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病,备清水、烈酒、布巾、小刀。”
“你要干什么?”郗恢连忙制止,图恩却对去病点头,去病直接退下准备东西。
“舅舅放心,我这些年都在学习医术。我给阿父清洗脚上创口,重新上药,用透气纱布包起来,这些日子不要下地,会好些。”
“你还小…”
“有志不在年高,舅舅放心,我还能害自己阿父吗?”图恩笑道,“舅舅在旁边为我镇场也好。”
郗恢这才点头,大不了他看着不对立刻叫停。
去病很快就把东西送上来,图恩叮嘱:“有些疼,阿父忍一忍。”
王献之没有说话,双手紧紧把锦被拽住,手上青筋暴动/,咬牙一声不吭,任由图恩施为。用烈酒清洗创口、用小刀刮去腐肉的时候,王献之把袖子团巴团巴塞进自己嘴里,硬挺着没有叫疼。
图恩动手很注意分寸,尽量不伤害还有活性的肌肉,王献之的脚伤是老毛病,也没弄出鲜血淋漓的难看场景。只是,刮腐肉啊,那些发白、发紫的腐肉被精准割下来,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好吗?
图恩动作很快,撒上药粉,包上纱布,长长送了口气。
郗恢本想着及时阻止,没想到图恩动作这么干脆利落,一举一动成竹在胸。他叹道:“古有关公刮骨疗伤,我还以为是夸大其词,没想到在幺娘身上见了这样的大勇气。”
图恩用帕子裹着手擦汗,没用流动水洗过手,总觉得不干净。“舅舅夸错人了,阿父才是有大勇气、大毅力者。去病,你给阿父擦汗,整理仪容。舅舅,劳烦您看着些,我去洗漱,顺便带些吃的过来。”
“好,好,在建康就听说幺娘嫏嬛女的名声,你寄过去的点心已是美味至极,今日终于能尝尝新鲜的郗家珍馐了。”郗恢点头,目送幺娘出门。
郗恢也没忘了另一个病人,走过去给王操之掖被角,他已经熟睡过去。
等去病给王献之收拾好,郗恢挥退了房内婢女,叹道:“子敬啊…”
“道胤别说,是我的过错,我总是这般一错再错。嘉宾兄长身前对我提点良多,我却在他灵前犯浑,悔矣,悔矣。”
“那你为什么…”
郗恢话音未落,门外就传来婢女请安的声音:“娘子来了。”
“嗯,阿恩在里面吗?”这是郗道茂的声音。
“小娘子往厨下去了。”
屋内王献之犹如见鬼一般从塌上蹦起来,“我不能见她,我不能见她…快,快,躲起来,我不能见她…”王献之翻身起来就要跑,却叫宽大袖摆绊倒,扑通一声摔下来。
郗恢连忙过去一把按住:“子敬,你干什么,幺娘废了多大功夫!才叮嘱过不能下地,你疯了。”
郗道茂已经走了进来,急道:“这是怎么了?”
“别过来,别过来,别看我,别看我!”王献之侧身过去,拿袖子遮住自己,只觉无颜见人。
郗恢莫名看着姐姐和前姐夫,不知同在一个屋檐下,拿袖子当着脸有什么意义。
“道胤先去灵堂上帮忙吧。”郗道茂对郗恢道。
郗恢会意给他俩留了独处空间,摇头叹息离开。
郗道茂却没有王献之那样激动,慢条斯理跪坐到离榻挺远的地方,平和问道:“表弟可好?”
从子敬到表弟,王献之一听她的声音,就忍不住哽咽,双肩颤动,半响答不出话来。
“脚伤还好吗?听闻你被谢公拜为长史,仕途舒畅,近日又与名士诗文唱和,我听着也为你高兴。”
“我在建康也听说表姐善织名声,郗家步已成建康名品。幺娘嫏嬛女的名声,我这没用的父亲都平白沾光,家中也用了线装书。表姐把幺娘教得很好,我却无颜见表姐。”
“都过去了,谈什么有用无颜。”郗道茂摇头,旁人听着可能一头雾水,她却明白这个前夫加表弟。
“我过不去,过不去!”王献之突然放下袖子,失声痛哭。“表姐,我怎么成了这样,犹如怨妇。日子过得一塌糊涂,心中苦痛难以排遣,表姐!表姐!”
