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鹰微微一笑:“因为我已经爱上了你,所以,我也要你爱的是全部的我,不要是你幻想中的我。这份爱里,没有自欺欺人,没有背叛和逃避。哪一天我们之间没有爱了,可以决断地走,而不必有后悔、有自怜、有感伤,甚至认为自己被爱情所欺骗了。”
狄天澜看着这勇敢的女子,心中却已经开始有自怜和感伤了:“从一开始,感情就一直操纵在你的手中,我甚至不知道,你是否爱我,为什么爱我?”
沈鹰看着他,温柔地微笑:“还记吗,你曾经说,我那一日待你的温柔,就象让你在茫茫沙漠中见着一涨清泉。而我,却是在那一刻,才感觉到自己原本以为已经变成茫茫沙漠的心,竟然还有一涨清泉存在。原来心中存在着爱,竟然是世上最美好的感觉呀!狄郎,谢谢你,你竟让我的人生从此与以往不同。”
狄天澜看着沈鹰,忽然间热泪盈眶,长久的相思和痛苦,此刻全然变成狂喜和珍爱:“鹰,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为着你这份真实,我也百死无悔。
夜深了,狄天澜独自坐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候。
一个声音响起:“属下参见主公。”
狄天澜淡淡一笑:“雷青,你来了。”
“是。”雷青恭声答道。
狄天澜问:“我要你做的事,都已经好了吗?”
雷青道:“是,属下已经照主公吩咐,将宫中精英,分批转移潜伏于各地,包括鹰鲨狮三王的属下和各帮派中,只待主公一声号令,即可行动。”
狄天澜摇了摇头:“不是现在。你听着,好好约束他们,不得轻举妄动,坏我大事。今天李鸷向鹰王送来降表了,下一步,鹰王军就要接收狼王宫了。”
雷青道:“主公放心,李傲已经在我们的手中,李鸷坐不坐得稳狮王城,还未可知呢。待鹰王的人马要进入狼王宫时,我们的人也会依吩咐与他们谈判之后,顺利移交权力。”
狄天澜点了点头:“所有的人都不会出岔子吗?”
雷青道:“是,主公放心。”
狄天澜哼了一声:“放心,我敢放心吗,你告诉我雷青,为什么雷白会成了彩珠楼的花魁?”
雷青大惊:“主公——”
狄天澜冷笑道:“你连自己的妹妹也管不住,还敢叫我放心?”
雷青顿首道:“属下该死,属下的确是约束不住小妹,她——她一向任性。可是她这次,却也不仅仅是任性,她是为了保护主公呀!”
狄天澜冷笑:“保护我,看来我越活越回去了,居然还要个小丫头来做我的保护人?”
雷青一咬牙,道:“这三个月中,针对主公的暗杀有七十三次之多,属下等、属下等实在是不放心主公的安危。主公,您为什么不回来?”
狄天澜微微一笑:“为什么,到现在你居然还会这么问?”
雷青抬头道:“我知道您是为了鹰王,可是,她哪里值得您这么待她。撤走精锐,将狼王宫拱手相让;委屈自己,为她去打本该是属于您的江山;您多次受袭,她何曾关心过您的生死安危;秦媚娘一封书函,就让她抛下您独自在此,匆匆而去。”
狄天澜心中一阵紧抽,冷笑道:“果然是秦媚娘…这七十三次的暗杀,只怕与她也脱不了干系吧!”
雷青道:“正是秦媚娘指使人做的。”
狄天澜忽然大笑:“没想到,本王纵横江湖多年,今日要跟一个小女人争风吃醋吗?”
雷青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狄天澜淡淡地道:“雷青,你下去吧!本王做事,自有分寸。你去彩珠楼把雷白带走,不行她再惹事。”
雷青无言退下。
狄天澜推窗遥望,那一个人,是否也在月亮的另一边呢。鹰,你要天下,我可以为你打下,你要爱情,我可以永留你的身边。可是,我全心全意地待你,我要你也必须全心全意地待我,不可以为别的人,别的事分心。
你若是做不到,我来帮你做到吧!
他的嘴边,微微一丝冷笑。
一辆马车迅速地停在门前,沈鹰从马车上下来,秦媚娘早已经守在门口,此时便迎了上去。
沈鹰一步不停地向内行去,问道:“若儿怎么样了?”
秦媚娘跟在后面,接过她扔下的披风,答道:“前天,她生下了一个儿子,母子均安。她一醒来就要见你,我只好飞鸽传书请你回来。我瞧着,她的状态很不对。”
沈鹰嗯了一声,加快脚步走向内庭。
庭院深深,竹影摇落中,却有阵阵婴儿的啼哭声传来。沈鹰脸色一沉,掀帘走入了房中。
韩若静静地躺上床上,脸色苍白,却有一丝微微的笑意,看着在乳娘手中哭个不停的婴儿。见沈鹰进来,她挥了挥手,令乳娘退下。
房中,只剩下她和沈鹰两人。
韩若微微一笑:“沈姐姐,我可以再这样叫你一声吗?”
沈鹰长叹了一声:“若儿,你、你这又是何苦。”当日她对韩若说,母子之中,只能活一下,如今若儿把孩子生了下来,她自是已经知道她的选择了。
韩若倚在沈鹰的怀中,那样小小的身躯,像是十年前,她刚刚把从垃圾堆里拣出来似的,还是那么地小。她抬头看着沈鹰,一行清泪缓缓流下:“沈姐姐,那一天你走了,我曾经怨恨过你。你为什么那么狠心,为什么孩子和我之间,只能活一个?”
