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金鱼胡同的宋府,只有三进的宅子,家具摆设一应陈旧,平常得并不像是堂堂一个阁老的府邸。
一处庭院中,郁郁葱葱的树下摆了一桌两椅,两名老者正在下棋。
其中一位正是宅子的主人宋阁老,另一位则是户部侍郎孙成章,两人都没有穿官袍,一身家常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儿的富家翁,而不会以为是跺一跺脚朝堂就会抖三抖的朝廷大员。
“我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好,如果陛下无意,又何必闹得这一出一出。”孙成章捻着一颗棋子,迟迟不愿放下去,看着宋阁老,忧心忡忡地道:“莫不是陛下在酝酿什么?”
宋阁老见孙成章不出子,端起茶来喝:“你不用多想,陛下的性格你还不知道?若是无事,自然不会过问,若是有事还不过问,日后史书记载世人提起,将会怎么说?陛下并不是没有过问,他很重视,可文武百官尽皆无用,他徒奈何。”
这话实在太犀利了,反正孙成章即使心里明白,也是说不出口。他看了宋阁老一眼,宋阁老说他胡思乱想,自己何尝不是,不是心中忧虑甚重,以宋阁老的为人怎会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思安兄,你也乱了。”孙成章放下棋子,摇头哂笑。
宋阁老没有说话,一双老眉却是皱起。
过了会儿,孙家的下人来禀,说是家里有事,请老爷回去一趟。孙成章便离开了,临走之前让把棋盘封存,下次再来把棋下完。
宋阁老在院子里坐了会儿,让人把长子宋政叫了过来。
“玫姐儿的胎如何了?最近暑热难耐,让孙氏多跑几趟东宫,务必小心妥帖。”
“父亲,玫姐儿的胎没什么问题,只是到底不是孕育的最佳年纪,怀象不太好,有太医们看着,倒也不会生出什么事。”
宋阁老点点头,不放心又交代一句:“这一胎务必要保住,如果不是她前两胎没保住,我们又何必费心至此。”
“父亲,这种后宅妇人之事实在不好插手。”
“说来说去,不就是她不中用!你跟孙氏说,如果她这一胎再出问题,家中也不是只有玫姐儿一个女儿。陛下既然把这门婚事赐给宋家,我宋家百年清名荡然无存,就容不得出错。”
“是,父亲。”
“还有黄家,让他们最近都收敛消停些,真把陛下惹恼了……”
剩下的话,宋阁老没有说完,但宋政明白其中的意思。
*
位于扬州某处风景如画的大园子里,戏台上扮相秀美的青衣正依依呀呀唱着戏。
这处戏楼建得着实让人叹为观止,竟是在水上,戏台和坐席中间隔了一池子荷花,微风习习,荷香四溢,说是人间仙境也不为过。
“老爷,京里头来信了,信送到了太太那里。”
“是八姐儿让人送回来的?”半靠在躺椅上,穿一身金钱蟒纹的锦袍,体格像一座小山,正是黄家的家主黄金福。
“是她在宋家又受什么委屈了,还是宋家又巧立名目想要银子了?”
老爷说得太直白,管家直抹汗:“都不是,八姑娘说朝中最近风头不对,让老爷多注意些,别撞在炮口上了。”
“风头不对,有什么风头不对?什么时候风头对过?!”
管家缩着脖子,小声道:“据说是圣上因官盐滞销的事,发了好几场脾气。”
黄金福坐直起身,可是他体格太胖,仅凭一己之力根本没办法坐起来,管家又忙伸手去扶他。等他好不容易坐直了,他和管家两人都出了一头汗。
“意思就是让我们都收敛些?扬州的盐商又不仅是黄家一家,我听话了收敛,生意被别人占去了怎么办?收敛收敛,都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老蠹虫,上桌吃饭桌子还没下就骂娘,一个个贪婪无厌,还要装得高风亮节,恶臭!真是恶臭至极!”
见老爷发起火来,管家忙挥挥手,顿时戏也不唱了,纷纷如鸟兽散似的,都退了下去。
“老爷,您也别生气,喝些茶清清火。”管家小心递了茶。
黄金福一把挥开,上好汝窑茶碗就这么在地上碎成了花,让人不禁为之扼腕。
“老爷消不了火,盐运衙门这个月的办公孝敬还没送上去,知府衙门的部饭银子也在催了。还有各处养廉银、兵饷银、水脚银,普济堂、育婴堂、义学、孝廉堂的摊派,老爷我不过就是个满身铜臭的商人,现在反倒帮朝廷养起官了,让我收敛?没银子孝敬他们,他们别翻脸像翻书!”
