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哼一声,却松了手,背对着她:“跟在本少爷身边这么久,一招半式都没学到,若以后再被人欺负了,看你如何是好。”
却听卫辞惊呼一声:“那边烧起来了!”
他回过头,看见远处山间火光冲天,是山庄的方向。心里闪过不安,他一把揽过卫辞抱在怀中,脚尖轻点在夜空中飞掠开来。
越近越能闻到树木建筑烧毁的焦味,叶玖脸色沉郁,将卫辞留在山脚,自己飞身而上。偌大的铸剑山庄已成一片火海,平日弟子练剑的广场血迹斑斓,一群黑衣人正将成堆尸体扔进火海。
发现叶玖时眼露杀意,为首之人嗓音喑哑:“还有一个落网之鱼,处理掉。”
话落,无数黑衣人蜂拥而至,叶玖尚未从灭门的打击中回过神,已提剑对敌。
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转身躲开弯刀,一脚将对手踢晕,目光死死盯着火光。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他的家,他的亲人,全部,没了。
一声怒吼响彻天际,撕心裂肺。
他杀红了眼,脸上流淌的不知是泪还是血,可似乎杀不尽,越来越多的黑衣人围上来。他不知道他们是谁,只知道他们杀了他的家人,是他的仇人,他要杀光他们。
直至力竭。
胸口背后皆已中刀,他喷出一口鲜血,有人从身后抱住了他。
他听见卫辞熟悉的嗓音:“叶玖,撑着点。”
他一把抓住卫辞的手,几乎是怒吼出声:“你来做什么!走!”
她抚过他嘴角血迹,眼里满满的心疼:“他们竟将你伤成这样。”
叶玖看着眼前似乎有些不一样的卫辞,正要说什么,却见她缓缓站起身来,眼底冷冽杀意闪动,双手结一,朱唇微动。
“你总说归一宗没有教我武功,其实不是没有教,而是归一宗的武功不能轻易施展。”
周围狂风骤起,她墨发飞扬,嗓音被风扯得破碎:“归一宗不修武功,只修幻术。幻术既出,寸草不生,百兽皆退,生灵立亡。”
这是他不曾见过的卫辞,凛冽如霜,大杀四方。
第伍章
叶玖醒来的时候在归一宗。
叶家唯一留下来的是他和那把重剑,骨笛在他昏迷时被卫辞拿走了。
他将伤药全部打翻在地,冲着卫辞吼:“我的家没了,我的亲人也没了,那是我母亲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你竟然毁掉了它!”
卫辞蹲下身去捡碎片,被割伤了手指也沉默不语。叶玖又心疼又生气,拖着大伤初愈的身子替她包扎伤口。
他其实不能怨她。那晚若不是她,他早就命丧黄泉。她一开始留在他身边就是为了骨笛,她的目的一直是销毁骨笛,终于有了机会当然不能放过。
“玉埙和骨笛都已经被毁了吗?”
她低着头:“嗯,宗主帮我处理了。”
他哼了一声:“你再也不用为自己的生命担忧了。”
她还是不说话,半晌,突然起身抱住他。这是他所熟悉的卫辞,不会生气,不会动怒,温婉如水,温暖如阳:“对不起。叶玖,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上天夺走了他的家,却给了他这样一个美好的姑娘。
可这不是让他忘记灭门之仇的借口,他永远忘不了那群黑衣人,永远忘不了,为首之人腰间的令牌。
大哥说会处理好那件事,他轻易信了,可最后却落得如此结果。朝廷和江湖历来井水不犯河水,各自为事互不干扰。叶醅却勾结朝廷,妄图利用山庄为朝廷谋事。
是谁灭了他叶家,他心里十分清楚。不管你是谁,怨必了,仇必报。
他在归一宗过了一段十分轻松的日子,可总要撕开美好的表面去面对背后的残酷。他不能罔顾灭门之仇自顾逍遥。
他轻轻亲吻服了药意识逐渐昏迷的卫辞:“等着本少爷回来娶你。”
她仅凭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他:“不要去。天要灭你叶家,你又能如何,已经活下来了,就好好活着啊。”
在卫辞心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他一直都知道,可他不一样。
他推开她的手,窗外卷云缠绵,不见日光。重剑在手,他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坚决。
“上天能决定叶家的命,却不能干涉我叶玖的命。天地不仁,我何须敬他!君王不仁,我何须畏他!这满身血海深仇,必以血来祭,方对得起我叶家满门亡魂!”
