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的封疆大吏或者温润如水,或者威严似狱,或者老奸巨猾,或者铁面无私。
唯独没有儿子身上的锐气与强大的自信。
看过,听过儿子治理河西走廊的策略之后,欧阳修就觉得这个昔日还非常青涩的儿子,现在变得面目可憎。
他完全没有留下任何漏洞让他展现一下父亲的威严。
既然孙子不在河西走廊,他又不待见长子,在河西修整了半月之后就匆匆的踏上了行程。
“老爷,这里有一个渡口,看似很热闹,是什么地界,难道说已经到了哈密城?”
欧阳夫人扶着船舷在侍女的簇拥下瞅着岸边热闹的渡口欢喜的问丈夫。
欧阳修继续瞅着手里的书本道:“这不是哈密城,是胡杨城属下的临河县,有丁口一万七千余,辖四千九百户。”
欧阳夫人狐疑的瞅瞅热闹的渡口,又眺望一下高大的城池不满的道:“老爷这是糊弄妾身呢,谁家的小县会这么热闹,城池会修的那么高?我们出渑池县的时候妾身看过,您说那里辖七千户是上县,渑池可比不了这临河县。”
欧阳修闷哼一声道:“我说的是我卸任的时候,这么些年过去了,自然会有些变化。等你到了哈密城再看吧,那里的繁盛应该不比东京差多少,唯一的区别就是胡人多些。”
欧阳夫人疑惑的道:“这里跟大宋州县没有什么区别啊,您看看飞檐,还有城门楼子,鼓楼,钟楼似乎都有,百姓穿着也是我宋人的装扮,您看啊,那里还有一个穿着阴阳鞋的中人。”
欧阳修无奈的丢下书本道:“这里本身就是宋地,人也是宋人,汉人,自然跟关内是一个模样。再说了,临河县的城池修造还是老夫下的令,图纸也是宋人大匠绘制的。”
欧阳夫人不再说话,遣散陪侍身边的侍女,凑到欧阳修身边小声道:“妾身看这哈密国也不错,咱们家的三个孩子都在这里为官,说到底还是年轻了一些,跟脚不稳当。老爷,要不您继续在哈密出仕算了。”
欧阳修瞅了夫人一眼道:“哦?你希望我出仕?我记得官家要我出任黄门侍郎,你好像非常的不愿意。”
欧阳夫人尴尬的笑了一下道:“您在大宋为官,纯粹是在受罪,那样的官不做也罢。在哈密为官就不一样了,您与哈密王君臣相得,一定不会受什么委屈,不但能一展怀抱,更能给几个小的遮风避雨,两全其美有什么不好?”
欧阳修沉吟片刻道:“且看看哈密王是如何处置大将军李巧再做打算吧。”
欧阳夫人皱眉道:“听发儿说,那个大将军李巧不但私通外敌,还倒卖军械,这样的人有什么难以处理的?”
欧阳修叹息一声道;“没有那么简单,李巧与我共事三年,他并非一个有野心的人,更非一个喜欢财货之辈,这中间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情。既然哈密王已经召李巧进京,我们到了清香城,事情也就该明朗化了。”
欧阳夫人见丈夫有些失落,就住嘴不言,亲手沏了一壶热茶,放在丈夫手边。
守在边上准备为他倒茶,陷入沉思的欧阳修对茶水的冷热是没有多少感觉的。
在同一时间,同样在沉思的还有李巧。
不过,他只想了一会,就吩咐卓玛准备启程去清香城,接替他镇守青唐城的阿大,阿二已经到了,他就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
卓玛没有动弹,颤声道:“您真的要去清香城?”
李巧淡淡的道:“我们干了那么多的事情,怎么可能不给大王一个解释!”
卓玛连忙道:“能解释的通吗?”
李巧无声的笑了一下道:“事情已经干了,解释的通与不通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一定要去清香城。”
说着话又长叹一声道:“我已经很久没有给母亲问安,也没有跟兄弟们一起喝酒了。再不去,恐怕连兄弟都没得做了。”
卓玛站起来大声道:“这些年,住在清香城里的那些人知道你是如何在群狼环伺的青唐城是如何生存的吗?
十年,整整十年,清香城里的那群人只知道从青唐城调兵,您刚刚训练出来一批骑兵,他们就抽调一批,您刚刚聚集了一些好马,就会被清香城以装备近卫军为借口全部抽调走。
他们知不知道,周围的吐蕃人是如何来骚扰青唐城的吗?他们知道青唐城周围的马贼到底有多少吗?
