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
魏坤深吸了口气,缓缓地吐出。
“愿为陛下、公主分忧。”
流风公主嘴角轻扬,整个殿中似乎都弥漫着一种欢快的气息。
“既然如此,魏爱卿便护送流风公主回昭庆宫安歇吧,你们即将同行,此时正好多交流些启程前要做的准备。”
刘凌随意地摆了摆手。
“朕这还有许多公务要处理,你们退下吧。”
“是,陛下。”
“哈塔米娅遵从您的吩咐。”
流风公主脚步轻快地跟着魏坤出了宣政殿,早有接到命令的宫人上前引路,送他们回昭庆宫去。
一路上,流风公主几乎没有说话,只是顺从地跟在魏坤的身后,乖巧的像是陪伴着丈夫出行的小媳妇,倒是魏坤总觉得浑身不太自在,走了没一会儿,终是停下了脚步,对天叹了口气,无奈地回过身来。
“公主就没有什么要对在下说的吗?”
魏坤用胡夏语问道。
“没有!”
流风公主欢快地笑着。
“皇帝陛下十分仁慈,十分好心,十分伟大!”
她的欢乐哪怕是个瞎子都看的出来,她的美丽和她此刻的欢乐糅合在一起,越发有一种惊心动魄的魅力,任何人似乎都不愿在这个时候做出让她伤心的事、说出让她难过的话。
可魏坤一见到她的眼睛里散发出动人至极的光彩,就深深的觉得蛋疼,各方面意义上的…
他是正常的男人,当然也不愿意让她伤心,可他却不得不这么做。
“您不必这样做的。”
他有些烦躁地揉了下太阳穴。
“我们的陛下,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
流风公主的快乐突然定格了。
魏坤并不是个能言善辩的人,这让他在很多时候说话都只能平铺直叙,可平铺直叙的话语却也有着能够打动人心的力量。
他用胡夏话言简意赅地说:“您觉得您并没有值得让我国信任的地方。您必须表露出弱点,让陛下觉得能够和你有除了利益以外维系的东西。”
流风公主的快乐在一点点消失。
“您的美貌打动不了陛下,最有利的尝试行不通,而您和其他代国男子几乎没有接触,所以只能想到在下。在下性子木讷,却好说话,看样子对您也不抗拒,如果您爱慕上在下,继而对代国有了一种好感,也未必不是一种牵挂,您想让陛下这样觉得…”
魏坤并没有什么看破了什么的得意洋洋或者被侮辱的恼怒之意,只是淡淡地说着自己的猜测。
“原来你是这么觉得的。”
流风公主轻轻地咬了咬下唇。
“是啊,我是心机深沉,惯会玩弄人心的胡人公主,也无怪乎你这么想。”
“哎…”
魏坤望了望天,又发出了一声叹息。
“罢了,您和陛下如果觉得这样会更好,就这样吧。”
魏坤摇了摇头,“您的猜测和顾虑并没有错,如果从您和我国私下的交/往来看,恋慕上在下会更有利的话,就恋慕吧。在下相信您对代国的善意和请求相助的迫切并不是虚情假意,如果这样能让您有些安全感,在下可以配合您。”
流风公主的脸突然一下子烧了起来,她望着魏坤,羞恼地“呸”了一下。
“谁说要恋慕你了!”
嘴里说着不要恋慕,脸上的羞红却已经暴露了她所有的心思。
这一瞬,就连魏坤都不知道流风公主是听懂了他的话迅速进入了“爱慕模式”,还是真的对他有了旖旎的心思。
这个只动过一次心还动错了人,硬生生脱离出来的年轻人像是个看破红尘的老头般露出烦恼的表情,像是再次提醒她般又说了一句。
“真的,其实没必要。陛下不是那样的人。”
“我知道我知道,谢谢你的好意。”
流风公主嘻嘻笑着,将手背在背后,一下子越过愣在原地的魏坤,轻快地越过她往前而去。
她像是一只天真的小鹿般清点着步伐,跟随着宫人们一路穿过中宫,向着更后面的昭庆宫而去。
就在路过中宫供奉三清的三清殿时,却从天空中传来了一声轻喝。
“前面可是流风公主?请留步!”
咦?天上的声音?
