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么多钱,只是马文才在两年间筹集的!
对于“赚钱”这种事,马文才和花夭几人都太感兴趣了,一反之前的不在意,纷纷开始筹划起来。
这可是几百年来江山一统的登基大典,是要青史留名的盛典,当然要与民同乐。
表演?当然要有!
舞乐?有有有!
阅兵式?有有有!
各国使臣代表团入场,朝贡的奇珍异宝入场?有有有!
晚上盛大的“烟火”表演?有有有!
这样一个可以持续几天的盛事,虽说是与民同乐,可是场地有限,除了邀请的各方代表和百官、民间宿望代表,其他人要看怎么办?
当然是卖门票了!
京中曾经参与过或是买过赛马会门票的,对于这一套实在再熟悉不过了,马文才甚至从白袍军中调出了几百个曾经帮忙的士卒专门教导这件事。
至于建设场地、划分座位席、开设卖票点、进行宣传等等,就全部交给了梁山伯和祝英台、傅歧三人。
祝英台接手这件事的第一步,就是选拔要在登基大典上负责表演的“表演团”。
中原虽然动乱许多年,但伎人、舞乐和戏法的班子却从未断绝过,有些托庇于大族之下,有的则流浪各地进行表演、谋取存活之路。
除此之外,梁国江山还算安稳,大一点的州府都有“官伎坊”,像是江无畏就是从这里脱颖而出的,她本身就能歌善舞。
祝英台要办登基大典,歌舞和各种大型表演少不了,而且这种表演不能太小气,就得“震天动地”,最好是召集起擅长这些的“专业演员”,然后再统一排练。
为了这个,就需要大量的专业人才。
一时间,洛阳征召在登基大典上表演舞乐之人的消息立刻传了出去。
尤其祝英台作为太常寺卿还承诺表演上佳者能进入“太乐署”和“鼓吹署”,成为正式的教坊使,哪怕那些已经托庇于大族的顶尖伎人们,都纷纷心动。
那些豪族高门既然连家中金银财宝都能进献出去,借用区区豢养的伎人舞者自然也不是什么难事,在几位士人高官的牵线搭桥下,当即便有许多伎人伶人被派往洛阳。
许多在乡野间靠歌舞戏法谋生的班子要前往洛阳,自然还是得靠一路卖艺获取路费,所以随着南北大量的伎人往洛阳汇集,这次登基大典声势浩大、且与民同乐的消息也就渐渐随着朝中的征召被传播了出去。
除此之外,来自于朝廷的各项征召也不停发出,从洛阳前往天下各处的快马像是飞矢一般射向各处,带回了“正中目标”的好消息。
这一场“登基大典”整整筹备了十个月,原本用来祭天的地方因为太小被舍弃不用,改选了在洛阳城西北隅建起了一座“小城”,名为“紫微城”,又名“紫宫”,专门用以这次的庆典。
这处“紫微城”名义上为“城”,其实倒更像是后世的运动场,只是除了祝英台没有人见过运动场,自然大部分人都觉得有些违和。
好在虽说耗费的时间和材料多了点,不过考虑到没有多少建筑大多是空旷的场地,再加上按照规划这里以后就是“举办”各种盛事要用的场地,这“紫微城”也不算劳民伤财了。
这场“登基大典”,不再是马文才和花夭两个人的事情,而更多的是整个大正朝所有人的事情,攸关着各方势力的“脸面”。
原本只是单向的“邀请”,渐渐变成了全天下的阀主宗强都在往洛阳汇聚,好似没有参与到这件事来,便是被“边缘化”了一般。
等到了真正“登基”那天。
“你不必这么紧张。”
马文才看着已经整理过三次衣冠的花夭,微微一笑,“说是我们的登基大典和封后大典,实际上我们也就是坐在那里看一场‘表演’,最后再登台祭告个天地而已。”
“你不懂!”