他们知不知道十几个部族联合假装马贼来抢劫青唐城这样的事情吗?
这座城是他铁心源儿子的,他的儿子正在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里谋算着这个世界上最荣耀的位子。
有谁知道你在这些年中到底作战了多少次,有谁知道你为了守住青唐城付出了多少?
孟元直在清香城吃香的喝辣的,他老婆堪称哈密国第一富婆,他家的商队遍及哈密,店铺更是数不胜数。
您劳心劳力,常年驻守在贫瘠的青唐城有什么?
那些人还拿你支援那些倾向我们的部族的一点武器说事情,说您贪渎!
天啊,有你这么穷的大将军吗?有你这种连给老婆置办精美衣衫的钱都拿不出来的大将军吗?”
面对卓玛的狂暴,李巧的目光依旧是冷的,心里有鬼的卓玛不知不觉的放低了声音。
李巧瞅着卓玛道:“我出征在外的时候,你到底给瞎毡支持了多少?”
第二十五章 前尘往事
除过有限的一些人,铁心源留给外人的印象并不好。
贪婪,嗜杀,残暴,心如铁石。
这些印象都是有来头的。
他平定河西走廊之后,这些名头就变得更加响亮了。
仁慈的哈密王这个称呼只是所有西域百姓的一个善良希望。
事实上,不仅仅是西域各族畏惧铁心源,就连宋人,汉人也同样对他们的王充满了畏惧感。
哈密国开国的时候,确实有过一年多的温和立场,只可惜这种温和立场并没有延续下去。
铁心源想要一个以宋人,汉人为主体的国家,就不可避免的会出现民心分裂的场面。
而一个国家绝对不能没有主体民族,没有主体民族的国家只要遇到一点风波,很容易四分五裂。
铁心源从没有打算在西域建立起一个强大的以西域各族为主体的国家,如果这样做了,他觉得再过几百年,他一定是汉人历史书上被口诛笔伐的罪人,估计比石敬塘还要悲惨一些。
想要培育一个主体民族,哈密国的资源就会很自然的向宋人,汉人倾斜,再加上宋人,汉人要比西域人更快的进入富裕的状态,于是,在短短的七年时间中,宋人,汉人的富裕状态,是其余西域人所不能项背的。
这样一来,非常容易产生民族矛盾。
为了缓和西域人与宋人,汉人之间的矛盾,铁心源不得不对吐蕃人,西夏人,大食人,波斯人,未曾归化的回鹘人征收沉重的赋税。
因此,当清香城,哈密城哈密河沿岸的城池一日一个新变化的时候,处在边缘之地的吐蕃人,西夏人,大食人,波斯人,乃至回鹘,鞑靼就很容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想要一部分人先富裕起来,另一部分人就会很倒霉。
铁心源自认能力不足,不可能带着所有人一起变得富裕,就只好如此了。
这是在开国民大会的时候铁心源在很小的一个自己人圈子里说的一句大实话。
这句话背后的政治意义铁心源没有讲,霍贤,刘攽黄元寿等人也认为没有必要跟他们的太清楚,这样容易生骄矜之心。
一般来说,国土的面积和可控制人口是成正比的,如果哈密国中,宋人,汉人成为少数的时候,哈密国的实际控制版图也会随之缩小。
如果无节制的吸收外来人口,当外族比例扩大到一定程度,这对哈密国的宋人,汉人来说就是一个灾难。
少数族群统治多数族群,这本身就是一个悲剧。
哈密国今日创造了多少富裕的西域人,来日,就会有一个个富裕的西域人来敌对宋人,汉人。
这是真正的养虎为患!
