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瞻见母亲上楼,将鞭子一扔便往楼下蹿:“我还没吃蛋糕哩!”
“就知道吃,耗子来咬你的嘴!”孟夫人连拖带抱地把弄走,只听得瞻瞻委屈的叫嚷声不住传来。
璟宁忍俊不禁,一转头,见子昭目不转睛看着自己。
“你……”
“你……”
“你先说。”
“你先说。”
他们都笑起来。她有点不自在,端起茶杯,假装喝茶。
他说:“我们去看相片吧。”说着站起来。
“好。”她松了口长气,觉得无比轻松,总算能让这该死的窘劲缓和一下。可四处瞧了瞧,没有下人,陈伯也不知到哪儿去了,她和他算是单独在一块儿呢,这……
他将她从沙发上拉起来:“以前没见你这么害羞,扭扭捏捏的,又没有怪物吃了你。”
火热的手掌紧紧攥着她的手,她从未与他这么亲近过,只觉得浑身都发烫,想挣脱,却又没有了力气,只凶凶地说了一句:“你就是个怪物!”
他哈哈一笑:“你凶起来很好看,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瞪着他,却还是由着他将她拽上了楼。
〔五〕
她警觉地坐在一张椅子上,希望他在身边,又希望他走开。
空气是寂静柔软的,房间里没有冷气机,窗户开着,紧贴一片浓荫,蝉声如雷,蜻蜓翩飞,也许真的要下雨了,榕树摆动着枝条,却没有风吹来。屋子里并不算太热,天花板上的电扇旋转着,风是从那里来的吧,她的头发轻轻飘动,裙角也在动。
以前送给他的小玩意,全都放在这间卧室里,那几颗木头小花生被一个小碟子盛着放置在书桌上,另有一盘碧绿的莲蓬,她睁大眼睛瞧了瞧,是真的莲蓬。一只小小的牛角梳,搁在一个紫檀笔筒的旁边,璟宁不记得送过他这把梳子,但一眼就认出这小梳子确实是自己以前在循礼门的市集上淘来的,买了三把,高价转卖给了三个女同学。她想起来了,绝对没有送给他!便指着梳子道:“你从谁那儿搞来的梳子?”
他正在书桌下的柜子里翻找着相簿,没抬头。“不告诉你。”抱着一本沉沉的相簿走过来,坐到她身边。
她故意往旁边让了让,要和他保持距离。
他翻开相簿,指着一张相片道:“你瞧,你小时候眉毛就是很淡!”
她过去一把抢过相簿,不服气道:“是你眼睛没长好!”
“你自己看。”
“我口渴了,想喝冰水。蛋糕没吃完,去给我拿上来。”她颐指气使地吩咐。
他下去给她拿,上来的时候,见相簿放在椅子上,她人却站在书桌前,微微俯着身子不知道在做什么,听到响动她惊慌转身,像一只看到猎人的小动物,大眼睛里闪动着怯意。
“偷吃莲子?”他将托盘放在茶几上,微微一笑。
“没有!”她瞪了他一眼,手放在身后。
子昭不屑道:“瞧瞧,壳都落桌上了。”
她转过脑袋过去瞧,子昭突然一伸胳膊,将她手中的相片抢了过去,哈哈一笑:“偷我照片?”
璟宁扑过去夺,子昭一面躲一面笑:“我看看。”
“还给我!”璟宁脸涨得通红,跺脚道,“孟子昭,你要胆敢看了,我一辈子都不理你!一辈子都讨厌你!”
子昭扑哧一笑:“才不信呢。”低头一瞧,却猛地一怔。是他们在一次劳动课后与老师的合影,她站在他身旁,笑靥如花,柳眉杏眼。她小时候眉毛确实生得淡,像两缕轻烟,衬着晶莹的肤色,是很娇气的小模样。但那次他在德英面前嘲笑过她这一点,她听到了,记住了,或许也伤心了。刚才自己可能又刺激了她,于是她支开他在相片上做了小小的修改——用铅笔在眉毛那儿涂了一涂,可惜铅笔太硬,眉毛是涂黑了,相纸上却有了两道深深的沟痕。
“孟子昭,我恨你!”璟宁大窘,语声里已带哭音,见他立在那儿似笑非笑,只觉得万分羞辱,转身就走。他将她拽住:“别走!”
“放开!”