流风公主疑惑地抬起眼,却见三清殿的屋檐之上站着一个抱剑而立的年轻道士,见她果然停住了脚步,那年轻道士立刻从屋檐上一跃而下!
“啊!”
流风公主没想到他居然选择从几丈高的屋檐上直接跳下来,吓得倒退了一步。
“宫中怎可带剑!”
魏坤一个疾步向前,将流风公主护在身后,满脸警惕地望着这个年轻道人。
他昔日也在东宫伴读,自然知道太玄真人的弟子代替其师在宫中作为供奉,也知道这个道人便是那位张小道长,可他却半点也不敢轻忽。
虽说他没有表现出杀意,可他那双眼睛满是红丝,瞪着流风公主一眨也不眨,浑似有什么深仇大恨,万一他是恨她抢了自己“超度亡灵”的生意,生出什么歹意…
张守静听说流风公主去了宣政殿之后,就上了屋檐一直等着她回返。爬上高处也只为看的远点,这里又是中宫离昭庆宫最近之处,她势必要从这走,总算是让他等到了这个时候!
见到魏坤用看什么凶犯一般的眼神看着自己,张守静愣了愣之后便失笑了起来,拔出剑让魏坤去看。
七七四十九枚铜钱被特殊的绳结编制在一起,形成了七星剑的剑身,铜钱上铸着北斗七星和无数符文,突出的符文均用朱砂染色,一望便是道家的法剑。
铜钱剑自然是伤不了人的,魏坤“啊”了一声,对着张守静拱了拱手致歉。
“这是我泰山宗的镇山宝剑,真人离开时交予了小道,所以小道从不让它离身。”张守静又揉了揉眼睛,不好意思地说:“至于这样,不是小道生了气,是…”
“是你强行用了不该使用的法门,所以遭了反噬。”
流风公主的目光从那把古朴的法剑上移开,淡淡地道。
“敢问这位…唔…”
“称呼小道为道友便好。”
张守静还想从她那知道那金龙的秘密,对她自是很是客气。
能掌握“仙术”或得到“上界眷顾”的人都是同道中人,称呼“道友”也算是合适。
流风公主缓缓地从魏坤身后走了出来,好奇地看着这位异国的“祭司”。
“那敢问这位道友,你找我是为了何事?”
张守静哈哈一笑,反手还剑背到背上,丢下铿锵有力地两个字。
“问!道!”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张守静哈哈一笑,反手还剑背到背上,丢下铿锵有力地两个字。
“问!道!”
流风公主:(迷茫)可是我也不认道啊,我才来皇宫没多久,不认识路!
张守静:(僵硬ing…)
魏坤:(丢脸地捂眼)对不住,她汉话,咳咳,仅限于直译。
第234章 死路?生路?
“问道!”
张守静的眼睛炯炯有神。
可他太高估了流风公主的汉话水平,对于这种“宗教术语”,她立刻表现出一脸懵逼的表情,呐呐地说道:“可,我也不认识路啊…”
张守静一呆。
他在来之前已经打听过了,这位公主不但是祭司,而且还很有可能继承“大祭司”的地位,也就是相当于他们的“道首”,这已经是修行之人最大的肯定。
所以他根本没想过流风公主是真的不知道,而是以为她不愿意说,换了他若了解了某种道的“轨迹”,他也不会说。
张守静很是了然地点了点头,行了个道礼:“那这位道友是不是要先考验小道一番?小道虽然年轻,但…”
他这边还在喋喋不休,魏坤已经不耐烦地皱起了眉。
“张道长,下官奉命送流风公主回宫,这里不是你的泰山宗,流风公主也不是什么女冠,你要想谈玄问道,最好去玄元皇帝观,说不得能找到同道…”
魏坤往流风公主面前一挡。
“现在,下官要送公主回宫了。”
一个道士和外来的祭司谈什么“大道”?这不是瞎扯淡吗!
必定是因为什么来搭讪的!
张守静吃了个软钉子,心里也有气:“道还分男女老幼、胡人汉人吗?大道殊途同归,你这人怎么这么偏颇?我此时是以一个道人的身份向另外一位正行走在道上的同道求道,不是来找什么世俗的流风公主、一个什么女人!”