她终于失去意识,两行清泪自眼角滑下。叶玖,我说的天,并不是上天,而是天家的天啊。
他以一人之力对抗一国之君,除了死,卫辞再想不到别的结局。
叶玖最终杀到了监察司,这个为皇帝卖命的地方。那晚为首的黑衣人被他斩杀于剑下,他身中数箭,心想,报仇也只能走到这一步了。
他还想拼死一搏,手腕却被石子打中穴道,重剑脱手,叶醅从阴影中走出来。他愤怒地瞪着他,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你这个阴险卑鄙的叛徒,为了一己之利竟然出卖铸剑山庄,我要杀了你!”
叶醅命人将他架起来,拍拍他的脸,笑眯眯的模样:“出卖?这话说得可不对,是铸剑山庄想背叛朝廷,我只是尽职将这件事上报而已。”
他凑近,阴冷的声音像是来自地狱:“从一开始,铸剑山庄就是朝廷所建,为的就是以江湖门派的名义整合江湖人士的力量为朝廷效力。铸剑山庄,从来就不是叶家所有。到了你大哥这一代,竟妄图摆脱朝廷的控制。呵呵,真是不自量力。”
养得宠物不听话了,便杀掉再重新养一个。
这么多年来,铸剑山庄在江湖上的威望,他叶家玖少爷的身份,在朝廷看来不过是一个笑话。
大哥,当你知道这些真相,知道叶家祖祖辈辈做过的事,是否如我现在一样难过失望,所以才会做出脱离朝廷的决定吧。大哥,对不起,直到你死,我都没能帮到你什么。
叶玖失去意识前,听见叶醅阴森的声音。
“把他交给朝廷的铸炼神匠练作剑奴,想必很不错。”
尾声
他讲到这里,双手捂住脸:“可是我并没有被练做剑奴,我醒过来在郊外的村庄,一切都好。可是我找不到卫辞了,归一宗宗主说她来找我了,可是这些年,我都找不到她。”
流笙看着眼前的男子,他曾是锦衣怒马的少年,可最终被家仇爱情击败,岁月正在一点点吞噬他曾狂傲不羁的心脏。
她极轻地叹了一声,将装着清澈之水的茶盏推到他面前。那茶盏中的水起初还是赤红,一段故事讲完,却变为清澈。
“你并不是没有被练成剑奴。只是被练成剑奴后会人性全失,除了杀人,你再记不得其他。”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茶盏缓缓浮现画面,是他被练做剑奴后的事情。朝廷的铸炼术传承已久,自然懂得禁忌之术。
他们将人的精魂抽离炼入剑中,使人成为被剑控制的木偶。剑奴没有人性,不怕痛苦,沦为杀人的利器,直到手中的剑耗尽他的精魂之力,便会力竭而亡。从而使他们为朝廷赴死,进行极其危险的任务。
叶玖看见自己在一片血海之中挥剑杀戮,脸上神情连他自己见了都觉得心凉。四周一片血红,白衣女子的突然闯入极其显眼。
“卫辞!”
他惊呼一声,手指紧紧抓着茶盏,看见她双手结一施展幻术将围攻叶玖的对手全部控制,四周一下空出来,她跌跌撞撞跑向他。
他终于看见她,却将重剑对准了她,毫不留情刺过来,被卫辞一手抓住。剑刃割破她的手掌,鲜血汩汩流于刀身,映着她凄冷面容。
“叶玖,醒醒。”
剑奴自然不会清醒,稍稍用力,重剑便刺穿她的手掌,深深刺进了她的肩头。似乎能听见刀剑割破血肉的声音,而她一声不吭,只用那双如水一般温柔的眼看着他。
“你让我等你回来,可我等了你好久你都没有回来,我只有来找你了。叶玖,跟我回家好不好?”
她朝他伸出手,手指纤细,指尖却泛凉颤抖。叶玖眼底似有挣扎,缓缓握住她的手,却猛地用力将她扯近,重剑从她肩头穿过。
卫辞喷出一口鲜血。
她伏在他肩上,如同温柔的拥抱。归一宗修行幻术,自然知道叶玖为何会变成这样,自然,也知道如何让他恢复如常。
她抬起头来,带着眼泪的吻落在他的唇边:“叶玖,你要记得,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一直在你身边。”
身体一点点抽离重剑,她忍着剧痛,一手结印施展法术,一手握住剑身,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心口。
叶玖似乎感应到什么,重剑猛地脱手,她跪倒在地,血液在剑身流淌,手指却紧紧拽着他半片衣角。
白光闪耀,咒语声起,剑身铮铮作响,良久,一切回归平静。
叶玖晕倒在地,重剑安静地躺在地上,而世上再无卫辞。画面跳到几日之后,归一宗宗主出现,目光怜悯打量那把重剑,最终将叶玖送到了郊外村庄。
流笙能感觉到他竭力压制的颤抖,嗓音断断续续,透着惊慌:“我…杀了卫辞?”