黄金福越说越气,砸了茶碗砸茶盘,又殃及了茶几和一些小摆件。
“官盐滞销?老爷供的起官盐这尊大佛?一引盐,他们要从中间扒掉多少层皮,不靠从中间夹带私盐,老爷供养得起他们?!要收敛找江家去,扬州十大盐商,老爷我不过排最末。”
等把所有能砸的砸光,黄金福的火气也下来了。管家这才从角落里走出来,道:“老爷,信里还说让您多和魏王殿下交际,魏王领着密旨到扬州,一直按兵不动,不知其目的为何,为了长远之计,总要摸清楚他的目的才能安稳。”
一听这话,黄金福又伸手想去砸东西,可惜已无物可砸,想伸脚去踹管家,管家离他一丈多的距离站着。无奈,他把魔掌伸向最后一样东西——躺椅。
直到躺椅反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他心里总算舒服了。
伸出手,管家将珐琅烟鼻壶递上去,他打开嗅了嗅,才道:“那魏王我看离出家也不远了,成天待在大明寺参什么禅,难不成老爷我还去和尚庙里找他去?我愿意去,人家总愿意搭理我,送出去的银子、女人、古玩,尽皆被退回,而且此人翻脸如翻书,脾气阴晴不定,老爷我已经找不到合适的人从中搭桥。”
管家问:“老爷,就这么回?”
“就这么回!”说完,黄金福又改了口:“你是蠢啊还是傻,还用老爷教?前面的肯定不能那么回,魏王的话就这么回吧,让他们自己想法子去。至于前面,还是照老惯例,他们说着,咱们听着,至于做不做,还不是在咱。”
“是。”管家应道,顿了下,又说:“老爷,小的觉得魏王那儿还是要投其所好,也许咱们觉得好的,魏王不觉得好,送礼不就是要送到人心坎里。”
黄金福愣了下,来了兴致:“你知道魏王好什么?”
管家摇了摇头。
“那不就得了,银子古玩人家都不要,龙子凤孙还缺这些?至于女人,我送的可是最好的瘦马,老爷我自己都舍不得受用。”
管家笑了下,本来面相老实的他,竟有了几分猥琐之态。
“老爷,扬州瘦马闻名天下,但也得碰上喜欢的主儿,若是魏王不好这口呢?不是小的说,小的就不喜欢这种,女儿还是丰腴些……嘿嘿……”
黄金福磨蹭了下下巴,小眼精光一闪:“派人去大同,从那边弄几个上等货色回来,如果这次再不成,老爷我也没法子了。”
*
凤笙和勾庆合作的还算顺利,交情自然是越来越好。
勾庆此人虽放荡不羁,但公归公私归私,公私还是分得清楚,所以凤笙倒也不难与他相处。
这趟勾庆约她去趟扬州,说是介绍个盐商与她认识。
这事是凤笙一直筹谋的,自然不可能不去,她带了刀七和胡四娘等六人,前往扬州和勾庆汇合。
为了避嫌,两人是分开走的。
谁知刚到扬州,就出了岔子,他们竟被一伙人袭击。
对方人数太多,又训练有素,他们根本不是对手,也不知是中了迷香还是什么,凤笙晕了过去,等再醒来就到了一个陌生的所在。
是一间装饰富丽堂皇的屋子,一切摆设极尽奢华之能事。
凤笙醒来时,头还有些晕,好不容易待那股眩晕过去,才发现自己竟换了一身女装。
她忙下了床,四处探看。
这时,从门外走进来两个丫鬟:“姑娘,您醒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是谁?”实在不能怪凤笙紧张,而是这一切太诡异,刀七他们的呢?还有她身上的衣裳是谁换的?
“这里是安园,奴婢二人是侍候您的丫鬟。”
“这园子的主人是谁?为何会把我掳到这里来……”
看得出这两个丫鬟什么都不知道,凤笙的问题一个都回答不上。
这时,琉璃珠帘被人掀起,走进来一人。
其身材高大,一身玄色锦袍,满身尊贵之气,却俊脸冷凝,正是魏王宗钺。


第45章
凤笙联想到任何人, 她甚至想会不会是勾庆设局, 或是她引起了什么人注意,都没想到掳走她的人竟是魏王。
至于为何没想到他, 也许是因为这个人气势也许骇人, 但她从没有感觉到过敌意?