她的眼泪滚了下来,烫到了他的手背,他愈加用力拉着她,手一收,将她拥入怀中,柔声道:“宁宁,对不起。”
她用力挣扎,挣不脱,便挥着拳头打他,他任她打了一会儿,不满道:“把我打跑了,没人给你画眉毛了。”
璟宁又是气又是羞,哭了出来,他生怕被家人听见,忙伸手捂她的嘴,她张口就咬,他索性先下手为强,吻在她唇上,凶狠地攫取她的温软与芬芳。她完全没有料到会发展成这样,整个人都软了,眼睛瞪得溜圆。
他搂得那么紧,让她骨骼都发疼,所有的泪水都似乎被这一吻给逼了回去,而他愈发用力,无尽缠绵,这样的甜蜜,他念了太久期盼了太久,怎可能轻易放过。
他把她的脸压得低下去,裹住她稚气的嘴唇,描摹那美好的曲线,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他吸了过去,简直心惊肉跳,却又不知不觉搂住他的脖子,将颤抖的手指放入他的头发中。他叹息了一声,滚烫的唇移到她光洁如玉的面颊上、覆盖在那双可爱的眉毛上,然后再次盖住她的樱唇,贪婪地酣尝。
“我是认真的,”过了许久,他在她耳边轻声说,灼热的呼吸烫着她的脸颊,“我要给你画眉毛,画一辈子。”
她呆住。
他突然放开了她,单膝跪下,带着她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郑重表情:“我爱你,潘璟宁,从小到大我一直都爱着你。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可是……你,你……”她脸颊滚烫,忽然恨恨地说,“你总惹我生气!讨厌鬼!”
他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露出她熟悉的、曾经很讨厌如今看来却很可爱的笑:“你不是挺喜欢我惹你生气的吗?”
“你这讨厌……”
没说完,因为他手一伸,让她再次摔到他怀中:“反正我管不了那么多,你再讨厌也只得嫁我。”
她忽然在他颈侧狠咬一口以示报复,他拧了拧她纤细的腰,恨声道:
“坏小妞儿!”她假意挣了两下,却最终将滚烫的脸蛋儿埋入他怀中。
“喂,你还没说愿不愿意呢?说啊,快说啊!”他不依不饶。
她仰面看着他,眉眼弯成了月牙:“愿意。”
他忽然吐出一口长气,不知为何眼睛一热,竟有了流泪的冲动,连忙将她的头摁往胸前不让她看见,紧紧拥抱着她,听到两颗心怦怦跳着,如有共振。她本来就有褶皱的纱裙因拥抱变得更皱了,她屡次伸手将裙子拉好,他却抓住她的手不让她乱动,因而她便乖乖不动了,温顺地伏在他怀里。
噗,噗噗……
一只小皮球滚了过来。
他们缩在地板上,靠在床边蜷坐着,那只皮球滚到了子昭的脚边。
子昭抬头,见子瞻张着嘴站在门口,漆黑的大眼睛呆呆地看着他们。
子昭恶狠狠地指了指外头,子瞻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一步步退了出去,给他们把门带上了。
“什么声音?”她娇声轻问。
“风把门吹来关上了。”他飞快捡起皮球,将它塞到枕头下。
“胡说。”她额头已经有了汗,略挣开了一点,探着脖子看了看窗外,他的唇却落在她的后颈。
“别这样。”她简直招架不住,试图站起,他却收紧了怀抱,手指狡猾地撩开她轻柔的裙裾,火热的手掌贴在她的腿上,慢慢往上,到了她赤裸滑腻的腰间,她推了推他,他的另一只手却撩开了她本来就不高的领口,俯下头,吻她蝉翼一般舒展的锁骨和光滑如绸的肩膀,她的身体像一朵温热的花,莹润洁白,金色项链下是丰盈的沟壑,子昭喉结滚动,似有一条蛇缠住了意志并最终将它缠碎,他抬起手,不耐烦地将她裙子的领子往下一掀。
璟宁目眩耳鸣,颤声道:“孟子昭,你敢……不尊重我……”
如遭了一记闷棍,他的动作艰难停下,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移开几寸,抬起脸,用忏悔的眼神可怜兮兮看着她。她颤抖着整理衣裙,他伸手帮她,轻声说:“对不起……我没忍住。”
她一声不吭,咬着红红的嘴唇,他的指腹滑过她绯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眶,心中充溢着爱怜和愧疚:“以后再不会这么混账了,宁宁,别生气。”
