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陛下将本部的白袍骑交由他“处置”,虽说只是暂时,至少也是一条可以图谋的新路。
只是自己只是精读过兵书,对练兵之法并不精通…
看到马文才,再想到之前自己为他卜的卦象“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之前的忐忑之情突然就安定了下来。
此子前途不可限量,他如今已经见到了“大人”,运道正在上升,自己和他一起“便宜行事”,又怎会有坐困之时?
第329章 炼狱任务
在马文才和陈庆之被皇帝托付“重任”的时候, 萧综刚刚也领受了兄弟们的“委托”,去做他们不愿意做的事情。
被关在斋房里的永兴公主一看到是萧综而不是太子来了便脸色一灰, 死死地盯着走过来的萧综。
而萧综连看她一眼都觉得碍眼, 只吩咐身后的侍卫将绑着的公主装到麻袋里带出去。
永兴嘴巴被堵, 浑身被绑, 一听萧综要将她装到麻袋里, 还以为他要直接将她沉河溺死, 这么痛苦的死法让她瑟瑟发抖,拼命挣扎。
可惜萧综不是个怜香惜玉的,对这个姐姐也没什么感情, 让人塞了就走, 一路扛到宫门外,甩上了一架黑漆马车。
这马车连窗纱都是黑的,外面绝对看不到里面, 里面也看不到外面, 萧综根本不给永兴公主一丝猜测外面是哪儿的机会。
那马车绘着皇室的徽记也没人敢拦,一口气奔到了城外,来到了永兴公主在城外的别苑。
萧衍从来没有亏待过女儿, 这座别苑的规格即使给太子使用也是足够了, 往日里连萧综都不敢提要这处汤泉的别苑,皇帝自己还有腰疾,听说女儿畏寒还是把这处别苑给了女儿。
这样的恩宠, 却养出这么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一时间, 萧综都觉得自己像是个笑话。
他带着宫中的宿卫敲开了别苑的门,径直吩咐宿卫接管了这里,将原来的仆从全部驱除出去了,才放出麻袋里的永兴公主。
折腾了这么长时间以后,永兴公主已经明白过来自己是被饶过一命了,再一睁眼居然是在郊外的别苑,顿时狂喜起来:
“哈哈哈,我就知道父皇不会杀我!萧综,你会后悔今日这么对我的,还有一个月便是母亲的诞日,父皇一定会放了我…”
“你先熬过一个月吧。”
萧综撇了撇嘴。
“将这里所有的窗户都用木板封起来,房间里不允许有一丝光,只留一扇门送饭。”萧综看了看屋子,“这摆设也太多了,给她留张榻留张案几就行。”
他根本不掩饰自己的不屑。
“永兴公主自知罪孽深重,决定在别苑里斋戒念佛以洗清自己的罪过。旁人不得打扰她的清净,若是有宫中的人来问,就说公主在静室里念经。”
关押永兴公主的房间不过一间斗室,房间里日夜无光,又不给任何可以照明之物,甚至只有睡榻和案几,说是让她斋戒,那必定每日连食物都只是维持不死而已。
永兴听懂了萧综的意思后,脸上的张狂之色顿时一收,惶恐道:“你,你要幽禁我?”
在宫中,多少宫女宁愿死了也不愿意受幽禁之刑,很多宫人受不了半月就疯了,更多的是自尽在幽禁的密室之中。
她在宫中也不知看过多少这样的手段,一见萧综要用这样的办法对付自己,恐惧到浑身直哆嗦。
“哪里,我明明是让阿姊在这里荣养。”
萧综嗤笑,“你能活下来是父皇仁慈,我哪里敢抗旨?”
见他提衣要走,永兴终于怕了,高声求饶:“不要幽禁我,我要见父皇!我错了,我之前说的话都是气他的,我跟王叔没有任何关系!”
“萧综,二弟,好阿弟,是阿姊错了,阿姊给你赔礼,帮我带封信给父皇好不好?我将公主府里值钱的东西都给你,我什么都给你!”
“阿弟!萧综!萧综!!!”
萧综面无表情地跨出小院,命人将这座院落层层封锁,决不能让任何外人入内,至于永兴公主那凄惨的叫声?
谁管一个疯子会叫什么?
萧综安置好永兴公主,一路策马扬鞭像是疯子一般奔回城中,他路上横冲直撞惊吓到无数路人,好在他走的是宫道并没有多少是百姓,否则第二天御史也不知道要如何参他。
“我为什么会挡上去?”
