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皇沉默不语,终于,目光停留在第十二位美人图上,但见上面有着盈光的字体,刚劲有力,龙飞凤舞地写着“十二美人图”,署名处清晰地落着半似篆体,半似狂草的别样字体“附庸山人”四字。
大总管只辩出“十二美人图”五字,怎么也辩不出另外几字,歪头看了半晌,“皇上,那是题跋么?”
新皇握着拳头,十二美人,他依稀听人说过,靖王宇文诲一生有十二个女人,有出身高贵的世家贵女,有风姿卓绝的风尘艺妓,亦有来自江南水乡的出名绝色,当时,但凡是天下人,哪个不羡慕他府里的十二美人,她们或是他的正妃、侧妃,或是他的侍妾。
十二个女人,个个都是自愿跟了他。
他们有仰慕他才情的,有爱慕他绝世容貌的,还有真心喜欢他带来的富贵荣华,每一个都是真心跟着他。
宇文诲没有死!
不,难道这附庸山人其实是靖王府的门客。
宇文诲生前极爱结朋交友,他的门客里上至权贵,下至乞丐皆有。
他的声名,远远胜过了先帝,甚至连德宗皇帝都心感不安。
新皇觉得这是一个讯息,但《百花图》原是素妍所绘。“告诉皇后,明晨宣安西郡主入宫。”
无论附庸山人的身份是什么,他都必须弄个清楚,身为帝王,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对自己有威胁的人。
明明是素妍的画,为什么却有附庸山人留下的十二美人图。
此刻,素妍与宇文琰夫妻二人悄悄离府,骑马奔往修园。越过高墙,人在其间显得很是渺小,宇文琰低声道:“这么大的别苑,我们怎么知道他在哪儿?”
素妍跃上一棵大树,将所有院落收入眼底,目光却在一处二层阁楼前停下,瞧着好眼熟,对了,是鬼谷后山的庸居,她在一幅画上看过那阁楼,不同的是,画上有一个手拿梅枝的仕女,难道那女子是梅妃?
素妍觉得,不会是偶然,附庸山人一定是在那时候就想告诉她什么。
她跳下大树,沿着小径,避开两名巡夜的老太监。推开阁楼的门,风卷得帷幔临空乱舞,绸料摩挲的声响单调而重复,这一刻,整座阁楼陷入了死寂。
她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上了二楼,却见四面绸幔静垂,层层叠叠,遮住了所有的光芒,要不是进到里面,很难发现里面其实点着油灯,案前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握笔走龙,画上是一个个如花似玉的女子。
附庸山人似一早料到了她的到来,轻声道:“你来了?”
“附庸前辈,你为何在《百花图》加上十二美人?”
“美人如花,花如美人。有花无美人,且不少了乐趣。”
素妍勾唇一笑。“世人还以为是我画的。”
“因有我绘的美人,韩国梁认为物有所值,就连皇帝听说后也龙颜大悦,甚至封他为弘化将军,给了将功赎罪的机会。雷家因没买到画讨好皇帝,至今还引为憾事。”
皇帝得到她的画,只是因为至今对她仍有情。
附庸山人听到低沉的脚步声,神色一凝,“你带人来了?”
“是我夫君,他也是鬼谷宫弟子。”
“哼!”他搁下手中的笔。从怀中掏出半块螭龙纹玉佩。“把这个交给皇帝。代我问他一句,可还记得先帝宇文谆的几大恨事?皇帝小儿若愿见我,你自领他来此,若是不愿。我亦尽力,对得住先帝的托付。”
素妍接过半块玉佩,这是一块上的一半,有不规则的破损。
她欠了欠身,“既是如此,弱水告辞!需要什么,附庸前辈只管吩咐。”
“将鸣凤请到皇城,我想再见她一面。”他自知,鸣凤只是侍妾。言行都受人管束,将手一扬,递了封信来。
素妍收好书信。
宇文琰则是一脸探究地看着附庸山人,他就是宇文诲,瞧上去也人中龙凤。高挑的身材,五十多岁的年纪,两鬓有几根银丝,五官长得精致俊美,皇家的男儿,但凡几分像生母的,都总是这样生得貌美非常,加上他独有的风情,年轻时不知折煞了多少少女芳心。
附庸山人看也没看宇文琰一眼。
素妍道:“我会把话带到。”
附庸山人低头绘画,一侧摆着只茶壶,在他们将要下楼时,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道:“宇文琰,真爱一个女子,真心为她就唯她一人。”
宇文琰抱了抱拳,算是应下,这当真是一个奇怪的人,明明一副不理人的样子,却又说出实话。
他出了阁楼,追上素妍,“你真要替他传话?”
