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王妃……”霍五的头越垂越低,直至终于承受不住压力,方袒露实言,“王妃去了江苏。”
“江苏?”
“王妃在苏州。”这下,霍五可是把知道的所有事都吐出来了。
魏王的脸顿时黑了,范晋川如今就在苏州。
*
其实魏王在出行山西之前,是做了两手准备。
明知晓山西之行难上加难,他自然不会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表面上他只身前往山西,实则暗地里命人拿了他的手书前往他省借粮。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事本是被他托付给了左奕,谁知竟被凤笙拦截下了。
“王妃说,她在江浙一带还有几分人脉,由她出面想必能筹到一些粮食,至于两位小公子,王妃托付给了皇贵妃娘娘,由皇贵妃的看护,想必不会出什么事。且还有德全看着,属下也留了不少人在府里,殿下不用担忧。”
可惜这些话非但没起任何作用,反而让魏王浑身都是低气压。
也许霍五不明白,但魏王很清楚凤笙为何这次会亲自出山,连着几年到处都在闹灾,所以想从别的省借来粮,可谓是难之又难,尤其暗里还有那么多人等着给他下绊子。
虽近些年逐渐从‘苏湖熟天下足’,慢慢转变为‘湖广熟天下足’,但江浙一带常年风调雨顺,即使偶尔有些灾情发生,也不会缺粮。而范晋川如今已做到江苏布政使的位置,也许从他的手里,能借到一批粮。
这次湖广两地也遭了灾,恐怕自身都难保,所以魏王之前的布置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却唯独忽略了江苏。
若说这不是偏见,恐怕谁都不相信。
可能凤笙恰恰就是知道这些,才会亲自出山。
魏王明明知道这样做没什么错,但只要一想到妻子要去会见旧情人,就满肚子都是气,也因此他身上的低气压连着几日都不散,反倒让自以为洞悉钦差空城计的某些人又心思忐忑了起来,忍不住想是不是猜错了。
不得不说,这也算是错打错着吧。


第127章
而另一边, 凤笙已经到了苏州。
江南不愧是整个大梁最富饶的地方, 哪怕外面因为天灾闹得沸沸扬扬,似乎对这里都没有什么影响。
除了米价涨了不少, 普通百姓少不了会怨声载道,但局势相对稳定,可以看出当地官府还是有所作为的。
凤笙到了后,只是略微休整了一下, 就带着人上街去了, 这些情形都是她到了后了解来的,同时她也没忘吩咐人给范晋川递拜帖。
为了怕走漏风声用的是她的名帖。
她曾经名帖,方凤甫的。
她也曾想过也许范晋川可能不会见她, 说不定早就忘了她这个朋友,想来想去觉得都是庸人自扰,遂也就不想了。
谁知拜帖递过去, 当天下午就来了信, 范晋川约她见一面,地方由她选。
不得不说,只通过小小的一件事,就能看出范晋川体贴入微的性格。
他不清楚凤笙这边的情况, 才会说出地方由她定的话, 他甚至没有询问凤笙找他到底为了何事,就答应见面的事。若是凤笙提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要求, 既然见了, 到底是应还是不应呢?
