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广阔,而她眼前的这片世界,竟是如此灰蒙蒙地毫无色彩。
妇人见她醒了,不胜欢喜,忙取了药来让她服用。
褐黑的药汁,该是极苦的,但她入口竟尝不出任何的滋味,只觉胃中一阵阵地翻江倒海,刚将药喝完,手中的碗便砰然落地,身体一倾已将刚服下的药尽数吐出。
外面听得动静,已急命侍女进来察看。
中年妇人忙道:“替老身回那贵人,已检查过,胎位很正,夫人精神也还好。大约痛过头了,肠胃不好,这才把药吐了。其实那药不服也不妨事,待她疼得好些,进些饮食一样可以提提精神。”
侍女应了,急忙出去回禀。
十一才知眼前这两名中年妇人乃是接生的稳婆。
宋昀向死去的皇兄当众一跪,加上当众作下祸不及他人的承诺,应该拢回了济王府部属犹疑不定的人心。
如今内外虽忙碌,但井然有序,显然宋昀就是稳婆口中的贵人,并已控制了济王府。
他的心机智慧,素来超出十一意料。
于是,她实在不必再费心他,以及他掌控下的大楚江山。
就着稳婆的手,她喝了两口水,低声问道:“我快要生了?”
稳婆堆着笑脸,说道:“羊水已破,自然分娩在即。夫人月分虽未足,但也差不了多少。听闻夫人又是习武之人,一向健壮,想来生产不会困难。”
十一“哦”了一声,侧过身默默卧着。
稳婆用热水替她擦着身体,笑道:“女人家么,总逃不过这一关。看着来势凶猛,其实不妨事,天底下哪有过不去的坎儿?回头看看孩子
,想着为夫家添了香火,满足了公婆期望,又得了夫婿欢心,一家人开开心心,什么都是值得的了……”
夫家的香火,夫婿的欢心……
十一胃部一抽,又想呕吐。与此同时,她小腹猛地一抽,剧痛立时排山倒海般涌来,令她禁不住低吟出声,却又很快克制住,强忍着只不作声。
稳婆忙道:“夫人,若是疼,只管喊出来。”
十一“哦”了一声,却紧咬着唇再不说话。
待痛楚稍歇,稳婆替她拭那满额的汗水时,十一问:“可以不生吗?”
稳婆怔了怔,“夫人这是痛极了,说傻话呢!孩子都快出世了,怎可能不生?”
十一道:“这孩子……原先应该只有我一个人盼他出世。如今,连我都厌他,觉得他还是不出世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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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5瞻,四方是维(二)【4000】
稳婆忙笑道:“夫人莫说笑了!那位贵人千遍万遍叮嘱,一定要保得母子平安。看着那般温雅有礼的贵公子,因夫人的事急得脸都白了,颠三倒四吩咐了许多次呢,可见得多看重夫人,多看重这孩子,谁敢厌他呢?呙”
十一道:“我厌。我连自己都厌。”
稳婆愕然,只得道:“夫人此时千万莫想太多。如今没有比专心将孩子尽快生出更要紧的事了。也只有生下孩子,才能从如今的苦痛里解脱出来啊!”
十一道:“是么?”
稳婆看着她糊满汗水的苍白的脸庞,以及那双幽暗如挣脱不开的永夜的黑眸,忽然间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厌的是世间苦厄,厌的是人心难测-----------醣-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
始终没有听到婴儿嘹亮的啼哭,甚至连产妇的痛喊都听不到。
偶尔,有一声两声的女子呻.吟传出,待屋外之人竖起耳朵来,却又听不到了。
稳婆一次次隔着门扇报告里面情形,面色渐渐从原来的轻松转作忐忑。
宋昀令人搬了张椅子,坐在廊下等着,尚能勉强维持镇静,只是他手中的茶早已凉了,连身子都已被夜风吹得冰冷,却恍若未觉。
雁山却已急得团团乱转,稳婆再次说起尚未生下时,便忍不住,推开门一把将稳婆揪出来,低低喝问:“你们到底行不行?为什么这许久还生不下来?”
稳婆白了脸,战战兢兢道:“爷明鉴,贵人相召,我等敢不尽力?可夫人……好像不想生。”
雁山“呸”了一声,“胡扯!夫人对这孩子期盼已久,怎会不想生?何况孩子到了出世的时候,生不生也不是她说了算的吧?若没本事趁早说,我去寻更好的接生婆来!”