花夭没好气的说,“这是全天下的人都来看我们,哪怕之前‘彩排’过好几次,我还是心慌。”
两人都穿着精心准备的礼服,哪怕花夭力大无比,头戴着十二花树的首饰,再穿着厚重的袆翟衣,也只能小心翼翼。
倒是马文才,穿着冕服却神情自若,好似那个力大无穷的是人他似的。
“别理了。”
马文才无奈地一叹,握住了花夭的手。
“你跟着我,不会出错的。”
花夭的手被马文才轻轻一握,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好似被他的大手稳稳地放回了原处,终于镇定了下来。
是啊,还有他呢。
“陛下,娘娘,开场仪式已经安置好了,可以去观礼了。”
就在两人闲谈间,礼官一声提醒,让他们彻底打起了精神,携手一起走了出去。
整个登基大典让祝英台瘦了十斤,连带着梁山伯和傅歧也累成了狗,但就从之前祝英台说的“彩排”来看,还是值得的。
整个紫微城的典礼场地内密密麻麻坐满了人,按照颜色划分出各种区域,对于没有钱买票的百姓也开放了站着观看的位置,虽然离中心区域特别远,也听不到什么,但至少是“参与”过了。
在几十赞者齐声宣赞之后,礼乐声大作,马文才和花夭携手从后殿踏入了广场,在礼器仪仗的开道下,缓缓走向高台,最终落座。
登上高台的路是经过精密计算的,确保和礼乐的时间一致,而且每一块观众席都留了不少“托儿”,帝后只要经过某一处,那些“托儿”便会立刻高喊着“恭祝吾皇、吾后江山永固、国泰民安!”然后齐齐拜伏,之后自然是顺理成章,整个大典区域没见到一个站着的人,有的是拜伏,有的是躬身,有的是跪拜,但没有人敢直视帝后,更不敢直挺挺站着。
在几万人的拜伏下,绝对的权利所带来的震撼,如同病毒般迅速扩散开来,让原本还有一些怀着不服心思的人,也为之战栗惊惧。
马文才和花夭也在这样的“拜伏”中一步步登上高位,登上了他们人生的巅峰。
待两人在高台上坐稳,马文才对赞者点了点头,赞者们才高声宣赞。
“陛下宣,众卿平身!”
霎时间,几万人齐齐坐回土石垒成的“座位”上,不但动静巨大,而且还夹杂着无数的窃窃私语。
“刚刚那个就是陛下?真是年轻啊。”
“得了吧,那么远你能看到什么?”
“陛下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刚刚从我们面前过去的时候,我两个腿根本不受控制,啪嗒一下就跪地上了,这一定就是龙气,龙气!”
“皇后也好高大啊,不愧是柱国大将军!”
虽然议论,却不敢大声,但亲眼见证登基大典这一幕足以让人亢奋,即便再窃窃私语,所带来的骚动也不算小。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鞭子击地的巨响中断了所有人的窃窃私语,当众人的目光重新聚集到场地中央时,作为报幕的赞者们齐齐大诵起“全体起身,奏国乐,升国旗”。
众人迷迷糊糊地站起身,有些茫然地看向广场中央。
大正朝的国乐是由礼乐大家编成,祝英台参考了唐朝的皇家乐曲《将军令》提供了一段旋律也编入其中,整个国乐蓬勃大气、威严庄重,前面激烈的鼓点一响,犹如将军升帐一般,让人热血沸腾。
随着强而有力的鼓点节奏转为钟、磬等击打乐器带来阵阵频催之声,由高大的禁卫军托举着的大正朝“国旗”缓缓由大殿送往场地中央的参天高杆处。
魏国和梁国都是金德,大正朝接替南北朝建立新朝,以火德取而代之,国色为朱,旗帜自然也是朱红,旗帜的中央是一匹奔腾的白马。
这白马,即是寓意着大正朝的国姓“马”,也代表着马文才和陈庆之打下江山的基础“白袍骑”,还隐含了鲜卑人认为白马是“神马”的传说。
且不说别人,已经位极人臣的陈庆之看着那缓缓升起的红底白马旗帜,当场老泪纵横。
这样的“流程”今人闻所未闻,但无数后世成功的例子已经告诉了世人,这种集体环境中升国旗、奏国歌会带来何等的效果。
至少这面旗帜、这首乐曲,如今已经牢牢地给在场所有人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印象。
自此以后,他们会在越来越多的场合见到这面旗帜、听到这首乐曲,从而深刻的意识到,这已经是一个统一的、全新的国家。
马文才其实觉得祝英台他们太过折腾了,单单一个奏国乐升国旗的过程就过去了一刻多钟,拉长了整个流程,可所有经过彩排的人都确定这个流程是必要的。
除此之外,对于那些买了票的人来说,这一场大典必须要让他们觉得“值”,那就必须内容丰富、时间够长,又不能真表演几个时辰的歌舞乐章,各个部分就得充满仪式感和新鲜感。
现在看来,仪式感和新鲜感应该是达到了。
祝英台也彻底“嗨”了,眺望着升起的白马旗,是又哭又笑。
虽然不是五星红旗,但她已经能够预想到这面旗帜插满整个大正朝疆域的未来。
奏过国乐升过国旗后,便是百官朝见“恭贺”流程,随着赞者的高声念诵,文武百官官位从高到低、按照上朝时候的位置一个个出列、来到帝后的高台前恭贺参拜。
于是四周阶梯高台上的“观众”们也伸长了脑袋,要看看这些“大官们”长成什么样。
有些头脑灵活的更是掏出纸笔开始记录朝中文武官员的官职和名讳,现在好像没有什么用,但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呢?