不管怎么说, 范晋川的态度都让凤笙打心底的松了一口气。
*
江南多雨,尤其是梅雨季节。
从早上开始,外面便飘起蒙蒙细雨,这种雨打湿不了衣裳,反而让本就湿润的空气更多了几分清凉。
街上的行人很少,男子下了马车后就去了埠头等候。
苏州城内诸如这样的埠头有很多,说是百米一个都不为过,城内水道纵横,很多当地百姓都惯于坐船,通过水道去往自己想去的地方。
似乎见到埠头前有人,不多时就有一艘乌蓬小船行了来。男子上了船,他身后的随从似乎说了些什么,他才点头允许他同行。
小七早已不是当年跟在范晋川身边,那个单纯莽撞的书童了,这么多年来范晋川在外做官,也算经历了不少事,就跟着这么历练下来,小七也今非昔比。
那封拜帖他昨日就看过了,心里却不愿相信是‘方师爷’找自家大人的。
‘方师爷’是什么身份,如今又成了什么人,也许旁人不知,小七却是知道。这样的人会鬼鬼祟祟递了拜帖来见他们大人?莫怕是有人寻机想害大人。
还是范晋川点出拜帖上的暗记,小七才愿意相信这封拜帖真是从‘方师爷’手中发出。
可她到底找大人做什么?小七不免多想,也因此今日范晋川出来明明不想带他,他依旧厚着脸皮缠着来了。
“大人,您不该见她,若是让夫人知道了……”
范晋川皱着眉,嘴角轻抿,显出不悦。
小七讷讷,再不敢多说。
小船划过平静的水面,往前驶去,走了大约一刻钟,就见正前方不远的地方,停着一艘乌篷船。
虽都是乌篷船,但比起范晋川所乘的这艘要大了许多,船头立着一个人,一袭青衫,手持折扇,卓然独立。
范晋川眼睛一亮,让船夫靠近去。
同时,那边的人也看见了这边,未语人先笑,抱拳行了揖礼。
“范兄。”
范晋川回礼,怅然道:“方贤弟。”
多年不见甚至两人之间的一些隔膜,都在这一来一往中烟消云散,等范晋川去了对面船上,似乎又宛如回到多年以前的初识。
两人进了船篷中。
船内十分简陋,有一方桌,方桌两侧各有一固定在船板上的方凳。此时方桌上,茶釜里的水已然煮沸,飘起阵阵烟气。一旁的竹篮中,放了数个洗净的茶盏,以及茶盒茶碾等物。
凤笙请范晋川坐下,自己在对面坐下后,就着手煮起茶来。
等茶汤倒入细白瓷的茶碗,只见细沫浮碧,茶香宜人。
“多年没喝过方贤弟煮的茶了,还是记忆中的味道。”
凤笙浅笑道:“我哪会什么茶艺,不过是随手乱煮罢了,能入口就行,还是范兄不嫌弃才会这么说。”
两人静静喝茶,缭绕的白烟模糊了彼此的脸庞。
凤笙瞧去,见范晋川面容清隽,容貌改变不大,只是气质比早年更为成熟稳重了些。
就在凤笙看范晋川时,范晋川也在看她。
见她气色红润,眉宇舒畅,便知晓她这些年过得不错。
“你……”
“你……”
“还是你先说吧。”凤笙笑道。
范晋川微窘,侧脸轻咳了声,才恢复正常。
“你这趟前来,可是为了借粮?”
凤笙垂目失笑:“还是没能瞒过你,我这趟前来确实为了此事,想着若是能攀攀旧交情,说不定你这个旧友能缓手一二。你也知道魏王这趟前往山西赈灾,本就千难万阻,暗中还少不了有人下绊子,差事办好半坏且不提,总不至于苦了百姓,若再闹出什么民乱,恐有愧江山社稷。”
凤笙态度坦然,毫无遮掩地道出目的,倒让范晋川心中翻腾不休。
其实他早就预料到局势会是这么演变,如今各地都缺粮,钦差借到江苏是早晚的事,可惜他左等钦差的书函不至,右等还是不至,倒是把凤笙给等了来。
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魏王的心眼未免太小了些,宁愿罔顾大局,都不愿向他低头。转念再想,若是换成他,恐怕……
没有恐怕,他与她二人只是朋友。
这不免又让他想到当初他初出茅庐,她虽是贤弟,却教他甚多,可以说他能有今时今日,离不开方凤甫的大助力。当初两人联手,何其默契,何其爽快,如今时光荏苒,却早已是物是人非。
再看过去,见她眉眼平静,他的心也平静下来。
“这两年晋、皖、赣、湘、鄂、豫多有灾情发生,尤其今年旱灾甚至蔓延大半个大梁,其中两湖地区,本为产粮大省,今年也受灾严重,自顾尚且不暇,还要向外省告急,所以苏湖两地的处境可想而知……”