“魏王殿下, 您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立在落纱罩下的宗钺,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去了椅子上坐下。
“我以为你应该明白,本王想做什么。”
这话就说得有些意有所指了, 凤笙干笑了下:“我并不明白。”
有丫鬟进来奉茶, 这期间没有任何人说话。等丫鬟下去后,宗钺端起茶盏饮茶。过程中, 凤笙能感觉有双眼睛一直盯在她的身上。
这目光让她局促, 她挪了脚步, 佯装去看窗下长条案上的花瓶。
凤笙身穿嫣红色织金纱折枝牡丹夏衫, 莲青色素纱罗裙, 正是暑天, 衣裳布料轻薄, 也显得她身形越发单薄。她生的白, 寻常惯是穿些素色或暗色的衣裳,突然穿这么娇嫩的色, 又格外增添了一股柔媚。
纤细、单薄、柔弱, 这些词语加起来, 组成了宗钺最厌恶的女性特色, 可偏偏就是这么纤细一条身影,竟让他错不开眼。
凤笙深吸一口气,去了宗钺旁边的椅子坐下,她的手惯性动了动,却发现没有扇子。
“魏王殿下,您还是不要卖关子了,开门见山吧。”
静了一瞬,还是两瞬。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本王企图霸占臣妻?”
这——
“我以为这个误会已经解开了。”
宗钺眼神晦暗,磨蹭了下手腕上的佛珠:“那是你的认为,并不是本王。”
“我以为殿下宽容大度,早就忘掉了我不得已的冒犯。”
“本王何时说过自己大度了?”
凤笙有点心累:“那如何才能让殿下消气?您说,只要我能做,我一定做到。”
在那一瞬间,宗钺差点就开口了,可当他看着对方的脸,冥冥之中似乎有一股力量,让他压抑住了这种冲动。
他站了起来:“本王还没想好,在本王没想好的这些日子,你就先住在这里。”
“魏王殿下,您的意思是如果你一直没想好,我就得一直住在这儿?”
“难道你不愿?”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凤笙干笑说:“魏王殿下,我是范大人的师爷,如果我不见了,他一定会四处寻我。”
一股大力猛地袭来,凤笙就感觉自己撞在一面墙壁上,被弹了出去,又被拉回来。
“你这是拿范子晋威胁本王?”
凤笙不动声色拽了下自己的手,没拽出来:“不,我怎么敢,只是实在不宜在此地逗留过久。”
宗钺冷哼一声,扔开她的手,走了。
癫狂症!有毛病!
凤笙揉着手腕,又去摸被撞得很疼的鼻子,她来回在屋中转了一圈,去椅子坐下。
刀七四娘这次与她一同,她被抓到这里,他们肯定也落在魏王手里了。魏王到底想干什么?!难道真是为了美色?
凤笙没遗漏方才魏王看自己的眼神,可身为龙子凤孙,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跟她较上劲儿了?
见床榻一侧竖了块紫檀木雕的西洋琉璃镜,凤笙走过去照了照自己。
脸太瘦,一点血色都没,眉太浓,不够柔美,嘴不够红,颜色泛白。凤笙左看右看,都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能吸引堂堂一介皇子。
她气馁地又回到椅子上坐下,这时刚才那两个丫鬟又回来了,问她可是要喝茶吃点心,凤笙打起精神,和两个丫鬟说话企图套到些许关于此地的信息。
*
凤笙以为魏王被她气走,暂时不会来了。
谁知刚掌灯,他突然出现了。
宗钺换了身衣裳,穿着玄色暗纹锦袍的他,尊贵,矜持,伟岸,高高在上,但却冰冷。换了身蓝色袍子的他,少了些尊贵冷硬,多了几分俊朗。
即使凤笙现在很讨厌魏王,也不得不承认他是自己平生见过的第二俊的男子,第一俊的是她爹。但那又怎样呢?英俊的外表下却有一副阴晴不定的臭脾气,只会让人觉得讨厌和惧怕。
“姑娘用饭了?”进来后,宗钺神色淡淡地问。
丫鬟的胆子似乎很小,嗫嚅地说了句没。
“德旺,传膳。”
缩在门外没进来的德旺,殷勤响亮地应了声,匆忙吩咐下去。
不多时,就有几个下人提着食盒进来了。
德旺亲自动手布膳,宗钺在桌前坐下,见凤笙站着不动,道:“怎么不坐?”