正说着时,半掩的门里探出了侍女的脑袋,“夫人说,传雁山和陈旷二位爷入内见她。”
雁山不由松开了揪住稳婆的手。
宋昀眸光一闪,看向侍女。
陈旷已上前一步,低声道:“传我们?现在?”
侍女道:“那夫人是这么说。”
稳婆嘀咕道:“这不是胡闹?产房里怎能见外客?”
她虽这般说着,却垂头让到一边,待雁山等进去,才踩着碎步跟着奔入。
屋内那女子和眼前这贵人的来头大得吓人,她隐隐猜到一星半点,再不敢丝毫违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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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屋子,雁山、陈旷隔着帘帷行礼,试图看清十一的神色,却只能隐隐瞧见她黑鸦鸦铺于枕上的长发。
宋昀悄无声息地跟在他们身后,更是紧紧盯着帷后那女子,黑亮的眼眸波澜涌动,终于失去了原先的镇定。
十一已经浑身脱力,面色惨白如纸,尖锐的痛楚仿若附骨之蛆牢牢地锁着她,令她呼吸困难,那气息便越发地微弱下去。
稳婆附到她耳边,说道:“夫人,你要见的雁爷和陈爷已经进来了!”
十一低低应了一声,好一会儿才似清醒了些,说道:“有水吗?”
“有!有!”
稳婆见她自己要水,忙不迭应了,将一盅熬得浓浓的参汤奉上。
十一喝了两口,却觉那参味冲鼻,再不能稍稍湿.润她干涸的嗓子,反而胃部愈加翻涌。她胸中久久憋紧的硬团在翻涌里呛咳出来。
见她咳到呕吐,稳婆忙丢开参汤,拿帕子在她唇边托着。
参汤尽数咳出,她的肩背抽.动未止,忽身体前倾,竟有一团殷.红落于帕子上。
稳婆失色,一抖手差点将帕子扔了。
十一一眼看到,已再无一丝惊讶,随手将唇角的血迹擦了,只哑着嗓子道:“我有话吩咐,你们先出去。”
稳婆、侍女不敢停留,只得退开。
走到宋昀跟前,稳婆悄悄将帕子托到他跟前,低低道:“贵人,夫人只怕身体有恙。”
宋昀倒吸了口凉气,将那帕子接到手中,盯
着那团殷.红,慢慢捏紧。
稳婆不敢停留,忙忙躬身退下,反手掩上门。
雁山、陈旷亦看清帕子的血迹,且眼见得是十一呕出,一时相视失色,再不敢作声。
木盆里腾出的热气夹着浓重的血腥味,卧房里的气氛便格外地凝滞沉闷,只听得女子细弱的喘息声声入耳。
但十一开口时,声音虽低哑,却清晰稳定:“外面可还平静?”
雁山忙道:“郡主,外面一切安好。依皇上吩咐,济王出事的消息已经封锁,济王府、湖州城一切如常。如今城门已闭,暂时不会再有变故。郡主只管保重自己,顺利产下皇子要紧。”
十一问:“可曾追查到使臣下落?”
雁山顿了顿,到底不敢不回,“听闻进了南安侯统领的军营。”
十一捏着拳送到唇边,竟未曾咳出声来,只苦笑一声,“矫旨赐死济王之事,未必是南安侯主使,但他决计脱不了干系。”
陈旷急忙劝道:“前因后果,早晚会水落石出。何况又有皇上主持,郡主不必在此时忧心。”
十一腹中又在阵阵收缩,痛意侵骨蚀髓。
她勉强支起的身子便撑不住,捏紧垫褥伏在枕上喘息,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吐出字来,“你们……还有小观,需带凤卫好好辅佐皇上,查清此事……不能……不能让济王死得……不明不白!”
陈旷道:“郡主放心,这本来就是我等分内之事。”
十一在剧痛里忍不住地颤抖地低低呻.吟,又挣扎了片刻,才艰难地说道:“若我死去,将我和济王……都葬于太子湾附近。闲了时也好走动走动,没那么远……”
雁山、陈旷面面相觑,然后在惊悸中猛地悟出,十一竟似在交待身后之事,不失失声惊叫,“郡主!”
