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不觉呼吸粗浊,“宋昀就是其中之一?”
于天赐道:“宋昀颖慧灵秀,当然会被择中!现在只是侯选的五位宗室子弟之一,但我曾暗中托人查过另外四位子弟,论起资质才识,宋昀当属第一!他所欠缺者,一是家中败落,寄人篱下,无有力之人代为费心;二是朝中无人代为周.旋美言。但我有把握,只要宋昀入京,只要宋昀能见到皇上或皇后,这两点都将不成问题!宋昀必定会成了晋王世子,继而成为皇上最亲近的晋王!”
宋与询的音容笑貌不觉间又浮了上来,正与脑海里宋昀的模样交错重叠。
十一吃力地咽下喉间哽住的气团,慢慢道:“嗯,我也相信。”
于天赐精神一振,继续道:“佟家肯对宋昀母子另眼相待,无非是因为宋昀未来可能平步青云而已!可两年前,包括之前的十年,宋昀并不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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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若深若浅(一)
“佟夫人一心想儿子振兴门第,夫婿死后不肯再嫁,辛苦课子读书,又因无力延师,方才带他回娘家住着,全仗兄长做主,将他和佟家子弟一体送入私塾读书。偏生他还聪慧异常,在私塾里抢尽其他人风光,焉能不遭人嫉?听说从小.便常被表兄弟们打骂,还曾被一个表哥嫁祸,污他窃取钱财,逼得他差点以死明志。”
“虽说佟和还肯尽兄长舅父本分,对妹妹外甥诸多照拂,可又怎禁得住妻妾、儿女屡次谗谤?所以在宋昀十八岁以前,母子二人不过将就温饱而已,连宋昀想要几本书,都得仗母亲熬到三更半夜,做点绣品换钱去买……”
于天赐指着那马车,又指向越山方向,说道:“你道这些车马、别院、仆从,是佟家代为置办的吗?我告诉你,不是!这都是因为他被择为晋王世子候选人,大宗正司拨下了银两财帛,让他再无后顾之忧,才好读书上进!”
十一叹道:“也就是说,他是打算放弃所有的富贵前程,和我避世隐居?锎”
于天赐的胡须再次颤抖,激动道:“不错!他母亲教他读书识字,努力育他成.人,盼他出人头地……如今他只差一步!只差一步而已!他打算和你在山野间做一世的平民夫妻,从此抛了毕生所学,和那些村夫蠢汉一般耕种为生,连累他的母亲也只能跟随他粗茶淡饭度日,还得成为亲友和旁人的笑柄,笑他们母子自负清高,富贵功名不过镜花水月,一场春.梦!”
他问向十一,“换你是宋昀,你愿不愿意?换你是宋昀母亲,你甘不甘心?”
十一道:“不愿意,不甘心。”
***
十一回到马车前时,宋昀依然保持着他们离去时的姿势,沉默地坐于车内。
低敛的眼睫浓密如翼,掩住眼底所有的悲欢和喜怒。
十一坐回他身畔,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我回来了,阿昀。”
宋昀这才黑眸一闪,唇角微微扬起,“嗯。”
外面于天赐不知说了句什么,车夫扬起马鞭,再次赶车前行。
宋昀的手指伸出,触到她的手,慢慢地游移过去,小心地轻轻搭住。
十一的手总微凉,但宋昀此刻的掌心竟是冰凉。
十一低眸,柔和笑意不减,亦反手相握。宋昀颤抖的五指动了动,立刻与她紧紧交缠。
十一道:“听说绍城南面的若耶湖,湖明如镜,山青如绣,去瞧瞧可好?”
宋昀轻声道:“好。”
仿若在应和他的声音,脚下的小花猫亦柔柔糯糯地“喵”了一声。
十一自然没有鱼。
她在袖子里抓了抓,抓出半块白面馒头,丢了过去。
小花猫温柔地在十一腿边蹭了蹭,才咬过那白面馒头,斯斯文文地啃咬起来。
竟一点也不挑嘴。
***
到达若耶湖时,夕阳已然偏西,金红灿亮的光芒,仿若为湖泊敷了一层金箔。暮风徐起,那金箔便流动起来。
粼粼波光里,有渔夫正收了最后一网,唱着传颂多年的歌谣。
“寒来暑往几时休,光阴逐水流。浮云身世两悠悠,何劳身外求。
天上月,水边楼,须将一醉酬。陶然无喜亦无忧,人生且自由……”
十一远远听着,伸手抓向酒袋,又无声松开。
她转头向宋昀一笑,“果然好地方!江山如画,烟树历历,秋日里亦是好风光。”
宋昀见她跳下车去,迟疑片刻,也只得缓步下车,慢慢跟在她的身后,一路行向湖边。
于天赐唤住两名侍从,令他们不用跟去,且在原地用些饮食,静静等候。
宋昀走了几步,便道:“柳姑娘,怪冷的,你穿得单薄,还是不用往湖边去了吧?”