凤笙犹豫了下,在边上坐下。
宗钺拿起银箸,见凤笙不动,看了她一眼,她只能跟着持起银箸。
有菜怎可能没酒,宗钺示意德旺,德旺拿起酒壶给他斟了酒,斟完他看了看凤笙,似乎有点犹豫,又给她斟了一杯。
德旺知晓凤笙是喝酒的,酒量不比男人差。
不对,是比一般男人都好,反正就不像个女人。德旺现在都快错乱了,想不通自家殿下怎么就看中了这样的女人。虽然早就有了苗头,但真当宗钺费尽心机命人把方凤笙掳进了这处园子,德旺才面对这个现实。
除了看中,德旺也想不出还有别的。
衣裳是亲自挑的,明明被气得大怒而去,到了快用晚膳的时候又巴巴跑来,明明是自己吩咐让晚点给这边备膳,偏偏进来还要装模作样问一下。
这样的殿下让德旺太陌生,别看他站在这儿好好的,实则头皮发麻。
凤笙也是个洒脱的性子,既然躲不过,就面对吧。她端起酒盏,摇敬了宗钺一杯,而后一饮而尽。
宗钺看了她一眼,也饮尽杯中的酒。
有酒开头,似乎就容易打破僵局,凤笙一边吃着菜,一边喝酒,她虽是一身女装,但端起酒盏那一刻,似乎就自动进入了男人的状态,行举之间极尽潇洒之能事,如果不去看那身衣裳,还当这是一位端方俊朗的少年郎。
“殿下费了这么多心思将我带到这里,肯定另有含义,是跟那把竹节壶有关?”凤笙突然问。
宗钺顿了下:“你还不算愚笨。”
方凤笙自然不愚笨,白日那会儿不过是突遭大变,安静下来静静想一想,她就不可避免想到前阵子魏王送她的那把竹节壶上。
“殿下似乎知道很多事情,但就是不愿透露。既然如此,又何必多管闲事?”
“你——”
“怎么?”凤笙捏着酒杯,一抬下巴:“难道我说的不对?”
“你不知好歹!”
这几个字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宗钺牙齿缝里崩出来的。德旺太熟悉魏王的脾气了,忙把屋里侍候的人都挥退了,自己也悄悄躲去了门外。
“什么是好,什么是歹,殿下不是我,又怎知什么对我是好歹?”
“本王说过,别引火自焚!”
凤笙一声轻笑:“我是在引火,但是烧我自己还是烧别人,暂时未可知。”
“自信过头就是狂妄了。”
“殿下就当我是狂妄吧,反正我想做的事,就一定会做。殿下既然不想说,何不继续保持沉默,又何必出手干涉。”凤笙端起酒盏,又是一杯。
“如果方启之还活着,他不会愿意看到你这样。你以为你是谁,仅凭一己之力就想动摇数座大山?”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见宗钺似乎想说什么,凤笙打断道:“如果殿下是来用饭,那就好好用吧。道不同不相为谋,还是不要说这些让人不开心的话题了。”
别看她这么说,之后表现不开心的反倒是她,抱着酒壶一杯接一杯的喝,直到把两壶酒喝完,她叫德旺再拿酒,德旺被宗钺瞪了回去。
宗钺抢了她的酒杯:“我怎不知方启之的女儿还是个酒鬼?”
凤笙似乎真的醉了,醉眼惺忪却又笑眯眯的。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你以为你是谁啊,全知全能的佛?那你知不知道你很讨厌?”
“方凤笙!”
凤笙站了起来,摇摇晃晃。
“你叫我做什么?”她突然弯了腰,凑到宗钺脸旁:“魏王殿下,我问你件事行不?”
夹杂着酒气的淡淡馨香,直朝宗钺的脸上扑来,他紧了脸颊:“说。”
“魏王殿下,你是不是对我心存爱慕?”不待宗钺说话,她又道:“不然干甚对我这么锲而不舍,你说我不就是在绍兴得罪了你一下,何必这么咄咄逼人?”