“会过去的,早晚会过去的。”郗道茂走到他身边,轻轻拍着他耸动的脊背,叹息:“继续苦练习字,你总有一天会超过姑父;继续专心仕途,总有有一天,你会位高权重。若是喜爱公主,就放下过去,好好过日子;若是不喜公主,可纳妾、可狎妓、可畅游山水。表弟,你是男子,路比我宽,我能走出来,你也能。”
艺术家的内心总是丰富的,澎湃的情感是他们活着的动力源泉,王献之就是这样的人。比脚疾更折磨他的,是内心的痛苦。
“是我失态了。”王献之拿袖子胡乱抹脸,佯装镇定:“表姐说的是,会走出来的。”
“唉,子敬,别把路走窄了。”郗道茂留下一声叹息,缓步离开。
等她走路,王献之又捂着脸哭立起来,这次,他更绝望了。表姐已经走出深谷,只有他一人还在过去的迷雾中勘不透、走不出。
王操之默默听着,等王献之爬上软榻,抑制住悲声,他才放心睡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前文写到过谢公屐是错的,谢公屐是谢灵运发明的,谢安重孙子辈的,可我找不到之前写在哪儿了,亲们包涵~
隔壁开了新文《晚婚》,免费文。无cp,感兴趣的亲可以去围观一下哦~
随时可以陷入热恋,也准备好孤独终老。
我不会逃避,我会很认真。
我从来不想独身,却有预感晚婚。
我在等,世上唯一契合灵魂。
名为晚婚,其实一直单身。
第73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王献之兄弟一直在郗家呆到郗超出殡,出殡之时,遍地白纸,满眼白幡,郗家老幼有的哭泣、有的沉默,缓步送灵柩上山,一一向路旁搭祭棚的人家还礼,在哀戚中把郗超送进坟山。
大祖父郗愔也来了,两个健壮的仆人扶着,他还拄着拐杖,哭着送儿子最后一程。
白发人送黑发人,人间惨事,路祭的人家都忍不住心酸。那可是郗家的嫡长子,继承人死不起啊!
然而,郗超终究是死了,死于饮酒过量,壮年暴毙,留给家人的只有哀伤痛苦。
郗超入土为安,各位世家亲朋慢慢离开,有些事情还是需要解决。
周家堂兄弟从兄弟来了一大堆,带着自己家内眷,齐聚郗家大房。
“小妹不要糊涂,郗嘉宾之死,我等俱悲痛不已,可你还在壮年,难道一生就这样耽误在郗家吗?不若归家,无论再嫁、出家、在家侍奉父母,哥哥都养你一辈子!”大舅母周氏的长兄如此说道。
周家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劝她归家。郗超与周氏的两个女儿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大娘子与二娘子虽是郗超骨血,可嫁人之后,她们与侄儿辈的一样,只能服齐衰孝一年,意味着,她们已经被世俗划归为外人。此时丈夫去世,妻子归家乃是常规操作,尤其没有男丁在的情况下。娘家乃是血脉维系,不会亏待你,若在夫家守寡,又没有子嗣,难免受委屈。可谁又能保证母亲回娘家一定好,若是逼迫她再次嫁人,她该怎么办?她们日后回娘家,哪边是娘家?大娘子和二娘子也不知道怎样是对母亲好的。
周氏守灵至诚,一直跪在蒲团上答礼,又悲痛丈夫之死,此时已不能起身。周氏躺在软榻上,听着娘家兄弟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劝慰,依旧沉默。
周氏长兄下最后通牒,问道:“小妹,你是什么意思?”
“生同衾死同穴!”周氏沙哑着喉咙吐出这六个字。
“你们没有子嗣!”周氏长兄强调。没有孩子,就会受欺负。不要说那些大道理,这就是事实。自家人自家疼,周氏是嫁过来做宗妇的,让她日后看人脸色过活,周家人舍不得。
“是啊,我未能替嘉宾生育男丁,可他待我从来至诚,连姬妾都未置办一个,平日嘘寒问暖、照料周到,这样的丈夫,上哪儿去找第二个。我已决心不再嫁人,等我死后,与嘉宾埋在一起就是了。”周氏与郗超感情很好,在巨大的传宗接代压力下,无子郗超想的也是过继,而不是糟蹋妻子,这在当时已是难得。
“好!”门外传来一声更沙哑的回答,郗愔在两个儿子的搀扶下,慢慢走进来。
周家兄弟纷纷起身迎接,“郗公怎么来了?合该卧床静养才对。”
“贤媳勿动,不要起身。老夫今日来,就是给周家诸位侄儿一颗定心丸。贤媳在郗家一日,受郗家供养一日,依旧是我郗家的宗妇,老夫言出必践!”郗愔拄着拐杖,气喘吁吁道。
周家众人相互看看,有脑子转得快的已经去看郗融了。郗超死了,郗融就是天然继承人,郗愔毕竟年迈,说句不好听,谁知道哪天去了,郗家日后做主的是郗融。
郗融拱手一礼:“父亲大人说的是,日后郗家必定竭力供养嫂嫂,为大哥和嫂嫂过继嗣子,仍旧是我郗家继承人。”
吁——周家众人松口气,这是最好的结局了。周氏依然是宗妇,她教导未来继承人长大,地位有保证,日子不会太差。
如此周家纷纷赞扬起郗家加封淳朴,没有结错亲。郗愔公正明理,郗超尊重妻子,郗融兄弟推财想让,真是一家子好人啊!
