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京墨不说话,脸色愈发冰寒,饶是温千雪这样见惯世情的人也一时摸不准他的脾气了。
气氛比上一次两人交谈更为冷凝,温千雪不禁苦笑:“是我有什么说错话的地方吗?宋先生,有没有说过,你实在是个非常难讨好的人。”
换作一般男人,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却可以讨得相恋多年的未婚妻欢心,即便还有其他相关利益要权衡一二,也不会是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态度。
宋京墨端起茶喝了一口。
他面前的茶一直没有动,这时喝,已经有些凉了。红茶凉了便不好喝,原本的香醇系数化为苦涩,环绕在唇齿之间,久久不曾散去。
他垂着眸,静了片刻方才开口:“是温女士做事的手段,令我不敢苟同。”
温千雪惊诧,面上是觉得荒谬的笑:“我的手段?”她看一眼二楼,那两人身影已消失不见,也不知道宋京墨这样的性子,平时这些人都是如何与他共处的。温千雪强自按捺住心底的火气,“自古谈生意就是图双方都好,如不然,买方就要加码。我不明白,不过是一个皆大欢喜的提议,怎么就让宋先生这么反感了?”
不是她玻璃心,实在是这宋京墨的逆鳞,太令人摸不着头脑。
宋京墨道:“温女士,这件事我尚未对外公开,但如今看来,有些事也不得不提前说清。”
温千雪纳闷地看着他。
宋京墨说:“我与周小姐早在数年前就分开了。为着一些缘由,一直未曾对外公开此事。”
温千雪反应迟钝了片刻,后知后觉“啊”了一声。
宋京墨虽然脾气古怪,但这话说得委实君子。多年来一直未曾公开,如今看来,其中更大的获利者恐怕是那位周小姐,否则也不会有熟识的人向她提议,周小姐和宋先生相恋多年,足可见其在宋京墨心中分量。若能投其所好,恐怕拿下与宋京墨的这项合作就不是难事了。
可如果两人真是热恋,这样的合作自然称得上皆大欢喜。如果这两人也只是维持表面关系的利益联盟,她刚才那样的提议,就叫做利益置换。
几次交锋,温千雪如何看不出宋京墨为人高傲,性格又固执,这样的人确实不容易讨好,但如果能有机会真诚相交,却是最容易成为朋友的类型。要知道,能在利益世界里保持本真性格的人,除了一身真本事,还需满怀赤子之心。温千雪自问不是个拥有赤子之心的人,但她也有自己内心珍藏的温存所在,所以更懂得辨别和珍惜宋京墨这样的合作伙伴。
可恨那个向她提议的人没有搞清楚状况,也怪她自己事先没多做调查,本以为想了个绝妙的主意,却不想恰恰是个全世界最糟糕的建议。
大约是看出温千雪的懊恼,宋京墨开口:“我知道温女士也是好意,实在是这件事……也有我自己处理不当的缘故。令你误解了,抱歉。”
温千雪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连连摇头:“是我太心急了,听别人说了一些事,就以为是真。还希望宋先生别见怪才好。”
宋京墨又说:“至于您提议的合作案,其实我很欣赏您的个人能力,只是抱歉,在这件事上,我另有打算。”
是“另有打算”,还是“另有人选”?气氛刚和缓了一些,温千雪不敢贸然发问,尤其见到本该在娴雅杂志社的温南栀出现在这里,心里到底打了个问号。温千雪面上绽出笑容,不论如何,今天的谈话也不算一点收获都没有。虽然开局险峻,后头宋京墨倒先一步释放善意,这是她此前怎么都想不到的。
生意人,山不转水转,分分合合乃是常态,她并不会纠结于一时所得。
她拿起放在一旁的手包:“既然这样,今天我就不打扰了。不过接下来梅先生画展当天,宋先生若肯来赏光,我一定好好招待。”她从手包中取出两封请柬,“这是给您和蒋先生准备的。事前不知南栀那个小姑娘也在这儿,没有多准备一份。”
宋京墨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画展请柬,眼眸透出几分深思:“原来梅大师是——”
“是我先生。”温千雪笑吟吟的,“说来也巧,画展所在的地方与您这间工作室相去不远。想来这回宋先生应该不会再拒绝我了。”
宋京墨嘴角噙笑:“和温女士聊天很舒服。”
温千雪起身,主动伸出手与他握手:
“放心,画展当天我不会再催着您谈合作了,咱们只谈风月。”
宋京墨将人送出门,心底想,离开平城多年,许多人事都论不清了,谁能想到,近年来绘画届炙手可热的梅西岭,竟然与风尚赫赫有名的温千雪是一对眷侣。
88 你听我说1
另一边温南栀跟随蒋陵游进到厨房,却没想到,他还真没撒谎,桌上这些器具,面粉,咖啡,抹茶粉,巧克力豆,还有其他一些食材,这家伙还真说干就干,打算烤饼干给大家吃!
