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之际本就是各府上正热闹的时候,交好的友人互相送年礼,下面的门人前来送孝敬,更不用说各方巴结攀附官员。
年底本就是官员回京述职的时候,正是送冰炭孝敬的最佳时机,往年魏王府一派烈火烹油之景象,今年倒是出了奇,门庭十分冷落。
府中的下人多少有点不习惯,甚至向来稳重的德全,连着几次见到凤笙,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凤笙知道他想说什么,却是佯装不知,只吩咐他让下面人紧守门户,低调做人。
不知什么时候,就有流言在私下里流传,说是魏王失宠了。
不是失宠了,能让建平帝提都不提及一句?
山西那种情况,其他闹灾的地方每天朝堂上都在议着,唯独山西无人提及,恍若就没这事。
甚至户部好不容易弄到一批赈灾粮,被那些大臣在朝堂上一通乱吵,内阁议来议去被各地瓜分,好几次了,完全就没山西的事。
也许真的失宠了,不过又有谁会在意呢。
就好像敬胜斋的清风道长,现在也没人在意。
自打清尘子进宫后,清风道长就完全被建平帝遗忘了,平时一派烟熏火燎的敬胜斋,清风道长甚至人前作态嫌弃被熏得不轻,如今真少了这股烟火气,才发现还是被烟熏火燎的好。
清风道长倒也故作姿态求去,却被建平帝置若罔闻。
无奈,他只能憋着劲开炉炼丹,只求炼出的丹药比清尘子的好。可惜技不如人,他倒也向建平帝进过丹药,建平帝命人收下了,却没有服用,而是束之高阁。
此事还是清尘子告诉清风道长的,是故意在他面前显摆奚落他。
自那以后,送往敬胜斋的柴炭越来越少,甚至连开炉都不够,清风道长只能困守在敬胜斋一步不得动弹,恨不得做法厌胜了清尘子那个卑鄙小人。
直到他见到前来点化他的贵人。
*
今日,清风道长特意命身边的道童帮他收拾了一番。
本来油腻的发髻被打散清洗,重新挽成独髻,头戴纯阳巾,身穿太极道袍,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
大抵做道士的都驻颜有术,鹤发童颜,满面红光,丝毫不见之前颓废消沉的模样。
建平帝本在东暖阁批阅奏章,听闻清风道长求见,长眉不自觉微蹙。
福禄见此,心中暗暗感叹,不该心软帮清风道长通传。
只是他摸不清建平帝的心思,又见清风道长求去陛下不允,只当是陛下是故意留着清风还有他用,谁知似乎料错了圣意?
不过这会儿后悔也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听凭发落。
“罢,叫他进来。”
福禄一愣,也来不及多想,匆匆出去了。
不多时,清风道长被引了进来。
“陛下。”清风道长站定后,作揖行礼。
“道长有何事?”
清风道长不是第一次和建平帝打交道,还算较为了解这位帝王的秉性,高深莫测,喜好不明,难以探出深浅。
别人都说陛下宠信他,可他一点这种感觉都没有,很多时候他与建平帝见面,都是他硬着头皮夸夸其谈,陛下态度晦暗莫名。
之后又见陛下宠信清尘子,他还只当真是自己技不如人,不如清尘子受宠。可每当见到陛下时,他又深深怀疑,这样的帝王真是一个会相信长生之术的人?
只是他们这些做道士的,若只在乡野民间享受香火也罢,可若想献媚于君,唯一可用的手段就是长生。
即使明知道这就是骗人的,也只能硬着头皮先催眠自己,再堂而皇之大言不惭能蒙混一天是一天。
毕竟若真是不蒙混,可能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这么想了想,清风道长又有了些信心,将那位贵人传给他的话,用自己的语言诠释给建平帝听。
可能因为是蒙骗人蒙骗惯了,只看清风道长夸夸其谈的样子,还真看不出他是在信口胡说。
至少福禄真的很佩服他。
这位清风道长是不想活了?
“照道长所言,东海真有蓬莱仙岛,岛上有长生不老仙药?”