沈鹰没有说话,只是轻抚着她的头发。
韩若继续道:“你走后,我一直在,翻来覆去地想,想了很久,才发现,原来我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原来这不是你的狠心,而是命运的狠心呀…”
沈鹰抱着她,喃喃地道:“若儿,若儿,傻若儿——你真不该爱上严煞,爱上一个不值得的男人,更不该有了他的孩子。”
韩若眼望前方,神情茫然,轻轻地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不管我愿不愿意,不管这孩子愿不愿意,因为这孩子的血统,严煞的旧部也罢,你的敌人也罢,总会将这孩子推到刀尖上与你做对头。这个孩子还没出世,就注定背负起对这江湖上最强大的人的仇恨,他作不了他自己,他要被全江湖的人逼着作严煞的儿子而苦苦折磨,而他永远也无法打败你。而我的心,将被恩情和亲情撕成两半,我必将会站在儿子的立场和你作对。沈姐姐,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想想这一天,都会怕…”她说到这里,已是浑身颤抖。
沈鹰紧紧抱住了若儿,就象那天将要嫁给严煞时,她也是这样,在沈鹰的怀中,获得了力量和勇气,这一次,她还能得到吗?若儿啊,你一定要撑下去。
沈鹰低声道:“我改变主意了,你不要死,孩子也不要死,你们——都要活下去!”
韩若淡淡地笑了,灯光下她的笑容竟如此温柔,她轻轻地握住沈鹰的手:“百转千回,竟发现,你已经为我想了所有的出路。沈姐姐,我谢谢你,你一直疼我。或许,放弃这孩子,回到我原来的地方,这才是我最好的结果。严煞有过选择,他不肯为我和这个孩子活下来,凭什么我和孩子的将来,要为严煞而活?背着严煞的遗孀和遗孤的名份,活得辛苦,活得身不由已,活在鹰鲨两王的争斗中。我不能给孩子一个好的将来,怎么能让他出世?我为什么不能为自己而活,我还年轻,还有美丽,将来——甚至还有权力——”
沈鹰抱着韩若,低低地道:“将来,还会有一个深深爱你的男人,你还会有一个美丽的孩子…”
韩若低低地喟叹一声:“我连药都准备好了,可是我却没有喝,我的孩子,他在肚子里踢我,他不愿意、不愿意接受这命运呀——”
沈鹰抱紧了韩若:“若儿,你想得太多了,那个时候的孩子,还没成形呢,怎么可能踢你——”
韩若轻轻地挣开沈鹰,正视着她道:“不,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孩子——他在踢我。这世上也许有一百种原因,一千个道理,可是当一切摆在一个母亲和她的孩子面前时,原来——什么道理也都没有了。我只想把他生下来,不负责任地、毫无道理地生下来。对不起,沈姐姐,你一直都是为我着想,我一直都在做傻事,不负责任地做傻事——”她微微地笑了,笑得竟是那样的欢愉动人。
沈鹰轻叹一声:“傻若儿,既然不该爱的,你也爱了,不能生的,你也生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吧!我找个地方,让你们母子远避世人,安静地生活吧!”
韩若微微一笑:“怎么可能呢,沈姐姐,要是有可能,你当初也不会给我这样的选择。要是我和孩子在一起,世人都会知道鲨王有后了。所以…”她缓缓地说着,忽然自嘴角一丝黑血沁出。
沈鹰扶住了她:“若儿——”忽然间只觉得自己哽咽住了。为什么,为什么事情非走到这一步不可,生离死别,是否真的永远不可避免。
韩若淡淡地笑着:“对不起,沈姐姐,我辜负了你的期望了。人活着太累,太累了,我只想永远地休息了。孩子交给你,比我养他好,因为——我自己的人生,就乱得一团糟…”
蜡烛的光芒,燃到最后,忽然闪亮一下,就永远熄了。怀中韩若的身体越来越冷,沈鹰的心,也越来越冷。
三天后,韩若已经下葬,沈鹰仍独自留在她的房间内。
身边,奶妈抱着孩子,孩子甜甜地睡着。
一名护卫轻轻地走进来,行礼道:“主公要找的人家,属下找到了三户。”
沈鹰点了点头,那护卫道:“福州城内有名守备,娶了五房姬妾,生了七个女儿,却没有儿子…”
沈鹰摇头道:“富贵淫逸,对孩子不好。”
那护卫低下头去,道:“还有,东山村有户农家,我们可以给他一点钱,让他收养这个孩子…”
沈鹰摇头道:“太穷了,也不好。”
那护卫忙道:“还有一户,是城郊私塾的张秀才,耕读传家,只有夫妻二人相敬如宾,只可惜多年膝下无出…”
沈鹰点了点头道:“嗯,耕读传家,不贫不富,就这个吧!”她自奶妈怀中接过孩子,交给那护卫。
那护卫一鞠身,抱着孩子迅速离开。
沈鹰站了起来,走出房间,向外走去。
秦媚娘远远地站在走廊上,看着她:“你要去哪里?”
沈鹰淡淡地道:“回去。”
秦媚娘的脸沉了下来:“回哪里去?我在这儿,水月也在这儿,你为什么一定要走?”