“自然,如果我没猜错,有人说先帝和靖王不合,这都是假相。进入阁楼时,你可瞧见那块匾额,上面写着‘谆谆教诲’,这是先帝和靖王的名讳之故。德宗皇帝仙驾多年,这块匾额一直都在。”
谆,是齐惠祖皇帝的名讳;诲,是靖王的名讳。齐德祖皇帝为两位最喜爱的儿子赐下此名,就是要他们手足相望,“谆谆教诲”,有让齐惠祖看护靖王之意,又有让他们相亲相爱之意。
这内里,到底有着世人怎样一个不为人知的真相?
夫妻二人沿着来时的路回到王府。
早前让她打听崔珊的事,如今竟变得有些八卦起来,出门一趟,什么新鲜事都搜回来说。她还是喜欢以前的白芷,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的,说一句就是一句。
许是早上受了她的冷落,今儿白芷的话倒也不多,安安静静地做着针线活。
白芷喜欢出门,尤其喜欢远门,素妍让她去一趟卫州送信,很是欢喜,只是不大喜欢跟一个男子同路。
窦勇一副粗嗓子,“有我护送白芷姑娘,一定会很安全的。”
白芷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素妍道:“不仅是去给叶家大房的冯大姨娘送信,还得给老王爷送银票去,先凑了二百万两银,你得收好,可不要弄丢了。”
这么一大笔钱,素妍居然交给她,这可是对莫大的信任。
白芷立时忘了早上的事,感动地道:“王妃真要交给我?”
“你不正好要去么,另派人去也不是法子,你先带过去,还有封信你一并带给老王爷,该说的话都在这里面了。得开始筹备修码头的事,请老王爷带人选好码头地点,上面是帮忙物色的几个懂晓修码头的匠人名单,让老王爷设法请上两个。”
852 借题发挥
从皇城到卫州,这一路倒也太平。
白芷小心翼翼地取了个香囊,将二百万两银票搁到香囊,贴身挂在脖子上,总觉得身上有千斤重担,这么多银票,可不敢丢了,这可是素妍卖画换来的,光是那些画,素妍就花了一年多的时间。
旁人议论着天价字画丹青,却没人知道为了绘好这组画,素妍用了多少心力,多少次夜下细绘,多少回到花园观赏花卉。
当天夜里,白芷和窦勇就出发了。
宇文琰躺在牙床上,手里把玩着半块螭龙纹玉佩,瞧了许久也没瞧出半分不同处,只是半块残玉而已。
素妍还在小书房里,说完了话,习惯性地拿了笔,没练几个字,就听宇文琰道:“我突然忆起,在我小时候,有一回父王曾说在先帝的心里,他的兄弟有两个,一个是父王,还有一个是死去的靖王。当时我很好奇,问他说,靖王不是与皇伯父争夺帝位的人么?可后来,皇伯父再没说话。”
但宇文琰还记得先帝说这话时凝重的神色,眼神繁复,而他与老王爷静立在一边,老王爷是无声地舒了口长气。就似在陪先帝在追忆一段深埋的往事。
被他这些话说的,素妍忆起时辰不早了,关合好门窗,灭了书房的灯烛,这才进了内室。
素妍褪去外袍,正待躺下,宇文琰惊声道:“你说,父王会不会也想见见诲伯父,毕竟先帝离去后,活在世上的叔伯不多了。”
皇族“言”之辈里的叔伯,尤其是活着的屈指可数,而德祖皇帝的儿子就更少了。
她翻了个白眼,他似见了天大的事,“还是莫要自作主张,附庸前辈的为人。我最是明白,他是个不问世事的,更喜欢清静,要是他不喜欢。你带了父王来,万一他不见,这不是平白令父王难堪么?”
宇文琰觉得这话在理。
现在,连他的好奇心也被勾了出来。
附庸山人突然出现,还提到先帝的几大憾事,从他的言语间,半点也不像是先帝的敌人、对手,更像是朋友。
宇文琰挠了挠头,“一个在世人眼里死了多年的人,这些年却一直活得好好的。太奇怪了…”他一脸忧色,问:“信给白芷还是给窦勇了?”