十一听若未闻,伏于榻上低叹道:“说来我是不孝之人……明知自己生父是谁,竟一次不曾去拜祭……原想着,若有一日收复中京,或许能寻回他的首级,将他重新安葬,令他泉下安息,也不必因无法替他报仇而羞于见他。如今……我的墓碑上不必写父姓,也不必冠夫姓,只写朝颜二字即可。”
雁山等不敢作答。
杀柳翰舟的,是云太后和施铭远。
一个是她养母,还有一个受养母、养父指使和庇护,十一注定报不了仇。
她极少提到自己生身父母,重新入宫后更是绝口不提,连柳翰舟的坟墓都是宋与泓悄悄派人重新修葺的。
她仿佛早已忘怀她是柳翰舟的女儿,除了会在不经意间提到自己姓柳。
谁也不知,她竟还怀着这样一段心事;谁也不知,散漫冷淡的背后,她究竟还背负了多少不肯与人言说的苦楚。
后方,传来了宋昀清淡平静的声音,“你们出去,朕和贵妃说几句话。”
雁山、陈旷红着眼圈,只得行礼告退。
十一精神虽差,却也注意到二人身后似乎有人,猜得是宋昀,倒也不曾惊讶。
见他屏去众人,踏入帘帷之内,她叹道:“皇上,这样的地方,不是你该来的。”
宋昀瞧着眼前这苍白虚弱之极的女子,眼底已涌上泪光,却很快沉寂下去,“这样的湖州,才不是你该来的。我费了多少心力,换得你在我跟前平安喜乐;可来湖州才两三日,你已变作什么模样?”
十一笑了笑,“变作什么模样,原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有才智有主见,可以让大楚江山鼎盛,百姓安居乐业。”
宋昀道:“若有你相伴,我还当为你诛除奸佞,收复河山。但凡你想要的,你想做的,我都愿替你办到。可总要……有你在。”
他将她抱到怀里,抬袖擦着十一满额的汗,小心替她将黏附在面上的湿发拨开,看她那张灰白的脸庞,“若没有了你,你说我何必殚精竭虑,为你的大楚操碎了心?”
十一气息微微,倚于他并不算坚实的胸膛,已全然不见往日的张扬和冷淡,孱弱如一缕随时会随风散去的清烟,却咳着轻笑,“阿昀,是你的大楚。”
宋昀道:“若没有你,我要大楚何用?我所做一切,对也罢,错也罢,我从不会去细想。我只记着,当年有一个女孩跟我说,要我把天地涂作彩色;从此,我一直走向
那个方向。我以为走到最绚丽的地方,便能与她相伴。可原来,她早已身在雪原。不论你信不信,我所做的一切,只为把你灰暗下去的天空涂亮。我已经很努力……”
他低头,瞧着自己白.皙的手指,似在对自己说,又似在告诉十一,“我不在乎双手染血,也不在乎到底做了多少违背我本心的事。只要你还在,你不放弃,我便愿意这样走下去,——哪怕被人说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我再怎么努力拽你,你却连一分回头看我的念头都没有,只想图着自己解脱,转身走开?”
十一只听得他胸腔内心跳得激烈,言语却一反常态地染了冰寒气息,抬头看向他凝了霜雪般的面庞,叹道:“阿昀,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或许……你便也解脱了呢?谢璃华真心待你,日后宫中也会有许多比我年轻貌美的妃嫔陪伴,岂不比记挂着我这个不像女人的女人强太多?”
宋昀点头,“你是为济王之死?又或者……根本就是为那个已经恨你入骨、不顾你八.九个月身子还要欺负你的南安侯?”
他掌间一用力,已将十一松散的小衣拉脱,露出肌肤上不雅的青紫痕迹。
十一呻.吟,腹部疼痛又剧烈起来,指掌攥紧了宋昀的衣襟,几乎从牙缝中迸出字来,“对不起,阿昀……”
她的唇色愈发青白,人也越发萎靡下去,痛得从宋昀怀中滑落,却咬住牙再不叫出声来。
宋昀的怀抱一空,便觉血液也冷了下去。
他没有再去拉她,只盯着她,眸中若有血色火焰簌簌跳动,“你以为,我还是当日那个在若耶湖被你说弃就弃的少年吗?说一句对不起,便完事了?”
