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无上的光荣,人人都羡慕不已,贺穆兰却无喜无悲,接了恩旨,谢过了恩,真的安心养起身上的伤来。
换成别人,哪怕真的伤重,为了赏赐和这荣耀,就是拖着残躯也要去平城的,贺穆兰却足足养了一个多月的伤,直到拓跋焘已经在黑山赏赐完毕,率部南回了,才带着亲信心腹一起前往平城。
阿单志奇等人原本想在路上追上御军,贺穆兰却说自己“另有打算”,连连赶路,如今离魏帝的行营不过几天的路程,她却没有表现出追上的样子,反倒继续南下。
不过自从花生死后,贺穆兰就越发变得心思隐晦,气势也比从前更加惊人,阿单志奇等熟悉的好友尚且无法打开她的心扉,更别说陈节等人。
她将令一下,众人只能听命。在黑山一众昔日同袍疑惑不解的神情中,他们穿过黑山大营,直直去了黑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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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穆兰和阿单志奇等人养伤的期间,拓跋焘征伐漠北大胜而返,几乎没有动什么刀兵,便让漠北高车和柔然纷纷降服。
其中狄叶飞作为副使和崔浩一起劝服漠北高车率族归降,高车一族反戈一击包围了漠北柔然之事,更是让魏国百姓津津乐道。
自家子弟没有去送死,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就大获全胜,自然是可喜可贺的事情,而狄叶飞从黑山大营出发出使高车之事,也变成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故事,越传越离谱。
甚至狄叶飞的美貌也随着军中士卒的口口相传逐渐为人得知。
而其中最具有传奇色彩的,便是黑山大营两位新崛起的年轻名将,“飞鹰”库莫提和“虎威”花木兰了。
花木兰和库莫提的名头比狄叶飞响是正常的,因为花木兰是生擒魏人的仇敌“鬼方”,与敌军大营之中活生生砍下蠕蠕可汗首级的勇士,传闻他有万夫莫敌之力,力可举鼎,神可通灵,颇有传奇色彩。
鲜卑人敬仰勇士,在魏国的汉人受到北方胡地民风影响,各个也颇为武勇强悍,敬佩“强者”,对于能够“与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人,当然比“能言善道的使臣”要佩服的多。
库莫提会出名,则是因为漠北一战,他以八千鹰扬军对五万漠北诸族联军,不但大获全胜,还亲手射杀了高丽的大将,见过那一战的,都说他“用兵如神”,可他自己却说“我会如此用兵,全是受了花木兰生擒鬼方一战的启发”,言辞之中,对没有参战的花木兰颇为可惜。
其他众位大将,一提到没有参战的花木兰,也都是惋惜之意,在他们的推断中,若是花木兰没有受伤,也和他们一起征伐漠北,那威服诸部一定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至少在后来漠北降部们和魏军大比武的那场欢宴中,他们魏军不会赢的那般吃力。
拓跋提是鲜卑宗室,直勤的颍川王,其父是威震三军的河南王拓跋曜,无论是在军中还是朝中,拓跋提(库莫提)都颇有地位,他和其他大将都如此夸奖花木兰,花木兰的名声也就越发响亮了。
更可怕的是,这么一位能文能武的将军,如今才二十岁,等再过几年,花木兰征战的经验更加丰富,说不得魏国又要多出一位如同长孙翰那样的名将。
自古美人难得,名将更难得,能称为“名将”的,光能打可不行。这位花木兰的智计和才干,显然已经让众人认可了。
古代没有什么娱乐,百姓的生活乏味可陈,百姓普遍不识字,一件普通的事情都能传的很夸张,更别说原本就不普通的几场战事。虎威将军、鹰扬将军、美人使者的故事渐渐传扬开去,尤其在北方六镇,更是有一夜成名的意头。
让众家闺秀更加雀跃的是,这三位将军都没有娶妻,足以让人遐想连连。
加之这两人的相貌,传闻一个是英武不凡,一个是姿容甚好有崔相公之风,更是引得无数春心大动的女人们恨不得一睹真容才好。
可惜的是那位名头最响的花木兰并没有什么传奇的身世,长得也似乎普普通通,只是天生神力,所以男人们对他崇拜万分,年轻人和寒门子弟更是奉为偶像,女人们却不太关注。
更何况这位将军隐约有传出家中已经早就订了亲的消息,鲜卑人早婚,有这样的名声,哪怕一点,也够让那些心慕英雄的女人望而却步了。
哪怕是幻想,也要幻想个俊俏点的不是?