她摇摇头:“不。她为了解除剑奴禁制,牺牲自己化作了剑魂,你在找的姑娘,其实一直都在你身边。”
叶玖猛地抱住重剑,颤抖着手指抚摸剑身,可他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他心爱的女子就在这把剑里面。
她明明比任何人都想活着,她明明那么怕死。
他从来没有哭过,哪怕是家门灭绝。可现在他却低低哭出声来,捂着脸,呜咽得像个孩子。
流笙看着窗外天色,红云翻滚,似被染了人血。她想,有些事情,还是要让他知道。
“十七年前,国君为得到神兽骸骨不慎破坏祭天神坛招惹天怒,降下旱灾导致大饥荒,卫辞的父母就是死于那场饥荒。”
叶玖猛地抬头,听她继续道:“而后骸骨作为珍宝赏赐给铸剑山庄,因你母亲喜爱,便切下一块打造成为骨笛,剩余的熔于铸剑炉中,铸成一把重剑。”
重剑从他手中滑落,发出沉闷撞击声,叶玖捏着拳头,久久无法言语。
“兽之诅咒啊,哪里是轻易可以破解的。”流笙叹着气放下轩窗准备打烊。而叶玖抱着重剑离开,像是怀抱心爱之人。
但流笙觉得他并不应该悲伤,起码,他深爱的人换了一种方式陪在他身边。可有些人啊,你就算穷一生之力也再无法寻得他半分影子。


第五卷 忘川·顾辛
他抚摸她逐渐冰冷的脸,好像她还活着一样,“阿辛,我们成亲了。”
第壹章
极少有人会在夜里登门拜访。屋外星明云淡,落叶细碎,流笙罩一件单衣,素来清淡的模样被衬出几分艳丽味道。
她将门打开,墨发柔顺垂至胸前,斜提着一盏曲纹蓝釉铜灯,暖黄烛光映着眉眼有浅淡倦意:“公子可是扰人清梦了。”
来人一袭月白锦衣,袖口以紫线勾勒重瓣菩提花,斜长眼眸映着清冷月光,唇角却有温润笑意。无名花香冲散如墨夜色,他长身玉立,风流无拘。
“上门便是生意,姑娘要将在下拒之门外吗?”
流笙侧身将他迎进来,笑意盈盈:“不敢。公子要喝什么茶?”
他踱步而入,略有兴趣地打量茶室:“都说讲一个故事才能换忘川一杯茶,如今我尚未开口,姑娘怎知我就是有故事的人?”
她点燃六莲壁灯,屋内登时明亮。
“公子大半夜不睡觉,不是为了来找我闲聊八卦的吧。若是,城外林员外的独子昨日结亲宴上倒有些八卦可以聊一下。”
他失笑,就着木椅坐下,面前已布两三茶具,一杯清茶。
“我不想问什么问题,我只希望,姑娘能帮我一个忙。”
第贰章
世有传说,神医华佗著医书《青囊经》,后因祸事失传,令人扼腕惋惜。
世事变迁,记载《青囊经》的真实资料逐渐失传,竟被后人传得玄乎其玄。说其是天将神书,有起死回生之术,有长生不老之法,有修炼成仙之方。
于是人人都很向往得到它,连君王都忍不住诱惑派人四处找寻了一番,结果无果。
十年前,突然传出药谷得到《青囊经》的消息,天下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月之后药谷便被灭谷,放置《青囊经》的高阁也被大火吞噬,片瓦不留。至此,《青囊经》算是彻底毁绝于世。
其实经书并没有外人传得那么神乎其神。它不过是一部医书,前半部记载医人之术,后半部记载杀人之术。扉页入目两行大字:医人杀人为人之两极,不可双修,否则经脉尽毁,药石无医。
《青囊经》并没有被烧毁,它在顾辛手上。
药谷被灭那日,她正拿着经书在藏天洞研究,因地势隐蔽才逃过一劫。之后她离开药谷,钻研经书,誓要为谷内冤魂报仇。
正值乱世,北狄攻克十四城邦,国君出逃,太子亲征,京城尚能维持表面上的平静,被战火波及的城镇却已乱作一团,民不聊生。
一个阴雨之夜,无月无星,夜色如墨,邸宅却灯火通明。在江湖上素有名声的合青派众弟子途经此地,在当地富商府宅借住一宿,半夜却遭了暗杀。
合青弟子将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坚信刺客尚未离开,掘地三尺也要将他找出来。花圃假山后,紫衣女子鬓发湿透,裙褥湿漉漉贴着身子,透着冰冷味道。火光人影渐近,她正思索如何脱身,腰间突然环上来一双手,捂住了她的嘴。
袖中银针毕现,来人却仿佛知晓她下一步动作,及时捏住她的手腕。
“别紧张,我是来帮你的,跟我走。”
她僵硬着身子,连声音都绷得紧紧的:“不用,放开。”
他笑了一声,透着无奈:“府邸上下都被围住,你不清楚地势很容易暴露。我没有恶意,你不必如此戒备。”
人声已近在咫尺,她终于认命,任由他抱着离开。雨幕倾盆,他的怀抱却异常温暖,夜风从耳畔拂过,带着他绵长呼吸散在雨中。
他将她带到一处山洞,她立即一掌将他推开,冷着脸站在那里。紫衣还湿淋淋滴着水,鬓发贴在脸颊,一派冰冷。
他好笑地看着她,一边生火一边笑言:“我救了你,你却一副要杀了我的模样。”
她将银针捏在指间:“你是谁?”