他站起身,看着她在床榻上痛苦翻滚,缓缓道:“柳朝颜,你给我听清了!若你敢让我一无所有,我便敢让你死不瞑目!你想解脱,是吧?好,等你解脱之后,我挖出你的孩子,炖了汤赐给韩天遥!你别想葬到太子湾,我会把你葬到回马岭的最高处,让你看我怎样把韩天遥挫骨扬灰,让他的忠勇军灰飞烟灭!没他们,不能北伐又怎样?劳心费力,何如活在当下,先享尽这一世富贵?施相老了,但还可代我处理几年国事。柳翰舟刚愎自用,自取其祸,死了还要留下一个不省心的女儿,身首异处是轻的了,看我掘坟鞭尸,把他和宋与泓尸骨一齐丢东海喂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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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6瞻,四方是维(三)【5000】
“你……”
十一吸气,伸手去捉宋昀衣角。
宋昀退后一步,声音越发冷若冰泉,寒意沁骨,“若你死去,凤卫未必甘心为我所用,我不会留着。好在齐小观、陈旷他们不会防范我,对付他们易如反掌!至于济王府这些人,既然济王到死都放不下,便让他们给济王陪葬好了!所有你看重的,你想要的,我一样都不会留!如若不信,柳朝颜,你尽可试试!醣”
十一挣扎着再要扑上前跟他说话时,人已从床上重重摔落,跌在地上呙。
宋昀冷冷看她一眼,竟再不理会,拂袖走了出去。
但听他高声吩咐道:“进去接生!天明前若生不出来,即刻把孩子给朕剖出来!”
外面,雁山大骇,“皇上,这……”
宋昀面色绯红,捏着拳缓缓道:“她敢不生,朕便敢趁着她还没闭眼,把孩子活活炖作汤给她看!”
雁山等顿时噤若寒蝉。
帝王之怒,原来真能雷霆万钧,疾若风雨。
任性的朝颜郡主,终于碰上了更任性的年轻帝王。
如今,他不再是乡野间安静隐忍的少年。
他已有足够的资本去任性,——包括以帝王之威,去压迫他一向仰视的心上人。
屋内,传来十一不知是痛楚还是绝望的一声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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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初刻,十一产下一子。
经历了极致的痛苦,她本已意识糊涂,但听得婴儿一声嘹亮的啼哭,那泪水忽然间倾涌而出。
挣扎着想积攒一点力气,让稳婆将孩子抱来瞧上一眼时,却见那边帷幕闪动,竟是宋昀冲了进来。
稳婆见到他,立刻无视十一的眼神,谄媚地笑着,将婴儿递了过去,“贵人快看,是个男娃儿,眉清目秀,跟贵人生得一模一样呢!”
宋昀接过,小心地让婴儿平卧在自己臂腕间,细细地看着,唇边已漾过素日的温暖笑容,说道:“赏!”
两名稳婆连忙爬到地上,磕头跪谢,“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宋昀看那边递上金银财帛,又道:“调理好夫人身子,还有重赏!”
稳婆连声应了,忙去商议安排,自然更要尽心服侍。
宋昀这才看向十一,“这个孩子,你不打算要,是吧?”
十一张张嘴,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在腹中不想让孩子出世是一回事,听到孩子第一声哭后,再说不打算要,却太过矫情,也太过艰难。
宋昀显然不准备这么放过她,抱着孩子走到她跟前,只淡淡道:“你不打算要,我要了。从此后他没有母亲,但有父亲。他姓宋。只会姓宋!”
只会姓宋,与任何其他姓氏无关,也绝不能与其他任何姓氏有关。
宋昀冷着眉眼离开,竟不曾让十一看一眼,又抱着婴儿走了开去,只在帷幕外来回走动着,沉吟道:“宋……宋……嗯,秉国之钧,四方是维,就叫……宋维吧!从此,便是朕的维儿!”
声音却已轻柔和悦,隐含一丝笑意。
尹氏大师,维周之氐;秉国之钧,四方是维……
十一隐约记得是《小雅》中的一句话,意谓国之柱石般的重臣,执掌国政,需维系四方,兼顾各处。
他竟从孩子出世的那一刻,便定下了孩子一生的基调:不会继位为君,却能秉持朝政,一世荣华。
再看一眼宋昀抱着维儿走动的秀颀身影,她竟不觉间松了口气,一阖目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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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并没有睡太久,十一便被惊醒过来。
她竟已没在chuang榻上,而是裹在锦被里,被人负在背上疾奔。
低低咳嗽一声,便听到背着她的雁山在问:“郡主,醒了?”