他狠狠一拍马身,将牙咬得咯咯直响。
“殿下!殿下!”
萧综头脑被愤怒和惊恐充斥,对身后对他的呼唤充耳不闻,直到那边一声得罪了,他的马硬生生被人拉停了下来,才意识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大胆!”
居然敢上宫道?
“殿下息怒!”
拦住萧综的是临川王府之心腹幕僚,拽住萧综马身的则是萧宏收拢的大力士高岩,此人是萧宏的私兵,力大无比武艺超群,轻易不会离开萧宏身边。
会把他们派出来,说明萧宏已经病急乱投医了。只是不知道临川王府被封锁成那样,他们是怎么出来的。
“殿下,我家王爷绝没有参与到行刺之中,殿下也知道王爷素来喜欢安逸,刺君这样的事情是绝对不会做的,此是全是永兴公主的构陷,还请殿下为王爷求情!”
那幕僚跪倒在萧综马前,使劲拽着他的缰绳。
“我家王爷说,如果临川王府能解禁,上次殿下求他的事情,立刻便可应允。”
萧综原本想弃马甩开这些人的,听完后一怔。
临川王是扬州刺史,和宫中制局监交情甚笃,制局监也负责掌管军中器械,所以临川王府里的府兵用的都是最好的军械,萧综一直想要弄一批劲弩防身,可临川王百般推脱,他最后还是通过其他渠道弄到了一批,可箭矢却是怎么也弄不到更多了。
梁国的精钢生铁都拿去喂了蛟龙,好铁全拿去铸了币,可怜他堂堂一个皇子,想要有把好的铁器都得靠求别人。
“千真万确!”
那幕僚跪地郑重回答:“不敢欺骗殿下。”
“让王叔在府里等着,这件事问题不大。”
萧综向他点点头,见他还拽着自己的马,鼻中一哼。
“你们是不是该把马还我了?”
幕僚恭恭敬敬地松开了马缰,跪在宫道上说:“在下先闯宫道,又冲撞了殿下,虽说事急从权,但以上犯下不可效法…”
“在下只能以死谢罪!”
他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插入自己的喉中,砰然倒地。
那大力士显然来之前就知道会这样,跪地向萧综拜了一拜,站起身上前抱起同伴的尸身,回临川王府赴命去了。
从拦下坐骑到诉说完主公的诉求后自尽,从头到尾不到一刻钟,这样的惨烈让萧综也不禁动容,叹息道:
“大好男儿,只可惜明珠暗投在王叔那样的人手中。”
话语间,颇有些惋惜之意。
如果这人只是拦了他的马,如果萧综回去什么都不做,临川王也拿他毫无办法,可是在台城前、宫道上有人血溅当场,即便是父皇也要过问一下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旦这事被过问,父皇便知道王叔已经惶恐到门人都自尽求情的份儿了,定要心软。
这二人处心积虑等在这里拦下他,向他求情只是其一,真正的目的却是用性命引起皇帝的注意。
这样的决断和忠心,还有猜度人心的能力,明明可以有更大的用处,却为了临川王这样的渣滓就这么死在宫道上,连个名字都没有,所以萧综才叹息这是“明珠暗投”。
可惜这世道就是谁的权势大、谁的财帛多谁就有更多的话语权,就算再惊才绝艳的人,往往也不过就是萧宏这样的人手中一条说死就死的狗…
倒是萧宏那样的人,往往笑到了最后。
这世道,呵。
萧综看了宫道上还未来得及清理的血迹,一颗刚刚柔软了一瞬的心又重新冷硬了起来,头也不回地牵着马向宫城而去。
“开门,本王要见父皇。”
因为魏国人催的急,陈庆之和马文才又想快点大展拳脚,所以萧衍刚把手谕颁下的第二天,两人便做好了各方的安排,和花夭相约在白袍骑驻扎的牛首山下相会。
花夭没想到事情进展的这么顺利,而且负责协理此事的还是马文才,顿时喜不自禁,毕竟马文才和她也算熟识,有他相助,事情必会事半功倍。
牛首山下有一片空旷的草场,又建了马厩、饮马池、负责马具和钉马掌的钉甲工坊等,号称拥有七千骑兵几万骏马,所以花夭一打听到梁国都城还有这么一支骑兵队时就生出了极大的希望。
他们到了马场的入口处,发现除了白袍军大营的主将朱吾良以外,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傅歧,你怎么在这里?”