就如同凤笙的坦然,范晋川也十分坦然,将自己面临的处境一一道出。
尤其他这个布政使,看似也算是个封疆大吏,可惜在江苏这地界只能排个第三,上有江苏巡抚及两江总督,侧有按察使及江南道监察御史,如今各地都在往江苏借粮要粮,正值风口浪尖之上,处境可想而知。
凤笙也心知范晋川的处境不好,只是能不能行,她总要试一试,如今听了范晋川这番言语,也知晓不能强求了,再强求就是给范晋川为难。
“罢,我还是不替范兄为难了……”
范晋川打断她的话:“你先听我说完。”
见她讶然扬眉,他也有几分失笑:“我们交情在此,你既出了面,我总不能让你空手而归。其实早在之前,我便预料到魏王殿下的山西之行恐怕不顺畅,便提前留了一批粮食。”
“当真?”凤笙十分意外,当然也有惊喜。
他点点头:“当真。”
“谢谢范兄了,只是——”凤笙略有些犹豫,心绪翻转之间,也知晓他若真出手相帮,恐怕会成为众矢之的。
朝堂之上从来是旦夕祸福不定,范晋川如此年轻便身居高位,得罪的人不止一个两个,如此风头浪尖之上,他若是对魏王施以援手,那些暗中想与魏王为难的人更会视他为眼中钉,是时双方联手,范晋川将会步步维艰。
可即使明白,凤笙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似乎看出她眼中的愧疚和迟疑,范晋川笑了笑道:“不要觉得负累,一切都是为了百姓,总不能因为某些人的龌蹉的心思,便罔顾了正在受苦的饥民。且这批粮食数目并不多,只能解一时之危,于大局面不过是杯水车薪。”
这个道理凤笙自是懂,范晋川能施以援手已是不易了,如今各地都盯着江苏,能筹到一些粮已是邀天之幸。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谢谢你。”
*
傍晚来临之前,范晋川就告辞了。
二人能在这山水之间闲聊饮茶,还是范晋川推了一切公务才空出这半日。关于两人相商之事,自是已说定,次日凤笙便让魏王的人前去把那批粮食运走了。
数量并不多,只有二十万石,却是范晋川顶着压力捣腾出来的,凤笙的感激之意自是无法言表,只求后日来报。
就不提因为借了山西这批粮食,给范晋川造成了多大的麻烦,以至于巡抚总督连连找茬,各地皆有官员上书弹劾,这边凤笙让人把粮食运走后,却并没有放下心中的担子。
二十万石看似挺多,可对于山西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顶多只能解一时之困。
茅单劝道:“王妃不用太多忧虑,有了这批粮食总能解一时之急,殿下那边也借到一批粮,这两批粮食加起来,至少能度过这个冬天。”
度过了冬天,还有来年春天夏天,连着两年山西遭灾,于秋收之际颗粒无收,所以这些粮食不光要挺过这个冬天,还要挺过来年春夏两季,等江南与两湖一带的早稻收了,待到那时说不定能缓解一二。
可若是灾情不减,明年继续闹灾,那可真是天不让人活命了。
还有,凤笙可是知晓魏王借来那批粮食的真相,不过是唱空城计而已,只是这事极少有人知道,只有魏王的几个心腹才知晓。
凤笙摇着扇子,面露沉凝之色,指节在桌几上轻轻叩着。
直到从外面进来一名侍卫,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她才点点头站了起来。
至于去往何地,凤笙并未对茅单等人言明,茅单心中十分不是滋味,但也知晓事关重大,其实王妃不与他们说反倒是好事,也免得走漏了风声,若是出了岔子谁也说不清。


第128章
再见黄金福, 凤笙感觉时间似乎没有流逝。
唯一有别的就是黄金福比几年前更胖了。
当年黄金福投了方凤甫,将黄家永永百年的引窝抛售, 人人都说他是败家玩意,谁知当年名震两淮的十大盐商之家,败的败落魄的落魄,最后反倒让黄家拔了头筹。
如今的黄家手握隆日升两成干股, 又因当初投诚够干脆,两淮之地有大半的官盐店都握于黄家手中, 俨然一副皇商的架势, 黄家甚至比当年黄金福他爹在世时还要兴荣昌盛。