蒋陵游见温南栀一副回不过神的样子,摸了摸鼻子说:“那个,其实我也不是懒,我是实在没有厨艺天分,但是这不是……”他朝温南栀眨巴眨巴眼,“昨天你和我提那个事,我和大神说了,他没说同意,但也没反对,他那个脾气,我最了解,不说反对,就是默许的意思。不过你看啊南栀,你那药,昨天我生闻着味儿都要吐了,你让宋大神从今天起每天喝药,怎么说都是个折磨,咱们作为宋大神的好朋友、好助手、坚实拥趸,怎么也该给大神创造良好健康绿色生态的康复环境对不对?”
温南栀的心情,从迷茫、不解、到惊愕、欣喜,最后在蒋陵游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一连串的游说下彻底麻木,进而屈服:“我知道,烤饼干,有菜谱吗?让我先研究一下怎么做。”
烤箱她没用过,饼干也没做过,蒋陵游明显就是个做前期准备的,这后期劳作,就摊在她身上了。
可是不管怎么说,这也是里程碑式的大踏步进展吧。温南栀一边对照菜谱兑水和面,一边在心里想,也不知道蒋陵游这么不靠谱的一张嘴,是怎么劝服宋京墨那块顽石的。可温南栀也知道,蒋陵游这家伙看起来不靠谱,却并不是好从嘴里套话的类型。至少以她现在的段位,除非蒋陵游主动透露,她是甭想从他嘴里得知任何有关宋京墨的重要信息。
这一早上的忐忑惊恐,忽起忽落,好像在听到蒋陵游告诉她的好消息那一瞬,全都消弭不见了。她整颗心如同被泡进暖烘烘的温泉水里,是温暖的,是滚烫的,也是欣喜的。
而且既然宋京墨已经首肯接下来每天都喝她从外公那里求来的药。是不是意味着他应该不会轻易赶她走了?
温南栀心里又打起了小鼓点,直到将一盘做好的抹茶曲奇饼塞进烤箱,她抬起头,正对上蒋陵游慈爱的笑脸。
温南栀打了个哆嗦:“蒋大哥?”
没外人在的时候,她现在虽然已经习惯喊蒋陵游“大哥”了,但这并不代表她能接受蒋陵游用这种老父亲般的眼神目不转睛盯着她瞧啊!
蒋陵游笑吟吟:“南栀妹妹真是心灵手巧!”
温南栀心里揣着小心思,烤箱已经开始工作,她走回案板,开始忙下一盘点心:“蒋大哥,我想和你问一个事。”
“是和大神有关的吧?你说。”
温南栀声音越说越小,以至于蒋陵游不得不走上前靠近听才能听清楚:“你说慢点儿,什么事?”
“就是,假如说,我不小心把宋先生的一样东西碰掉在地上,东西没有坏,但我不小心打开看了一下,宋先生会不会特别生气然后开除我啊……”
碰掉在地上没有坏,还能打开看一眼?蒋陵游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得是个什么东西?
温南栀见蒋陵游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顿时垮下肩,她就知道,这种事,连蒋陵游听了都觉得无路可解……实在不行,她待会端着饼干和煮好的药,先去给宋京墨道个歉主动承认错误吧。
宋京墨走到厨房门口,看到的就是这副情形,蒋陵游这个长达数年打着“君子远庖厨”旗号从不沾油烟的人,竟然挨得离案板和抽油烟机那么近,而更近的,是他身旁站着的少女。
说起来,温南栀今年也该有22岁了吧?据说她翻过年就大学毕业,一般人都是22、23岁这样的年纪。但或许是气质,或许是性格,她看起来常常透出一种少女的纯挚。
纯挚少女,和吊儿郎当舌灿莲花的公子哥儿,怎么看怎么不适合挨那么近。
“你们。”
宋京墨只说了两个字,蒋陵游却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一样,瞬间离开温南栀足有八步远。
89 你听我说2
也亏得这厨房够大,真够他折腾那么远的。
温南栀还没反应过来,只是见蒋陵游那个光速和她划清界限的动作,心里涌起一阵难受,这是听她说完真相觉得她已经没救了,趁早撇清关系的意思吗?