文武百官之后便是各国使臣的朝贺,正阳门外早已经准备着的各国使臣按照赞者的提示、携带着各国的“国礼”一一入场。
这个环节,又引发了一次轰动。
来自鄯善国的白骆驼,来自高昌国的葡萄酒、白叠子(棉花),来自于阗的巨大玉雕,来自龟兹的铜器、孔雀,组成了争奇斗艳一般的队伍,绕场一周,最后进献与高台之前。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周边十几个国家轮番献上了各自的“国礼”,不但让人目不暇接,也让人为之动容。
南北断交已久,以往梁国从未见过北方各国的使臣,魏国也未曾见过南方海外各国的使臣,百姓亦如此,可随着这次的登基大典,东南西北早已断绝的国家交往又一次重新连接起来,可以想象以后的洛阳将成为各方贸易和交通的枢纽,真正的“繁华”起来。
看到平时从未见过的各国藩使已经让人大开眼界,就在所有人猜度着后面是什么人要“献礼”时,入场的却出人意料之外的是平时可见的“普通人”。
是“普通人”,又不是“普通人”。
“鲜卑族代表觐见吾皇陛下,祝陛下江山永固、祝大正国泰民安!”
“氐族代表觐见吾皇陛下,祝陛下江山永固、祝大正国国泰民安!”
“羯族代表觐见吾皇陛下,祝陛下江山永固、祝大正国国泰民安!”
“高车族代表觐见吾皇陛下,祝陛下江山永固、祝大正国国泰民安!”
“羌族…”
“契丹…”
“室韦…”
“巴蛮…”
“南郡蛮…”
每一支队伍都代表着大正国境内存在的一支大族,这些曾因为歧视和偏见一点点失去生存之地的族群,却在这一日换上族中最好的衣裳和配饰,一齐来恭贺新皇的登基。
各族的酋长、首领、祭祀们组成了服饰、妆容各异的队伍,由赞者宣告着着代表者的身份和各自的地域,也介绍着他们这个民族的历史和沿革,礼乐奏的有些是他们民族的民歌小调,有些是符合他们民族性格的歌谣,音乐和介绍一直到他们来到高台之前,齐声用自己民族的语言恭贺着新任皇帝、皇后对这个国家统治才结束。
每一支“代表团”的经过都会带来一阵骚动,看台之上不乏各族前来观礼的百姓,当看到自己的民族或地域有代表经过时,每每会有人激动地站起身来,发出各种各样的唿哨和召唤。
所有族群的“道贺”之后,是由“北方汉族”和“南方汉族”组成的两支代表团“压轴”。
经过几百年的变迁,北方的汉族和南方的汉族早已经在各方各面产生了一定的差异,无论是袍服还是习俗,但改变不了同根同源的血脉联系,有些甚至来自同一个郡望、同一个祖先,却在相隔这么多年后第一次相聚。
衣裳华美、袍服翩然的汉人代表都是精挑细选的年轻俊杰,有些是高门之后,有些是天生的将种,有的是原本深藏闺中难得一见的绝世美女,有些是寒窗苦读数十载一朝科举天下知的寒门志士…
他们和之前的各族代表一样,代表的是这个国家的未来和希望。
从各族代表入场开始,皇帝和皇后便携手来到高台之前,亲自领受了来自大正国各方代表送上的祝福。
一直到北方汉人和南方汉人最终汇合成一道洪流、拜伏与高台之上时,马文才立于高台之上,朗声说道:
“朕以‘中正以观天下’为国号,便是要用不偏不倚的态度来治理这个国家。从今往后,在正国的土地上,将再无胡、汉之分,也无贵、贱之分,朕的子民只有一个身份,便是‘正国人’。”
