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亮,铁心源就被赵婉跟尉迟灼灼给弄醒了,窗外一片漆黑,站在蜡烛光里的却是两个顶着青布手帕的农妇。
宽大的袖子被金钩挂起,露出雪白的手腕,一身青布裙子裁剪的恰到好处,酥胸,丰臀,细腰全部都被紧身的裙子勾勒出来,让人看一眼就想发火。
她们这哪里是去收割麦子的,纯粹是为了展现自己美好身段去的。
凉水洗脸之后,铁心源不由得笑了,麦田对农夫来说是战场,对她们确实是一个作秀的舞台。
王柔花也自然是要参与收割的,她的穿着就非常的合适,就是一个纯粹的农妇。
铁丫头手里挎着一个硕大的篮子,铁狐狸就卧在篮子里,见了铁心源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伸出舌头舔舐一下铁心源探出去的手指。
全王宫两百八十四人一起用过了早饭,就直奔麦田,正好赶在太阳出山,露水散尽。
铁心源的身上绑满了布条子,画了一个大花脸跟着一身神棍打扮的刘攽跳了一曲秋收舞之后,皇家亲耕就开始了。
割麦子难不住铁心源,早在大宋国子监进学的时候,就被人押着割麦子,学跳秋收舞。
尉迟文把镰刀磨得很快,铁心源的身手也算是灵活,他没有偷懒的打算,弯下腰卖力的割麦子。
麦芒扎在汗津津的胳膊上蜇得生疼,铁心源一手拢麦,一手拉动镰刀,即便是汗水掉在地上,也不愿停止。
小河对面偷看大王割麦子的闲人很多,铁心源艰难的站起来,捶着腰瞅着河对岸的那些观众,挥挥手,引来一片惊呼之后,就继续挥汗如雨的干活。
今年的麦子长势很好,站在齐腰深的麦浪中,铁心源似乎忘记了劳作的辛苦,非常的满足。
一个熊孩子跌跌撞撞的跑过来,把一个装满酸梅汤的瓶子高高的举起。
铁心源蹲下身抱住儿子,大笑着将汗津津的脑袋和儿子湿漉漉的小脑袋蹭几下,惹的铁喜大喊大叫,这才松开,拔出瓶塞,一口气喝光了瓶子里的冰凉的酸梅汤。
看着儿子跑开,看着母亲手把手的教铁丫头割麦子,看着跟在他身后捡拾麦穗的尉迟灼灼,看着赵婉如同一个真正的农妇一样坐在麦子堆上给小儿子哺乳。
铁心源哈哈大笑起来,他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觉得自己活得非常真实,第一次真正觉得自己才是这片大地的主宰。
第十卷 金瓯
第一章 腐烂的味道
时间是个大杀器,欧阳修深刻的了解这一点,尤其是从夏悚葬礼上回来之后,他对时间的认知就更加的深刻。
短短六年时间,除了文彦博似乎越活越年轻之外,包拯去世,庞籍去世…如今,夏悚也死了。
说起来令人感慨,谁能想到昔日权倾朝野,豪奢无度的夏悚,竟然会死的如此凄凉。
“给夏悚夫人送去一千贯钱吧,好歹购买些田产,好安生度日。”
欧阳修卸下帽子挂在架子上,懒懒的对夫人道。
夫人愣了一下,轻笑道:“妾身明日就去。”
欧阳修烦躁的挥挥手道:“马上就去,他们家用钱的地方多,恐怕等不到明日。”
欧阳夫人皱眉道:“别人躲都来不及呢,您为何还要往前凑?”