“你们可觉得,火长自从伤养好后,越发变得…”阿单志奇想了想,用一个比较中立的词,“越发‘冷淡’了?”
他声音小,贺穆兰骑着她的越影在所有人之前,所以也不怕她听见。
“与其说是‘冷淡’,到不如说是…”蛮古想了想,用了一个王将军曾经说过的文辞。
“哀莫大于心死?”
“真是奇了怪了,花生再怎么重要,也不至于让火长性情大变啊!若是狄叶飞和其他同火看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想。”
阿单志奇摸了摸自己的左臂,叹了口气。
“罢了,我自己也不是原来的自己了,何必觉得别人变得奇怪了。”
在贺穆兰的身后是忠心耿耿的陈节,自花生死后,素和君一力要求贺穆兰必须将亲卫都召回来,陈节和蛮古就回到了她身边,陈节原本只是个百夫长,蛮古受伤才暂时成为亲兵,可贺穆兰知道自己解甲归田无望后,索性心死,又将陈节收归身边。
此时的陈节比前世那个更加崇拜花木兰,贺穆兰开口相询,他恨不得一辈子跟随才好,立刻就答应了。从此以后,无论贺穆兰到哪儿,他从不离开半步。
因为花生的事情,陈节尤为警醒,对任何接近贺穆兰的陌生人都抱有敌意。
这位亲兵如今正骑着自己的战马,身后拴着贺穆兰的替马“大红”和“生辰”。
大红正是那匹枣红马,它的经历也颇为曲折,陷落柔然军中又回到贺穆兰的身边,贺穆兰的心哪怕是铁做的,对它也抱有了感情,只可惜她实在不会起名字,便参照射雕英雄传里的“小红马”,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大红”。
“生辰”是花生的棕马,花生是贺穆兰的奴隶,他死后,所有的遗物都属于贺穆兰。贺穆兰把他的衣服和随身物品都烧葬了,只拿了他的战马作为替马,好生照顾。
至于花生的骨灰,贺穆兰用一个铜壶装了带在身边,花生生前没有去过什么地方,从小到大都活在战场之中,她准备日后有机会,带着他的骨灰走遍大江南北,再寻一个最山清水秀的地方,把它给埋了。
贺穆兰此时倒不是真的“哀莫大于心死”,只是对自己的未来极度迷茫罢了。
她原以为遇见这个时代的寇谦之,怎么也会有些答案,可寇谦之却告诉她,他天赋便是“离魂”,有自由穿梭时空的能力,她见到的寇谦之是未来的寇谦之,而过去的寇谦之却不知道一切。
这本是和她的世界观相违背的事实,却因为她亲眼目睹而不得不信。
否则无法解释这个寇谦之为何能够同时出现在不同的地方。
她不知道答案是什么,被陷在这个世界,想要解甲归田而不得,心中又着实不愿意再参与之后的数次破国之战,进退为难。
贺穆兰固然想要成为英雄,想要不堕花木兰的名头,可当知道自己的名声有可能只是举全国之力创造出来的一个“标杆”,一副天大的“马骨”之时,但凡有些智慧之人,都会生出困惑和不甘来。
拓跋焘是个英主,魏国也是将来叱咤风云、睥睨众国的强盛之国,但这些,原不该是花木兰背负的。
花木兰那一世所作的,不过就是好好打仗罢了。
没人知道贺穆兰内心的痛苦,只觉得她和以往不同了。
她还有一个无法宣诸于口的痛楚,便是杀鬼和花生等人悲剧的源头,可能是来自于南朝的刘宋。
作为一个真正的汉人,一个在现代生活了二十八年的人,若不是她穿越成了花木兰,原本是应该对刘宋更有归属感的。
那是这个时代真正的“纯汉”之国,是在五胡乱华后保存下的汉人国家,是富庶到惊动天下的强盛之国…
她可以和柔然人打、和匈奴人打、和北凉的卢水胡打,却无法接受自己可能要和这个有归属感的国家对阵。
只要想想若是一直这么下去,有可能要和一江之隔的汉人拼个你死我活,她就心塞不已。
心中揣着这么多心事的贺穆兰,根本不可能还和以前一般欢歌笑语。
沉闷的赶路气氛一直延续到了黑山城的城门前。
这时已经是九月了,北方大地比其他地方要冷一些,日夜温差比较大,守门的门卫已经穿上了秋衣,他们等着城中的更鼓,只要城门下锁的声音一响,便要收工关门,准备换岗。
一群城门官倚靠着城门闲聊一番,却见远处来了许多骑骏马,马上坐着英武的骑士,一望便是久战之人。
他们都是驻守黑山城,服务黑山大营的城门官,每日见到来去的军户和将士也不知多少,一见这架势就知道是某位将军回返关中了,立刻站直了身子,规规矩矩地出去相迎。
黑山城后面的天空开始染为红色,可北方的天空早已经泛着暗蓝。这些人来到近前,发现黑山城没有关闭城门也露出轻松的表情,似乎连马儿的脚步都已经轻快了起来。
为首那将军(应该是将军!)看了为首的城门官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块将牌。他身后的亲兵接了,下马递给城门官。
那城门官一接到将牌就吓了一大跳!