“朕希望朕的子民,即便身处险恶也不屈服,即使遭遇灾厄也不气馁,遇到不平之事时能够毫不畏惧地纠正,以‘正道’行走与世。”
“这是朕的江山,亦是‘正国人’的江山。”
赞者们让皇帝的“诏告”震彻紫微城,霎时间,诺大的场地中静了一静,而后便是山呼海啸般的高喊。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正国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的方向,便是国家的方向。
皇帝的意志,便是国家的意志。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也许数十年、数百年后,大正国也将不复存在,然而立国之初时的这番“诏告”,却将永远被史书铭记。
无论到那时这个国家将有何等的变化,但此时此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无论身份地位如何,都强烈的预感到了一件事:
一个新的时代,已经来临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登基大典和封后大典在文武百官、各国使臣、各族代表与在场观众的共同见证下隆重举行,皇帝和皇后共同祭拜天地、祖先、鬼神,在天、地、人的共同承认下,马文才正式登基为帝。
祭祀之后,便是象征着娱乐“天地神明和众人”的表演。
宫廷乐舞、胡乐东渐、太常雅乐和百戏杂技穿插进行,有强健阳刚的军中乐舞,亦有吞刀吐火的妙计杂乐,或鲜卑杂曲、或丝竹之音,足足表演了两个多时辰。
到了傍晚,由道士们鼓捣出的原始“礼炮”在紫微城外响起了九九八十一声,才宣告了这场“登基大典”的结束。
但洛阳城的狂欢还远远没有结束。
喧闹的祝贺活动整整维持了半个月,今天有阅兵,明天就有各国、各族人一起自发组成的“互市”,后天还有各族比武、赛马的擂台,南方汉人和北方汉人举行的“诗会”,再加上那么多歌舞伎人入京都带来了各种各样的表演,这场“登基大典”带来的欢乐远超众人的想象。
一些原本不愿前往洛阳的人在听闻京中的热闹景象后,也纷纷赶往洛阳。
而对于马文才和花夭来说,他们更满意的是这次大典圆满而成功的结束了,也没有真的将国库挥霍一空。
其中各种代表团争奇斗艳,可他们所有的行头却都是自己带来的,尤其是南北汉人的衣裳之华美、佩饰之精致,有些是连宫中都没有的,就是为了这次的“盛大亮相”才特意准备,为的就是能“一鸣惊人”,不堕自己所代表势力的声威。
在“攀比”这件事上,无论古今中外、汉人胡人,都是一样的。
所谓的“门票”,也自然是赚了个满盆满钵,连带着后面阅兵、比武、赛马甚至互市都在紫微城里举行,又是好大一笔后续收入。
这一场“登基大典”,恐怕要成为此后数代帝王的“成例”,继续延续下去。
而“中正以观天下”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这种博君一乐的东西果然只能出现在番外里,想一想都很喜感,莫追究中间的槽点了哈哈哈…
下一章大概是帝后日常什么的吧,有灵感就更,不定时更新啊!
新书《仇富的五亿生活》已经放出文案,存稿一阵子后就开坑!