卓玛是一个标准的吐蕃人,与封闭状态的其余吐蕃人不同,她走过很多地方,从皇宫到尼姑庵,再到颠沛流离的逃亡路,经历过无数的事情,造就了她广博的见识。
从铁心源开始大规模补助宋人,汉人的时候她就敏锐的发现了哈密国的不良居心。
同样都是哈密国民,宋人一来到哈密国,就会有漂亮的住宅,和丰厚的补贴,官府甚至会关心他们每一个人的生存状态,并且会备案,时刻查询。
哪怕此人在大宋纯属人渣,来到哈密国之后,该给他的也一样不少。
其余各族就没有这样的便宜事情了。
除过当年从大患鬼魅碛逃亡过来的回鹘人,就再也没有谁获得过哈密国的特殊照顾。
他们居住的房子需要他们用劳动或者财富来交换,暂时支付给他们的糊口粮食,需要他们在日后归还,并且是加了利息的。
当那些驱赶着自己的牛羊不远千里投奔哈密国的时候,哈密国的官吏们会用最廉价的方式得到他们的牛羊,然后再把他们变成一个个种地的农人。
哈密国还美其名曰——这是为这些过惯了颠沛流离生活的吐蕃人创造了一个完美的生活方式。
而哈密国明面上看起来公平无比的选士制度,似乎对所有人都是开放的。
实际上,谁能指望一口吐蕃话,大食话,波斯话,突厥话的人能在满是汉字的试卷上有一个不错的成绩。
即便是有,也是凤毛麟角之辈,给这样的人丰厚的待遇,在哪个国家都是常识。
七年间,卓玛眼睁睁的看着无数吐蕃人放下了牧羊的鞭子,开始在土地上耕作,虽然他们有了比以前更加稳定和富足的生活,却被土地牢牢地拴住,任人宰割。
卓玛从小就有一颗很大的心,她平生最郁闷的就是身为女子,她自信如果身为男子,一定能够继承父亲的江山,并且将之发扬光大。
当大宋与哈密国齐心合力灭掉青唐的时候,卓玛心如刀割,却不得不表现出一副淡然的样子,努力帮助自己的丈夫在这一战中获取更大的功勋。
赵婉生下铁喜真正成为了哈密国的王后,正是百鸟朝丹凤的时候,唯有卓玛这只孔雀独自在青唐城默默地开屏,以纪念逝去的青唐城邦。
在这样的感伤中,当一无所有的瞎毡扮作乞丐的样子向她伸出乞讨之手的时候,她的感情大坝完全坍塌了…
李巧见卓玛沉默不语,低声道:“这是我的失职,在我出门作战的时候,负责守卫青唐城的应该是我的副将。
我也不该将那些繁杂的文书交给你去处理,该交给大将军衙门里的文书。
你第一次偷运物资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却侥幸的认为你想帮助一些和你亲近的部族。
结果,终于酿成了无可挽回的错误。
源哥儿早就说过,我不是一个善于与人沟通的人,所以,也就不适合成为一个高官。
他还开玩笑的说我这样的人只适合成为国王,也只有国王才有权力独断专行。
现在看起来,源哥儿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其实是在警告我,我却以为这是一场调侃或者玩笑。”
卓玛沉默良久才问道:“他会杀了你吗?”
李巧笑着摇摇头道:“源哥儿不会,他最多会臭骂我一顿,一定不会杀我。可是,霍贤,刘攽他们就很难说了,估计他们非常的想用我的脑袋来告诫哈密国所有人。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如果能用我的脑袋彻底的让哈密国所有官员都开始自律,对他们来说是非常值得的。”
“你怎么这么确定铁心源不会杀你?”卓玛对李巧口中的霍贤,刘攽怎么想不感兴趣,她只想知道铁心源是怎么想的。
李巧脸上洋溢着微笑,低声道:“我就是知道,这不需要什么理由。”
“因为你们是兄弟?”
李巧摇头道:“我们其实是一体的,利益也是相同的,你在青唐捅出这么大的乱子,他没有派出密谍司或者提刑官,只来了一个信使要我去清香城。就是因为相信我一定会去清香城,而不是走什么奇奇怪怪的门路,比如跟你一起去找瞎毡!”
卓玛绝望的看着笑眯眯的李巧大声道:“为什么不去找瞎毡,我们只要杀掉瞎毡,你就能成为一个新的首领。
我这些年之所以会帮助瞎毡,就是想要他给你他好一个底子,再由你来接纳那些部族。
以你的武勇和英明,我们在高原上以我死去的父亲的名义聚拢一些吐蕃人就能建立一个新的国家。
为此,我为你纳娶了六个部族女子为妻,就是想效法我的父亲重现青唐一族的荣耀。”
李巧再次摇头道:“源哥儿不是懦弱的大宋,更不是那些昏聩透顶的吐蕃部族长老。
他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将所有的危险掐死在摇篮里。
当你和我讨论这些事情的时候,一定有大军已经去找瞎毡了。
只要灭掉瞎毡,我就不会到处乱跑,只能老老实实的回清香城。”
卓玛脸色一片煞白颤声道:“他为什么一定要你回清香城?难道就不能放你一马吗?你明明是一个英雄,他为什么一定要一条狗链子拴在你的脖子上?”