她抽了抽鼻子:“我要回家去。”
“说了在我家吃晚饭的。”
“就是要回家!”她站了起来,发现裙子皱得不像话,让人看见怎么想,羞窘不已,耳根子都红了。他只好说:“我送你回去。”
“嗯。”
“送你一样东西。”他在枕头下翻了翻,皮球滚了出来。这不是子瞻的皮球吗?怎么会在他枕头下?她大惑不解。
他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了她:“买了有一阵子了。”
一道幽蓝跃入她眼中。那是一颗蓝宝石,不是很大,约四克拉大小,像极了翠雀花的颜色,明亮的深蓝,似碧蓝的海水在海天相接之处渐变了颜色,清澈幽渺。
“这是矢车菊的颜色,我想你也许会喜欢这种纯粹的蓝,不掺一点杂质的纯洁颜色。”
“Cornflower。”她轻声说,“我在童话书里读到过,但是从来没有见过。”
“形状像一种小小的绒球菊,但是是蓝色的,我学校的花园里就种着一大片,开花的时候,蓝得就像眼前出现了一片碧海。德国人好像很喜欢这种花。”
她无比向往地叹息了一声。
“不知道你手指的尺寸,所以没有办法做戒指,你先收着,这两天我会跟父母商量,定好了日子就去你家提亲。然后我们一起去珠宝店订做戒指,你说好不好?”他将她垂在额头上的一绺头发往后顺了顺,温柔地问。
那种歌声悠扬的小鸟又在唱歌了,璟宁微微偏着脑袋,似在听,又似沉浸在一种美好的遐思里。
子昭微笑着等她回答。
她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好吧。”
他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她大惊失色,抓住他的肩膀:“你要干什么!”
“抱你下楼!哈哈。”
“放我下来,坏蛋。让人看到多不好。”
“怕什么,以后他们都是你的家人。”他不管不顾,抱着她走过去,打开门,再走出了房间。
璟宁浑身都在颤,吓得脸都白了,但等到了外头,却一个佣人也没见着,子瞻和孟夫人也不在外头,便略放心了一点,恶狠狠地道:“孟子昭,你今天很过分,我记下账了。”
“少来,你还欠我万儿八千呢。”
“讨厌,真是的,求你了,宝贝,放我下来。”她只有求饶了。
他被这一声宝贝叫酥了,果然将她放了下来,携着她的手,一边走一边道:“宁宁,你喜欢我哪一点?”
“不知道。”她直率地说,“你呢?”
“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我很小的时候就曾有个奇怪的念头……”
她好奇地瞅着他,等着下文。
子昭很认真地道:“有一次在学校,我很困,突然想要是在家里就好了,这边是书桌,旁边就是床,困了就睡一觉。”
“讨厌鬼,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听我说完嘛。我那时候想,要是潘璟宁这个小丫头跟我一起睡午觉该多好啊,我把手放在她的小肩膀上,摸她的头发。多好。”
她捶了他一下:“小流氓!原来你那时候就很流氓了。”
“累的时候能睡一觉,身边有爱的人,这不是最幸福的事情吗?”他凝视着她,脸上是再认真不过的表情。
她唇际微笑甜甜,以作回应。
当这对小情侣走出院子的时候,二楼一间卧室门轻轻推开了,一个小脑袋探出来瞅了瞅。
“妈妈,哥哥姐姐走了。”子瞻向母亲汇报。
孟夫人不慌不忙地送了一小块蛋糕在嘴里,眯着眼睛品了品,向儿子招招手:“你嘴边上有奶油,妈妈给你擦擦。”
子瞻过去,好奇地问:“璟宁姐姐是不是很快就会给我生个小外甥了?我可以当舅舅啦?”
“没那么快。”
“可我看到哥哥亲她的嘴啦,咦呃,亲得好用力的样子,璟宁姐姐都缩成一团啦。有一次我问哥哥,我是怎么来的,哥哥说爹爹和妈妈亲了嘴,然后我就生出来了。妈妈,难道不是这样吗?”
孟夫人噗的一声被一口蛋糕呛住,直咳得满头大汗,狠狠敲了敲瞻瞻的小脑瓜,恨声道:“听你哥哥瞎胡说!小小年纪,脑子里都想些什么!
以后再说这样的流氓话,瞧我不打烂你屁股。快,把你的陀螺上交,不许玩了!”