她根本站不稳,忽前忽后的,一时凑近,一时又离开了些。
“说起来,你和我爹还是旧相识,就不能得饶人时且饶人?”她找了把椅子坐,可能坐的不太舒服,又换为了蹲姿,蹲在椅子上和近在咫尺的宗钺说话。
“你看我长得又不好看,还是个假男人,您堂堂一介皇子之尊,何必与我这等人计较?”
“方凤笙,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托着脸颊看他:“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你说你一介皇子之尊,看中我这样的女人多掉面子,像您啊,就该找个温柔大方得体的大家闺秀……”
宗钺站起来,一脚把身后的椅子踢翻,发出一声巨响。
德旺吓得脖子都没了。
他恶狠狠地瞪着凤笙,目光几欲噬人。凤笙也就让他看着,还去回看他,脸上依旧笑眯眯的。
宗钺砸了手中的酒杯,走了。
德旺复杂的看了蹲在那儿的方凤笙一眼,屁滚尿流的跟着也走了。
两个丫头蹑手蹑脚走进来,去扶凤笙,她也没反抗,让丫鬟自己从椅子上扶下来。
“姑娘,您喝醉了,还是早些歇着吧。”
凤笙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嗯了声。
*
宗钺怒气腾腾往回走。
德旺的腿都快跑折了,却吭都不敢吭。
回到所住的院子,宗钺进了静室。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他才从里面出来,此时情绪已经平复。
德旺低着头凑到近前来,道:“殿下,黄家送了两个女人。”
“送了什么?”
“两个女人。”这一刻,德旺恨不得将头扎进地缝。
宗钺冷笑了声:“备水。”
德旺愣了一下,忙下去吩咐了。
等宗钺从浴间出来,墨色的长发松散披在肩后,穿着黑色的中衣中裤,衣襟半敞,露出结实的胸膛。进来收拾浴间的丫鬟,脸颊泛红,头都不敢抬。
“把人带来。”
德旺心一跳,才明白宗钺的意思。
……
这真真是两个尤物。
哪怕大周是以女子体瘦为美,也不能否认这两个女人的丰腴娇艳之美,眼波流转之际百媚横生,反正德旺一个没了子孙根的,都被那白花花、鼓囊囊看愣了眼。
从外面关上门,德旺的心总算放下了。
德财从边上走出来:“我怎么看你这神态,倒像是八大胡同那些老鸨子?”
“你懂什么!”德旺龇牙咧嘴凶给他看,“天下何处无芳草,殿下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偏偏非得看中那一根狗尾巴草?你不觉得自打殿下认识了那个什么方凤笙,脾气就越来越暴躁了?主子脾气暴躁,我们能有好日子过?这才是不违背常理的,不然你以为我闲的没事帮黄家人说话。”
德财意味不明笑了下。
“不得不说,黄家这次没走眼,那些瘦得像片纸似的女人,有什么好看的,这才是女人啊!”德旺神态之中隐有不屑之色,大抵是意有所指。
德财正想说两句什么,突然里面传来声巨响,正待德旺纠结要不要进去看看时,门突然从里面打开,卷出来一阵风。
德旺麻溜跑进去,就见室中地上狼狈地匍匐着两个美人儿,哪还有魏王的身影。


第46章
凤笙睡了一会儿, 突然醒了, 感觉胃有点不舒服。
她有胃疾,早就习惯了这种不舒服, 就静静地躺在那儿等它过去。
拔步床四周悬着湖色轻纱帷帐, 有晕黄色的灯光从外面透射进来, 小小的一方天地,只有她一个人,十分安宁。
平时她总是太忙,要么就是有知春知秋在身边, 凤笙感觉似乎很久没有一个人了。这种氛围让她难得心情沉淀, 就任大脑放空,什么也不想。
外面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上的动静, 隐隐还有丫鬟的惊呼, 凤笙坐了起来。
不待她出声询问, 突然帐子被人掀开, 一身中衣裤的魏王就这么出现在凤笙面前。
“滚!”
小丫鬟连滚带爬退下了。
“魏王殿下……”
“方凤笙, 谁给你的胆子, 让你总是忤逆本王?本王若是看中你, 那是你天大的荣幸, 你就该老老实实受着,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拒绝?!”
凤笙见过魏王发过不少次怒, 但他每次发怒最多的就是冷脸冷言, 顶多砸个茶碗踢个板凳什么的, 但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副模样, 像被惹怒的凶兽。
再说这种情况实在太尴尬了,她穿着寝衣,魏王也穿着寝衣,然后他跑来掀她的床帐子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