他缓步走近,玄青衣衫修得身姿高大颀长,唇角微微翘起:“你竟然,忘了我。”
他不顾她冰冷脸色,将她扯到火边烘烤衣服,将往事娓娓道来。
他是家族争权的失败者,受到当权者的追杀,重伤之际却被她所救。他还记得她紫衣墨发,袖口黑线勾勒大片盛放的重瓣菩提花。素手银针,医者仁心,她将他背回去,血迹斑驳了她的裙褥如暗夜红昙点缀。
说尽这段往事,衣衫已干,他掸掸衣袖,一本正经:“我的命十分贵重,姑娘救了我,我必须以身相许才对得起我的身价。”
她垂着眼,已卸了冰冷气息,整个人如初放菩提,温婉静好,嗓音似春日细雨:“你认错人了。我只会杀人,不会救人。”
他却笑出声,面上浮现难辨神色。
“白日里于乱世中行医,济世救人留下白衣医仙美名,夜晚却用同一双手取人性命,银针可救人也可杀人,你究竟,如何看待人命呢?”
火光映着她云容清颜,素淡模样被修饰得冷丽。她拨弄着木柴,并没有被揭穿时的慌张:“那不是我。你口中的白衣医仙我也听说过,但我素来不爱穿白衣,容易脏,不好洗。”
对于他为何会出现在府邸并发现她躲藏之处,她并不十分想知道。他如今借着报恩的名义来到她面前有何目的她也没兴趣询问,她冷清惯了,和着衣衫席地而睡,不再理会他。
翌日她拿着合青派信物到九冥堂去领取报酬,萧晏十分惊讶她竟为这个臭名昭著的杀手组织做事。她将金珠贴身放好,微抬眼角。
“我只有杀人这个本事,不然如何在乱世活下去。”
他貌似认真地思考:“我可以养你,我很有钱。”
他以报恩为由跟在她身边,尽管她无论如何也不承认她救过他。九冥堂最新任务是刺杀毒师谷主,赏金虽高但无人愿接,她一副不怕死的样子在任务栏签上自己的名字——顾辛。
萧晏面色复杂,劝她放弃这个高难度任务,不要为钱丢了性命。她置若罔闻,先去医庐选了些草药,又去大户人家手里买了些粥米拿到难民林。
她住在其中一个破旧的草棚里,周围充斥着哭喊啜泣,居住在此的人皆是因战争连累家破人亡,一派惨淡光景。她煮了粥,香味立即吸引无数难民涌过来,她只吃了一小碗,剩余的都任由难民分了。
她靠在枯树上,目光看向远处虚无:“我救不了他们,能做的只有这样。”
萧晏听见佝偻老人一边喝粥一边怀念,曾有白衣胜雪的医女为他们看病,今有心地善良的姑娘为他们施粥,君王虽不仁,天地却存爱。
他跟着她在难民林宿了几日,每日以天为被以地为席,时常会被腐烂骚臭熏得睡不着,几日下来,风雅公子变成了落魄流浪者。
梅子时雨,夜晚天气说变就变,他全身湿透站在草棚外苦着脸:“就让我进来避避雨吧。”
回应他的是几根飞射而出的银针。他侧身避过,哀叹一声,环胸抱臂靠在树下。草棚内熄了烛光,落雨垂枝,天地静寂。他目光深远,良久,极其沉重地叹了一声。
第叁章
萧晏让她不要刺杀毒师谷主,她当然不会听。趁着他去给难民买粥米的时候离开,回来已寻不见半分踪影。
毒师谷主,人如其名必定一身是毒,传闻他所经之处花草立死,简直就是个移动的毒瘤。这些年想杀他的人很多,却都成了他的试毒品。
九冥堂起初接到这个委托,委实忧心了一阵,堂内的挂牌杀手没人愿意为了高价酬金丢了性命。好在有个为了钱不要命的顾辛,着实令其他杀手佩服有加。
她已获得毒师谷主的行踪,听闻他就要在这几天赶往金陵参加炼药大会,她在他所经之途布下陷阱,埋伏在山石中。