清风道长抚了抚长须,为了强调自己的肯定,还挺了挺腰,道:“都说无风不起浪,事出必有因,陛下作为一国之君,博览群书,定然知晓古今典藏中提及蓬莱的书籍不在少数,如若说一己之言还有假,这么多人都提及过此事,难道真是假?只能说须有大机缘大运气之人,才能见到蓬莱仙山。
“让贫道来言,陛下乃九五之尊,受万民敬仰,就是那拥有大机缘大运气之人,旁人没有机缘碰不上,陛下必然能碰上。贫道本是一山野道人,游历天下,因受陛下恩赏,才能入宫服侍,却未能替陛下建功,心中羞愧不已。如今宫中又有清尘子道友为陛下排忧解难,所以贫道思来想去,为了不白受陛下恩宠,贫道决定出海替陛下寻找蓬莱仙山,只求哪日能寻得仙药归来,让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着,清风道长拜了下来。
他自诩道门出身,道士乃是游离五行外的方外之人,不受世间教条约束,从来是只行道礼,不行俗礼。此时这么拜下来,看来是真心实意羞愧不能为建平帝办事,意图另辟蹊径重获恩宠。
其实想想也是,如今清尘子在宫里如日中天,虽建平帝行事低调,但有眼睛的都知道清尘子现在有多受陛下宠信。
宠信被夺,不怪乎清风道长会狗急跳墙想出个这样的主意,想再夺回恩宠。
这是福禄的想法,而建平帝却是坐在龙案后,眼神晦暗莫名地看着匍匐在金砖地面的清风道长。
须臾,上首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你倒是个忠心的。”
“贫道虽为方外之人,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贫道也是想为陛下尽一份心意。”
“出海?寻蓬莱仙岛?”
明明只是低低的喃喃自语,清风道长的额上却是冒出一连串汗珠,幸亏他趴在地上,倒也让人看不出究竟。
鎏金三足双耳九龙香炉静静地吐着香气,东暖阁的地龙烧得格外暖和,熏得人暖意融融。
良久——
“罢,既然道长有这份心,朕就准了。”
清风道长顿时松了一口气,高呼:“谢陛下隆恩!贫道一定会竭尽所能,为陛下寻得仙岛,求来仙药。”
等清风道长走后,福禄满脸纠结,看着建平帝欲言又止。
“怎么?有话说?”
“陛下,这、这……”福禄干笑着,吞吞吐吐。
说?说什么?帝心似海,哪怕福禄跟在建平帝身边几十年了,从他还是太子就在身边服侍,也不敢说自己能堪透帝心,谁知道这话说出来会不会犯了忌讳?
陛下确实英明神武,可始皇也是英明神武,历代能当上皇帝的谁不英明神武,可在晚年笃信长生之术的也不再少数。
所以,说什么呢?
“什么时候你在朕跟前说话,也这么犹犹豫豫了?”
不过轻描淡写一句,福禄的额头和脊背却顿时出了很多冷汗,腰重重地弯了下来。
“老奴只是觉得,这清风道长有点……”
若说古早时候,航海技术不够发达也就罢,可前有前朝郑和下西洋,周游列国为前朝带来许多珍稀玩意儿,那舶来的自鸣钟、怀表、西洋镜,宫里不说人手一个,但也不再稀罕了。
那些夷人就是远渡重洋把自己国家的东西运过来,来大周朝贡,如果真有什么蓬莱仙岛,早就被那些夷人、海寇发现了,还轮得上清风老儿。
也不知为何陛下会信这个?!
福禄满脸都是官司,建平帝哪能不知他在想什么。
他态度不明地轻笑了声:“他既想出海,就让他出海吧。”
听了这话,福禄顿时明悟了。
确实。他既想出海,那就出海吧,这对别人来说也许是难事,但对一国之君来说,却是不值得一提的小事。
所以,他又纠结个什么。
“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声轻若浮尘的低喃,让福禄顿时三魂七魄全部归为,突然意识到事情好像不简单。
“去找孙明烨,问问山西那边怎样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微微的幸福 10瓶、港岛妹妹 10瓶、余半生 10瓶、瞄瞄甲骨文 10瓶、汤汤 10瓶、风声泪花 5瓶、红 3瓶、华少 1瓶、丛榕 1瓶、闲人很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138章
清风道长请旨出海寻蓬莱仙岛这件事, 也许别人不知道, 但瞒不过清尘子。
知晓此事后,清尘子当即赶到敬胜斋,狠狠地奚落了清风道长一顿。
具体内容无人知晓, 但等清尘子走后,清风道长可是发下宏愿,等他归来之际,就是清尘子老儿失宠之时。
这话连他身边的道童都不信。
可不管怎样,赶在腊八之前, 清风道长手捧圣旨一封, 带着两个道童, 由一队锦衣卫护送着赶往福建, 打算从那里出海去寻找传说中的蓬莱仙岛。
魏王府,左奕带着一个中年文士来到书房。
掀开厚厚的门帘,一阵热气迎面扑来,凤笙穿一身半旧的家常薄袄坐在书案后,手边放着一盏茶, 她正在翻阅一本书,书页呈枯黄色,看样子年代挺旧的。
见人来了,她抬头看过来,做了个手势。
“坐吧。”
德全奉了茶来。
这书房乃是王府重地,寻常人不得入内,所以平时德全忙完内务, 偶尔也客串下端茶倒水的小厮。今儿也是事关重大,凤笙索性把其他人都遣走了,只留了德全在身边侍候。
“左先生把该说的都跟你说了?”