欧阳修长叹一声指指胸口道:“皇帝忘记了夏悚在西北的苦战,百姓们也忘记了夏悚在西北的苦劳,老夫没忘。”
欧阳夫人小心的道:“您就不怕得罪哈密王?如今,咱们的三个孩儿可都在哈密为官呢。”
欧阳修撇撇嘴不屑的道:“如果哈密王就这点心胸,你以为老夫会把三个儿子送到哈密任他驱驰吗?现在朝中风气坏的很,一个个捧高踩底的,官家的身体还康泰着呢,就一个个把哈密王世子当成了大宋的国君。也就是哈密王还知道收敛,世子也轻易不出皇宫,否则,还不知道有什么变故呢。”
欧阳夫人见丈夫发怒,上前捋着他的后背道:“别生气,又要咳嗽了。这也怪不得那些人,毕竟哈密王在凉州杀了那么多人,据说人头铺满了祁连山南坡,杀性这么重,那些人害怕些也是人之常情。”
欧阳修闻言看了夫人一眼大怒道:“妇人之见,凉州一地乃是河西走廊之门户,素有通一线于广漠,控五郡之咽喉之称。
哈密国大军从广漠远途奔袭,想要在河西站稳脚跟就必须严密控制凉州。
陇右骑兵勇悍甲天下,自先秦时期就是如此,哈密国在凉州与甘肃军司一场血战,虽然胜了,却也是一场惨胜,哼哼,再来两场这样的惨胜,哈密国的国本都会动摇。
这个时候铁心源痛下杀手,一来是为了震慑,二来是为了安定军心,第三,则是为了坚定哈密军民之心。
如此一场杀戮过后,哈密国与西夏再无和解的可能,也是为了坚定大宋继续进军横山的决心。
哈密国横扫河西走廊,大宋兵进银夏二州,这场战争一定要趁着契丹皇帝去白山头祭祖回来之前完成。
否则,大宋再被契丹人压迫,哈密国想要独立完成覆灭西夏的是完全不可能的。”
欧阳夫人摆摆手笑道:“你跟我这个老婆子说什么军国大事,您都赋闲快八年了,还操这么多的心。您说的都对,妾身这就去夏悚家,不能只给钱,这家里破败了,妾身知晓他们家都需要些什么。”
说完话,给丈夫的茶杯添满水之后就准备出去,却听欧阳修道:“开春我们走一遭哈密国。”
欧阳夫人立刻大声道:“您不要命了?这一来一回足足有两万里地,您不想埋在祖坟里了?”
欧阳修皱眉道:“河西走廊打通,只要不走青唐,能省一半的路途,也就一万里,哪来的两万里。再说,发儿的妻室在清香城为我欧阳家诞育了一子一女,你这做祖母的不想去看看?还有奕儿,棐儿这两个杀才,一个不告而娶了刘攽老儿的孙女也就罢了,另一个居然娶了一个西域野人为妻,老夫此去一定要打断他们的腿。”
欧阳夫人缓缓地坐回欧阳修身边叹口气道:“周围都是野人射箭跑马的,棐儿能娶到什么好人家的闺女,能有人陪他,伺候他妾身就很满意了,不敢要更多。”
欧阳修皱眉道:“怎么还觉得哈密国是荒僻之地?这六年时间,清香城已经变成一座不次于开封的庞大城市,据说半个天山都已经成了这座城市的一部分,每年仅仅是从各地来的商贾,就不下十万人。听说大宋的丝绸,瓷器已经卖到了极西之地,你不知晓,就不要胡说,咱们家在清香城有宅子,在哈密城也有宅子,棐儿在楼兰担任通判,即便是楼兰,我们也能去得。就这么定了,三月走,最晚五月就到哈密了,这一路上有驿站无数,不会很辛苦,辨儿也去!”
欧阳夫人没好气的道:“理由说了一千一万,您还不是想要去哈密刊印您的《新唐书》和《新五代史》,在东京没人理睬您,就想去哈密国碰碰运气。”
欧阳修抬头瞅着房顶脸上微微有些抽搐,司马光正在编篡的《资治通鉴》刚刚成书《周纪》两卷,就被东京大儒以为开山立派之作,有这样的珠玉在前,欧阳修编篡的《新唐书》《新五代史》就被人有意无意的给忽视了。
欧阳夫人见丈夫很失落,就强笑道:“走就走,反正就剩下半个月了,妾身安置了家里的事情,我们就动身,妾身早就想去哈密看没看,看看那个让您魂牵梦萦的地方。”
欧阳修握住老妻的手轻轻地拍着道:“你一定不会后悔的,不会后悔的…”
同样失落的还有大宋皇帝赵祯,他这两年身体很差,尤其是眼疾让他非常的苦恼,每隔一段日子眼睛就会变得红肿,整日流泪,畏光,畏寒,畏风沙,因此,他很少走出寝宫。
今日实在是拗不过外孙铁喜,这才出来走走。
初春的东京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外面的碳气很重,东京数十万户全部依靠石炭烧火取暖,只要入冬,东京的天气就没有好的时候,每家每户烟囱里冒出的浓烟,将偌大的东京城笼罩的严严实实,也只有刮北风的时候,才能看见一线蓝天。
御花园里的杏树已经发出花苞来了,只是赵祯看的不是很清楚,只能听外孙一处处的指给他看,说给他听。
祖孙二人走累了,赵祯就坐在一张躺椅上摊开身体让阳光均匀的照在身上。
“你娘给你来信了?”
