琼方又对周蜜尔语重心长:“蜜尔,你应该找个男朋友。一起分担会好过一点。”
一抬头就能看到不远处的云阶彤庭,彤色外墙,几乎要和这暮色融在一起。周蜜尔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张琼方本来还想说什么,又觉得那都是不痛不痒的安慰,便也沉默了。
由张琼方居中联系,周蜜尔与房东薛葵在周五下班后见面。
周蜜尔原以为格陵大的教授至少也要四五十岁,大概会见到保养得体,大方典雅的中年妇女。依时而来的却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优雅女性,T恤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一脸书卷气。张琼方大致介绍了一下双方:“薛葵老师在格陵大教书。周蜜尔和我是同事,都在保健院工作。”
薛葵也没有想到妇幼院生殖中心的主治医师这么年轻干练。短发,方脸,四肢纤长,面容秀静,声音低缓:“薛老师,你好。”
有没有眼缘,往往只是一秒钟的时间。薛葵冲她一笑:“周医生,不如上楼,边看边聊。”
周蜜尔心思细腻,自带了鞋套,在门外穿好才进去。房东淡定得很,去厨房接了一杯水来喝。由张琼方领着周蜜尔看了一圈回到客厅。
这个单位在现实当中更加地好看,尤其是在细节上用了心,整间屋子的水电铺设十分周到,边角旮旯都用上了整理收纳的小巧思。张琼方一一演示给周蜜尔看。
橙色的夕阳从饭厅的窗户洒进来,铺了一地。拖鞋踏在地板上是软软的啪啪声,还有鞋套摩擦窸窸窣窣。两人小声快速交谈,回到厨房。
薛葵握着水杯问:“周医生,你觉得怎么样。”
周蜜尔老实回答:“这是电视剧女主角会住的地方。换了我是房主,不舍得放租。即使放租,也要天价租金。合同还要写明一应家私用具,只准戴着手套碰触。”
薛葵莞尔:“所以我对租客很挑剔。这里我刚结婚时重新装修过。洗手间逼仄了点,没有做干湿分离。厨房是开放式的,不建议你炒炖煎炸。”
除此之外,无可挑剔。
客厅的阳台狭长。东角放着一台全自动洗衣机。西角的架子上搁着一只大纸箱,上面用粗大的记号笔写着“展开”两个字,字体颇像小孩子。
见张琼方和薛葵不做声,周蜜尔迟疑地呃一声:“要时不时展开来晒晒?”
薛葵伸手在纸箱上一拂,口吻轻柔:“不,展开是他的名字。他在国外上学。”
好奇心不是周蜜尔的强项:“好的。我不动它。”
三人在客厅坐下,张琼方去切水果。薛葵对周蜜尔道:“张医生应该都和你说过了——周医生,我有时候也会过来住。你能接受吗?”
周蜜尔摸摸手肘,点头肯定。
聪明人说话都是点到即止。用的还是张琼方的租约,措辞清晰,条约合理。双方签了半年,付一押三。周蜜尔直接从手机上划账。签完字,薛葵道:“你们交接就好。
见她施施然离开,周蜜尔对张琼方道:“她一点也不像房东,什么也不在乎。你几时认识这样阔绰的人物?”
张琼方道:“她婆婆是儿童医院的副院长,是我一位沾点亲带点故的长辈,逢年过节总在走动。”
原来如此。
“你现在出阳台去看,她老公开一架跑车来接她。这么好的福气,还需要在乎什么。”她口气有些惆怅,往沙发上一瘫,“我也想买这附近的房子,上下班方便。可是小乔坚持买在科技园附近,同样价格多三十平米,把他父母接来住,以后开车上下班。”
不买房有不买房的痛苦,买房也有买房的苦恼。
周蜜尔靠着柔软的沙发,凝视天花板中央的吊灯。
“琼方——你说她会不会愿意将这个单位卖给我呢?”