“下官只知道下官要奉命行事。”
魏坤伸手去推搡张守静。
张守静也动了真火,反手一格,反倒上前一步,越发向流风公主靠近:“公主,我知道你的火柱是用了磷火,磷火要用人骨…”
他话说到一半流风公主就已经变了颜色,张守静这才反应过来此时说这个不合适,懊恼地止住话头,复又开口:“但那上界气息是怎么回事?为何西域法事引来的却是金龙?是你们胡教的祭司做法事都会引发,还是只有你会这样?如果公主愿意告知小道诀窍,在下愿意以天师道‘开天眼’之法交换!”
“什么上界气息,什么人骨,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流风公主有些惊慌,用求助的眼神看向魏坤:“魏大人,这人太奇怪了,我想回去了!”
“公主可是不知道‘天眼’的好处?小道…”
张守静欲要再言,魏坤却点点头已经护着流风公主离开了。
“公主!公主!小道可以先为你卜卜吉凶,如果应验,请日后公主记得小道的请求!小道在泰山随时恭候您的消息!”
张守静知道以自己的年纪和资历说这样的话很难让流风公主信服。如果他不拿出真本事来的话,恐怕他只有等到自己成为道首那天才能和她有平等对话的资格和机会。
但他已经等不及了。
他知道短暂时间内连续开天眼对他的眼睛有很大负担,而且做的是窥探天机的事情,可他也顾不得什么了。
轻念法决,张守静的眼睛一阵剧痛,几乎快要狂叫出声,却还是强忍着疼痛向着正要走远的流风公主看去。
天眼的视界和普通人的视界是不一样的,在一片混混沌沌中,张守静寻找到了想要的目标,却被目标身上弥漫的死气吓了一跳。
难道是哪里出了错?
他咬着牙,向着队伍中最高大最显眼的那人看去。
…依然是一片死气。
死气,死气,还有死气。
“你们都是将死…”
张守静不甘地提醒顿时噎在喉咙之中,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魏坤和流风公主的身影越走越远,随着两人越靠越近,死气也越来越强,耳边还飘来魏坤和流风远远的说话声。
“这个是不是和之前那毒物一样,是您从哪里招来了?公主那邪门的眼睛又用了吗?”
魏坤话语中带着几分不赞同之意。
“哪有,差点被那怪物害了,我哪里还敢招惹谁,这人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流风公主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娇嗔。
“既然我和你们要同行一段时间,我也不想看到您时不时招惹些麻烦来,不是每次都那么幸运,能有个马夫歪打正着的…”
不能走!
不能去!
张守静捂住流血的眼睛,千言万语都卡在喉咙之中。
你们去的是死路!!
***
“是吗?魏坤和哈塔米娅说了这些…”
刘凌听着少司命的回复,脸上不由得露出放松的表情。
自从他知道“天道”不容他这种异类之后,行事就越发小心翼翼,尤其瑶姬几乎和他寸步不离,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起,有些不太光明的事情就只能在瑶姬不在的时候才处理。
比如他明面上允许魏坤和流风公主来往,其实也担心他们私下做出些什么脱离控制的事情,于是送他们回去的宫人里安置了一个会胡夏话的少司命,即是监视也是提醒。
如果真的太过了,会胡夏话的少司命就会稍微“打断”一下。
但主君监视臣子总不是什么磊落的事情,刘凌不太想让瑶姬知道他这些手段,所以等瑶姬不在的时候才召见了少司命。
他没想到魏坤能猜到流风公主和自己在想什么,而且丝毫不在乎被“利用”,魏坤是个实在奇怪的人,总是能够猜到别人在想什么,别人要做什么,可即使是利用、即使心里有芥蒂,他还是会守住君臣之义,就如同此人心中有一杆秤,轻易不愿意偏移。
比起很多聪明绝顶却心怀偏激,或忠心耿耿却愚笨不知变通的人,魏坤实在是特立独行又一用就放不开手,刘凌倒有些可惜让魏坤离开了。
至于后来张守静出来问流风公主的事,刘凌更是哑然失笑。
“他找流风公主?朕记得他不近女色,在公主做供奉的时候也只是在三清殿里清修很少出来啊。”
对于这位年少时的好友,刘凌是有感情的。
“是,所以魏大人和流风公主没有理睬,径直走了。张道长说的也太玄乎了,他说愿意以‘天眼’之法相换什么引出上界金龙的办法,换了是谁,谁都不会搭理这种事…”
“这不可能!”