马文才对傅歧摆了摆手。
傅歧丢掉手里在玩弄的草叶子,快步奔了过来,脚步轻快。
“原来是你们,亏得我来了!陛下早上派人来找我们的主官,让金部全权配合白袍骑练兵事宜,有缺漏什么的由我们部中调派,我看部中同僚都忙,就自告奋勇过来了。”
这种事情人人都不愿意掺和,上面盯着又没油水,没人愿意来,但是傅歧看不上那点“油水”,又对骑兵有兴趣,就领了这差事。
这一看大喜过望,竟然是马文才和子云先生负责此事!
“陈使君,马侍郎,怎么来的如此匆忙,让在下都来不及准备…”
两个都是天子近臣,朱吾良礼数上是足够的,再看一旁身着武服的年轻人,又恍然大悟地拱了拱手:
“花将军。”
见来的不是什么魏国宿将,甚至连老将都不是,只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年轻人,朱吾良的不屑之意无法掩饰。
花夭大约见多了这样的目光,毫无所觉般点了点头,只催促这这位朱将军快点让他们挑选护送的人马。
当朱吾良领着众人进入大营时,所有人都震惊了。
“这…这是…”
指着光着屁股撵着狗从他们身前跑过去的一群小孩,傅歧睁大了眼睛:“大营里怎么会有小孩?”
“娘,有人来了!”
“你个蠢货,还不快回来!”
一个胖胖的大婶飞奔过来,揪着自家孩子的耳朵把小孩拉走了。
“…还有女人?!”
傅歧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这个…这个…”
朱吾良尴尬地搓着手,干笑道:
“这是有原因…”
陈庆之和马文才寒着脸,看了朱吾良一眼,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之前原本应该是跑马的校场上,横七竖八地叉着一排排竹竿,上面晾晒着无数人的衣服。
有大人的,有小孩的,有女人的肚兜,甚至还有不少被子、袜子等物,被风一吹迎风招展,好似各种光怪陆离的旗帜,嘲笑着到来之人。
至于马,那是一匹都无。
“练兵?”
花夭额头的情景终于忍不住跳了起来。
练那些穿开档裤的小屁孩吗?
第330章 白马非马
朱吾良原本并不是白袍队的主将, 只是一个管马的郎官。
不过他投胎投的好, 他的母亲曾经是现在的中书郎朱异之母顾氏的陪嫁侍女,后来又被配给了朱家的一个管事, 于是攀上了现在如日中天的朱异, 算的上是朱异的“门人”。
朱吾良的父母只有这么一个独子,几乎用光了所有的体面和人情才为儿子活动, 才到白袍队里领个了“闲差”。不过朱吾良也很争气,因为他善于钻营和排挤,花了几年时间, 竟然成了白袍队的游击将军, 手下还领着四个偏将,负责管理建康的这支骑兵队。
来之前陈庆之已经打听过这个朱吾良, 各方给他的消息都是这个人“很能干”,他原以为会是个精明干练之人,却没想到整座大营竟然如此。
若是一般人被特使看到这样,早已经紧张到说不出话了,可朱吾良虽然有些尴尬, 却并不觉得羞耻, 解释着说:
“久无战事,朝中早就已经不发白袍骑的俸禄, 但也没下旨遣散这些骑兵回乡。是人总要过日子的, 他们只能在京中再找些零工闲差度日。即使如此往往也入不敷出, 他们的家人无法养活, 好在大营里人和马的口粮还是照常拨的, 所以…”
所以就把老婆孩子父母双亲都接到大营里来,一起吃军粮补贴家用?
梁国的军队是募兵制,士兵征战时为兵、休战时为农,像这样没有被征召却也不遣散、不还耕为民的情况实在是少见,但考虑到骑兵是特殊兵种培养不易,加上还有这么多匹马,当不再征战时却依旧闲赋也能理解。
可就因为这个,为了糊口就将全家老小一起带到大营里来生活,也是在太荒谬了些。
陈庆之看着这座鸡犬相闻的大营,眉头紧蹙到能夹死苍蝇,朱吾良也有些紧张,很担心这位皇帝身边的心腹御史一不高兴就甩袖子回去告御状去了。
好在陈庆之是个老成持重之人,知道现在的重点是选出可以用的人和马,培养成足堪使用的骑兵队送梁国人回京,而不是来这里帮着白袍骑训练军纪的,所以他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就转身问身边的朱吾良:
“敢问将军,人马都在何处?何时可以由吾等挑选?”