铁喜笑道:“来了,每七天一封非常的准时。”
赵祯笑道:“你呀,现在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爹正在出生入死的给你打天下,你母亲不但要掌控哈密国,还要关心你的事情,你还没什么良心,嫌你母亲把你管多了。”
铁喜已经没了儿时的肥胖,早就长成一个漂亮的小少年,一双眼睛像极了铁心源,两道剑眉比他父亲的还要有神一些,赵祯的圆脸上就长着两道剑眉,因此常说这两道剑眉是赵家才有的风韵。
铁喜七岁之后就被他接到身边亲自教养,来到东京城已经一年半了。
“师傅们总说君子当读万卷书走万里路,孙儿更想跟着爹爹去见识一下两军战阵。”
赵祯呵呵笑道:“你是王,当坐镇中枢,布雨天下,手握乾坤才好,区区两军阵战,如同猛兽厮杀,看多了容易起杀心。一个好的王,最好少杀人,人杀多了,就收不住手,一旦与臣子起了纷争,就容易举起刀子,这是最坏的一种解决事情的方式。”
铁喜摇头道:“昨日里王圭就非常的无礼,不但咆哮金殿,还说您是昏君,孙儿当时就很想让包子杀了他。”
赵祯闻言大笑道:“你这傻子,他说朕是昏君,朕就真的成昏君了?傻小子,杀了他,祖父我才真的就成了昏君。”
“我爹为何就能随便杀人?这一次在凉州杀了四万三千降卒,师傅们说有伤天和,喜儿总觉得他们在胡说八道,我爹爹不是他们说的屠夫。”
赵祯睁大了眼睛终于瞅清楚了外孙一脸愤懑的样子哑然失笑道:“这些名声你爹爹在意不?”
铁心源摇摇头道:“娘亲来信说爹爹是大英雄。”
赵祯点点头道:“你娘说的没错,对我们家来说,江山是永远存在的,人不过是江山上的一个附属。
只要江山永固,人总是会有的,这个道理你现在听着很刺耳,等到年纪大了掌权了你就会明白。
你爹爹杀人在于永绝后患,凉州一地的民心在西夏隗明师而不在我大宋,更不在哈密国。
每当一个国家与另外一个国家之间有了不可调和的矛盾之后,战争就会发生。
你爹爹要把大宋与哈密国连成一片,祖父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发动了河西之战。
我们想要河西,西夏人不给,战败之后依旧不给,这时候怎么办呢?只好杀人!
喜儿,以后你遇到这种不得不杀人的时候尽量不要亲自去动手,你是王,一旦亲自动手了,就再也没有回寰的余地了,一个王从来都不放弃任何的可能。”
铁喜不明白祖父今天怎么说起这些,迷茫的抬起头瞅着王渐道:“皇爷爷今天怎么了?”
赵祯笑道:“没什么,就是心里不舒服,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走,孙儿,陪爷爷再走走,刚才听见杏花开的声音了,看样子,春天这就到了。”
赵祯拖着铁喜继续在花园散步,王渐扛着那张躺椅紧紧的跟随在后面。
前面这两人,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路过荷花池的时候,皇后曹氏正带着宫人在这里平整土地,准备种些果蔬。
赵祯冲着曹氏挥挥手臂高声招呼道:“种什么果蔬啊,你我能不能吃到都两说呢,不如趁着春光多走走路,看看春景,比劳什子种菜强得多。”
曹氏笑着走过来,探手捏捏铁喜的脸颊笑道:“该留的总是要留的,吃干抹净可不是您的为人。”
赵祯苦笑一声道:“就怕人家看不上我们的烂摊子。”
第二章 喜欢受教育的铁喜
曹氏蹲下来抱着铁喜的身子道:“是你舍不得,王安石要打破你的瓶瓶罐罐,你总说这些东西是祖宗留下来的,碰一下都是罪过,人家怎么能不跑?”
提到王安石,赵祯脸上的苦笑立刻就变成了愤怒:“三道旨意就唤不回这个拗相公,既然他喜欢留在地方上,那就腐烂在潭州那片地上吧。”
曹氏整理一下铁喜歪掉的发髻,小声道:“人家在潭州任上过的不知道有多开心呢。疏通河运,驱逐猪婆龙,用火药开山劈石,围湖造田,去年围堰田里亩产稻米四担七斗,不说他的文名,仅仅是这个堪比祥瑞的亩产之数,就足以让他名扬天下,您又能拿他如何?”
赵祯的身子晃了一下,曹氏连忙扶住他道:“您是帝王,教导喜儿的时候没有您不明白的事情,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有了不同的想法?