李巧耸耸肩膀道:“他本来就没打算杀我,只是不想让我干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更重要的是他讨厌兄弟背叛,讨厌因为背叛带来的痛苦,这对他来说很重要。这家伙总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他总认为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事情都应该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如果出现了漏洞,会打击他的自信心的。”
卓玛呆滞的看着李巧道:“你就这么听话?”
李巧点头道:“在我们小的时候我就发现他比我聪明的多,在那个时候我就告诉他,出力的事情我来干,动脑筋的事情他去想。”
李巧说到这里不由自主的嘿嘿笑了起来:“我只负责干事情,至于怎么善后,怎么处理被我弄坏的局面,都是他该干的事情。”
“你确定?”卓玛的声音变得高亢起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李巧笑道:“当然确定,你以为孙羊正店是怎么着火的?你以为汝阳王府是怎么变成一片白地的?事情是我干的,收尾全是他收的。”
卓玛艰难的站起身,倒了一杯茶水递给了李巧。
李巧的神情有些晦暗,接过茶水往嘴里送去,过程很长。
茶水送到嘴边李巧叹息一声道:“你不阻止我吗?”
卓玛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李巧皱着茶杯里的茶水皱眉道:“茶水里有小虫子。”说着话就把茶水泼在窗户外面。
放下茶杯道:“三个孩子我上午已经派人送去清香城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卓玛,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了。”
卓玛绝望的看着李巧道:“为什么?”
李巧伸出手抚摸着卓玛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喃喃自语道:“当然是因为这双漂亮的大眼睛。
源哥儿他们总认为我是在乳山才第一次认识你,却不知在去乳山的四年前,我在御街就见过这双眼睛…
青唐豪族嫁女儿入皇宫,当时街道上有很多看热闹的人…我也是其中的一个,当时我爬在一棵树上,你坐在马车里掀开了帘子冲着我笑了一下…
卓玛,那时候的你好美…”
第二十六章 孔雀东南飞
卓玛穿上了一袭女甲,紧身的甲胄不但没有让她显得臃肿,反而让她的身姿显得更加挺拔。
三百多甲士就站在她的身后,每个人都沉默不语,很多人回头瞅着高大的城主府恋恋不舍。
卓玛长吸一口气道:“没什么舍不得的,只要城池还在,我们总有一天会夺回来的。现在,我们走,谁敢阻拦,杀无赦!”
甲士们轰然应诺,对他们而言,卓玛,就是他们的神。
卓玛强忍着鼻腔传来的酸涩,重重的抖抖缰绳,战马就直奔青唐西门而去。
青唐城的军营在北面,高高的刁斗上站着一个瞭望手,他很快就发现了在街市中疾行的那支队伍。
在半夜,青唐城军规不允许有成队的骑兵在城中出现,于是,低沉的号角声就传遍了军营,同一时间聚将鼓也如滚雷般的在半空回荡。
军营中顿时如同滚沸的开水锅,一队队衣衫不整的军卒匆匆的出了居住的房间,一边向校军场狂奔,一边整顿身上的衣甲。
鼓声停止的时候,军卒们已经全副武装肃立校军场,鸦雀无声的站在夜风中等待自己的主将出现。
然而,大将军并没有出现,于是,整顿完毕的大军依旧在原地肃立。
中军大堂灯火通明。
阿大阿二就坐在李巧的对面,浓烈的青稞酒一碗接一碗的往嘴里倒。
两个脑袋两张嘴往一个肚子里的灌酒,很快,阿大,阿二就有些不胜酒力了。
李巧喝酒却像喝水,喝的酒越多,眼珠子就越红,面色就变得更加苍白。
当李巧再一次拿起装酒的皮囊准备倒酒的时候,阿大一把按住李巧的手道:“不能再喝了,再喝就要醉了。”
李巧笑着问道:“阿大,你尝过女人的滋味吗?”
阿大仔细的看看李巧,确定他不是在笑话自己,就笑道:“没有,我与阿二两人一体,娶妻有伤伦常。”
李巧点点头道:“确实如此,既然从一开始就没有过,自然也就谈不到失去。我这一生,看起来非常的失败!”