正文 番外 帝后日常
正国的皇帝和皇后,可能是唯一一对每天都要一起上朝的帝后。
他们两人,一位是正国的皇帝,每天要主持大小朝自不必说;
一位是正国的柱国大将军、位列一品,身为武官之首,每天的早朝也是少不了的。
正因为如此,花夭的寝宫凤仪殿从被赐给她开始,基本就没住过。
马文才是个工作狂,即使两人正是新婚燕尔干柴烈火之时,也抽不出太多时间在寝宫和凤仪殿来回奔波,干脆下了个旨意让花夭包袱款款住进了龙光殿,晚上这样这样又那样那样后,两个人就直接睡下了,第二天再一起上朝。
不过两人一上朝就不是夫妻而是君臣,加上花夭一直觉得皇后的朝服累赘,上朝时穿的都是她的武官朝服。
到了太极殿后,两人通常就分开走,一个从后朝入朝主持朝会,一个绕到前殿从正门进去以臣子的身份列朝。
这样的场面对于许多大臣来说自然是新鲜的,尤其是一些刚刚被提拔、恰好能位列朝堂的新晋官员,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景总要偷偷打量文官队列里的祝英台,以及在武官队列里的花夭。
有些甚至还被殿上御使参过“御前失仪”。
自秦始皇统一七国开始,就没有哪一朝有女子列朝了为官的,后宫里那些伺候后妃的女官并不算什么朝官,大正朝是女子第一次以独立而非旁人的妻子/女儿/母亲这样的身份立于朝堂之上。
大正国新立国,自然要和北魏、南梁区分开来,正朝的五行是火德,故而朝服的色系是红色系,从最低级官员的栗红色到位列一品的绯红色,颜色都极为显眼,一旦遇见什么突发情况,便能一眼看出人群之中的官员是谁。
其中三品以上官员使用了茅山炼制的宝石矿为染料,官服的颜色鲜艳不易褪色,其红绚烂如朝霞,因为颜色民间无法仿制和制造,所以又被称为“霞色袍”。
当初朝中为了祝英台和花夭要不要另行制作女官袍服而议论了很久,最后是祝英台以“我觉得真正的平等是不用刻意区分男女”的理由说服了百官,取消了单独制作女官朝服的想法。
这让祝英台和花夭的穿着与其他朝官并没有什么不同,再加上这两人在立国之前一直是女扮男装,行事作风也和男子无异,她们在朝下,很多时候都会被人当做男性官员。
但在朝堂上,却没人会误会。
“陛下,今年青州的收成不好,臣请求为青州军府减税。”
花夭手持“讨贼安民”的笏板,向御座上的马文才请求,“入夏后一直干旱,耕牛数量又不够,全靠人力运水,青州多地都有府兵中暑晕厥的消息。”
今年的夏天热的出奇,洛阳有冰窖,祝英台又公布了硝石制冰的技术,上朝的官员才能在大殿中稳坐如山,可在外面耕作的百姓却遭了秧。
正朝刚刚立国,最怕遇见的就是天灾人祸,会被人认为“不顺天意”,如果要一直都不下雨,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偏偏这种话题除了身为皇后的花夭无人敢提,怕提了触霉头,现在花夭以武官之首的身份提了,其他各部的官员也终于松了口气,纷纷上奏。
“陛下,非但青州干旱,兖州、齐州、以及徐州之北皆是大旱,已有多地官员请求朝中减少今年的粮税。”
立刻有官员紧跟着花夭出列。
一时间,今日朝中的话题就围绕着如何“抗旱”展开,从如何减税,到如何通渠、如何向百姓出借耕牛,如何让官仓筹集粮食为可能到来的赈济做准备等等等等,一群大臣们讨论的是热火朝天,想来是已经憋得很久了。
朝堂下,最先提出话题的花夭和殿上的马文才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笑意。
北方出现旱情的消息,其实几天前就已经通过出巡的御史传递了回来,然而朝堂上各路耳聪目明的大臣却都没有提起,两人在被窝里聊了聊,觉得大概是因为“迷信”。
这个词儿还是祝英台教给他们的,大意是不相信自己的力量而将什么都归结于上天或鬼神。在她看来,即使是茅山上的道士们,在努力“修仙”的时候都希望是倚靠自己的力量,在治理国家上,当然不能只看老天爷。
马文才和花夭对这一点都很赞同,所以才决定尽早让花夭铺个路,抛砖引玉的把话题给带出来。
天灾不能拖延,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道理,在讨论了几个时辰后,朝中终于定下了抗旱防灾的方案,一个个都心满意足又老怀快慰的样子,看待殿上的马文才眼神也越加满意。