沈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他在等我。”
秦媚娘看着沈鹰远去的身影,脸色扭曲:“鹰,这个男人会毁了你的。你是王,是我一手造就的武林之主,我绝不会让你被这个男人收伏。”
马车一路疾行,回到鲨王殿。
沈鹰下了马车,急速向内行去。
茶语轩中,却没有狄天澜的身影,湖边没有,亭中没有,前殿后厅都没有。
沈鹰找遍了整个鲨王殿,狄天澜却不在。
心,微微地沉了下来。
沈鹰皱起了眉头,叫道:“来人——”
一名丫环迅速进来:“主公有何吩咐?”
沈鹰冷冷地道:“狄堂主呢?”
那丫环道:“狄堂主去彩珠楼听歌了。”
“彩珠楼?”沈鹰蓦然想起,十天前召彩珠楼的歌妓听歌,狄天澜的神情,当时就有些不对。她冷冷地坐下,道:“叫尚堂主,查查那个彩珠楼花魁的底细。”
茶语轩中,只剩下沈鹰一人,她躺下来,睡着了。这三天三夜,处理韩若和孩子的事,又两地来回地赶,她累了。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一缕笛声传入她的耳中,她睁开眼睛,看到狄天澜坐在窗前吹笛,吹的就是那一支他们初见面时的曲子《梅花三弄》。
沈鹰叹了一口气,想那了初次相见的那个晚上,那山洞,那月光。今天,狄天澜为什么又要吹这支曲子呢。
狄天澜停下了笛声,淡淡地道:“你回来了。”
沈鹰看着他的脸色:“你想对我说什么?”
狄天澜冷笑一声:“我能说什么,在你心中,我算什么。什么理由都没有,就不见了三天,怎么不叫人心冷。我若是忽然不见了,你——哼哼,我也太可笑了,你不见了,我自是一个人着急生气,我若不见了,只怕你眉也不抬一下吧!”
沈鹰静静地看着他:“你在生气,为什么,难道我们天天在一起,会知道彼此的心意,我会不会重视你,难道你不明白?”
狄天澜的手用力握着玉笛:“我不明白,我确不明白。我本来以为自己是明白的,可是、可是秦媚娘的一封飞笺,就能让你什么话也不留就走了。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觉?”
沈鹰站了起来,走到狄天澜的身边,轻抚着他的脸颊:“对不起,狄郎,是我没有想到,因为——你一向都是那么自信,不会这么多疑的。”
狄天澜苦笑了声,按上了她的手:“鹰儿,我的自信,在遇见你以后,就已经一点不剩了。”
沈鹰浑身一震,不至信地看着狄天澜,看到他的眼中去,忽然间心头一痛,轻呼一声:“狄郎——”紧紧抱住了狄天澜。
狄天澜只听得沈鹰在他的耳边极轻极轻地道:“狄郎,我要你的自信,要你的骄傲,从今天起,我都听你的。再不会让你担心,再不会让你烦恼了。”
天上的月色忽然变得那么美丽,空气忽然变得那么香甜,气候忽然变得那么温暖,是春天快到了吗?
狄天澜睁开眼睛,自沈鹰离开后,已经又一个月过去了。冰雪消融,春暧花开,鲨王殿中一片春意。
狄天澜坐在沈鹰平日常坐的位置,翻阅着各地送来的卷宗。沈鹰去巡视各分坛了,他只好辛苦一些帮她处理要务。
一名护卫长走进来,呈上一封信。狄天澜拆开信,脸色微微一变。信,竟然是秦媚娘写来的。他不动声色地看完信,丢进火炉中,道:“鹰王回来,就说我出去一下。”
狄天澜上马,来到信中的地点,皱了一下眉头。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在离鲨王殿不远的地方,就已经盖起了一座新宫殿,这是新的鹰王府。
狄天澜一步步地走进去,这府中的格局,与原来的相差无几,只不过地方更大了,布置更宏伟了。
令他恼怒的是,这府中,同样也有一座媚楼,有一间水月庵。
媚楼中,庭院深深,似乎蓄意地安排了绮旎的熏香,狄天澜走进来时,不禁皱了一下眉头。
秦媚娘软软地倚在紫石榻上,看着狄天澜走进来。
狄天澜看着秦媚娘:“秦姑娘,有何见教?”
秦媚娘娇媚地一笑:“你怎么来了?”
狄天澜淡淡地道:“不是你约我来的吗?”
秦媚娘咬着手帕,道:“可我约的不是你。”
狄天澜冷笑一声:“秦夫人若是不想约我,怎么可能让人把信送到我的手中。”
秦媚娘秋波流转:“不愧是狼王,好聪明。”
狄天澜淡淡地一笑:“你若是同我耍花样,还差了些。江湖上的风风雨雨,纵然你是个千狡百诈的狠角色,却也未必比得上我。更何况你身无武功,我随时可以杀了你。”
秦媚娘微微一笑,笑得妖娆无比,若换作以前的狄天澜,早被这一笑勾去了魂魄,哪还能把持得住。秦媚娘微笑道:“是,我武功比不过你,可是要论对鹰的了解,对鹰的掌握,你却比我上我。我们斗的,不就是这个吗?”
狄天澜冷笑一声:“是吗?”