眼前江枫渐老,汀蕙半凋,远有孤烟袅寒碧,近见残叶舞愁红。原也到了万物萧索冷清的时节。
十一向前眺望着,悠悠道:“喝酒多的人,不怕冷。你若冷时,我将外袍脱了给你披上?”
“……”宋昀好一会儿才道,“不用了,我也不冷。”
十一却快走几步,奔到那边正扣缆绳的渔夫跟前说了几句,又递过去一串钱,那渔夫便瞧了他们两眼,笑嘻嘻地丢开小船离去。
十一便拉过宋昀上了那小船,在船头坐了,轻笑道:“若真冷时,咱们可以躲船舱里。”
宋昀便抬眼打量了几眼那船舱,眼底一抹幽凉闪过,却温温文文答道:“好。”
十一便在膝上打开一个小包袱,取出其中的两块糕点,先递了一块给宋昀,又道:“听说这是你母亲做的糕点,我今天也沾沾光,尝尝令堂手艺。”
母亲做的糕点……
宋昀沉默地一口一口地慢慢咀嚼着。
十一却似心情不错,接连吃了两块,才笑道:“果然天下母亲的心意都差不多,我怎么尝起来……也有些像我母亲的手艺呢?”
宋昀道:“也许这糕点就是这味道吧!”
十一叹道:“嗯,糕点的味道相像的确不奇怪,连人都可以长得很相像,何况糕点?”
宋昀手边的糕点还有一小块,却再似咽之不下。
十一正在他耳边继续说道:“宋昀,我午间可能真的喝得太多,醉得厉害。我把你当成了另外一个人。他跟你长得很像,对我很好,可惜年轻早逝。我一直想着,若他还活着,我一定会嫁给他,哪怕避居山林,戒了酒,粗茶淡饭一辈子,也会甘之若饴。”
“哦!”
宋昀低低应着,眼神飘忽片刻,将剩的糕点轻轻丢到湖里。
夕阳已沉,暮色已深,依约的月影在云间来去。天地便揭去了夕阳虚幻的金红,换作月下被稀释的暗黑,如谁一身黑衣,却敷着浅银的光华。
十一清莹的眼睛里像凝着冰雪,淡淡从他面庞飘过。
“对不起,阿昀。我只是想和他共度余生,而不是你。可他已活不过来,我也已戒不了酒。于先生已将你的家世告诉了我,若你随我避居山林,你供养不起我所需的美酒,我也禁受不了跟随你的清贫。我只是不小心说了醉话,你莫当真。”
“于是……你已经不打算随我去竹楼,或其他任何地方?”
“对!想来想去,我还是回韩天遥那里妥当。他欠我的情,不敢欺负我。他既富且贵,出手也大方,便是我索要再陈再好的美酒,他都不会介意。”
十一的话语里,难得地有着一份歉疚和无奈。
宋昀僵坐于船舷,许久方道:“知道了!”
很平淡的回答,却被那冷风一扫,低低哑哑地荡了开去,听着竟有几分破碎。
十一凝望着他平静却发白的面容,胸口竟一阵阵地发闷。
她轻轻道:“于是,阿昀,我打算回绍城了……”
宋昀点头,却忽抬眼,低声问道:“可以再看一眼你的真面目吗?”
他不是小珑儿,自然不会幼稚到认为十一病了便会美貌,平时都会这样粗陋不堪。
十一便笑了笑,叹道:“阿昀,其实……你也只是看上了那副皮相,一时为它所惑,对不对?我们认识的时间很短,也只不过见了那么寥寥几面,哪来什么放弃一切生死相依的感情?都不过一时糊涂罢了!我一时糊涂把你当成了我心上的那个人,你一时糊涂喜欢上了初见时的那副皮相,对不对?”