凤笙这几年身居京中,与黄家的联系并未断掉。
于公, 黄家能有如今半私半官的身份, 多亏了凤笙的暗中相处。哪怕换了身份, 背靠着魏王也让黄家足够在江苏横行,所以这几年哪怕黄金福从未去过京城,逢年过节或者逢上魏王府有喜的时候, 孝敬却从未少过。
不是门人,却胜似门人。
而于私,九姨娘和黄莹儿与凤笙私交甚笃,如今九姨娘能当黄家大半个家,交情自是不用说。
“参见王妃。”
黄金福一身金钱蟒纹的锦袍,体格比几年前更胖了, 也因此不过是行个礼, 也让他折腾得满头大汗, 模样狼狈。
他十根手指有五根都戴着宝石戒指,一伸出来明晃晃的,几乎能闪瞎人眼,一点都没改当年盐商的做派。
九姨娘也与几年前没什么差别,只是眉眼之间又多了几分干练,一如既往的明艳照人。
“行了,不用行礼,我此次轻装简行,你们也就不用多礼了。”凤笙依旧一身男装,手持着折扇的手往上抬了抬。
九姨娘也是个爽快人,当即站了起来,又伸手去扶黄金福,言语之间没少抱怨他不知道节制,以至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其实也是帮黄金福解释,也免得让凤笙误会他不够尊敬。
凤笙也就顺着话说了两句,还假借宫里太医之口,说人太胖病就多,又说改日以王府的名义请个太医来,帮黄金福把把脉开个方子,总是要把这体重减一减,这样才能康健长寿。
这话迎来九姨娘的赞同,虽当年她跟了黄金福,是因为全家都靠着黄家吃饭,可被黄金福宠了这么多年,除了没有个正室名分,她也等同黄家的当家主母无疑。
这其中少不了黄金福的偏心眼,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她与黄金福也是有一份夫妻情分在,自然希望他康康健健的。
再者说,她就生了黄莹儿一个,也没给黄金福生个儿子。时下以子嗣为大,若黄金福真有那一日,她没个儿子撑腰,恐怕和黄家那边还有的纠缠,就算不会被扫地出门,日子也不会比现在好过。
九姨娘顺着凤笙的话音,埋怨了黄金福好几句。
黄金福抹了一把汗,连连陪笑,至于心里连连叫苦不迭,自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只是这简单几句话的往来,就让双方久不见面的隔膜顿消,又因凤笙的身份,黄金福与九姨娘格外多了一种被看重感。
想想当年,他们也算和魏王妃有一份不同寻常的交情。
其实早在凤笙还在京中时,便给黄金福来了信,让他帮忙在江南一带筹集粮食。花银子她不怕,她怕的是有银子也没处买粮食,魏王空城计中部分的粮食,其实就由黄金福手中所出。
可惜消息递来的太晚,等凤笙往这边来信时,江南一带的粮价早就涨了好些倍。
“自打王妃递了信来,我与我家老爷便在当地各处筹粮,私下屯粮的不止我们一家,都在屯粮,官府便插手了。不光严厉打击屯粮的粮商,还不允许不经官府同意往外放粮,现在只江苏一地,粮商粮行每日售粮都有定数,若是敢私下贩卖,便是抄家砍头之刑责。”
这些凤笙都知晓,早在昨日她就从范晋川口中获知了具体。
甚至这一系列政令,都是范晋川一力推行的。期间得罪了多少豪贾大户,这些豪贾大户背后又站着多少官,当年因为两淮盐政改革,范晋川便把两淮的官都得罪了个遍,这些年远的不说,只说他为了治理两淮的水患以及这次,所以范晋川的处境真可谓是烈火烹油,步步维艰。
可恰恰就是这样,在如此艰难的大环境下,江南才没乱,能一如既往的维持着隔岸犹唱□□花的安稳,而不是米价攀升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以至于连累造成当地物价混乱,百姓民不聊生。
时也命也,这个怨不得,凤笙也不会怨。
只是这样一来,她担忧的事就发生了,即使有银子也买不到粮食。
“王妃,其实就算大梁买不到粮,也不代表别处也没有粮。”九姨娘目光闪了闪,道。
凤笙还不急反应,就听黄金福斥道:“乱说什么,这事是你个妇道人家能插言的?”