城门官一定要识字,否则无法检查出入之人的身份凭证。魏国没有路引,可身份凭证却不见得少。
只见那将牌上只有两行字,两行足以让他吹嘘几个月的字:
魏黑山
虎威将军花木兰
来者竟是最近闻名遐迩的花木兰!
那城门官立刻恭恭敬敬地还回将牌,亲自帮为首的将军牵着马往城门里走。
他已经打定主意,哪怕此刻关门下锁的鼓声响了,他也不会关门,非要把这群人送进城中才会履行职责。
这些可都是真正的英雄!
贺穆兰此时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声已经随着军中的传闻传扬出去了,见那城门官恭敬,还以为是和以前一样希望得些赏赐。
贺穆兰担心马上就要关城门,倒给别人添了麻烦。她随身带着一些值钱东西当盘缠,此时便随便摸出一小块玩意儿,递给那牵马的城门官。
“这是我从蠕蠕身上得的,赠与你吧。”
谁料那城门官却露出一副“你这是在侮辱我!”的羞恼表情,把那块杂玉推了回去。
“为将军效劳是应该的,怎敢要将军的东西?!”
这话一说,莫说贺穆兰等人,便是城门官的下属都露出“天下红雨了吗”的神色来。
贺穆兰身后的诸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极为奇怪。
城门官城门官,便是什么宗亲贵族路过都要刮些油水,如果城门官不爱财,那真是变了天了。
贺穆兰显然也是这么想的,还以为他是客气,那玉又伸了过去。
这城门官显然已经气急了,立刻松了缰绳,拱了拱手。
“将军这么折煞我,我真是不敢为您牵马了,前面还亮堂,您自己驾马过去吧!”
说完退了几步,干干脆脆地回了城门之前。
他们都被这严肃的城门官引得一怔,越影却是马蹄不停,没一会儿,贺穆兰就穿过了城门的门洞,进了熟悉的黑山城。
如今已是黄昏,正该是出城之时,城门附近却没有聚集多少要出门的人,倒是有许多贩卖畜生的贩夫走卒围在一起,大声议论着什么。
贺穆兰在黑山大营呆了快两年,这黑山城也不知道来了多少次,一见这情景就知道出了什么事。
饲养牛羊马匹的牧民很少在黑山城逗留太久,他们不是大的贩畜商行,在黑山城多呆一天都要花费许多盘缠,更何况牛羊和人不一样,不是能在客店常住的,此时天都黑了,贩子们都还在门边等着什么,岂不是奇哉?
不过她一不是父母官,二不是黑山城的人,虽然心中奇怪,也继续驾马前行,准备去相熟的客店住宿一夜。
只是她的马还未过去,就猛听得一声大吼:
“反正我们都是畜生,何苦熬着,我送你一程,你下辈子投胎,千万别在偷畜生道了!”
贺穆兰闻声扭过头,就见一个身强力壮的汉子高举屠杀牛羊的屠刀,朝着一头全身被缚之牛的脖子砍去!
手起刀落,血光四溅,那男人显然心中情绪激动至极,硬生生把牛的颈项划开好大一截,露出半截气管来。
那跪伏在地上的牛哀叫一声,从眼睛里掉落大滴大滴的眼泪,像是在哭。贺穆兰从未留意过杀牛的场景,见那牛会哭,不知为何,心中突然悲拗不已,朝着动手的男人怒视过去。
可那杀牛的男人却露出比贺穆兰还要悲拗的表情,也不顾那牛满身是血,抱着牛脖子就大哭了起来!
“我不懂!我不懂啊!”
那男人哭着哭着,气血凝滞,竟昏死了过去!