秦媚娘微微一笑,道:“你有许多比不上我的地方,比如说,我和鹰多年的感情;在京城,我们共同面对她的心结,从建立鹰王府开始,我们共同面对困境,共同策划未来,共同庆祝胜利,这样的感情,你有过吗?从开始到现在的每一步,都是我们共同走过。鹰,她在心底依赖我,不管她有过多少喜欢的人,最后,她终会回到我的身边来。我绝不可能放过她,她也绝不可能离开我。”
狄天澜神色大变,秦媚娘说的话,每一句都打在他的心上,他看着秦媚娘道:“秦媚娘,你为什么要这样千方百计地拆散我们。你既然对鹰儿这样忠心,为什么要毁掉她的幸福。”
秦媚娘冷笑一声:“狄天澜,你这种花言巧语骗得了鹰,却骗不了我。你们男人有什么伎俩,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这一生玩弄欺骗过多少女人,你以为这一手还能够在鹰的面前得逞吗?”她阴沉沉地一笑:“不要以为没人知道你打什么主意,武林霸主的宝座,谁不想坐上去?你一边得到了鹰,一边毫不费力得到霸业,才真是人财两得。哼哼,有我在,你休想得逞!”
狄天澜反口相讥道:“你这种女人心理变态,自己恨尽天下的男人,却希望身边的人都要象你一样变成灭绝师太。你这一辈子陷进地狱,已经没有幸福可言,所以你才要把身边的每一个人都陷进地狱?”
秦媚娘浑身颤抖,嘶声道:“你、你这混账东西,你说什么?”
狄天澜冷冷地道:“难道我说错了吗?你自己遇人不涉,恨尽天下男人,所以美色挑拨天下的男人为你自相残杀。纵然你再美上千倍,媚上千倍,你也不是个正常的人,而是个妖怪。你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地爱,却只会引诱人下地狱。”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叹息:“够了,狄天澜。”
两人惊异地回过头去。却见沈鹰已经站在他们的身后了。
秦媚娘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着向沈鹰扑去,沈鹰举手止住了她,道:“媚儿,你先回房去,我与狄天澜有话要说,呆会儿我会去找你。”
秦媚娘恨恨地看了狄天澜一眼:“鹰,这种男人断不可信,你千万不可为这种人放弃咱们的霸业。”
沈鹰点了点头,秦媚娘不敢再说什么,乖巧地退下。
沈鹰看着狄天澜,眼中有着责备:“狄天澜,你怎可如此伤人?”
狄天澜倔强地说:“难道我说错了吗?”
沈鹰叹了一口气:“媚娘身世堪惟,她以前的所作所为虽然不为世人所容,但是世人又何尝善待过她。”
狄天澜眼中光芒一闪:“她身世堪怜,她要选择一条与世人为敌的路,她是她,你是你,你又何必受她影响呢?”
沈鹰叹了一口气:“狄天澜,你真不该来的。媚儿不是在对付你,她是在逼我。是我太一厢情愿了,我原以为,我可以拥有与你的感情和与她们的友情,可是你们终归要逼着面对这个问题。是的,我与她不一样,当年她恨尽世人,却在遇到我之后,才明白人世间除了毁灭,还有另一种活法。自此后她跟随了我,一心一意只愿辅佐我成就大业。她不能够允许因为你的出现,而使得她的希望成为虚空。对于我来说,你固然重要,可是跟随我多年的她们也一样重要。”
狄天澜的心一沉:“你的心中还有她们吗?”
沈鹰轻叹:“怎么可能没有她们呢?如果我的生命里不曾有过她们,那么今天的沈鹰,就完全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她们也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的生命里,不可能只有你。”
狄天澜心痛已极,但仍问道:“难道,我在你心中的份量比不上他们吗?”
沈鹰摇头道:“狄天澜,你别问我,我也不知道。别逼我选择,那对你我都是痛苦的。”
狄天澜面无表情:“你的意思是,若是一定要选择,你宁可选择她们?”
沈鹰轻叹一声道:“我并不是不想选择,可是在我心中,你们加起来,也比不上我对王权的热爱。跟她们在一起,我仍是王;跟你在一起,我只是鹰儿,一个女人,一个情人而已。狄郎,对不起,我已经被权力宠坏了,我无法想象过没有权力的生涯。我全部的身心都在争霸天下的大业上,身边的人只能以我为中心,我无暇顾及她们高不高兴,生不生气。而你,你是受不得这份委屈的。你是狼王,你应该与我争霸天下。”
狄天澜倒退一步,不置信地看着她:“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鹰看着他,一字字地道:“一山不容二虎,狄天澜,你应该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同样,一个宫殿里容不下两个王者。”
“荒谬之至——”狄天澜怒道:“鹰,你拒绝我,就用这种荒谬的理由?我不听,也不会接受这种荒谬的理由。既有今日,你又何必当初?”
沈鹰转过脸去:“什么叫既有今日,何必当初?”
狄天澜冷笑道:“你的身边,只需要顺从和抚慰你的人吗?仅仅如此,你就能满足了吗?你的生命中,既然只须要下属奴婢而不需要爱,当初怎么会有山洞一夜,怎么会有我们的一段情?你忘记你自己说的话吗,你的生命中,曾经只有荒漠,而没有清泉。没有我出现之前,你的生命永远都有缺憾。你忘记了吗?”