子瞻无比委屈地看着母亲,往后退了两步。
孟夫人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不过呀,瞻瞻,你哥哥讨老婆的本事,以后要好好跟他学。子昭这小子,嗯,真是利落啊。”
子瞻茫然地点了点头。
云升见子昭和璟宁一起进来,一时没反应过来,但很快就露出欢迎的笑意。
“孟少爷,真是稀客啊。”他从子昭手中接过璟宁的手提包,又意味深长地道,“我家少爷刚回来,您进来坐坐。”
璟宁忙向起居室的方向瞟了一眼,不知为什么竟有点畏惧,对子昭道:“要不你先回家吧。”
子昭有点不高兴:“我见不得人啊?”
云升不由看了子昭一眼。子昭见璟宁僵僵的,知她不好意思,便道:
“那我先走了,过两天再来。”
璟宁脉脉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子昭温柔一笑,转身离去。
璟宁蹑手蹑脚朝楼上走,上了七八步台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立刻扶着栏杆,竟没敢再往上动一步。
银川上着台阶,步履一如既往从容,走到她身边,他定住了脚步,淡淡笑了笑:“怎么不上去了?”
她便往上继续走,忽然胳膊一疼,是他抓住了她。
坏事了。
他的手是冰凉的,他看着她,带着一种令她费解的表情,目光是那样的深,就好像要将她吞没一般。然后他放开了她,面无表情地上楼了。
璟宁逃命似的奔回自己房间,手忙脚乱将皱巴巴的裙子脱了,满心流窜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摘项链的时候她看到从脖子到胸口有几块浅红色的痕迹,不由得目瞪口呆。
“大哥哥肯定看到了。”她羞赧地想,“真是丢人。”
但他总归会知道的。家里所有的人,全都会知道她和子昭的关系。她已经不小了,会结婚生子,会和所有的女人一样拥有自己的家庭。
“看到就看到了吧。”
索性将心一横。
对他的畏惧是出于敬爱,但如果自己能幸福,大哥一定也会为她高兴。适才的慌张是因为自己的隐私被敬畏的亲人看到,难免羞窘,恐惧一旦退去,喜悦便重新占了上风。
她怔怔立在浴室的镜前看着肌肤上的印记,被爱人的吻点燃的热,尚留余温。
汗,像蛇一样在皮肤上滑行,窗帘间隙透出的日光,折射在书桌的一盏琉璃台灯上,光线瑰丽诡异。他面上覆上了一层半透明的阴影。
房间光线昏暗,因为会西晒,所以他吩咐佣人一到下午便将窗帘全部拉上。屋子里又闷又热,他只站了一会儿,衣服就被汗水湿透。
那条裙子,是他送给她的,那根项链,也是他一笔一画画的图样。
银川摁了下胸口,那里有一点轻微的刺痛,像扎进了一根细弱的鱼骨,他借着微光走到窗前,唰的一声拉开了窗帘,浓重的雨云正在天空吞吐积聚。
他嗅到风暴的气息。
第十一章 焰心
〔一〕
雨只下了一会儿,就像天上挂着一块磁石,将雨水重又吸了上去。
云氏看了一眼窗外,道:“就怕这种攒着不下的雨,倒像去年发大水之前的天气。”
盛棠的脸垮了下来:“十句话里有九句都是晦气话,也不知云家当年究竟是如何教养你这个千金小姐。好好吃着饭,偏要倒人胃口。”
此话甚重,当着三个孩子的面,云氏十分难堪,当下便默不作声。
她说的去年,是1931年。
去年夏天,洪水自江汉关溢入城区,江城巨浸,汉口陆沉,水位达江汉关建关以来水标的最高纪录,市内水深近丈余,武汉三镇没于水中过月余。民房浸塌,瓦砾遍野,电线中断,商业停顿。两千多只船艇在市区游弋如鱼虾,数十万难民流离失所,或露宿高地和铁道,或困居于楼房屋顶。白天暑热似火,街道积水漂浮着人畜尸体,夜晚蚊蝇鼠蚁与人争地。
后来,不少人死于灾后的瘟疫。
这是汉口人谈之色变的灭顶之灾。
盛棠捂着脸大声咳嗽,前胸抽搐。银川抬头,目光淡而薄,云氏看着丈夫,不敢再出一言,璟宁和璟暄也轻轻放下了筷子。
盛棠咳嗽的时候不许人触碰,听不得人声及噪音。于是整个餐厅里声响俱无,只余下这沙哑、细碎、忽强忽弱、撕肝裂肺的咳喘,约五分钟后渐渐平息。
众人刚暗中松了口气,盛棠却将手一挥,身前碗碟被横扫在地,一片狼藉。