这一问,马文才和花夭都不由得重视起来,齐齐看向朱吾良。
“人倒是立刻可以召集起来,让诸位挑选,至于马嘛…”
在马匹的事情上,朱吾良支支吾吾,避而不答:“我们白袍骑的马都有好几年不曾用于战事了,颇有些不驯,未免诸位受伤,还是再等一些日子,等练的温驯了点,再…”
“白袍骑的马都已经是正在壮年的成年马了,还有些现在应该都是老马,怎会不驯?朱将军,你可别糊弄我们!”
傅歧家中就有骑士,知道马能活上三四十年,从三岁开始到二十岁之间都可以使役,这支白袍骑建成都还没有十年,马匹应当正在性格稳定的壮年期,哪里会被他糊弄?
这里除了陈庆之以外都养过马,花夭是外国人不好多提,于是就由傅歧向陈庆之解释了下马的习性,后者闻言后恍然大悟,顿觉奇怪:
“既然如此,朱将军,你直接带我们去看马就好。既然这么多年了,马匹若有生病或损耗的,也可以理解。”
但凡军中都有些猫腻,他以为朱吾良是将马养的不太好,于是先出言打消了他的顾虑,想要让他放心带他们去看马。
往日里也有好奇战马什么样的贵族来这里,但是一听说马性不驯可能伤人就吓到不敢去见,朱吾良怎么也没想到看起来文弱的陈庆之和两个明显出身士族的年轻人都不怕马,还能对马性如此熟悉,心中不由得暗暗叫苦。
“朱将军,你就不要浪费我们的时间了。”
所有人里,就属急着回国的花夭最是等不得,当即看了下四周的格局,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末将先去看看。”
到这种时候还再推辞肯定是要将人得罪死的,朱吾良见这小将去的果然是马厩方向,连忙追上。
“诸位别急,别急,我这就带你们去!”
他们跟着朱吾良到了一处马厩,那马厩虽然有些破败,但打扫的还算干净,一推开门就有四五匹好马站在廊中,浑身皮毛光滑水润,颇有风度地昂着头,见到有人来也只是看了一眼,并无狂躁。
他们早已经做好见到一批老弱病残之马的心理准备,没想到乍然见到这样的好马,一个个喜不自禁地上前去摸它们。
这些马也颇为享受的被他们抚摸,神清气爽,越发显得神骏。
“这匹马最初是当年南投的魏将带来的,陛下当年见猎心喜,遂成立了这支白袍骑兵…”
陈庆之并不会骑马,但也对这种神异的生灵十分喜欢,悦然道:“荒疏这么多年还如此神骏,当年一定更为俊朗。”
几人都在摸着马,唯有花夭皱着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等发现这几匹马甚至开始用头来蹭来人的手掌要吃的时,花夭总算知道这种违和感在哪儿了。
这哪里是战马,明明就像是士人豢养的那种宠物,疯了才会想要靠这样的马打仗!
见几人还在围着朱吾良问这些马匹的事情,花夭趁着他们没有注意到自己,悄悄地往后退了几步,又退了几步,悄然无声地离开了这座马厩。
她沿着这间马厩出去,嗅着风中传来的新鲜粪便味道,朝着另外一处马厩走去。
他们六镇子弟几乎家家养马,还有套马为生的,找马群实在是再简单不过。
还未到那处马厩,花夭先看到了一片被圈起来的草场,外围像是羊圈一样围着一圈栅栏,里面养着一大群肥硕无比的牲畜。
马是会跳跃的,绝没有人用这种方式圈马,所以花夭起先还以为养的是牛羊,可到了附近时,才发现里面养着的真是马,但不仔细看的话,还以为是那些是猪…
马是很难被养出肥肉来的,它们往往胸廓深长、肌肉发达,但这里的这些马已经被喂得看不清面目的清俊,四肢更是蠢笨无力,有些马甚至违背马的习性没有站着,而是倒卧在那里,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吃着口边的草料。
整座马圈里洒满了各种精料,这些马在这里唯一的目的就是吃,实在让花夭无比震惊。
眼见着已经有在喂马的马奴看到了自己,花夭果断转过身,飞奔而去。
再往前跑,越是往前,风中传来的恶臭气味就越是明显,花夭见着这一大片连绵不绝的马厩,估摸着那边才是养着用来作战的战马的地方,脚步不由得又加快了几成。
此时是盛夏之时,还没到那马厩之处,花夭已经被四周胡乱飞舞的蝇虫和飞蜢骚扰的不得不遮上口鼻,全靠手臂来回挥动驱赶它们。
大概是因为太臭蝇虫又多的缘故,她一路跑过来,竟没有看到一个人。
等她跑到那连绵的马厩处时,映入眼帘的场景让她倒吸一口凉气,骇然到身子都晃了几晃。
“不,不…”
诺大的马厩里,横七竖八地堆满了骨瘦如柴的马匹,这些马腿部几乎都没有毛了,皮肤上布满大片的脓疮。
蝇虫像是咆哮般在破败的马厩里飞舞,以至于那些脓疮上都密布着蝇蛆,那些密密麻麻在蠕动着的白色像是在马身上长出的**之花,让整个马厩里都弥漫着一种死亡的气息。
“这是河西马?这居然是河西马?”