沈鹰厉声道:“不要说了,够了。”
狄天澜猛然抱住了沈鹰:“既然我们两人,都同样堕入爱情,你怎么可以从头到尾,都由得自己来发号施令,说开始就开始,说结束就结束。鹰,人生中的快乐,岂能因为外来的原因而放弃。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岂能为权力二字而逃避?”
沈鹰被狄天澜紧紧地抱着,她微挣了几下,看着狄天澜的脸,忽然不忍再挣脱。她闭上眼,轻叹一声:“罢罢罢,我不说了。”
狄天澜抱起沈鹰,大步向外走去。
在他的背后,一双怨恨已极的眼睛,看着他们离去。
当夜,彩珠楼。雷白卸下艳妆,仔细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忽然,门被打开,秦媚娘走了进来:“雷白姑娘——”
雷白警惕地看着她:“你是谁?”
秦媚娘微笑着:“我是秦媚娘,我想,我们应该有很好的合作…”
第二天清晨,狄天澜醒来时,一切都很平静。
然后,沈鹰出去了:“我要去新府里,与各门派掌门见面。”
然后,雷青来了:“主公,雷白失踪。”
狄天澜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什么时候的事?”
雷青道:“昨夜。”
狄天澜脸色微变:“你可知道原因?”
雷青神色不安:“属下悄悄地打探过,听说昨天鹰王曾经吩咐,让尚全是查雷白的底。”
“糟了,”狄天澜站了起来,微一沉吟:“雷青,你立刻赶到城外天妃庙,等我救出雷白后,也会去那儿与你会合。”
狄天澜抬头看了看天色,向天风院走。
走到院外,被护卫拦住:“对不起,狄堂主,尚堂主吩咐,今天任何人都不见。”
狄天澜冷笑一声:“鹰王派我传话,尚堂主也不见吗?”
那护卫脸色大变,忙道:“是,小人立刻就去通报。”
狄天澜淡淡地道:“不用了。”拨开那护卫径直走了进去,那护卫跟在他身边,只得大声叫道:“狄堂主奉鹰王之命传话尚堂主。”
狄天澜方走到院中,尚全是已经笑着迎了出来:“是什么风把狄公子吹了过来,稀客稀客。”
狄天澜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尚全是的眼神有些闪烁。狄天澜冷笑道:“自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了。”
尚全是道:“正是,在下方才送鹰王登船,主公也未曾有什么吩咐,不知道这会儿让狄公子传什么话来。”
狄天澜也不与他多话,道:“彩珠楼的白蕾姑娘,可是被你抓了来?”
尚全是看了一下狄天澜的脸色,决定说真话:“有,但不是抓,而是请。白姑娘出现得可疑,鹰王吩咐我查一下白姑娘的底细。”
狄天澜淡淡地道:“她说了没有?”
尚全是微一犹豫,道:“还——没有,相信明天应该会说了。”
狄天澜心头极怒,知道尚全是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是怎么样的刑询拷打。冷冷地道:“不必尚堂主费心,白蕾是我一个朋友的妹妹,淘气跑到彩珠楼去。我这就带她走,鹰王若问起来,我自有交待。”
尚全是冷笑道:“狄公子,这是鹰王吩咐下来办的事,狄公子一句话就把人带走,若是鹰王问罪下来,倒教在下如何答复?”
狄天澜没耐心与他多说,自袖中取出一物,递给他道:“你就把这个给鹰王看好了。”
尚全是脸色大变,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是,属下遵命。”他举止虽然恭敬,可是眼神中的恶毒却令人不寒而栗。
狄天澜给他的,正是代表鹰王身份的“鹰王令”。
狄天澜持着鹰王令,代表鹰王对他的信任和倚重,饶是尚全是虽然早知道狄天澜身份,也知道狄天澜的确有资格执有这鹰王令。然而尚全是一向以鹰王心腹自居,当狄天澜拿出鹰王令时,他的脸色真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了。
雷白被带出来了,她身上似没有什么明显伤痕,但脸色却是已经变成惨白之色。猛然间看到狄天澜,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颤声道:“狄大哥。”
狄天澜强抑怒气,道:“走吧!”
才走出天风院,雷白就倒下了。狄天澜扶住了他,惊问道:“白儿,你怎么了?”
雷白惨白的脸上,微微有一丝笑意:“狄大哥,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
狄天澜咬牙道:“他们对你做了些什么?”
雷白声音低不可闻:“分筋错骨手,万蚁蚀心…”话未说完,已经晕了过去。
狄天澜怒火中烧,眼前的小雷白楚楚可怜倚在他的怀中,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妹子,竟因了自己的任性而受这份苦,心中内疚、愤怒、伤痛到了极点,只想立刻冲进去,将尚全是等人都一起杀了。
雷白的伤,断不能耽误。他抱了雷白,来到城外的天妃庙中。
雷青早已经等在那儿,见雷白昏迷不醒,惊道:“主公,白儿怎么样了?”
狄天澜转过脸去,沉声道:“是分筋错骨手。”
雷青的脸,骤然变得铁青,愤声道:“我与他们拼了。”
未等狄天澜劝阻,忽然一只怯怯的小手,拉住了雷青的衣袖,竟是雷白已经醒了:“大哥,不要——”
狄天澜微叹了一口气,道:“雷青,现在不是找对头的时候,你先去准备,想办法马上离开。我和白儿在这里等你。”
雷青心中怒极,却也不得不道:“是,属下遵命。”看了狄天澜怀中的妹妹一眼,飞身出了天妃庙。
雷白抬起头,看着狄天澜,凄然一笑:“狄大哥,你抱着我呢,我不是在做梦吧!”