这中年文士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见到的是个妇人,但很快他就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他犹豫着正想说点什么,这时凤笙又说话了。
“与那些人打交道,切记不能端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乃首要。不过你放心,等到了地方自会有人接应你,你只需在清风身边策应就好。”
“这些左先生都与小人说过,小人定竭尽所能,助王妃办成大事。”中年文士拱手道。
“希望你能顺利归来,不管如何,回来后我定会向王爷与你请功。”说完她看了德全一眼,德全就把人领下去了。
等人走后,左奕道:“王妃不用担忧,这李益乃老夫思虑再三才选定的对象,他为人不拘小节,颇有急智,定能胜任。”
“我倒不是担心他不能胜任,我是怕管清和那一关不好过,”顿了顿,她又有些失笑道:“罢,尽人事听天命,该安排的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只希望能一切顺利。”
“定能顺利。”
清风道长的离京没惊起任何波澜,京城里依旧熙熙攘攘,如同以往的每一年。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到了除夕这一日。
由于这两年朝廷正逢多事之秋,各地总有灾情,尤其今年闹灾特别严重,边关外的那些金人们,大抵也知道大周正是内忧外患之际,屡屡进犯边城。
这一年多来,建平帝已先后下了两道罪己诏,又勒令宫中缩减用度,以身作则,所以今年宫里并没有大肆摆宴,只除夕这日在乾清宫摆了家宴,到场的都是龙子凤孙,以及较为亲近的皇亲国戚。
家宴上,惠王大出风头就不细说。
大年初五,凤笙收到魏王一封家书。
她其实早就给魏王去了好几封信,除了告知他京中近况外,也把清风道长的事说了。
魏王都给她回了信。
腊月二十三,凤笙没忍住又给魏王去了封信,信中没提什么正事,只说了些闲话。这是自打她与魏王大婚之后,第一个没有共同度过的春节,说是相思太矫情,可它真也就是相思。
凤笙从无废话,耗费大力气送信去山西,却说些闲话,不是相思还能是什么?
山西那边也没发生什么大事,魏王性格沉稳,素有谋略,凭着他的镇压,还未发生什么脱出控制的大事。
唯独就是缺粮,这是老生常谈的事,不过就靠着他手下那批‘节衣缩食’的师爷,再凭着那些地方官被他逼着屡屡厚颜上门,找当地大户捐输,能挤出一点是一点,倒也够把这个年关度过去。
就是来年春上有些困难,但也只能慢慢想办法。
这是魏王信中所说之言,实际上凤笙知晓这是安慰话,可魏王既然说了,她就只能信着。
她在京中,就算着急也起不了什么大作用,除了命附庸魏王府的一些官员,在朝堂上屡屡提及山西赈灾事宜,意图挑起议论,打算围魏救赵。
可惜作用不大。这些事左奕也一直安排人做着,因着魏王手下没有可以左右朝政的高官,通常是提起就被人刻意压下,不过凤笙没有放弃,哪怕是故布迷阵呢,总要做着。
除此之外,该安排的都安排了,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
凤笙并不知道,山西的情况比她想象更糟糕,不然八百里加急送出的家书,也不会初五才送到凤笙手中,全因当时魏王没能及时收到信。
腊月二十,魏王私下离开了一趟太原。
有一批运往大同的军粮被劫了。
劫粮的是当地灾民。
*
大同属九边之一,西北的金人年年进犯,大同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举朝上下,缺了哪里的粮都行,唯独边关的军粮缺不得。