他的眼睛因咳嗽变得血红,脸色青白,是身体不济的证明,他抬起手,虚指着前方,不像单指某人,又像指着所有人。
“这汉口,有的洋人盼我死,是因为我给他们办事,名义是他们的奴才,挣的钱却比他们多。有的中国人盼我死,是因为我仗着洋行撑腰,聚福夺财,让他们无钱可挣,要挣钱就得仰我鼻息。明抢,暗杀,哪一件真能把我搞死?潘家从十三行起家,百来年的基业,又哪是几个虾兵蟹将使点妖孽手段就能弄散的?所以你们不要这样看着我,就好像我咳一声,喘一下,一眨眼的工夫就会死似的。我好好的在这里,别给我使这些我看不惯的眼色。”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扫,落到银川脸上,银川一直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
盛棠的目光却变得稍微柔和了一点。
他的病是在水灾发生时加重的。
始料未及的灾难摧毁人的方式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公平。不论是贫穷还是富有,谁都无法逃避它的冲击。这场大水让有的人因而失去了家园,失去了财富,失去了性命。也让有些人的命运和事业发生了转机。
大水刚漫进江汉关,因当时通讯线路尚未中断,一切如旧,众人都以为有江堤的保护,当不会有性命之虞。届时只有璟宁在武昌的学校,有高地庇护,暂时安全。家中其余诸人均躲到了二楼。
潘公馆地处的位置地势较低,水最大的时候,漫入门厅有两尺深。到了晚间,汉口全城停电,只余风雷震动。雨一直不停,连夜连晚地下。盛棠半夜如厕摔倒,胳膊被淋浴的水龙头划伤,血流不止,虽然云氏给他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但到凌晨五点时依旧发起了低烧。自那年险些遇刺,盛棠变得暴躁易怒,尤为惜命,怕得了破伤风,当下便要求去医院。
离潘公馆最近的医院是同仁医院,盛棠便说去同仁。
怎么去?
城区一片汪洋,租界尤甚,加上外面雷电交加下着暴雨,连光亮都没有,这么出去,保不定会遇到更危险的意外。
没有人应声。
璟暄不敢。云氏更不敢。
连佣人们也不敢,纷纷相劝老爷,等天亮水退了再去。盛棠勃然大怒,气得几近昏厥。
最后,还是银川开口道:“父亲,我背你去。”
那个夜晚,回想起来如同噩梦一般。高大的树木狰狞地怒号,雨水夹着细碎的冰雹从天上瓢泼而下,曾经平坦干净被无数优雅的人们经过的美丽街道,变成一条条阴森可怖的暗河。
盛棠被银川背着,身上裹着毫不管用的雨衣,打着寒战。云升提着煤油灯在前面帮他们探着路,不时大声提醒。银川一路默不作声,盛棠能感觉到他的恐惧。他们无从分辨从身边掠过的那些或柔软、或坚硬的物体究竟是树枝还是死人,只是这一条路仿佛没没有尽头,这个地狱只剩下他们三个活物。
银川大口地呼吸着,有时将盛棠的腿向上一抬,让他能少浸一点在水中,这意味着他将使出更大的力气。
涉水近半个小时,才到了德明饭店前,死寂一片,二楼透出烛火的光亮,一楼大门紧闭,门阶旁原本有一个白色少女雕像,在黑夜中像一团白色鬼影,离得近时能看到这个雕像是倾斜的,倒靠在门柱上,那个欧洲人轮廓的少女像面部已经毁坏。
强风将雨水吹得几乎与地面平行,水浪一次次冲击他们的背部,这让人头晕目眩,也让人疯狂绝望。在风声、雷声和雨声中还有一种声音,是嘎嘎的挤压声,稀落的垮塌声……女人啼哭,婴儿的嚎叫,野狗的哀鸣,在空中飘飘荡荡地回旋。
他们都小看了洪水强大的破坏力。
盛棠开始后悔,他不该执拗地在深夜涉水出来。
这是在玩命。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却又缓慢得令人骇然。什么时候才能到医院?盛棠从未尝到过如此寒冷的滋味。他觉得全身麻痹,无法动弹,令人反胃的水浪让他呕吐不止。他认为自己可能会死在这条路上,假如背着他的这个年轻人将他抛在这儿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