狄天澜紧紧地抱住了她:“不,你不是在做梦,做梦的是我,为着我一厢情愿的一个绮梦,害苦了你。”
雷白微微地笑着:“狄大哥,你这样抱着我,我好高兴呢。你、你不再赶白儿走了,是吗?”
狄天澜凝视着她:“是的,是我的错,我不该赶你走的。”
雷白的身子,轻轻颤抖,她轻轻地叹息着,声音也是那样微微颤抖着:“狄大哥,你可知道,我期盼着这一天,有多久了?从我第一眼看到你开始,已经十五年了。我一直喜欢你,从小时候开始,就喜欢你了。”
狄天澜微有些尴尬:“白儿,你身子不适,好好休息吧,不要再说了。”
雷白轻轻地摇头:“我怕我现在不说,以后再见了你,又会象以前一样不敢说了。”
狄天澜无奈道:“好,你说吧!”
忽然间,两行清泪自雷白的颊边缓缓流下:“狄大哥,白儿一向任性胡闹,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你不怪我吗?”
狄天澜为她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柔声道:“白儿,我怎么会怪你呢,不管你做过什么,我都不会怪你的。”
雷白轻轻地偎依在狄天澜的怀中,道:“我知道,狄大哥一向对白儿很好,只是白儿这次闯的祸实在太大,并不敢求您的谅解。只是,白儿所做的种种,并无私意,都只是一片痴心,为了狄大哥你呀。所以,就算再多的苦,再多的痛,我也甘之如饴。只求你不再这样委屈了自己,不再这样折辱了自己呀!回来吧,回到我们中间去,你永远是我们心目中的主公,永远是我们的王呀!”
狄天澜轻抚着她的头发,道:“白儿,你还小,有许多事,你不懂。”
雷白倔强地抬起头来:“不,我懂的。狄郎,她有什么地方让你如此牺牲?难道她比丽儿更美,比柔儿更温柔,比蓝丝更妩媚,比白儿更能了解你吗?”
狄天澜摇了摇头,道:“都不是,若论美貌,她并非独一无二,若论温柔体贴,她更是连半分都没有。骄傲无情狠心,她倒是样样占全。”他轻叹了一口气,茫然抬头道:“可我就是舍不下放不开。”
雷白咬了咬牙,忽然反身一把抱住了他,颤声道:“你既然爱她,既然她对你不好。你日日与她在一起,何不废了她,将她带回狼王宫。”
狄天澜大惊:“你说什么,白儿你疯了,说出这种话来。”
雷白冷笑道:“谁疯了,咱们又不是没这能力。她以为可以顺利接手狼王宫,却不知道现在我们狼王宫的精锐,早已经潜入狮王与鹰王军中,掌握了大权。主公雄才伟略,当年狮王临死前,曾许您为一统天下之才。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只要将她制住,然后发动兵变,主公您就是天下之主,到时候,还怕她不肯驯服吗?”
狄天澜看着雷白,厉声道:“白儿,谁告诉你这些的?”
雷白冷笑道:“都当我是外人吗,大哥调兵遣将,怎么瞒得过我?”
狄天澜看着她,摇了摇头道:“你…”对这任性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竟不知是骂好还是不骂好。
忽然间,一声冷笑传入他的耳中。
“鹰——”狄天澜大惊,急忙回过头去。
庙门缓缓打开,沈鹰站在门口,脸色惨白,竟是比雷白还更难看。在她的身边,站着秦媚娘和尚全是。
尚全是的手中,还制住了一人,正是雷青。
尚全是手一松,雷青踉跄而入,跪倒在狄天澜的面前:“主公,属下该死。”
沈鹰的身子,轻飘飘地越过门槛,走到狄天澜的面前:“是呀,你们都是自己,独我是外人,是敌人吧。调、兵、遣、将——狄天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你进入鹰王府,就开始了吧!是不是?”所有的人,未得她的吩咐,都不敢进来。庙中,只有沈鹰、狄天澜和雷家兄妹。
狄天澜看着沈鹰,一时竟无言以对,只能道:“是。”
沈鹰忽然笑了,笑得妩媚无比:“好、好,不愧是狼王,我真是低估了你了。”
狄天澜只觉得心头一股寒意升起,沈鹰若是勃然大怒,事情倒有转回余地。她这么毫无表情,反而是最可怕的一件事。他艰难地开口:“鹰儿,事情不是象你看到的…”
沈鹰轻轻地摇头,她的声音低而缠绵:“不要解释,我的狄郎啊,你是狼王,不要可怜到向人解释。”
狄天澜心觉得心头绞痛:“鹰——”
沈鹰定定地看着狄天澜:“你要我怎么说,你要我怎么做?”
狄天澜只能说这四个字:“知我,信我!”
沈鹰淡淡地道:“毫无理由,毫无原则?为什么?”
狄天澜眼神炽热如火:“因为爱!”
沈鹰淡淡地笑着,笑容看起来竟象是在哭:“我不是你,不可能以爱的名义,无视一切。你——不要忘记,我是鹰王。”
狄天澜眼神不变,换一个人,早在这火山般地热切下熔化:“那又怎么样?”