这么一想,她看向宋京墨的目光也透出一股决心。反正都已经这样了,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蒋陵游:“京墨啊,你听我说——”
哪知宋京墨什么都没说,越过他几步走到烤箱面前,直接拔掉了插销,然后才看向神情懵懂二人组:“你们两个是嗅觉集体失灵吗?这么大糊味儿闻不到?”他扫了温南栀一眼,“边聊天边做事,一心二用,怎么可能做得好。”
蒋陵游:“……”
温南栀:“……”
让一个嗅觉濒临失灵的人,比他们两个正常人先一步闻到糊味儿,这是谁之过?
三秒钟后,温南栀看一眼手边的菜谱,小声惊呼,“糟了我刚调错时间了。”
上面写的第一次先烤制10分钟,但她当时拨了三次,直接调到了20分钟!
蒋陵游戴上厚手套,上前将烤箱里的饼干取出来。本来应该是淡绿色的抹茶曲奇,此时成了一种黄不黄绿不绿黑不黑的颜色,怎么看怎么败人胃口。
温南栀沮丧得简直说不出话来。
她这几天是不是水逆啊,不然怎么会这么倒霉。
蒋陵游:“虽然好像有点糊了,但怎么说也是南栀妹妹人生第一次烤的饼干啊,我尝一唔——”
宋京墨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他将那块烤得焦烫的曲奇饼干丢进嘴巴。
温南栀:“——蒋大哥,你不怕烫啊!”
已经被烫到的蒋陵游含泪回望:“唔!”
一杯加了冰块的矿泉水递了过来:“喝。”
说话这么简洁,动作这么及时,速度这么到位,只能是宋京墨了。
蒋陵游接过冰水灌了一大杯,仍然半天说不出话。温南栀陪在一旁哭笑不得,但已经做了一半的材料也不好浪费,只能一边看着他,一边继续手头的工作。而且这一次,有了前车之鉴,她再也不敢不仔细看时间了。
宋京墨去而复返,手上多了个医药箱。蒋陵游看着医药箱流下无形的泪水,他这会儿舌头还麻着,但好歹能正常说话了:“我现在才发现,大神你对我真好。”
宋京墨从医药箱里翻出一支还未拆封的芦荟胶,并一支木瓜膏,放在桌上:“这个是外敷的。你不能用。”他看都没看温南栀的方向,垂眸说,“你这没救,忍着。”
直到宋京墨走没了影儿,温南栀才后知后觉,他准备的东西还有前面那句话,是对她说的。
开始烤第二盘的时候,温南栀在桌边坐下,和蒋陵游一块等饼干烤好。
蒋陵游见她拆开芦荟胶涂抹手背和手指尖的伤口,后知后觉地说:“你手受伤了啊,我刚还让你烤饼干,难怪宋大神刚刚一直没给我好脸色看。对不起啊南栀。”
温南栀连连摇头:“小伤,根本不影响什么的。”而且,宋京墨那个坏脸色应该针对的是她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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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Wendy的到来,工作室里三个人的时刻表或多或少被打乱了。
原本烤饼干这件事无论如何不会是上午这个时间点做的,尽管蒋陵游这个二货提前太多时间将食材器具都准备好。但宋京墨突然要和温千雪谈正事,又没有给温南栀下达新任务,温南栀就和蒋陵游两个人一块烤起了饼干。
结果蒋陵游烫到了舌头,宋京墨明显又和他两个人有事情要谈,温南栀觉得不难猜测,他们两人要谈的,应该和温千雪的到来有关。索性她饼干烤好了,还需要煎药,也就干脆在厨房驻扎下来,手里还拿一本香水有关的书籍慢慢看着。
与平常和预想不一样的时间安排,在这样的大风雪天,在温暖的厨房里,伴着烤饼干的甜香,倒让温南栀心头徒生出一种现世安稳的暖意来。
书房里,宋京墨站在窗边,许久都没说话。
蒋陵游舌头虽然不舒服,但让他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熬着不说话,还不如干脆捂死他算了。