宋昀定定地看着她,月下潋滟的暗色水影晃动,把他的神色也映得晦暗不明。
好久,他才突兀地一笑,“你说对,那就算对吧!”
十一掌心里沁着汗意,却笑得越发轻松,“那就是了!你细想想,若你始终对着我这副丢人海里就找不出来的尊容,你肯抛下一切和我隐居?我如果不喝酒,不喝醉,你也只是宋昀,刚认识没几天的陌生人而已,而不是……他。”
她凑近他,自怨自艾般地叹息,“其实我也不想喝酒。但我醉后能常常看到他,而且常常觉得身边的男人像他。阿昀,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宋昀的面庞,如一块即将龟裂的精致玉雕,终于连最清浅的笑意也维持不住。
十一很满意。
若出击,则必须是致命一击。
从此重伤,心死,转头奔向他该走的那条康庄大道,奔向人人钦羡的金壁辉煌的高处。
富贵,权势,功名,平步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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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来暑往几时休,光阴逐水流”一词,出自南宋张抡《阮郎归》。
湖若深若浅(二)
一切依照母亲和先生的愿望进行,一切走向他本来该走的轨道……仿佛她根本不曾出现过,就好。
她拍拍他的肩,异常和善地说道:“阿昀,你保重,我走了!车上的五十年女儿红我会带走,然后我会去找韩天遥……他必定会为我预备更多的美酒!”
宋昀没有说话,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起郎。
再怎么温和文雅,他也是个自尊自爱的男子。换谁被这样打击,都该对她恨之入骨锎。
那低垂却不肯流露伤心的眉眼,忽然让十一克制不住地想要落泪。
当年,她留下水晶莲花,退回太古遗音的那一刻,那个一直说等她长大会娶她的男子,应该也是这般神情吧?
十一终于一个字也说不出,立身纵跃而起,飞向岸边。
湖风淡荡,不知什么时候已将渔舟推离湖岸,只在岸边不远处随波逐流。
宋昀不会武艺,但船上有橹,可以用来划回岸边。
十一无声地吐了口气,待要迈步离去时,那一直安静着的宋昀忽在船上站起身来,高声问道:“柳姑娘,其实……你也不喜欢韩天遥,对不对?”
十一只是韩天遥名分上的妾;相处这么久,他也早已看出,十一并未把韩天遥怎么放在心上。
她说她不是韩家的妾,她说她是姑娘,字字句句都是真的。
那几日.她根本没怎么喝酒,更不可能醉。
而十一终究也没回答他。
若一开口,只怕那沙哑的声线会流露太多努力掩饰住的情愫。
一切,到此为止吧!
仰头看了一眼云间月影,她快步奔逃而去。
宋昀看着她的身影消逝于暗夜里,身形一晃,无力坐回了原处。
他垂头,默然看着船舷下方深浅难辨的湖水,低低道:“柳……柳姑娘!”
渔船被十一借力飞出,已被推得离岸更远;再被宋昀落坐,船身更是一晃,一圈圈涟漪顿时荡了开去,扫开湖面那徐徐有致的如鳞波纹。
弦边又有哪里的一滴两滴水珠落下。
细微地“滴嗒”声里,谁在苦涩难言地哽咽道:“朝……朝颜……”
大圈的涟漪中,有一圈圈极小的涟漪,幽幽无声地在黑暗里荡开。
那个叫朝颜的女子,在她成为十一之前,那样的明艳四射,兴致勃勃地铺展着她波澜壮阔的人生。
她当然不会注意到,在某一时,某一刻,有某个少年,曾路经了她的人生。
他是她不曾察觉的微小涟漪,她则是他二十年生命里全部的波澜壮阔。
***
那时候,朝颜郡主尚未成名,天下人只知道凤卫,只知道凤卫之首郦清江。
而十四岁的宋昀连郦清江是谁也不知道。
除了填饱肚子,他还需要书籍和纸笔。母亲白天为娘家兄嫂侄儿做着针线,夜间则接着外面的活儿。