在他们看来,这个开国皇帝年轻老成,勤政爱民,能对文武官员和士庶官员一视同仁,又能接受新的事物,除了还没有孩子这一点,实在没有什么缺点。
一想到没孩子,也不知是不是刚才皇帝的好说话给了他们错觉,竟然在朝事暂歇的时候,有大臣站出来讨论皇帝的后宫之事。
“陛下,我大正立国已有一年,可陛下却一直没有下旨选妃,后宫也无其他侍君之人,实在是令人费解。”
说话的御史是御史台出了名的“臭石头”,“为了江山的绵延稳固,为了陛下能早日诞下储君,臣请求陛下下旨大选。”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一半人是用看死人一般的眼神看着这位御史,另一半人则是不由自主地看着武官最前方面无表情的花夭。
其实私下里关于帝后的议论一直没有停过,其中最多的便是花家奇特的血脉。
花夭这一支血脉,说起来也是古怪,祖先曾因为力能抵熊而被提拔为家将,后来更是独立出来建造了花家堡居住,但也不知道这个天赋是不是不能由普通人所有,族中但凡力气超过常人的,总是不能长寿,与其说是天赋,不如说是一种诅咒。
即使花夭的先祖花木兰被天师寇谦之逆天改命,后来又生下一子一女,可寿命也不过五十,之后数代更是早夭的早夭、短寿的短寿,这也致使到了花夭这一代就剩了花夭这一人。
这一代,花夭两三岁时就显现出了不同于旁人的力气,也让他的父亲明白她是天生的将种,从小便教导她武艺,让她控制自己的力气,毕竟她力气大,可筋骨却不见得能强过男人,把自己弄伤是寻常事。
花夭在建国之前曾受过一次伤,被陶弘景调理了一阵子,虽性命无虞却失去了力气,可她和马文才大婚封后之后,那力气又渐渐回来了,现在等闲十几个禁卫军都没办法打败她。
可以说,只要在宫中范围马文才就不必带什么侍卫,有皇后花夭在侧可抵一支精锐的侍卫小队。
也因为如此,很多出身北方、知道花家怪异血脉的都担心花夭会不幸早逝,甚至没办法诞下子嗣。
但没人脑子坏了在帝后面前提这个。
一来,皇帝和皇后都年轻,现在考虑储君的问题有点瞧不起皇帝的意思,二来两人感情也很好,每天甚至同吃同住同进同出,想找个两人分开的场合提这个几乎不可能,既然不可能,又何必提了讨人厌呢?
然而私下里的讨论却没有少过。
皇后毕竟掌握着军权,代表着武官的利益,如果帝后诞下了嫡子,那太子必然偏向武官一方,这对于文臣集团和出身士族的贵族官员来说不利。
最好的办法就是皇帝广开后宫,吸纳各方势力家中的女子为妃,以婚姻关系织成一张大网,平衡各方的势力,也顺利解决了皇后早逝或无子的后顾之忧。
在劝谏的御史看来,男人嘛,没有一个不好色的,这一年多专宠并不是马文才没有纳妃的意思,而是皇后花夭太强势太善妒了,只要他一提出谏言,皇帝一定会借着这个由头大选,朝中百官也会感谢他“仗义执言”,为家中女子铺路。
毕竟现在又不是魏国早些时候,子贵母死,大家伙儿还是挺想把女儿嫁给年轻英俊的皇帝的。
对于这种“想法”,朝中大臣们只想骂娘。
感谢你个球啊!他们还没有嫌自己命长好不好!
这皇后是伸手就能扭断人脖子的煞星,人家后宫争宠你拈酸我吃醋,这位搞不好就直接把人给咔嚓了!
他们辛辛苦苦养大一个嫡女不容易,拿来联姻不好吗?拿来结交青年才俊不好吗?科举晋升的年轻有为之士不要太多,到底是哪里想不开才会把女儿送进宫?!
一时间,那御史只觉得如芒在背,自己还满脸茫然,不知道哪里说错了。
出人意料之外的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不是花夭,而是太常寺卿祝英台。
只见她抬眼看了那御史一眼,出列反驳道:“陛下如此年轻,石御史就开始操心起陛下的子嗣问题,难道是在影射什么?”
石御史猛然想起前几年“娥皇女英”的八卦,心里咯噔一下。
要是祝英台是陛下的红颜知己也就算了,这祝英台不是传说和梁山伯是一对吗?怎么帮花夭说起话来了?
“陛下虽年轻,但储君之事事关国家,已经不是陛下一家之事,祝使君又是以什么身份在指责我呢?”
石御史不愧是御史台吵架的好手,立刻抓住了问题的症结。
“即使反对,也应该是皇后娘娘反对才是啊!”