周六整整一天周蜜尔都在帮张琼方打包搬家。晚上就在那铁艺床上裹着毯子睡着了。一夜无梦,十分香甜。周日她回单身公寓一趟,将自己的两个行李箱一个包运到云阶彤庭,又去超市采办了一批新的日用品。晚饭她拌了个沙拉,吃完后看专业书籍,十点上床,又是一觉到天明。
因为她确定不会再有围浴巾的大汉在客厅里。
新的一周,一大早周蜜尔收到张琼方的短信:“从新家过来要倒两趟地铁。人挤得出汁,恨死我。”周蜜尔回:“注意保湿。”张琼方不再回复。
这一天发了一百零九个诊号,每个患者又带着一两位伴随,候诊大厅满满当当,看一个号要应付两三张嘴,只讲得周蜜尔口干舌燥。下班后她回到云阶彤庭,还是那夕阳铺了半边的客厅,满眼懒懒的金色,真是通体舒泰。
她做了晚饭,又去附近的普罗旺斯风情园逛了几圈。荷花嫩嫩地铺在水面上,许多老人,孩子,还有孕妇在散步。令周蜜尔意外的是遇到两个病人。一个亲密地和她打招呼,请她摸摸自己的肚子,问她是不是住这附近。另一个装作不识她,扶着老公的手,擦肩而过。
周蜜尔很适应新的居所。她的前室友在四楼的中医科,抽空过来对她诉苦:“蜜尔,你退房后,医院又安排了一个人来住。坏得很,不许我带男朋友回家。直接站在客厅开骂。”
“不许你带哪一个?”周蜜尔心情好,陪她讲笑。
前室友轻轻地拍她肩膀:“蜜尔,还是你好。要不你还是把房间占着?我随时欢迎你回来住。”一平米六元的单身公寓,她相信周蜜尔不介意。
听这口气,周蜜尔想起了房东薛葵。原来她在别人眼中也是视金钱如粪土的出尘人才?她不免觉得滑稽,这样的与人方便她不想再妥协:“真心劝你一句——不要再找那些连开房都舍不得的男人了。”
不待前室友回答,护士拿文件过来给周蜜尔签字。周蜜尔签过字嘱咐:“去把这位病人的六个胚胎拿出来解冻。”
护士回一句知道,又忍不住点点患者名字:“我记得她这是做第三次了。”算是驾轻就熟。
周蜜尔手中钢笔一紧,边写病历边道:“该做的术前谈话千万不能马虎。手术风险和成功几率一定要对病人说明。去吧。”
对,周蜜尔的工作就是帮助有生育困难的夫妻做试管婴儿。将卵子和精子分别从夫妻双方身上取出,筛选健康优质的生殖细胞,在体外受精分裂,再放回母体培育直至分娩。
这理论听起来简单,可在实际操作过程中每一步都有一定的失败几率。有夫妻一次就中,也有夫妻花费数十万仍是一场空。社会发展至今,虽说职场女性一再强调独立自主,可生育繁衍仍是大多数家庭的头等大事,甚至与人生成败紧密相连。
她再抬头时,前室友已经离开了。
暑气正炽,格陵下了一场百年一遇的暴雨。半夜开始天就破了一块,倾泻对这座城的怒气。周蜜尔穿雨靴上班,两条裤管加半边衬衣都浇了个透。午间新闻里通报多处淹情,城西已成泽国。张琼方说新家附近倒是滴雨没有,可见格陵幅员辽阔,又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住到城乡结合部,不再属于格陵居民。
单身公寓的住院医师也抱怨水深到了脚踝,一楼淹了一多半。小孩子倒是高兴得很,出动了脚盆,水桶等水上交通工具嬉笑打闹,家长也只好站在混黄色的积水中伺候着。
碍于合同,周蜜尔对于不能收留前室友只能感到抱歉。晚饭后她坐在飘窗上发呆,隐隐听见水泵轰鸣的声音。物业的电话打到家里,细心告知业主防洪事项,她才想起阳台上的大纸箱。
这下麻烦。纸箱被飘进来的白色雨筋洇湿了一条边,定是窗户没关严之故。周蜜尔打了个电话给薛葵报备,然后将纸箱拖进客厅,打开。
一只口窄腹阔水族缸,玻璃弹上去铮铮作响。
里面的东西倒还没事。一套供氧系统,五六块雨花石,两本图文并茂的养鱼须知,少儿百科全书少了第九和第十册,还有一支网球拍和三只旧网球。
展开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吧。静可以养鱼,动可以打球,聪明到会使用供氧系统,又粗心地少了两册书。
他收拾好这些小玩意儿。去了大洋彼岸念书。学成回来,只怕又是一脑袋的奇思妙想。
周蜜尔日常里见到的多是求子的夫妻,关注的也只是那些小小的胚胎。小小的胚胎哭闹着来到了这个世界后,父母如何眠干睡湿,孩子如何迎风而长,是她根本不会接触的人生历程。
她算是洒脱的人了。可每每想至此处,心里总归有一些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