花夭扑倒在一只高大的白马身边,泪如雨下的抚摸着它已经稀稀拉拉的鬃毛。
它不像那些河西马一般傲立与地,而是侧卧在廊厩之中,剧烈的咳嗽着、喘息着,用它满是白翳的双眼直直盯着眼前的花夭,像是在请求着什么。
北魏初年平定统万以及秦,凉等地,由于河西之地水草丰美,太武帝拓跋焘就于太平真君元年前夕下令开辟了河西牧场,当时四方骏马作为战利品汇聚魏国,畜生繁殖甚为旺盛,最多时大小马匹多至三百多万,骆驼两百多万,牛和羊更是不可胜数。
河西牧场有专门的人管理骏马,这些人专门负责赶着健壮的马匹,每年从河西一直放牧到并州,再从并州驱赶回来,这些马身体健康且适应力超强,很难出现水土不服,对水草的种类更是并不挑剔,已经渐渐成为魏**中主力的马匹。
在这里的马,俱是最健壮的河西马…
或者说,曾经是最健壮的河西马。
花夭的手掌从它低垂的头顶上、脊背、腿部抚过,一双能够开石裂碑的手掌如今不住颤抖着。
这是匹绝不超过十岁的年轻骏马,它的头部长大、鼻梁隆起,这样的马最适合作战;它的腿部骨骼流畅,如果能站起来,也必定是身材高大的好马。
可这样的好马,如今却苟延残喘在这样的地方,用尽全身的力气只为了能够咳嗽出一声。
花夭的手急切地摘下腰下系着的一个皮囊,她的大黑喜欢吃黑豆,但这种豆料价格昂贵,所以她只有在它做的不错时候才会给它喂上一点,为此,她已经习惯了在身后携带一些黑豆。
被喂了黑豆的瞎子马用鼻子轻轻地拱了拱花夭伸过来的手掌,在确定了送来的是豆料后,它像是愣住了,好半天后才开始小心翼翼地用舌头将它们送入嘴里。
它吞吃黑豆的速度极慢,即使这是对战马来说最为美味的料豆,它也没有表现出如同大黑一般的急切,它那样慢条斯理地咀嚼着,慢到令人纳闷。
直到随着咀嚼的动作,它露出了已经几乎被磨损到不剩几颗牙齿的空洞牙床。
花夭只觉得心口有一团火在燃烧,那火烧的如此炽烈,烧的她想要一把火烧了此处。
但下一刻,那火又转成了彻骨的冷。
已经瘦到脱型的马儿在缓慢地嚼动之后,突然停止了所有的动作,白翳的眼睛失去了最后一丝灵动,温热的鼻子里也没有了轻轻的喷息。
花夭颤抖着又从皮囊里掏出一把黑豆,因为手掌的抖动,豆料从指缝中漏走了不少,她却浑然不觉,只将那一把黑豆放在那匹河西白马的嘴下,口中唤起呼唤战马的唿哨。
一个唿哨声起,整座马厩中都犹如被什么东西所惊醒,那些骨瘦如柴的战马们原本倒趴着的耳朵极快地前后动了起来。
开始有马尝试着想要站起,然而它们实在是太虚弱了。
没一会儿,不甘的嘶鸣声响彻马厩,喷气声和拉破风箱般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它们是那么急切的想要回应骑士的呼唤,那样的急切甚至突破了身体的极限,让它们在脏污的地面上剧烈地滑动了一小段距离,能站起者却寥寥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