周家长兄代表周家躬身行礼,谢他们善待自己小妹。如此,周家人叮嘱周氏一二,俱都告辞离开。话都说到这份上,没有必要问过继人选是谁,君不见灵堂上摔盆、扛幡之人是郗融长子、郗家长孙郗彻吗?
强撑着送走周家众人,郗愔在两个儿子的惊呼声中昏厥过去,周氏都从榻上挣扎起身摔到地上,哭喊着扑过来。
郗愔醒的时候,床前或坐或站,堆满了人。儿子郗融、郗冲一家,弟弟家的郗恢、郗道茂一家,连不能起身的周氏都被抬了过来。
郗愔眨巴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叹道:“我的时候该到了。这一生何其不幸,生于乱世,长于战火,兄弟、妻子、儿子皆离我而去。我已发秃齿摇、老眼昏花,想来是时候了。”
“阿父,不要说丧气话,您身体康健,只要好好保养,还有人瑞之寿。阿父怎么忍心丢下我们?”郗融拉着父亲的手哭了起来。
“生死皆有定数,岂是人力所能更改。我的时候到了!”郗愔缓缓闭上有安静,吓得周围人赶紧哭着让府医上前。
“郗公只是太累睡着了。”府医如此道。
众人这才放下一颗拎着的心,才干非凡的继承人刚死了,素有声望的家主再出点儿什么问题,郗家真的要掉出一品世家之列了。
郗融挥手,让众人离开养病内室,到了外间,郗融才红着眼睛问府医:“上次你说阿父身体康健,为何总是昏睡,起不了身。”
“二郎君,人之精妙就在于此。郗公身体康健,之前于脉象上显示至少还有二十年寿数。可大郎君一去,郗公哀毁过度,心存死志,这是任何医者都无法治愈的病啊!”
“心存死志?”郗融喃喃,泪水已经忍不住流下。
其他人也哭,郗恢也红着眼睛道:“这未尝不是我们儿孙不孝,不能让伯父开怀的缘故。我们几家排个班,在伯父床前彩衣娱亲、膝下尽孝,说不得伯父见儿孙至孝,慢慢就走出来了呢?”
“我愿在祖父屋里睡床榻,祖父以往最爱听我讲笑话,我日日讲!”图恩第一个举手报名。
“阿翁之前还说要考校我功课,我给阿翁读书听。”郗彻也表示自己要尽孝。
其他兄弟姊妹纷纷发言,郗融叹道:“都是好孩子,试试吧。”
图恩的笑话、郗彻的诗文、郗融的哭泣、郗冲的恳求…众多儿孙想尽办法,终究还是没能让郗愔开怀。府医的脸色越来越沉重,众人已经不能接受他摇头的样子。
这晚,郗彻在书房只能怪枯坐一夜,熬得满眼红血丝。第二天,郗家旧部前来探望重病郗愔,给他说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你说的可是真的?”原本躺在床上等死的郗愔腾得一声坐起,紧紧抓住旧部的手追问:“你说的可是真的?”
“将军明鉴,下官若有一言半语不实,就让下官五雷轰地,不得好死!”
听着斩钉截铁的誓言,郗愔知道不会有错了,颓废倒回床上,大骂:“逆子!乱臣!逆子!乱臣!我郗家世代忠良,怎会出了这样不忠不孝之徒!逆子安配我哀戚!”