“我说,你该不会前两天跑去津门,也是为了周云萝吧?”如果真是,现在先让他给来一拳头,醒醒脑子。
“不是。”宋京墨垂眸,望着窗外不远处,隔壁家院子里堆出的那个雪人,“是给我太爷爷祝寿,宋家的兄弟姐妹都要去,往年我总不在国内,今年既然回来了,总不能再错过。”
归国之后,陪伴父母的时间多了,宋京墨愈感受到亲人的老去。从前他如同一个虔诚的朝圣者,心中没有其他,眼睛里没有其他,只知道朝着自己的理想国,一往无前地辛勤奔走。而今嗅觉越发差劲了,步子慢下来,心思沉下来,反而看到更多,也深觉自己错过了许多。
90 你听我说3
蒋陵游说:“就没有点儿别的事?”如果没有,他现在这副样子站在那儿还真有鬼了。
“我见到了周云萝。”宋京墨说,“她提前回国了。”
蒋陵游感觉这个挤牙膏一样费劲的过程实在难熬:“然后呢?她跟你说什么了?还是她身边有什么别的人?”不然总不至于见过了本人,今天又听了温千雪一席话,就把人刺激成这样了。
宋京墨摇了摇头:“她没有看见我,至于她身边有没有别的人,我也没去留意。”他转过身,窗外白雪皑皑,天空是暗红色的,这样的光线里,他的面部轮廓如同国画里的远山淡水,看似不经意挥手而就,却巍峨隽永,令人观之忘俗、见之忘忧。饶是同为男人的蒋陵游看了,也在心里忍不住感叹,岁月对某些人还真是格外宽厚。明明他比宋京墨还小三岁呢,可跟这人站在一块,女孩子的目光总会先落到他身上。
可他此刻的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黯淡。哪怕是那天晚上在花房,宋京墨亲口讲出怀疑是身边亲近的人对他下药导致嗅觉失灵,他的脸色也不是这样失落的。
“老蒋,我在想,可能我爸说的是对的。”
“什么?”
“刚回国那阵,他问我有没有打算和云萝把婚事办了,我就告诉了他真相。”宋京墨垂着眼,声音越说越显低沉,“他听完之后,骂我糊涂,说我这样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就不怕有一点遇到真正在意的人,会后悔吗?”
“那你现在是……”这个秘密可是爆炸性的啊!蒋陵游咽了口口水,感觉知道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我也说不清。但今天温千雪找来时,告诉我为了周云萝的前途,也应该答应与她合作,这样对大家都好。”
蒋陵游整理了一下脑内的信息,片刻之后,他叹了口气:“我懂了。这些年,你觉得不在意的事,恰恰是周云萝最在意最擅于利用的事。你把她的心养得太大了。”
宋京墨无声点了点头。
他并不畏惧周云萝,却觉得在这样无声无息地纵容里,他在无知无觉间,堵上了通往另一个人的路。
从前他并不是个重视情爱超越个人理想的人,大约也是看透了他的本性,周云萝才主动提出分开,又要求不公开,借此利用他的人脉打造自己的关系网。
蓦然回首间,他突然读懂了以前她在与他见面时的一些微乎其微的小动作,强撑的微笑、无人时的叹息、一次又一次的掉眼泪。十年后他突然懂了,却也突然如醍醐灌顶一般,拥有了与她相似的情绪,开怀、嫉妒、难捱,尽管是对着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如今的他几乎不具备资格去拥有的人。
大约是见好友的表情看起来太惨了,蒋陵游咳了一声,说:“那个,京墨啊,你也别这么想。”他挠了挠鼻子,平时他挺少用这么正经的称呼,也挺少这么一本正经跟他探讨感情的事,倒不是他不愿意八卦,主要是以前他即便有心说,这家伙也没心思听,“我觉得我和你最大的区别在于,你筹谋得太多,环环相扣一丝不苟,是很严谨,却也辛苦。我呢,平时虽然也想得多,但我每天想的都是好事儿。我的意思是,你有时候可以换位思考一下,学一学我的思维方式。事情已经摆在这儿,你就见招拆招。你没做过对不起人的事,也没打算去做任何对不起人的事,是你君子,但如果接下来有人当着咱们的面耍小人行径,你难道不知道该怎么出招吗?”