哪怕这个现实很残酷,可这就是现实。
军粮自然不是从山西当地官府过,而是由户部直接拨下,还有一部分是各地的商人受到朝廷招募后运粮至边关,以此换取盐引,也就是所谓的开中法。
这开中法从前朝延续至今,虽因朝廷管控得当,不如前朝泛滥,但也是必不可缺的。
尤其是逢乱时。
越是乱的时候,越是能看到一些商人活跃的背影,火中取栗才能赚到暴利,自打两淮盐政改革后,四川、长芦等地的盐区都一一进行了改革,不光对私盐打击的很厉害,仰仗开中法存活的一些商人也被打压得难以喘气。
许多人纷纷转行,若不是这次朝廷的开出的价码太诱人,恐怕没人愿意走这趟。
像平时,三石粮食才能换到一小引盐引。一盐引约合四百斤,一小引则约合两百斤。因为这次响应朝廷招募的商人极少,几乎可以达到一比二或者一比三的比例。
也就是说,一石粮食可以换到一引盐,甚至比这还多的盐引。
且针对盐政改革,这次也放开了盐引发放的条件,不光放大了兑换时间的限制,由当年有效换为五年之内有效,且不设引岸口。
也就是说,拿到盐后,可以去往大周境内任何一个引岸区贩卖。
其实说白了就是朝廷默认这批盐的贩卖走向,哪怕是当做高价卖呢,毕竟盐政改革还没推广到整个大周,官盐店的设立也不可能涉及到每个地方。
还有那些偏远地区,这种地方才是高价盐的贩卖地域。
因此,虽明知道就是火中取栗,前来拿命博财的商人也不在少数。
这次便是一个姓孟的商人,响应朝廷招募奉命送一批粮到大同,可惜走到半路上被劫了。
换做平时,这种事朝廷肯定不会管,毕竟粮食未到边关,就算路上有所损耗也是商人的事。
可谁叫现在各地都缺粮呢?
尤其这又是军粮,耽误不得。
本来朝廷就打着开空头支票的想法,反正粮食先运去,以解边关缺粮之危。至于盐引,对朝廷来说,盐本就是无本的买卖,谁知半路出了差错,还是被灾民所劫。
既然扯上灾民,就和赈灾钦差有关,又是在太原府境内,魏王只能前往当地查探此事。
军粮是走到一个叫做阳兴寨的地方被劫的,从太原到忻州,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走石岭关,一个是走阳曲县。
这是走在路上时,赵天放手下的一个叫做王程的书办告诉魏王的。因为赶得急,所有人都是骑马疾行,也说不太清楚,只能把大致的情况说了一下。
赶到当地时,已经暮色四合。
一行人先来到阳曲县,进了城后就直往当地县衙去了。
这时县衙已经关门了。
魏王正打算命人前去敲门,那王程已经抖着腿从马背上滚下来了,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跌跌撞撞去了门前,狠狠地叩响了门环。
过了一会儿,一个皂隶打扮模样的人来开了门。
“谁呀?敲什么敲,有事明天赶早……”
话音还没在空中消散,就被一巴掌呼了回去,这皂隶正打算破口大骂,就看见骑在马背上的这一队人。
尤其是为首的男子,一身黑绸面紫貂里的披风,披风上带着兜帽。他身形高大挺拔,披风里也不知穿着什么衣裳,在灯笼火光的照耀下跳跃着不显的金光。
他在正将兜帽放下,露出一张刀削斧刻般冷峻的脸。
鼻梁极直,剑眉下是一双深邃的眸子,因为连夜赶路,眼眶有些下凹,那一眼看过来,让皂隶打从脚底心往上泛凉。
顿时消音了,旋即撞回门里。
“小的这便去禀报。”
这次连门都忘了关,等他进去后,一行人面面相觑,在魏王的示意下,直接入内。
刚进去站定,一个穿着青色官袍身材瘦小中年男人,在几个皂隶的陪伴下跑了过来。
不同方才那个皂隶,此人极为有眼色,站定后就行了个揖礼,问道:“不知是哪位大人来访?”
王程看了魏王一眼,上前一步道:“我乃太原府衙下的书办王程,这位是钦差大人,此次我是奉府台大人之命,陪同钦差大人前来处理军粮被劫一案。”
“钦、钦差大人?”