为何郗愔拍着床板骂已死的长子?这名旧部带来的是一个天大的消息——郗超曾辅佐桓温意图谋朝篡位。这岂止是捅了马蜂窝!郗愔一生以忠臣良将自居,自己的儿子居然是反叛君王的逆贼,这让一辈子忠君爱国的郗愔怎能接受。
“拿米粥来,老夫不能死,老夫要去他坟上骂醒他!”郗愔大吼,被挥退的奴仆小跑进来,听说他肯吃饭了,喜极而泣,跑着去厨房要好克化的饭食。
郗愔之前完全丧失求生意志,只要他想通了,愿意吃饭喝药,身体就迅速康健起来。刚能下床,郗愔就让人抬着他到了郗超坟上,遣开仆从,一顿痛骂,骂儿子身为人臣,未尽臣节,如此死了,日后也是要背负骂名的。不如他这老父亲先骂醒他,让他下辈子做一忠直之臣。
可就算遣开奴仆,这消息又怎么保密得了。郗超的作为,本就是上层不宣之秘,以谢安为首的朝臣劝住的皇帝不追究,郗家也未有跟随之人,皇帝刚登基时,稳定为要,不该大肆株连。如今时过境迁,郗家在朝中又二房的郗恢做代表,能力出众、才华横溢、忠于朝廷,又怎能翻旧账,让忠臣寒心呢?
此时之世家盘根错节,往往一支谋反,另一支平叛,尘埃落定之后,也只能追究某一支的责任。比如王家,当年王敦谋反,晋明帝平定叛乱之后,王敦被开棺戮尸,可王羲之还是王右军。别说这侄儿,就是王敦的儿子,也安稳做着卫将军。
郗愔拄着拐杖坟山前痛骂儿子的消息一出,建康朝堂众人也感念他忠心,更不会追究往事,牵连郗家。
大好局面,对吧?郗愔不再心如死灰,有了生机,郗家埋下的祸患被彻底解决。即便郗超死后名声有瑕,在郗家,他仍旧是大郎君,坟山不动,灵位还在祠堂。郗家的下一任继承人只会过继给他和周氏,也保证了周氏日后生活。百利而无一害,多么完美的结局。
“这就是送给为父的大礼?”郗愔把一叠纸扔在郗融面前,郗融跪在祠堂,今日祠堂只有他们父子。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眼睛痛,不能长时间看电脑,也不知怎么回事儿。
第74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只随意瞟一眼,郗融就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他什么时候出府,什么时候与旧部联系,怎样与他交谈,中间经手那些人。
郗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道:“阿父,阿父恕罪,儿也是没有办法。阿父伤心大兄之死,病体沉珂,再无求生之念。儿难道眼睁睁看着阿父留下我们而去吗?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出此下策,万望阿父明察!”
“那我还要多谢你了!”郗愔冷哼一声,“你的目的达到了,我的确不敢死,有你这样刀子往里捅的人,我若闭眼撒手,郗家危矣!”
“阿父,儿一片公心,只为郗家啊。大兄辅佐桓温谋逆之事,建康一品二品之家,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与其日后翻出来,不然趁着现在执宰能劝住陛下,并不追究郗家过错,一举戳破这个脓包。阿父往常教导我们短尾求生、当断则断,如今怎能因为疼爱大兄,爱惜大兄名声,放任郗家处于危险中吗?”
“执宰?看来还有我没查到的事情,你怎么知道执宰能劝住陛下,如今掌权的不是显阳宫(皇帝),也不是崇德宫(太后),而在尚书台。谢安与你大兄不睦,天下皆知,你是怎么从中看出执宰对郗家无追究之意的?”郗愔盯着蠢儿子的眼睛问。
“谢太保性情闲雅温和,处事公允明断,不专权树私,不居功自傲,有宰相气度,怎会翻旧账与郗家计较。即便桓大司马之弟桓冲也拜服与他的才干,自愿解任徐州,由大将王蕴接任徐州刺史,备战军事。化干戈为玉帛,这是名传天下的风雅逸事啊!”
“还有呢?”郗愔且先按下不表,怕自己一发火错过了该得到的讯息。桓冲卸任之时,他家还在孝期,郗融这个傻子是让谁给骗了?
郗融摇头,“阿父何意,还有什么?”
“这就没有了?我以为谢安的品格,还该加上一句内举不避亲,外举步避仇,否则怎能让你平步青云?是啊,你怎能满足一个小小琅琊文学?呵呵,妄图与谢安这等老狐狸交手,也不揽镜自照,你有那个本事啊?”
“阿父…”
“你还不服气了?桓冲卸任徐州刺史,你个埋首故纸堆的蠢货,看到的是风雅逸事。于桓家而言,是桓大司马一手建立的北军,脱离桓家人掌控,从此卸了兵权,失了跻身朝堂的倚仗。于谢安而言,是平衡外戚与大将,稳定自己的地位,为与大秦天王苻坚一战,拉拢自己人,做好战备!”