第255章 瓜熟蒂落
“将军,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去投宿吧?”
陈节见贺穆兰一直看着那头牛,忍不住出声询问。
“…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贺穆兰对黑山大营的情感很深,这事没碰到便罢,碰到了,总是要问问的。
黑山城一直由军中治理,虽不是军镇,和军镇也差不了多少。
这里住着不少将军的家人,也有军户的亲属,黑山大营十万将士的供给都靠黑山城,为了不使后方动乱,反倒比其他郡县要清明些。
这些贩牛贩马的贩子在黑山城算是常见的,他们和柔然长期作战,有马匹牛羊出售给商人换取钱财也是正常,想当初贺穆兰卖了那么多匹马,除了独孤家消化了,其他的都是卖给了黑山城的贩子。
这种散贩是最辛苦的,他们大多是住在附近的牧民,敕勒川水草丰美,草场也没有贵族圈占,很多牧民在其他地方无法谋生,就背井离乡来到这里,到了秋天牛羊肥美,总能赚个一年的糊口钱。
军中之人早已习惯了贺穆兰身上的气势,可这些贩子们却并不适应,见当头一位骑士驾着黑色的神骏过来,顿时慌了手脚。
“老李,老李,快把张大郎弄醒!”
几个贩卖牲畜之人也不管被杀牛场景惊了的畜生了,连忙跑到哭晕的大汉身边,一群人拉起那大汉,掐人中的掐人中,拍脸的拍脸。
至于那头牛,在流干了眼泪之后,渐渐没了声息。
贺穆兰翻身下马,走到那大汉身前,对着他的神庭和印堂微微用力,顿时让他醒了过来。
这个大汉醒来,一见到贺穆兰,不但没有露出感激的神情,反倒积蓄起唾沫,对着贺穆兰狠狠地啐了过去。
“大胆!”
“庶子敢尔!”
陈节气的脸色都变了,蛮古脾气暴躁,更是一鞭子抽了过去!
贺穆兰连箭支都躲得过,如何躲不过这口痰?当下后退几步,躲过了这恶心的“暗器”,冷声哼道:“莫名其妙,不知所谓!”
那男人还要再不依不饶,蛮古的鞭子已经抽到了他的脊背之上,痛得他弓起身子,嚎叫了起来。
周围围观的人都被这架势吓傻了,有几个和这男人交好的,立刻拉住还要动手的蛮古和陈节,口中不住相劝:“几位军爷,千万别动手,别动手!我们都是苦人,是苦人啊!”
“让他们打死我,打死我算了!这些当兵的,不给别人留一条活路!”这个汉子显然被刺激的如疯似狂,咬着牙乱骂:“今年不饿死,明年也要饿死,还不如被他们打死!”
“什么饿死打死?”
贺穆兰被这赤裸裸的敌意慑的心中一凛,再看看地上躺倒的牛,其他人欲哭无泪却敢怒不敢言的表情,不由得一怔:“…你们可是买卖出了什么问题?”
“哎,这位将军,您别怪张大郎,他辛辛苦苦养了一年的牛,原本是和城中酒楼商量好贩出的,结果陛下大获全胜而回,军爷们也都得了不少牛羊,他们急着脱手,这牛羊就被各酒楼食肆给收了…”
一个满脸风霜的牧民摇了摇头。
“我们养牛养羊,耗费的功夫不说,花费也不少,哪里能跟军爷们白得的比?我们卖不了那么贱的价,众家食肆又纷纷压价,他也实在是没办法。”
“你们没办法就能这么恶心人吗?去啐那些奸商啊,冒犯我家将军干什么?”陈节素来嘴利,“我们当兵打仗,一没俸禄二没得益,把脑袋提在裤腰带上过日子,好不容易打个胜仗,得点赏赐,不卖了养家糊口,难不成留着自己吃喝不成?”
“我们也知道是这个道理,可是…”那样貌忠厚地突然说着说着情绪失控,捂住了眼睛。
“可我们的牛羊怎么办呢?”