这县官也不知为何,竟当场腿一软跪下了,直到见众人俱是皱眉看他,他才恍若大梦初醒一般,在身边皂隶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他一边抹着冷汗一边陪笑着,脸色难看得吓人:“实在是没想到竟是钦差大人亲自前来,下官罗哲安有失远迎,还望钦差大人不要怪罪。”
魏王神色冷淡勾了勾唇:“不用多礼,进去说话。”
第139章
罗知县亲自将一行人引了进去。
先去二堂喝茶, 又见天色已晚, 还要操持安顿及设宴之事。
这可把他忙得是团团乱转,他一个七品偏远地区的小官,哪里见过亲王这般尊贵的人物, 生怕办错了事,抑或是犯了贵人的忌讳,衙门里的皂隶和下人被他是呼来唤去。
就这,还怕怠慢了。
幸亏魏王吩咐下来,办事期间一切从简。可是能从简吗?就算让他从简, 他也不敢啊。
一直到魏王嫌他烦了, 冷着脸让他退下, 他才战战兢兢地退下了。
次日, 一大早魏王还没起,罗知县便领着县丞主簿等县衙属官在房门外候着,殷勤的只差进去侍候魏王洗漱用早饭了,德旺被气得不轻,这谁谁谁呀, 竟然抢他的活儿。
一番琐事弄罢,魏王切入正题。
这罗知县也是个会办事,将案子的来龙去脉一一道明,甚至他命人所抓到的劫粮带头人,以及所录的供词都呈了上来。
这边魏王正在看供词,那边有人来禀报说是商人孟新阳求见钦差大人。
这孟新阳便是被劫这批军粮的主人,因知晓这趟事关重要, 所以他是亲自押送这批军粮的,谁曾想半路竟出了这种事。
孟新阳深受打击,一再要求县衙缉拿真凶,追回被劫的军粮,以弥补自己的损失。
只是这事注定难办了,罗知县也无能为力。
原来劫这批粮的不是别人,正是那阳兴寨村及附近周遭几个村的村民。
这么多的粮食从官道经过,早就被附近几个村的灾民盯上了,刚好那天下午下了冻雨,运粮的车队就在阳兴寨村借住了下来。
山西境内闹了这么久的旱灾,虽说自打赈灾钦差到后,就极少有人再饿死了。可吃的是赈灾粮,注定也就只能活条命,吃饱那是不用想了。对一群很久没吃饱过肚子的灾民来说,看到这么多的粮食,就好像老鼠掉进了米袋子。
根本没有任何理智可言,这些灾民联合阳兴寨村的村民,在粮队吃的食和水中下了药,待押送粮食的随扈和镖师都被药倒后,这些灾民围拥而上一窝蜂的争抢。
据说,因为当时人太多,到底是谁抢了粮根本指认不出来,无奈之下,罗知县只能把合计下药带头的十几个人给抓了。
这些人如今被关押在县衙大牢里,他们对劫粮的事供认不讳,可他们所抢的粮并不多,每个人折合下来也不过只有几十斤,其他的粮都被别人给抢了。
也就是说这注定是一个无头案,因为法不责众。
本来当地村民因为闹灾,就已经死了不少人,现在根本说不清抢粮的到底是谁,又有多少人参与了,总不能把附近几个村的村民都抓来。
而且粮食已经追不回来了,就像主犯这十几个人一样,因为前来抢粮的人太多,其实每个人抢到的粮都不多。
最多的不过几十斤,少的不过几捧,家家户户都不止一口人,抢到的这些粮也只够填个饱肚子。
所以,还能往哪儿追回?
总不能把人肚子剖开,就算剖开也没用,因为早就消化干净了。
孟新阳大抵也清楚情况,偌大个男人,哭得是泣不成声。据他所言,他这趟是把家底都泼上了,这次恐怕要倾家荡产。
对此,魏王说不出安慰的话。
孟新阳被领了下去,他倒还想和魏王哭诉,可惜魏王根本不愿意听。魏王被吵得脑袋疼,让罗知县等人也下去了。
见魏王面色沉凝,王程正琢磨着怎么跟钦差大人说此事非人力能解决,阳曲县县衙只处理首恶的处置方式,已经是目前最稳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