“我——”
“你不是不会,你是不屑。”说着说着,蒋陵游也笑了,“这样。事情我都知道,人我也都认识,你不想做的事,我帮你做。不过啊京墨,等你身体恢复了,咱们的计划也走上正轨,你可得答应我一件事。”
宋京墨这回答应得倒痛快:“你说。”
“我想讨一杯喜酒喝。”
宋京墨愣了愣,旋即有点不自在地别开头,脸虽然没红,耳根却染上少许绯色。
“行了,我知道你答应了。”蒋陵游说,“那我就先出去了啊。你不是还有正事要和你家小栀子谈?我帮你喊人去。”
蒋陵游走得痛快,所以没看到他那句“你家小栀子”说出口之后,宋京墨一个人站在屋里,耳根的绯色一点点爬上耳朵,最后整只耳朵都红了。
91 良药苦口1
就好像世人眼中,觉得雪是纯净无暇的,但我们都知道,真实的雪花其实是很脏的。可即便知道,孩子们还是喜欢下雪。哪怕是已经不会打雪仗、堆雪人的大人,也仍然喜欢赏雪景。因为雪花的纯,不仅在于自身颜色洁白,还在于它能暂时遮蔽世间所有都不美好。纯不是不谙世事,纯应该是勘破世事后的圆融。
——《南栀香评?栀子花篇》
温南栀走进书房时,见到的就是宋京墨端着咖啡杯正准备喝的情形。
“宋先生——”
宋京墨抬眸。
温南栀手里端着刚煎好的药,这会儿也走不了太快,只能赶紧说:“这个润肺茶煎好了,还是先别喝咖啡了。不然对药效有影响。”
“润肺茶?”
见宋京墨的表情有些古怪,温南栀揣着险些蹦出嗓子眼的小心脏,一边小心翼翼将托盘里的药碗放好,一边拼命回忆之前和蒋陵游套好的借口:“那个,宋先生常年不在国内,可能不太了解,平城每年冬天雾霾都大。这个药是我从外公那儿讨来的方子,材料也是配好的。每天早晚喝一碗,清肺润燥,对身体好。”
所以这就是蒋陵游之前跟他说的,这丫头自己想好的说辞?
宋京墨端起药碗,味道似乎闻着还凑合,隐隐还有一股甜味儿,他不由得皱了皱眉。
药碗旁放了个小勺,宋京墨锁眉片刻,将小勺往旁边一挪,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冲口而入的苦、涩、药味儿之外,还有一股更可怕的味道,是掺杂在这三种味道里的甜。宋京墨眉毛本就黑浓,却鲜少皱眉皱得这样凶,他撂下药碗,就见面前递过一只小小的瓷盘,盘子里放着精致的小银叉,是蒋陵游从前为他温居时买的餐具,盘里还有一些红红黄黄的果子。瓷盘是天青色,小银叉亮闪闪的,那些红红黄黄的果子看着干瘪,色泽却晶莹,明显用蜜糖腌渍过,但这几样颜色却将她的手指衬得愈发白。
她的手指很细,颜色又干净,宛如一朵攀附在盘边的栀子花,那样纯,那样娇,让人忍不住呼吸一滞。
见宋京墨的脸色看起来不大好看,温南栀大气都不敢喘,倒不是因为怕他,而是怕他觉得药太难喝,嫌烦就不再喝了。她小声说:“吃几颗蜜饯,就不苦了。这两样我经常吃,很好吃的。”
宋京墨原本皱着眉,听到她这话却忍不住有点想笑。
这是把他当小孩子了?吃完苦药,还要吃蜜饯。
吃不吃的,也不好见她这么一直伸手端着,他将盘子接过来放在一边,口腔里的苦味缓缓蔓延,难以消散,他忍了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问:“药里放了什么?”
“啊?”温南栀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她不是不知道具体的药材都有什么,却不敢念给他听。这个人记性有多好、心思有多细她是见识过的,如果他听了自己偷偷去查,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宋京墨哪里看不明白她那点小算盘,心里不免觉得蒋陵游想的这个馊主意实在太迂回,搞得现在所有人提起有关药的事,都支支吾吾的。可他却不曾想过,所有人的迂回都始于他最初的讳疾忌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