为了省钱,油灯调得很暗,母亲的头越埋越低,眼睛越熬越红。
可惜,即便母亲再煎熬,即便他宁可饿着肚子,他都没办法得到足够的书籍,去填补那亟待满足的求学欲.望,更别说去学那些士人该学的琴棋书画了。
他帮人干粗活,在夜间悄悄挑开手指上磨出的水泡;他帮人写文抄功课,装作没听见母亲的抱怨,抱怨他不该用笔墨练字;一块平平整整的木板,一支早已秃了的毛笔,才是他应该用来练字的工具。
他悄悄攒了半年,终于攒了两串钱,预备去书肆里挑自己向往已久的几套书籍。
这时,一位佟家表哥发现了他的私藏,夺走那两串钱,并告诉了他的舅母。
舅母前儿刚少了一块碎银,当即疑心是外甥拿去换了钱,表妹亦指证他某日曾到舅母房中去过……
连母亲都惊疑地看着他,仿若儿子变成了陌生人。
他百口莫辩。
向来还算温和的舅父更是大发雷霆,将他按于长凳,一顿痛责。
是晚,他带伤离开佟家,沿着幼年的记忆,去寻找生父逝后便已失落的家园。
渡口,他破衣狼藉,满面尘灰,摸着空空的袖管,排在踏板前,却久久掏不出一文钱来,连船夫的眼底都忍不住流露鄙夷。
身后,有和他同龄的少年和少女嘻笑着行来,少年瞥着他局促的模样,随手递过去三文钱,说道:“他的也算上!”
他低头,连谢字都懒得说,默默坐到船舷边。
天很蓝,水很清,对面的少女笑容很明朗,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彼时他尚迟钝,迟钝的不知道,那种明朗如此诱人,只是因为那少女是如此罕见的清丽夺目。
少女根本没注意到少年多付了一文钱,自顾向少年道:“小观,我想念京城了!泓说,状元楼旁边新开了一家酒楼,菜式好,酒更好。咱们这次回去,必让他带我去尝尝!”
少年道:“师姐,你的询哥哥前儿不是刚捎来一坛子好酒么?”
少女道:“哼,捎给我又怎样?他又不陪我喝酒!我也不想听他叨叨,什么仁者爱人,什么克己复礼,听得我只想把酒坛子扣他头上!”
少年道:“就听你嘴上厉害,真和他见面时,看你敢往他头上扣酒坛子!还有,前儿师父得的海外干果,你还不是先挑了最大的说留给他,然后才想着给与泓?”
少女笑嘻嘻道:“他是哥哥嘛!”
他们说笑得正欢时,渡船已经离岸,慢慢划向河水中央。
这时,忽听得渡口一声凄厉的呼叫:“昀儿!昀儿!”
一个粗衣布服包着头的妇人踉踉跄跄奔来,连到水边都不曾停上半步,竟直直地奔向河水里,只撕心裂肺地哭叫道:“昀儿,是娘.亲错了!王家的孩子承认了你在替他抄功课……娘.亲不该疑心你……你要去哪里,要去哪里啊!”
素知独子安静温和,却心高气傲,如今抱着冤屈决绝离去,佟氏惊怕之极,竟冲入河中数尺,忽脚下已软,正踩到淤泥深处,整个人立时陷入水中。
宋昀在船上坐着,早已泪流满面,见状失声惊叫,纵身跳下船去,便待去相救母亲。
那名叫小观的少年大约发现渡口无人,已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跃身飞起,正飞落在佟氏落水之处,“扑通”跳入水中,前去救那佟氏。
少女亦有些紧张,扒着船弦向那边叫:“小观,小心呀!”
然后……
宋昀自水中冒出头来,两眼正与少女相对,然后他的手向上伸了伸,便又沉了下去。
水那般的清,乃至他沉下去时,还能看到那少女兀自睁着那般浅淡清莹的大眼睛瞪着他。
然后,她失声叫道:“你不会水啊?”
下一刻,那少女亦翻身跳下水中,努力将他从水里拽出。
他惊慌之际,双手胡乱攀抓着。少女身量未足,个儿也细巧,正被他连手臂一起抱住,好容易挣扎出来,却也呛了两口水,急急叫道:“别抓我手啊,抓我……咳,抓我腰也好!”
他的确抓.住了少女的腰。
那样的细,那样的软,却又那般的柔韧。
隔着冰冷的水,他都能感觉出这少女温暖的体温和无尽的活力。
听到母亲呛咳和哭喊,他模糊地说道:“我不想死……”
少女道:“废话,我更不想死……咳咳!”