源哥儿说过,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何况他王安石。
这都是您的功劳,你要不是知人善任,他王安石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无处施展。
您只记得他三次抗旨,却没有发现他每一次抗旨之后回的陈情书越来越谦卑。
他不是不想回中枢,更不是在跟您怄气,而是真的认为他在地方上比回到中枢更能施展才华。
苏轼在杭州干的也不错啊,听闻已经有船队一路向东走了,说是要去找几种能亩产十几担的庄稼回来。”
“无稽之谈!”赵祯挥挥袖子显示自己很愤怒,自从眼疾发作之后,大部分朝政都是曹氏在帮他署理,这让他有一种被边缘化的感觉,这种感觉很不好。
铁喜连忙拉拉祖父的衣袖道:“皇爷爷,皇爷爷,我爹爹说亩产十几担的作物多得是,哈密的西瓜就能亩产数十担,还有一种叫做冬瓜的也能亩产十几担。
我爹爹还说,占城稻一岁四熟,一亩地产十几担并不奇怪啊。
我爹爹还说,在我们的东面还有一座大陆,那上面有很多亩产十几担,数十担的粮食,比如,土豆,南瓜,红薯,玉米数之不尽。
我爹爹还告诉苏轼叔叔,只要能找到一种叫做辣椒的东西,一颗种子他用一枚金币换。”
赵祯嫌弃的瞅着外孙笑道:“你爹说,你爹说,什么时候轮到皇爷爷说?全大宋的干练之才走西域的走西域,下海的下海,在这么下去,你皇爷爷手底下还有可用的人吗?”
铁喜仰着头瞅着祖父道:“我爹爹说了,干才开路,庸人守成,所以好钢一般都在刀刃上,刀身子反而不能用硬钢,如果整把刀都是硬钢,用力的碰一下就会碎。”
听完铁喜的童稚之语,曹氏已经笑得直不起身子,至于赵祯脸上的神情更是多变。
屈指在铁喜的脑瓜上弹了一下怒道:“你这是说你皇爷爷是庸才你知道不知道。你爹这么大的时候皇爷爷也见过,你可没你爹的那两下子,第一次进宫就敢偷皇家的香蕉!”
铁喜捂着脑袋大叫道:“我也想偷,我娘不许,她说我爹就因为偷香蕉,让她在宫里好几年都抬不起头。”
曹氏轻轻地揉着铁喜被皇帝敲得有些发红的脑门笑道:“你爹爹是无赖子,我喜儿却是尊贵人,想吃就拿,不用偷,今晚跟祖母走,岭南送来的香蕉我那里还有些。”
铁喜摇摇头道:“皇祖母,不成的,我娘不准我忘本,要我记着皇爷爷对我爹爹和祖母的恩情,在东京,只能住铁家小院子。”
曹氏笑道:“皇宫的城墙都被你娘挖了一个大洞,住在铁家小院子与住在皇宫有什么区别。”
铁喜摇头道:“我娘说,她是长公主,挖开娘家的院墙别人只会说她留恋娘家。我爹爹跟我就不一样了,皇宫永远都是皇爷爷的住所,别人不能进。”
祖孙三人在园子里忙碌了一个下午,直到宫禁时刻,铁喜才通过城墙上的小门回到了铁家小院子。
赵祯亲眼看着外孙离开的。
孩子刚走,原本热闹的寝宫就重新回归了安静。
自从眼疾发作之后,赵祯就不再宠幸新来的宫妃了,而是选择住在皇后这里,偶尔也回去皇贵妃那里居住几天。
曹氏六年前给赵祯生下了一个女儿,这也是赵祯可以确定的第二个亲生骨血,女儿的降生让赵祯与曹氏非常的绝望,曹氏明白的知道,自己以后还想要孩儿难如登天。
而赵祯也干脆就绝了想要一个儿子的想法。
“从你曹家,选几个同龄女子陪喜儿玩耍。”
在曹氏亲自服侍赵祯洗脚的时候,赵祯忽然道。
曹氏抬头看着皇帝,眼中满是感激,鼻子酸涩的厉害,眼角瞬间就湿润的厉害。
这是皇帝在给铁喜选妃。
一般情况下,皇子到了十岁,选妃的大事就被提上了日程,赵祯这是将铁喜真正当做继承人来对待。
而促成这个决定产生的真正原因就是哈密国的凉州大捷,皇家的事情,每一桩每一件都是有根苗可循的,从来都不是谁拍脑袋决定的。
“谢陛下恩典!”曹氏直起身子庄重的向赵祯行礼。
原本按照皇族的想法,铁喜最好娶一个赵氏女子为妻最好,现在看来,皇帝没有这个打算。
而是把这一荣耀给了皇后家族。
“喜儿有我皇家血脉,如何可以再娶自己的姐妹,姑表亲也不成。”