祝英台被气笑了。
她在朝中磨练一年,早已经褪去了少女时的娇憨,不笑时眉目清冷,像是春日的雪水都融化在了眼睛里;
此时冷笑起来,却气势极盛,仿佛漫山遍野的风声都一起消失般凝重。
“石御史光想着陛下要有子嗣,却不想皇后不仅仅是我大正的一国之母,也是八军府之首的上柱国大将军,每日事务繁重、还兼管着内外防务,如今刚刚立国、内外未稳,陈大将军又在南方驻守推行府兵之事,现在北方正是需要大将军的时候,石御史开口就用子嗣压人,究竟是意欲何为?”
她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听多了女人在职场巅峰因为生子被硬生生逼下来的事,此时对这石御史是一点好感都无。
“一旦花将军怀孕生子,身上诸多军务就要卸下,请问这时候能由谁接手?还是说石御史已经有了上柱国大将军的好人选,就等着花将军去生孩子为他铺路?”
祝英台用“花将军”而不是“皇后娘娘”来称呼花夭,便是先以一个独立的人而不是马文才附庸者的身份在质疑此事,再加上最后那种猜测,几乎是在诛石御史的心。
石御史当场便冷汗淋漓,讷讷不能言。
武官们也纷纷担心被这蠢货攀扯上关系,连忙出来表明忠心。
“祝使君说的好,除了花将军,我们谁也不服!”
“现在军垦才进行一半,秋天的换防又就要开始了,这几年要什么孩子!这大正国便是陛下和娘娘的孩子!”
“你这小老儿到底安的什么心思,难道是害我们武官群龙无首、一团混乱不成!”
正国能上朝的武将大多是北魏那些高级将领提拔而来,如贺六浑和元彝这样的六镇派更像是花夭的娘家,他们大多性子暴烈直率,一言不合甚至要出列去打那提出建议的石御史。
“好了,别闹了,朝堂之上,岂容喧哗!”
眼见着朝堂要引发一场斗殴,花夭不得不出列喝止。
眼见着武将们一个个又缩了回去,花夭才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看向马文才:“臣体质特殊,孕育子嗣比旁人艰难些,承蒙陛下不弃结为夫妻,若真为了子嗣之事让朝中又起争端,实在是不安…”
花夭顿了顿,看着马文才坏坏地笑。
“如果陛下实在急着要子嗣,不如就休了臣,让臣安心为陛下打江山去吧。”
如果说祝英台的冷笑是秋日萧瑟的风,那花夭的坏笑就是让人无法捉摸的云雾,你要当了真,那雾便立刻消散到了天地间,让你无迹可寻。
作为一个有着强烈求生欲的男人,马文才知道自己回答不好,老婆就没了。
“皇后说笑了,现在你身上的担子比我还重,若是有可能,朕倒情愿是朕生孩子。”
马文才一张口,就让大臣们笑了个撅倒,刚才紧张的气氛当然无存。
花夭和祝英台也笑了起来。
尤其是祝英台,在心里直接给马文才点了个赞。
瞧瞧,这教科书一般的回答!
各位直男们学学,快学学!
“笑什么,朕说真的,左右朕坐着批批折子,保胎最是容易。”
马文次咳嗽了一声,哭笑不得地说,“好了,在国家安稳下来之前,朕不想听到什么纳妃和子嗣的问题,朕是理政不够勤勉,还是晚上时间太多?现在朕每天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三个时辰,你们是想累死朕吗?!”
于是这个话题就被这么说说笑笑揭过了,至于国家什么时候才算“安稳”,陛下又什么时候才能睡够三个时辰,谁不要命敢接着问?
可怜那位一心想着“一鸣惊人”的石御史不但没有讨到好,还被一个女人怼了个半死,后面又差点被武将们群殴,好不容易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就见到御史大夫寒着脸走到了他的面前。
“看来我们御史台这座小庙是请不起石御史你这座大佛啊。”
御史大夫皮笑肉不笑地说,“你既然那么喜欢窥探陛下的家务事,本官觉得御史台不太适合你,你应该再往上面升一升官。”
石御史心中又惊又喜。
“我看,不如本官奏请陛下封你做个黄门官,你看如何啊?”
御史大夫瞟了石御史一眼。
黄门官?
那不是看守禁宫之门的…宦官?
“大夫饶命!”