少女的泳技其实也很寻常,他忍着呛咳已经很配合地不再挣扎,她还是呛着了,甚至往下沉了沉,却飞快地蹬腿窜上来,顺便将他也努力向上托了托,好让他得以换气。
但他们居然还在水中央。以少女在水里的那点儿能耐,想将他带向岸边好像难度不小。
他便道:“姑娘放下我吧,别累了你!”
少女奋力拍着水,怒道:“胡说八道!你看这天地那么广袤,未来那么美好,为什么要放弃?”
宋昀道:“这天地未来……明明是灰的……”
少女道:“那你便把这天地涂亮!把这未来画成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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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若深若浅(三)
把天地涂亮,把未来画成彩色……
水面浮沉里,那少女姣美的面庞犹带稚气,下颔略有些婴儿肥,一双清眸执着明亮,并因着眼前的危机而格外的璀璨晶莹。
宋昀忽然觉得,这天地,似乎真的不那么灰了,这未来,似乎也不至于那般无望了。
是她眼底的璀璨,铭刻进了他的心么…锎…
岸边,刚把佟氏救上的少年在咆哮:“云朝颜,你找死啊?”
云朝颜,这少女叫云朝颜……
他模糊地想着。
彼时,他并没想过,这个名字会那样深切地镌刻到他的脑海,甚至他的心头,他的灵魂……
***
少年和船夫先后又游来相助,宋昀和少女终于都被救上了岸。
佟氏一边道谢,一边抱着宋昀失声痛哭,“昀儿,昀儿,是娘错了!你舅父也只是一时不察,才冤枉了你……”
宋昀哽咽,好一会儿才能哑声道:“他们都瞧不起我……”
佟氏便道:“你若真的计较,娘带你一起搬出去,搬回老家去!纵然饿死,也不去求他们,好不好?”
那边少女正立在他旁边拧着身上的水,闻言也不瞧他,只随口道:“搬走便能叫人瞧得起了?依我说,大丈夫能屈能伸,此时卧薪尝胆,日后一飞冲天,那时他们还敢瞧不起你?端的只看你够不够能耐,是不是真正的好男儿、大丈夫!”
宋昀哑然,却不得不承认少女说得有理。
逃避其实只是在逃避自己,终究一无用处;唯有迎难而上,方才可能拨云见日。
少年已在抱怨道:“别叽叽咕咕只顾说话了,赶紧找地儿换衣服去!这*的,再生病了可怎么办!”
少女道:“就你罗嗦!哪有那么娇弱了?”
少年道:“那一年落水病得快要死去的日子,这便忘了?也难为你,吃了那么次大苦头,后来还能学会游泳……”
少女便得意地咕咕笑起来,转头向低头咳着的宋昀道:“记住了,别因这个就怕了水,回头把游泳学会,不但可以自救,还可以救人呢!”
宋昀没有答话,少年却在旁边不屑地“嘁”了一声,显然没好意思嘲笑她那点破泳技,救人差点没把她自己给搭进去。
少女大约此时才留意到宋昀低垂的眉眼,边随着少年往那边大道走着,边说道:“小观,他的眉眼有些像询哥哥。”
少年便道:“你这是想他了,所以看谁的眉眼都像询哥哥了吧?”
少女不以为意地笑道:“不过眉眼略像而已。询哥哥的风度气韵,自然谁也及不上的……”
***
便是那个少女,那个清眸璀璨,劝他将天地涂亮、把未来画成彩色的少女,时隔六年那样突如其来地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明明是六年前同样的面庞,甚至更高挑、更妍媚、更清美,却疏离淡漠,冰雪般冷得彻骨。
她成了灰色的。
她的醉生梦死里,必定是没有他的;但他一直努力想去触碰她,替她将她曾经明亮的人生重新涂绘成彩色。
他以为割下一切,或许能做到。
原来,还是做不到。
***
于天赐找了好久,才找到渔民重新划来一条渔船,踏上宋昀的那条船,将他带了回去。
马车里自然早就空了,连那坛五十年女儿红都已被抱走。
无处可去的小花猫居然还留在马车里,见他回来,便在他腿上蹭了两蹭,继续香甜地啃着它的白面馒头。
作为一只不挑剔的猫,十一随手给的半块白面馒头,够它品味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