曹皇后重新蹲在地上给皇帝擦拭了双脚,再把他的双腿抬上床榻,给皇帝盖好被子道:“这件事就交给臣妾来做,一定不会落人口实。”
赵祯闭上眼睛,喃喃自语道:“祖庙…”
“东京城只会有我赵氏祖庙,喜儿年祭的时候也只能进赵氏祖庙,铁家的祖庙在哈密,就这一点,臣妾不会有半分退让…”
赵祯似乎放心了,绷紧的身体也渐渐变得松弛,不一会就响起轻微的呼噜声。
铁喜走进铁家小院之后,他的身形离开就变得挺拔起来,再无半点在皇宫时的小儿女之态。
“告诉单远行,我明日上午要见他,通知胡鲁努尔,他想去阻普的要求被我父王拒绝了。”
一个站在梨树底下的黑色身影低低应诺一声,就推开铁家的木门走了出去。
包子硕大的身形从一间屋子里走出来,端坐在院子里的一张椅子上,手里抱着一柄斩马刀,一声不吭。
铁喜知道,小小的铁家小院子里,至少还有六个侍卫,就连他也不知道这六个人到底藏在哪里。
铁家的小院子变化不大,尤其是铁心源曾经住过的屋子更是保持了原有的状态。
铁喜端着木盆,自顾自的在小院子里洗漱之后,就点亮了木桌上的油灯。
叹口气,取过一本被翻得已经卷边的书卷摊开一张白纸,开始学习。
家学渊源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铁喜觉得很痛苦,他曾经问过父亲,自己有必要知道两辆车相对而行需要多少时间相遇吗?
有必要知道一个疯子水池管理员一边开放水管,一边开进水管,最后需要多久才能把水池灌满这种问题吗?
自己一个未来的皇帝,有必要知道用天山的影子去测量天山高度这种事情吗?
每次翻开这本家学,他就感到屁股一阵阵的发痛,问了父亲三次,就被父亲揍了三次,铁喜明白,他如果再问,后果还是一样。
在这件事情上,父亲是绝对的权威,即便是疼爱自己到骨头缝里的祖母,与向来大大咧咧的母亲,在这件事上也绝对站在父亲那一边。
奇怪的是,自己明明熟练地掌握了《诗经》,这在别人家绝对是一件很长脸的事情,父亲却表现的很不在意,这让铁喜非常的不服气。
不过,一转眼想起父亲留在东京的各种妖孽传说,铁喜就觉得自己前途一点都不光明。
二更天的时候,铁喜终于做完了作业,封在很厚的牛皮盒子里,涂上火漆密封好放在桌子上,这样方便信使明日拿走,再把新的作业送过来。
做完这些,水珠儿就很自然的走进屋子,铺好床铺伺候铁喜入睡,只是一张脸冰冷的如同寒冰。
水珠儿嫁给了孟虎,孟元直对这桩亲事非常的满意,尤其是水珠儿两年给他生了三个孙子之后,他对水珠儿就更加满意了。
只是孟虎似乎继承了他的风流毛病,在家里畏妻如虎,在外面却花天酒地,忍无可忍的水珠儿拿着刀子追杀了孟虎两天没有追上之后,就一怒之下来到东京,充任铁喜的女官,无论孟虎怎么求她,她都不回去。
铁喜不喜欢棉布被子,相比之下他更喜欢丝绸被子,只是水珠儿似乎不理睬他的要求,不论是他的衣衫,还是卧具,全是哈密出产的棉布…
被子里没有暖婆子,铁喜积攒了很大的勇气才钻进满是寒气的被子。
“男子汉大丈夫就该如此,嗤的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水珠儿有盐没味的夸赞了铁喜一声,就吹灭了油灯,轻轻关上房门走了出去,她就住在外间。
第三章 冰火两重天(1)
相比水珠儿冷冰冰的夸奖,铁喜更喜欢父亲临睡前的故事。
在那些故事里,钢铁会飞起来,摩天楼不是樊楼这种只有六层的楼,而是用钢筋水泥堆砌起来的数百层高楼。
在故事里,大宋是一个极度庞大的帝国,那个帝国里面有无数用钢铁和火药组织起来的无敌军队,他们发射的火箭甚至能够飞到月亮上。
铁喜喜欢没有嫦娥的月亮,喜欢荒无人烟的月亮,从他懂事起,母亲就用该死的嫦娥奔月的故事来比喻她,然后教育铁喜男人都是没良心的,原因就是二娘生了一个小妹。
该死的嫦娥最好被吴刚用斧头砍死,然后吴刚再把那只该死的兔子吃掉,最后害怕被玉皇大帝追究畏罪自杀才是月亮上最美好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