这位少司命还在回报着,却见皇帝已经惊得一跃而起。
“什么,金龙?”
“是,张道长是这么说的…”
少司命呆了呆,回应。
“他为什么看得见金龙?”
刘凌坐下身,失神地自言自语。
“当年高祖遇仙,举朝举荐,只有张致虚一力支持并且主持修建祭天台,难道不是偶然?张致虚,张守静…”
刘凌反复重复着两个人的名字,突然想起天师道泰山嫡系后裔才姓张,如太玄真人这般及时已经当上了道首,依旧只能用道号,不能冠以张姓。
莫非…
刘凌将自己的猜测按下心底,决定等瑶姬在时召张守静看看。
但现在最要紧的事,不是和胡夏通商交好,也不是什么神仙不神仙,而是…
“粮商…”刘凌看着手中捏着的密折,发出一声冷笑。“朕倒不知道,现在的商人已经大胆至此了!”
“来人,召皇商王七入宫!”
***王七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过刘凌的召见了,即使所有人都知道她王七背后的靠山是皇帝,可如今皇商不止一位,为了避嫌,刘凌还是尽量表现出一副一碗水端平的样子,若非大事,不会招她入宫。
王七现在已经是国内有名的巨贾,她主要经营皇家牧场里的马匹生意,此外粮食、盐铁都有涉及,只是比起马匹的生意,并不算最强的。
皇商中经营粮食最厉害的是湖州黄家,朝中几次需要平抑粮价,都是靠他大量抛售粮食,而且他声誉很好,但凡造桥修路、赈济灾民,从不落于人后,民间都称黄家当家的族长黄本厚为“黄大善人”,不是他声望太高,也不会轻而易举就拿下皇商之位。
但刘凌这时候却不能召他来询问这件事。
王七自从当上皇商,又知道姐姐还在人世之后就常驻京中,家中生意已经渐渐交给底下的管事去打理,只有大事才“出山”,得闻皇帝召见,急忙入宫觐见,一番通传之后,得知了刘凌召他来的来意,王七也是吃了一惊。
“蝗灾不曾一开始就被人扑灭,有粮商在后面指使?”王七仔细想了想,踌躇道:“陛下,但凡经营粮食生意的,对各地粮价和农田情况最为了解。陛下不要以为粮商赚钱只靠囤积居奇,商人要掌握粮价,就必须知道哪里风调雨顺可能会丰收,哪里出了什么天灾**可能会歉收,在丰收之地收购,在歉收之地出售,才是他们寻常赚钱的法门。毕竟我代国这么多年来没有什么大的灾祸,囤积居奇只有乱时才会奏效。”
“那朕想的就没错。”
刘凌寒着脸:“梁州来的密折,当地有青州的流民百姓曾说过,蝗灾未起之时就曾有外面的粮商借着来收粮卖脸的名义在他们的田中四处查探什么,但是他们那时田地遭逢大旱,早已经没有收成,被人翻了个便也没想到什么。”
“之后青州蝗灾突起,立刻就有什么‘无为教’的道人奔走宣扬,说是上天要降厄给世人,所以先是地动,旱灾、战乱,后有天狗食日,如今有蝗灾,这都是上天注定好的,直到上天平息怒火,便会风调雨顺,在此之前,世人需要逆来顺受,接应天意,如果继续抵抗天意,更大的灾厄还会降下,不如现在欣然接受。”
刘凌越说越是气恼。
“他们还声称如果杀死了蝗虫,瘟疫和洪水就会将代国毁灭干净,这话一传扬开来,蝗虫出现时,许多人不敢动那些刚爬出地下的小虫,眼睁睁看着它们长成飞蝗,铺天盖地。”
王七对北方的蝗灾自然再清楚不过,她已经估摸着恐怕要“放血”援助朝廷了,可饶是如此,听到蝗灾一半是天灾一半是**,王七还是战栗不已。
大凡商人,虽然会囤积居奇、或是比别人更加先知先觉,却不会坐视灾祸做大,因为商人囤积居奇的目的是更高价格的卖出东西,如果人都死光了,就算你有东西也没有人能买,最好是大部分人受灾,却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但是狠毒成这样,就不是常人能够想象的了,勾结奸、邪之人更是让人齿冷。
“陛下可知是哪些粮商曾去青州卖粮?”