岭上蜀葵开得正好,铺天盖地织成一幅鲜艳画卷连绵天际,摇曳花枝轻拂她飘扬紫裙,袖口的菩提花似要挣脱束缚夺目盛放。她极轻的呼吸散在花香中,嫣红花盏衬着雪白脸颊,清丽得夺人心魄了。
有人策马而近,空气蓦然有些刺鼻味道,她将素白面纱抬起来一些,因提前服了辟毒丹故而并无不适。山石轰然滚落,黑马嘶鸣,来人滚落在地却迅速起身,手指一抬周身已腾起黑雾,连空气都爆裂开来,可见毒性猛烈。
她从花丛掠过,身影如魅,银针已射向毒师谷主。她其实占了武器的优势,那些持刀剑的杀手必须近身战斗,是以容易中毒。而她离他还有百丈远,银针仍能直取他命门,实在是身手了得。
一切都按着她的计划进行,抱着就算同归于尽也要把他弄死的心态,果然把他弄得快死了。
变故却发生在这一刻。一支弩箭不知道从哪里射出来,从她肩头擦过,虽是皮外伤却给了毒师谷主反扑的机会。她被他一掌击中后背,瞬间灼痛不已。
她自知中毒却不甘心,还要不怕死地扑上去,此时蜀葵中却钻出一个人,肩上扛着一架弓弩,蓝色劲装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他满脸茫然地看了看,突然一拍手:“哎呀,又找错人了。”
他看着顾辛,十分抱歉:“不好意思啊,我要去刺杀魔头斛白弈,结果找错地方了。”
说话间,毒师谷主已翻身上马逃离,顾辛还要再追,却突然倒地喷出一口血来。男子惊慌失措地背起她,一边念叨着‘完了又干扰同伴任务了’,一边朝最近的城镇飞奔而去。
她撑着一口气,银针封穴,阻止毒素在体内蔓延。男子将她带到镇上的医馆,大夫束手无策,她已面目青黑,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中,有人将她抱在怀里,急促呼吸喷在她脸上,她感受他身子颤抖得厉害,怀抱却异常温暖。
“阿辛,撑着点。”
她固执得睁着眼,却恍惚得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后背贴上来温软物体,冰凉肌肤感受到温热气息。
良久,他将她重新抱在怀里,喂她吃了什么,柔软手指轻轻抚摸她的长发:“别怕,没事了。阿辛,我在这里。”
她失去意识前,仿佛看见的是萧晏关切的脸,还有替她吸过毒血后鲜红的唇。
九冥堂有规定,刺杀不允许失手,否则自断一指。只因头次失败后对方便会加大防卫,下次刺杀就会难上许多。顾辛能行动时便被九冥堂的人带了回去,本该陪在她身边的萧晏却不知所踪。
九冥堂分堂主将小刀放在桌上:“规矩不用我多说吧。”
她抿着唇,毫不犹豫拿起刀就要砍下,被门外冲进来的人拽住。
“分堂主,这次都怪我,我又认错人了,干扰了顾辛才导致她刺杀失败。”
作为九冥堂永远认错人的刺客,顾辛对唐千翎还是有所耳闻,听闻他身手了得,弓弩百发百中,但唯一的缺点是他总认错刺杀对象,往往是扛着弓弩跑到对方面前才发现,啊对不起我杀错人了。
实在令人无语。
他一脸凛然,夺过顾辛手中的刀:“是我的责任便由我来承担。”
被顾辛捏住手腕,纤纤手指力道却大:“不用。任务是我接的,与外人无关。”
争执间,门口有微光暗倾,萧晏抿着凉薄的唇,将手中用布包着的东西扔到地上,嗓音有浅浅疲意:“毒师谷主的首级。顾辛的任务我代她完成了,你的规矩还要继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