沈鹰缓缓地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两人四目对视,距离不过两寸,她的眼神依然深邃如海:“你我都不是普通人,不要告诉我,你无法处理你的过去,你不明白你的手下,你无辜到被人陷害而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狄天澜的心,直往下沉,他明白他落入了一个无底的陷阱里了,不管此事是真是假,不是他背叛了沈鹰,就是他连愚蠢而无能。不论哪一种情况,他都将失去沈鹰。
秦媚娘——他忽然想到了这个名字,这样的陷阱不是针对他来的,而是针对沈鹰,只有最了解沈鹰的人,才能够设下这样陷阱,彻底断掉沈鹰和他之间的可能。
狄天澜的声音完全冷静下来:“你要如何处置于我?”
旁边的雷白与雷青却听得吓了大跳,惊叫道:“主公。”
狄天澜却心若死灰,一段情,落得如此收稍,生有何欢,死有何惧,他昂然抬头:“不错,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杀就杀,我无悔无怨。”
沈鹰冷冷地声音,似从齿缝中出来:“你要我杀你?”
狄天澜凄然一笑:“武林四王,现在只剩下你一人了。鹰儿,可惜我看不到你一统江湖,独霸天下,接受万众朝贺的那一刻。”
沈鹰脸色变得铁青,怒气陡现,她方才双手正捧着狄天澜的脸,这时候手势一变,便用力扼住了狄天澜的脖子。
“不——”一声女子的尖叫,划破长空,一个人奋不顾身地冲上前来,用尽全力拉住了沈鹰的手。
这人并不是雷白,雷白虽然也想出手,但迟了一步,拉住沈鹰的人,竟是秦媚娘。
沈鹰脸色铁青,用力一挥:“滚开——”
秦媚娘跌了开来,却依然疯狂地抱住了沈鹰:“不,鹰王你不能杀他,因为杀了他,你一定会后悔的。”
狄天澜浑身一震,定睛看着秦媚娘:你既然设下陷阱,为何又要阻她杀我?这时候,他看到了秦媚娘的眼神,得意而狠决,他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若是死在沈鹰的手中,只怕沈鹰此后心中,永远都会留有他的位置。
忽然间,一股热流自身上流过,他整个人像是活了过来,秦媚娘眼神中的狠决,无疑是在验证了一件连他自己也不敢肯定的事,沈鹰的心中有他,程度之深,已经到秦媚娘连杀他都不敢的地步。
狄天澜大笑道:“你又何必惺惺作态,你等着这一天,怕是很久了吧!”
沈鹰正低头看着秦媚娘,脸色变幻不定,一听此言,猝然抬头,不置信地看着狄天澜。
狄天澜心中暗道糟糕,沈鹰不会误会了自己在说她吧!方来不及解释,沈鹰忽然冷笑起来:“好,狄天澜,此刻我若杀了你,倒显得我胆怯了。带上你的人,立刻滚,回你的西境狼王宫。我给你一个公平的机会,鹰王狼王,逐鹿天下,看谁先得手。”
狄天澜在上一刻,方心灰若死,然而他看到了秦媚娘的眼神,忽然间对万事都信心大增。虽然明知沈鹰已经误会,然而此刻场景,于他绝对不利,又有秦媚娘在一旁极尽挑拨之能事。倒不如先退让一步,海阔天空,当日何等艰难,获得沈鹰之后,此后仍有无数机会,可卷土重来,何必拘死此局。
想到这儿,他哈哈一笑:“好,我走,可是我会再回来的。鹰,你要当心,你已经让你的自负蒙蔽了双眼。你以为你可以控制你的一切,却不知道你的过去企图继续控制你的将来。我会率我的狼王军与你作战,也许…”他深深地看了沈鹰一眼:“我该不仅仅是用爱来包容你,更应该用力量征服你。”
他大笑着退后,拉起雷青与雷白冲破屋顶,冲天而起。夜空中,只听他远远传来的笑声:“鹰,等着我,我一定会再回来的。”
夜深了,沈鹰独自在房中,看着窗外的月色,倒了一杯酒,慢慢地饮尽。
忽然听得一声叹息,一个人慢慢地走了进来。
沈鹰并不回头,低声道:“真是稀客,你怎么出来了?”
水月走到她的身后:“因为我想你这时候,一定想找个人聊聊。”
沈鹰转过身来,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道:“今天的事,你都知道了?”
水月嗯了一声,点点头道:“我知道,这一天终究要来的。”
沈鹰看着水月,轻叹:“水月,有时候我觉得,你看我比我看我自己还要清楚。你、又知道了些什么?”
水月淡淡地道:“我们要失去你了吗,鹰?”
沈鹰淡淡地笑道:“媚儿今天很高兴。”
水月轻叹:“她太痴了。太痴,太执,就会自以为是。你怎么可能是一个让人用手段就可左右的人。”
沈鹰微微一笑:“你看出来了。”
水月道:“媚娘以为她赢了,却不知道,赢的是狄天澜。”
沈鹰大笑:“谁输,谁赢,天知道?”
水月微微一笑:“是我说错了,这本来就不是她和他所能争得了的,决定得了的。感情的归宿,始终在你的把握之中。”
沈鹰看着她平静如水的脸,心中忽然涌起浓浓的愧疚之感:“对不起,水月。”
水月淡淡地笑:“对不起谁?”