王七忍不住还是开了口。
她替刘凌经营皇庄和皇仓,是不必从民间收粮的,倒是每年抛售出不少皇仓的陈粮平抑物价。
“这便是朕不明白的地方。朕听闻你和他家有些交情,所以才召你来问。”
刘凌面色难看。
“当时青州大旱,方家作乱,流民饿死,竟有食、人之事发生。只是因为正在打仗,商人都不愿意去青州,那里几乎没有粮商踏足,朕竟不知道那时候还有粮食入了青州,不知道是资敌,还是另有所谋…”
王七听到刘凌说“和他家有些交钱”时,心中就有些不安。
“可青州流民中有几个遭灾的商人却认得那些人。”
刘凌果真说出了王七最担心之事。
“是湖州黄家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全家在杭州旅游,所以更新有时候很晚才出现(⊙o⊙)
第235章 构陷?有鬼?
皇商之制曾一度被废掉过,而且没有皇商在的几十年间,民间也没有出现过什么问题,刘未不相信商人,商人的地位也就一直不是很高。
到了刘凌之时,商人们终于看到了出头的希望,几乎是倾家荡产的赔本赚吆喝,但凡平抑物价、经营皇产、资助粮草,从不落于人后,刘凌的内库几乎从没有操心过,可上次盘点内帑,比起成帝之时,已经翻了三倍。
这湖州黄家,是南方地区最大的粮商,平日里声誉极好,刘凌也见过黄家那位当家人黄本厚,长得老实巴交,个子也不高,看起来像是农人多过商人。据当地官员所述,这位黄家的当家人也确实最爱泡在田地里,当地有不少农具,都是他改进后送给当地农民使用的。
即使在那么多商贾之中,他也算是特别出众的,青州兵祸,黄家一人就出了八万石粮食赈济灾民,这八万石粮食顶的上周围几州开仓之粮的总数,刘凌那时候甚至想赐个虚职给他,若不是戴勇和庄骏两位宰相都不同意,恐怕黄家现在已经入了官身了。
所以湖州黄家被牵扯进这件事情里,刘凌的脸色才会如此难看。
皇商之制是他顶着压力好不容易重新恢复的,这时候出了错,罚重了,全天下的商人不免又要灰心,日后再有赈济百姓、劳军抚民的事情,怕是没有多少商人敢再伸这个头;
可要罚轻了,又如何对得起那么多可能因为蝗灾家破人亡的百姓?
王七也是和刘凌想到同样的事情才心中不安。
“黄家曾派人去看过地里的情况,不见得就是和那无为教有关。”她斟酌了一会儿,“青州那地界那么乱,流民里混入几个方家余孽也未可知,说不定有可能是有心之人的奸计,想要让陛下自乱阵脚,搅起内斗。”
“即便不是方家余孽,也有可能是其他人的构陷之举。”
王七中肯地劝谏。
刘凌一怔。
“陛下可能不知道,商人和商人之间也有同行相忌一说,黄家四代经营粮行,又都从未劣迹,湖州、钱塘一代,农户皆以身为黄家佃户为荣,像这样的商人,一旦领了皇商,根本不可能有其他粮商能够抗衡。而黄家钱多势大,黄本厚一心想要将家人抬入官身,已经不吝惜钱财了,但凡有灾祸出现,何处粮价暴涨,他一抛出家中存粮,那处粮商就要跟着一起降价,否则日后就不要做这门生意了…”
得罪了最大的粮商,还想做粮食生意,无疑是痴人说梦。
“他家粮多,这么做是为了得到圣眷,自是无所谓自身的损失,可很多粮商是要养家糊口做生意的,他们心中也惧怕黄家不管不顾只为名声和功劳,却断了他们的财路,时日一久,黄本厚已经挡了不少人的路,结了不少同行的仇。”
“商人之间的争斗,大多是不见血的,而且由于商人地位低微、能动用的只有钱财,大部分时候用的都是借刀杀人的借势之道。这样行事,既扫清了障碍,手上又干干净净。只是被斗倒的人家,无一不是家破人亡,连根都不剩,概因站得高的跌的就狠,富贾一旦出事,人人都想分杯羹,自是墙倒众人推,没罪也要硬定个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