这是贺穆兰早就预见到的事情,也是朝中众位大臣预见到的事情,可是还没有几个月功夫,他们最担心的事情就已经发生了。
魏国的北方以畜牧为主,因为人口凋敝,地广人稀,许多耕地无人耕种,索性圈成了草场饲养牛羊,成为北方的主食。这年代没有饲料,牛羊养大要耗费大半年的功夫,到了秋末膘肥体壮的时候卖掉,便能好好的过上一冬了。
只是魏国各种税目混乱,赶着牛羊进城的贩子,入城之时要交“贩税”,进了城,在集市挂摊也要交税,为了能把牛羊卖掉,他们往往是风餐露宿,只住在街头巷尾,连客店都不进,也不敢出城。
因为只要一出城,再回来又要交钱,如此几次以后,贩这些牲口就赔本了。
这张大郎在这里卖牛已经卖了五天,他家里还有寡母和弟弟妹妹,心中实在担忧,可是又不能出城,加之身上能换口吃食的东西也都耗尽了,牛还是卖不出去,又气又急之下,就忍不住杀了牛。
把牛牵回去的话,这趟白费了钱不说,牛也是要吃豆料的,否则要掉膘,他而已实在养不起了。
可是不牵回去,城里的开销太大,这牛羊价格又越来越贱,再跌下去,真是血本无归。
像张大郎这样的人,是情愿自己杀了牛也不愿意便宜了那些奸商的,可他毕竟养了这么久,杀完以后立刻就后悔,又气又悔,直接就晕了过去。
醒来之后会敌视贺穆兰也是迁怒,贺穆兰一看就是从沙场上回来的,在黑山城能骑战马的必定是将士,他满腔郁火正无处可发,就对着面前这个男人撒了出来。
只是贺穆兰虽然性子和善,可陈节和蛮古却不是好讲话的人,这一啐,立刻又给自己惹了祸。
可怜他高高兴兴而来,指望得了米粮布帛回家,再过几个月就要过年,家中弟妹也能穿上新衣,却突然发现打赢了仗,他们反倒过不了好日子了,心中之懊丧可想而知。
这些牧民也无法理解“通货膨胀”的远离,又得罪不了身为衣食父母的收牛之人,就只好责怪那些搅乱市场价格的将士们了。
可这在将士们看来也是正常,他们得的牛羊多,一起便宜卖了最省功夫。
黑山城本来能消化的地方就少,平白涌入这么多牛羊,养着费功夫,没冰箱的年月,这些食肆酒馆想多收购些也没办法储藏,加之回返黑山大营的有功之人越来越多,牛羊战利品也越来越多,价格只会跌的更厉害,他们自然也就不会再受散户的牲畜了。
陈节和蛮古等人原本是想好好教训这群不分青红皂白之人的,结果那些留在城门前不知何去何从的贩子们七嘴八舌把这经过一说之后,他们反倒没有了主意,虽说这事和他们没有关系,可细究起来,似乎也有些牵连…
就这一点牵连,倒让他们沉默了。
“这位将军,我们原本是准备带着牛羊回家的,可总觉得再留几天也许还有希望,所以两方意见发生了分歧,才在这城门边逗留了许久。我们都是这黑山附近的牧户,人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一年到头就靠着这个吃饭,猛然间没了活路,张大郎才会性情大变。”
满脸风霜的老汉对着贺穆兰连连作揖:“您便宽谅了张家大郎,他牛已经死了,这下子不留在城里都不行了…”
“花将军,我们还是走吧。”
阿单志奇见贺穆兰沉默不语,以为她心中有所不平,虽觉得贺穆兰不是这样的脾性,可还是心软求情。
“你杀了牛,接下来…”
贺穆兰微微沉默后,转头问那梗着脖子的张大郎。
“何人喧哗?何人在这里杀牛!”
一群皂隶执着皂棍满脸横意的冲了过来,贺穆兰等人视线一扫,足足有二十多人。
所谓“皂隶”,便是协助管理城中杂务的不入流小吏,因为穿着黑衣,又受好几个衙门管理,俗称“皂隶”。
这皂隶在贺穆兰等人眼里看来,实在是完全抬不上台面的人物,可聚集在这里的牧民们看到了,顿时一个个露出魂飞魄散的表情,牵着自己的牛羊就要跑。
为首一个皂隶走到那死牛面前,嘿嘿笑了起来。
“你们在这里杀牛?不知道在城里杀牛要交‘杀牛钱’吗?不交‘杀牛钱’就别想在城里卖牛!”
张大郎只觉得生无可恋,硬邦邦地顶了回去:“我不卖,我就闲着无事杀杀牛。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卖了?”
其实他若乖乖交了钱,找些人帮忙今晚把牛给分了,明日到集市去卖,说不定也能卖掉一点,断不会血本无归。可他如今被这不公的世道逼得头脑浑噩,只想和人逆着来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