沈鹰道:“是你们,这些年来鹰王府的霸业中也有你们的一份付出。你们把一切献给了鹰王府,而失去了自己的生活,但是我、我却——”
水月浅笑着:“跟你的那天,我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回到从前。我本以为自己是个出家人,古井无波。谁知道天降大祸白衣庵,我欲求清静不可得,幸得有你相救。我因此悟到入世即为出世,我愿追随于你尽量消解世间的虐气。在人家看来,我再不能做一个清修的佛门弟子。可是我追随了你以后,没有放弃守其他的戒律,我也从来没有为你,放弃自己想守的东西。我不会为了自己违了佛门中的一个戒条,而自暴自弃放弃所有的戒律。”
沈鹰苦笑:“所以你不要我派人服侍,我只得为你起庵堂,你守着所有的戒律。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不妄语,不杀生,不饮酒…许多的戒律,连我到你那儿之前都先吃了东西,因为水月庵中过午不食。
水月微笑:“鹰,凡事从心,不必太执着计较。”
沈鹰忽然长叹一声:“可是那又怎么样,他已经被我赶走了。”
水月看着沈鹰:“所以我才知道,他已经在你的心里。”
沈鹰温柔地道:“可是他已经被媚娘逼走了。”
水月淡淡地道:“真正逼走他的人是你,而不是媚娘。”
沈鹰大笑:“这个世上也只有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水月道:“媚娘了解你,你更了解媚娘。你曾经说过,她是小女人的心计,小女人的狠毒,这些手段骗不过你,你更是最恨别人企图左右你。媚娘的阴谋或可得逞于一时,却不会真的让你上当。”
沈鹰微笑道:“媚娘的确弄巧成拙了,曾经有一刻,我愤怒地差点要亲手杀了狄天澜,可是当她冲上来拉住我时,忽然之间,一切都明朗了。”
水月看着她:“狄天澜是冤枉的,不是秦媚娘冤枉了他,而是你、你故意的。”
沈鹰点头道:“不错,说下去。”
水月继续道:“狄天澜入府大半年,大家都平安无事,你原可继续把这种情况维持下去,直到登上武林至尊的宝座。你爱的,你可以拥有,你要的,你可以留着。狄天澜爱你,肯为你受委屈,助你完成一统大业,你为什么要赶走他?”
沈鹰扬眉:“是啊,为什么呢?”
水月凝视着她:“因为你太了解你自己了。你有鹰的本性,唯我独尊,不可能为任何一人而退让。而你周围的人,在你的逼人气势之下,会慢慢地失去自我,而只为你一个人而生,而死。就象我,就象媚娘,就象尚全是,就象若儿。当狄天澜不再有狼王的张狂,而失去自我时,你是不会爱一个弱者的。你要的是征服,拜在你脚下的人,你的情会淡,会退。你看到了我们的变化,所以你才赶走了狄天澜。鹰,你爱他,你已经爱上了他,你甚至爱到他为他着想,不肯用爱拘住他而达成你独霸天下的欲望,反而赶走了他,激发他的傲气,让他永远和你站在同一级上。鹰,你真的爱他呵!”她的脸上两行清泪流下,反显得她的眼神更清澈冷静。
沈鹰站了起来,她推窗向外望去,天边一轮明月妩媚动人,那天的山洞里,也是这样的一个月圆之夜。
沈鹰轻叹一声:“水月,我一直都说,你看我,比我自己还更清楚。甚至连我自己未曾想到的,你也说了出来。严鲨和铁狮死了,武林四王,只剩下我和狄天澜。无敌,是寂寞的。我不能只有手下,而没有对手。武林四王的格局已经打破,武林这盘棋,势必会有新的组建。独霸天下,时与势都还不到,权力的空档期,与其我一个人高高在上,成为所有人的目标,让那些不上台盘的人物涌上来跟我挑战,不如保留两大阵营,只有狄天澜,还配作我的对手。爱,不仅是朝朝暮暮长相守,也是势均力敌,也是永远的挑战和记挂。如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让狄天澜留在我的身边,失去他的光彩,倒不如我们两两相望于江湖,斗智斗力斗天下。此后的日子里,每想起他来,我就会充满了活力。我天生是鹰,不是个受宠的女人,被爱的女人。”
水月静静地站着,忽然之间两人的距离变得那么地远:“你以后还会再见他吗?”
沈鹰微笑:“为什么不,当我想他的时候,或他想我的时候,我们会知道在哪儿可以找到彼此的。”
水月问:“狄天澜也能明白你的心意吗?”
沈鹰倒了一杯酒,走到窗边:“当然。他曾经说过:相爱便能相知。他对我,又何曾不了解呢。纵然他这一时之气没想过来,但是回去冷静之后,应该能想明白的。只是——时间的长短而已!”
水月淡淡地问:“他会接受这种安排吗?”
沈鹰看着杯中的酒,道:“这不是我的安排,而是时势对我们的选择。迟早我或他,总会想到这条路上去的。”她微笑:“因为是我取巧先走了一步,所以他短期内一定会恼我的。接下来,鹰王府要准备一场大战了,不过我想这种争斗,斗智多过斗力。我会想尽办法对付他,他也一定会想尽办法对付我的。”
水月站在沈鹰的身后,看着沈鹰大笑着,对着天边的明月,举起手中的酒杯:“狄天澜,我敬你一杯,我们江湖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