九姨娘嘴唇翕张了下,再是不言。
这可不是九姨娘的性子,又见黄金福连连给九姨娘做眼色,凤笙也心知这事恐怕另有蹊跷,而黄金福并不愿意九姨娘提起。
她也不是个不识趣的性子,只能容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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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商们都过得奢靡,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好不容易凤笙来一趟江南,黄金福自然花了大力气招待。
可惜凤笙心中有事,又不想走漏行踪,只是饮了宴其他不提,黄金福就算有力气也没处使,不过凤笙倒是在他名下的园子里住了下来。
住下的第二日,黄莹儿就来了。
时隔多年,黄莹儿已经嫁人,据说嫁的也是个做商人的。凤笙见她气色红润,眉宇舒展,便知晓她过得不错,如此一来又放下一份心事。
遥想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的小丫头偷偷跑到她房里,要与她成就好事,谁知最后竟下了一夜的棋,凤笙不禁觉得时光荏苒。倒是黄莹儿不改秉性,拉着凤笙的手问东问西,一看就是嫁了人当了娘但还没长大。
至于黄莹儿嫁的丈夫,九姨娘也把内情与凤笙说了。
“这丫头是个倔强的,也是被我宠坏了,她爹也与她挑了不少青年才俊,可她俱都看不中,倒是和家中铺子里的一个小掌柜看对了眼。她爹嫌弃对方没出息,当初可是闹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遂了这丫头的愿,不过我那女婿倒也是个成器的,如今自立门户,生意也做得有声有色,才终于能踏进黄家大门了。”
听了亲娘这话,黄莹儿倒是不乐意了,反驳道:“说白了,您和爹就是嫌贫爱富,人家早就说浩哥以后肯定有出息,您们当初还不愿。”
见母女俩言辞神色有些异常,凤笙是个外人也不好插言,只能岔开了话题,问起黄莹儿别的事来,这才将此事翻篇。
黄莹儿没有留太久,很快就离开了。
她家中还有幼儿,而她丈夫陈浩是个孤儿没有亲眷,虽家中仆从众多,可黄莹儿并不放心留个年幼的孩子在家中,急着赶回去。凤笙也没有多留她,只说让她改日把孩子一起带来,不用拘礼。
等黄莹儿走后,凤笙才问起昨日九姨娘提及之事。
其实这事说起来还是与陈浩有关,陈浩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幸亏自身品行端正又够努力,才能在黄家名下的铺子里从跑腿伙计,一直做到三掌柜。
可再是掌柜,于黄家来说,也不过是个下人,他与黄莹儿的私情被发现后,自然遭受了来自黄家的许多刁难。
不光黄金福不同意,九姨娘也不愿意,他们想的更多,在商场上什么样的龌蹉事没见过,谁知陈浩是不是因为黄莹儿的身份,才故意勾引年幼无知的小姐。这事可触犯了黄金福和九姨娘的底线,换做黄金福的性格,棒打鸳鸯后自然不会饶了这小子,还是九姨娘心慈手软饶了陈浩一条小命。
这陈浩也是个有决断的,知晓自己若是不出头,跟意中人肯定没有以后,大抵还存着一份想出人头地给黄家人看的志气,他便冒险和人一起出了海。
苏州本就临海,扬州以盐闻名,而苏州则是以繁荣的手工织造闻名于世,光苏杭一带每年产出的丝罗绸缎便不计其数,这些除了畅销大梁境内以外,还有很大一部分则是运销给海外的那些夷国。
大梁并不禁海,于沿海各地设市舶司,用以进行朝贡通商。
可惜朝廷重农抑商,再加上大梁自诩地大物博,十分瞧不起那些夷人,所以市舶司的作用更多体现在朝贡之上,于通商之上却毫无进益,官府无作为,可海上贸易的利润却足够人疯狂,也因此滋生了很多走私海商。
当然,普通的商人肯定不敢走私,还是通过市舶司门下,却对市舶司官员加以收买,大家心知肚明,彼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至于许多海商都靠着与夷人做生意发了财。
可这财也不是那么好发的,尤其是那种手中本钱不多的小商人,他们很多都要亲自出海,去往他地购来大梁没有的物品,通过倒卖获利。而海上气候变幻无常,又有海盗出没,一不小心就会丢了命,也因此很多人称这种出海是做搏命的买卖。
当年陈浩便去做了这生意,半年后从海上回来,人被瘦得脱了形,却带回了一袋子红宝石。就靠着这袋红宝石,陈浩发了人生第一笔财。
等手中有了周转的银钱,陈浩更不会放过这门生意,就这么把大梁的丝绸瓷器运出去,再从其他国家运回宝石香料等物,陈浩也算赚得钵满盆满。这小子人胆大,也是个有成算的,就这么一来二去,在苏杭一带也算闯下了一点名头。
至此,他才能堂堂正正踏入黄家大门,将黄莹儿娶回家。
至于九姨娘昨日说的那句话,就跟陈浩做的这生意有关,陈浩也是与丈母娘顺口说了一句,提及吕宋多产稻,当地百姓饮食习惯和大梁别无不同,这次凤笙让黄家帮忙筹粮,却束手无策,才会想起此事。
听完九姨娘的话,凤笙陷入沉思。
她自是清楚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无缘无故九姨娘怎么会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尤其海上的事本就说不准,以前的一句闲话,就能让九姨娘不顾身份当着凤笙的面提及,背后肯定没有这么简单。
知晓事情没那么容易瞒住,九姨娘想了想,道出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