“兵事污浊…”
“老夫也是都督衮州军事起家!”郗愔突然提高声调,猛的一拍桌子,儿子这么愚蠢又执迷不悟,实在没法儿循循善诱:“蠢!蠢!蠢!朝堂之争,是身家性命之争,家族兴衰之争,你这蠢货看不见刀光剑影,只知道风雅逸事?污浊?谁不曾在污浊兵事里走一着,才能入主尚书台!你百般崇敬的谢安小儿,也曾被称作谢将军!”
那只是官职名称,又不领兵…还好,郗融不算太傻,知道这句话不该说出来火上浇油。
“说吧,到底是谁向你灌输这些想法,还要让老夫一个个查吗?”
郗融梗着脖子,“无人诱导,全是儿肺腑之言。”
“那就是真蠢了。”郗愔毫不留情讽刺。
“阿父,儿不明白,明明是皆大欢喜的局面。郗家消了隐患,大兄嫂嫂未受影响,怎么全成了儿子的过错…”
郗愔摇头,不再和他解释,不管他是装不懂还是真不懂。
“过继阿彻一事,再议吧。”郗愔叹息着做下这个决定。
“阿父!阿父!不关阿彻的事,都是儿擅作主张,请阿父责罚,请阿父责罚!”这时候,嘴硬郗融才知道事情严重性,膝行几步,抱着郗愔的腿痛哭求情。眼泪沾湿郗愔的裤子,郗愔低头冷笑:“如今的泪水才是真哭。”
“少扯为了为父好,为了郗家好的大旗,你不过嫉妒而已。嫉妒嘉宾之才干,嫉妒嘉宾之声望,还有嫉恨他不让你起复出仕。一出孝,朝廷就派人征召,看重的难道是你的才华吗?嘉宾二十年仕途,早超过了为父,为父难道会嫉恨他吗?郗家,郗家,你刀子往里捅,亡者都不忘败坏他的名声,你还记得自己是郗家人吗?”
“阿父,儿没有这个意思,儿真的是为了阿父好,为了郗家好…”
“你说是就是吧,有你这样的生父在,我是不放心让阿彻继承郗家家主之位的,我会从其他房中挑选继承之人。”
“阿父,三弟、四弟家中侄儿年幼…”
“放心,即便为了压制住你不摆准家主的架子,老夫也会活着的。即便老夫不幸亡故,老三虽平庸,但至诚,甘于人下,可担佐使之责。道胤虽是侄儿,却有开拓进取之心,可为郗家在朝堂中表率。一攻一守,可保五十年太平。五十年之后。老夫尸骨早就化成泥土了吧。”
“阿父就这么看不上我吗?我也是阿父的儿子,就因为比大兄晚生两年?若大兄是次子,在我的处境,难道会比我更好?”
郗愔收怒容,弯腰抚摸着跪在地上郗融的头顶,“傻孩子,你若真为郗家好,为何不私下告诉我这些事。由我处置,一切皆在掌控之中。你怕担责任,所以找了旧部。你心里清楚,这事不该外传。你怯弱隐于仁孝之下,卑劣藏于大义皮里,明眼人一看便知。你百般崇敬的谢太保,如今正在尚书台得意奸计得逞呢!”
“不是,不是,谢太保正人君子,不是这样的!”
郗愔不再说话,摇头离开:真是个傻孩子,难道真把谢安当榜样了?对,你评价谢安的话都对,他有才干出众,他有宰辅气度,他注定青史留名,可他是郗家的政敌啊!
这些背后的争执与吵闹,郗家其他人是一概不知的。图恩还在默默为大舅舅伤心,就听说祖父从旁支挑选了十多位少年入老宅学堂,进行教导,三舅舅家的表兄也在里面。
图恩皱眉,这是做什么?
“别多想,与我们母女无关。”郗道茂抚平图恩的额头,笑着安慰。
“舅舅呢?舅舅家的表哥也要留在老宅吗?”能让图恩不加排行称呼的舅舅只能是郗恢郗道胤,她的亲舅舅。
“他是从弟,过了热孝便要出门,等到建康之后,该过孝期了。”所以,郗恢的孩子不会留下。
“阿母,我不懂,大祖父想做什么?”
“嘘,别说,就是你心里想的那个答案。”郗道茂摇头,依旧从容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