很少说话的阿二忽然端起一碗酒一口喝干,用非常嘶哑的声音道:“别让我们兄弟看不起你!”
李巧笑道:“看不起我是应该的,我自己也觉得很窝囊,不过啊,既然已经错了,那就干脆错到底,也算是一个有担当的汉子。”
阿大笑道:“你以为把我们兄弟拖在这里,卓玛就能顺利的逃走?”
李巧摇摇头,有些自傲的道:“我在这里驻扎了十年之久,说出去的话多少有人会听,只要你们兄弟不去,卓玛就能走掉。”
阿大叹息一声道:“王胄,冷平已经出了黑山口,泽玛已经与黑溪吐蕃达成了共识,瞎毡无路可逃。”
李巧懒洋洋的道:“这与我无关,我只答应放她离开青唐城,至于以后,我也帮不了她了。毕竟,我这次回到清香城,打算一辈子留在将作营里不出来了。”
阿大点点头道:“那就继续喝酒,喝醉了去球。”
李巧满意地笑道:“正合我意。”
卓玛听到了聚将鼓,咬咬银牙抽出身侧的战刀吼道:“城门就在眼前,全军突击!”
战马的速度顿时加快,如雷的马蹄声充满了杀伐之气,如同一道龙卷向城门扑击过去。
城墙上站满了甲士,对于卓玛的出现并不吃惊,一个个握紧了武器等待校尉陈武下令。
陈武站在箭楼上,牙齿咬得咯吱吱作响,已经抬起的手臂无论如何都放不下来。
神臂弩队已经仰天卧倒,双脚蹬在弓臂上,只要校尉的手臂落下,第一轮弩箭就会射出去…
而操控八牛弩的弩兵,已经操起了手里的木槌,只要校尉的手臂落下,木槌就会砸在机括上,粗大的弩矢就会激射而出。
耳听得沉重的城门被人吱吱呀呀的打开,吊桥轰然落下,陈武的手臂却一直没有落下来。
急促的马蹄声逐渐远去,陈武颓丧的坐在椅子上,面对无数看过来的目光,他摘下自己的头盔,对已经站立在身边的军司马道:“明光校尉陈武纵敌逃脱,甘愿自领军法。”
军司马回头看着被黑夜遮盖的原野淡淡的道:“将罪囚陈武拿下。”
城门重新被关上,吊桥也被高高的拉起来,西城门重新归于安静,仿佛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
陈武双手反剪低头跪在中军大堂上一言不发。
李巧往嘴里丢了一颗豆子笑道:“人已经走了?”
陈武神色难明的抬起头看着大将军低声道:“走了。”
李巧笑道:“军务完成的不错,记功就算了,反正你也在青唐城没了立足之地,就跟我一起回清香城吧。”
陈武长叹一声道:“大将军,末将只想解甲归田。”
李巧摇摇头道:“大王的意见还没有出来之前,你哪里都去不了。放心,你只是依照我的军令行事,不会牵连到你,相反,你是我哈密国千辛万苦才培育出来的自己人,大王不会迁怒与你的。”
李巧说着话就瞅着阿大,阿二直笑。
阿大丢下酒碗道:“老子喝醉了,不知道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巧向阿大阿二拱拱手以示谢意。
然后就从怀里拿出一枚大印放在桌子上对阿大阿二道:“这是青唐城的关防大印,此事与你无关。”
阿大将大印揣进怀里指指清香城方向道:“你觉得大王是一个很好哄骗的人,还是认为国相,黄门侍郎,提刑司大主事,密谍司大统领这些人是傻瓜?”
李巧站起身,整整散乱的衣衫,再次朝阿大拱手道:“军务交割已经完成,我这就离开青唐城回清香城去,还请大将军行个方便打开东门让我离开。”
阿大叹息一声道:“此时夜黑风高行走不易,还是天亮之后再走吧。”
“我一刻都等不及了,只想早日回到清香城,回到我钟爱的打铁房抡大锤去。”
阿大沉默片刻,终于对军司马挥挥手,示意他去办,然后也站起身,更不送李巧,留下一句“全军归营!”就直接进了后堂。
没了卓玛,李巧基本上就没有什么行礼,陈武更是光棍一个,五百人的亲军队伍一人双马举着火把匆匆离开了城主府一路向东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