石御史只觉得御史大夫看向他下身的目光像是把刀子,再一想这升官是升“宦官”,吓得软倒在地,嚎啕不已。
路过的大臣们纷纷嫌弃地避开此人,怕沾了晦气。
又是一个寻常的夜晚,帝后二人吃过晚膳就一直呆在寝宫外殿的书房里,靠在一起互相讨论着国事,待处理完了手中所有待批的文件,都已经是亥时了。
“今日没到子时。”
马文才可怜巴巴地看着花夭。
由于国事太忙,马文才很长一段时间睡不到两个时辰,花夭倒是还好,她白天偶尔还能睡一会儿,马文才则是从早到晚都有大臣找没时间睡觉,出于对他身体的担心,花夭便立了个规矩:
——如果处理国事过了子时,那今天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
马文才二十多岁才娶妻,他是个正常的男人,每隔一段时间就有正常的需求,可是现在百废俱兴,两人确实太忙了,虽然花夭是为了他身体好,他也不免闹些小脾气。
然而花夭油盐不进,无论马文才是软磨硬泡还是口气凶狠,过了子时说睡觉就睡觉,不老实就给丢到床上去按着睡。
他能怎么办?
他又打不过她!
听到马文才的心声,曾面临相同局面的花木兰的那位夫婿,怕是要在地下同鞠一把泪。
现在好不容易诸事都上了正规,也没有那么忙了,两人的亲密才渐渐多了起来,这也是为什么会有“皇后独霸后宫”这样传闻,概因皇帝完全不想来回跑。
开玩笑,万一办完公务还是亥时,结果跑到凤仪殿就到子时了,他到哪里哭去!
见着马文才可怜巴巴的样子,花夭想起白天马文才对她的维护,心中一暖,便笑着点了点头。
“那我们去沐浴洗漱吧。”
马文才好洁,后殿便修了个很大的温泉池子,他毕竟出身士族,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奢侈爱好之一。
政务繁忙之后泡个澡,那真是浑身舒畅。
就算在澡池子里睡着了也没关系,自有皇后把他扛回去。
什么,你说什么面子?
闺房之乐要什么面子,提这个的活该没媳妇儿!
屏退了所有宫人,两人在水里鸳鸯交颈了一番,花夭轻轻地为马文才清洗着头发和后背,随手撩起一缕他的头发,笑着说:
“掉发情况好些了,看来陛下最近还算精神。”
不知为什么,花夭和祝英台都特别注意马文才的头发问题,连带着马文才也担心起自己中年秃头,命令医官开了不少乌发和滋补气血的方子。
马文才反握住花夭的手,将她拽到自己怀里,拉着她的手往下探。
“我这里也很精神…”
他难受地用脸蹭了蹭花夭的脖子,“快过子时了,要不然咱们就在这里考虑子嗣的问题吧。”
说起来也奇怪,花夭自和他同房后,身上那股先天之气竟像是被人安抚过的绵羊一般安静了下来,她再也没有不明所以的发过高烧,连带着那一身力气都回了回来。
马文才也曾担心过是物极必反,特意请了陶弘景为花夭看过,最后只得出了花夭身上的阳气已经渐渐阴阳交济、返璞归真,反倒对身体危害没那么大了。
陶弘景思忖着马文才也许就是天生阴气特别重,虽然不知道阴气重的男人怎么能活到长成,但这世上千奇百怪无所不有,再过几年,也许能够正常生儿育女也未可知。
这样的好消息让马文才和花夭也十分意外,但终归是好事。
尤其是马文才,在得知和自己行房后对花夭的身体有好处,在刚刚成婚那时候自是昏天胡地了好一阵子,那段时间龙光殿的宫人们都不好意思进来,每天就在殿外候着。
现在虽然已经没那么荒唐了,但马文才还是十分热衷此事。
花夭虽没有正面说过,但心里也清楚自己是很喜欢的。
尤其是结合的时候,就仿佛早就该在一起的圆终于在这一刻完整,两人心中都有种满足感,这是灵与肉的双重愉悦。
此刻马文才心痒难耐地在花夭身上磨蹭,花夭自然也是情动。
她顺着马文才的动作为他轻轻拨弄了一会儿,才笑着亲了亲他的唇。
“陛下白天说什么来着…”
花夭将他推倒在浴池边沿,俯身坐在了马文才的身上,一边轻轻摆动着腰身,一边在他耳边轻笑着。
“陛下,择日不如撞日,这就为臣妾生个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