十一问:“出事了?皇上呢?”
雁山忙道:“郡主放心,没什么大事。天刚亮
,南安侯忽然领兵入城,皇上听到消息不太放心,决定先带郡主回避。如今我们已经出了城,路大公子和涂风他们会应付南安侯,尽量将他拖住。”
“维儿呢?”
“小皇子跟在皇上身边,陈旷、墨歌他们随护着,就跟在咱们后边。”
越是不愿去想的,越是来得迅疾。
十一沉默好一会儿,才问:“南安侯调动了多少人马?城外主力可有动静?”
雁山道:“似乎并未动用大批人马。只是他所带的亲兵也不少,且多是久经战事的骁勇猛士。我们人少,济王府的部属也未必都靠得住,实在不敢留下冒险。再则,他那两万忠勇军就在城下,一旦有所动作,只怕……如今我们是从南城绕出的,虽然远了些,却离忠勇驻地远了些。”
十一道:“知道了。我的剑呢?”
雁山滴汗,却又觉有几分振作,“还在包袱里。郡主产子未久,不宜见风,如今还是养着的好。”
可还能想着宝剑,想着对敌,足以见得正在恢复原先的豪情,不至于再因济王之死灰心绝望了。
正说着时,雁山忽然缓下步伐,随即听到陈旷在旁低低说道:“雁大哥,皇上好像又发烧了,烧得不轻。”
雁山怔了怔,“皇上的病原就没好,在风口里坐了大半夜,发了那么大脾气,又这么着奔波,再烧上来也不奇怪。咱们找个僻静地方先给皇上煎药吧!郡主也需饮食休息。”
陈旷应了,急遣人先奔前面打探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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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十一被轻轻放下,耳边便听得维儿咿呀的哭声。
她体力略略恢复,忙挣开缠裹自己的衾被看时,维儿正安稳地卧在稳婆手中,闭着眼睛呀呀地哭,粉红的皮肤在哭声里柔软地皱起,一时竟也看不出像谁。
他们一行人都是男子,十一初为人母,体虚力乏,难为他们竟想到将其中一个壮实的稳婆带在身边,便再不怕无人照顾维儿了。
旁边有压抑的咳嗽。
十一转过脸,才看到宋昀倚着墙坐在一张毯子上,身上还裹着条毯子,兀自在瑟瑟发抖,一张俊秀面庞终于不再苍白,却泛着不正常的病态红晕,显然正在高烧中。
他并未注意到十一醒来,正吩咐稳婆道:“裹严实些,别着凉。坐得离我远些罢,可别传上了。夜间抱了他许久,倒忘了我还没好利索,可万万别有事。”
稳婆安慰道:“贵人放心,老身认得几种草药,拿来在这里煎了熏一熏,这病再不会传给夫人和小公子。”
宋昀微微欠身,“那便劳婆婆费心了!”
稳婆见状,忙到门口找侍从预备草药,宋昀的目光便一直追随着她怀中的婴孩。
此处却是一处小庙的偏殿,门窗俱全,十一与宋昀所卧之处铺了厚厚的稻草,又覆了层毯子,虽是简陋,倒也保暖挡风,不论是宋昀这样的病人,还是刚生产的十一暂时歇脚都还合适。
十一坐起身时,宋昀终于转过目光,默默打量她一眼,依然低下头,抱着膝裹紧毯子,却竭力忍着,不肯显得过于病弱。
或许因月子里不宜见风,十一身上裹的是衾被,却厚实多了。
她顿了顿,挪到他跟前,将衾被覆到他身上。
宋昀蓦地转过脸来,盯住十一看了半晌,才轻笑道:“我原以为你再不会理我。”
于是,他也想傲气一回,不愿再放下.身段来迁就她?
十一抱着膝坐到他身边,许久才微哑着嗓子道:“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难道不晓得你只是逼我生下维儿?阿昀,谢谢!”
宋昀黑眸一霎不霎地盯着她,忽一张臂,将她拥到怀里,眼圈已渐渐地红了。
他的嗓音里,有微微的哽咽,“其实不只是逼你。如果你有所不测,我也许真的会那样做。我……不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