素妍感到一阵莫名,一惊一乍的,比她还要好奇。
一个大男人,更像个孩子。
宇文琰道:“你没给窦勇吧?这小子粗枝大叶。别看他长得清秀,是几个侍卫最粗心的,我怕他弄丢了。”
素妍伸手轻抚着他的脸颊,如同在哄耀东一般,“乖!白芷拿着呢,白芷近来就爱往外面跑,性子都跑野了。”
次日一早。宇文琰上朝,素妍估摸着如果看了画,一定会宣她入宫细问,吩咐了青嬷良机从大库房里挑几件得体的礼物,昔日耀东百日宴,华妃、良嫔都是添了礼。而今这两位娘良娘添了皇子、公主,她也得备份礼物。
凌薇听罢之后,一脸好奇地问:“不是要办满月宴?怎么现在就送礼?”
乔嬷嬷也不甚明白。
青嬷嬷看了眼凌薇怀里的耀东,耀东如今黏凌薇,凌薇更将他疼到了心坎上。只要听他一哭,跑得比谁都快。每日都要抱耀东好一阵,不像素妍,清晨抱着孩子,她继续打盹,凌薇就算再困,一抱着耀东就来了精神,陪着耀东说话,说的都是宇文琰小时候的事,一遍又遍地重复。明知耀东听不懂,她就是乐此不疲,反复讲着,仿佛要让耀东知道,他爹小时候是怎么长大的。每每祖孙俩的目光相对,凌薇的眸里蓄满了慈爱与宠溺,笑眼微微。
凌薇身侧坐着辛氏,也搂着撒娇的苦儿。
青嬷嬷继续道:“宫里的规矩原与宫外不同。就算要办满月宴,就如华妃,只请她娘家雷太太婆媳入宫,又或是请了宫里的后妃们热闹一番,极少请旁的内命妇。交好各家,都是早早送了贺礼!”
凌薇最关心的是:现在要送礼,人家给我们送了什么?
听青嬷嬷解释一番,知道耀东百日宴,人家都送了礼的,这才笑着拿了钥匙,着乔嬷嬷陪着去挑选礼物,又叮嘱得记入账簿子。
乔嬷嬷一一应了,领差牌、拿条子,与青嬷嬷前往大库房挑礼物。
青嬷嬷照着规矩,挑了个比华妃、良嫔送的礼更贵重些的礼物,又挑了盒子包好,这才回琴瑟堂复命。
素妍瞧了一眼,倒也得体,给三皇子的是串十二颗的嵌色暗惊纹小正珠手链,可做佛珠,又可当成戴在手上的珠链,亦都是少有的好东西。给二公主宇文惜的,是一只赤金嵌翡翠的项圈,翡翠饰物下有几个玉玲珑,叮叮当当很是悦耳,最适合女孩儿戴。
正看着准备的礼物,皇后遣来的太监到了。
素妍急急换了衣袍,重新挽了个隆重的发式,对白莺道:“白芷外出办差,你先顶紫鹊的差,紫鹊调内室服侍。”
白莺应声。只怪她运气不好,当值服侍世子那日偏就出了襁褓上扎绣花针的事。
紫鹊倒是欢喜,正巴巴地想着入宫的事儿。
田荷迎了上来,一脸灿笑,“王妃今儿带我和紫鹊姐姐么?”
“你们俩都太聒噪了些,得挑个言语沉稳的。”
白茱和白燕都引颈等着,每回有人跟了素妍入宫,一回府,其他丫头来都来打听宫里的事,对于她们来说,能入宫简直跟去了天上的瑶池仙宫一般的荣光。
白莺自出事后,一直低头做事,素妍没赶她走,已是大恩了,听说换在别人家,服侍的小主子出了事,丫头们重则打杀,轻则贱卖。
素妍道:“白莺,你和紫鹊换身光鲜的衣裳,我先去静堂与老敬妃打声招呼。一切好了,在二门上候着。”
二人齐齐应声。
田荷跺着脚。“我记得上回好似紫鹊姐姐去的?怎么又轮到你们俩了?”
紫鹊一副得意模样,“怎了?王妃嫌你聒嗓了,谁让你多事说话了。”
“你的话比我还多,怎让你去?”
青嬷嬷挑着眉头。“乖乖做事,我瞧你入宫倒是上瘾了,要不回头与王妃求个恩典,送你去宫里当宫女可好?”
田荷立马道:“我才不要呢。”她入宫的时候,听雪雁及几个凤仪宫的宫女说了,宫里说错话就会丢掉性命的,她可不敢。
但宫里有好吃的点心,又有漂亮的大房子,她就是想去玩,当走亲戚一般。不,当是去看雪雁,她以前也是王妃身边的侍女,而今倒越发光鲜了,做了皇后身边的四位大宫女之一。
“少给老娘讨价还价的。乖乖做你分内事。别以为老娘不知道,让你们管铺子,你竟敢从掌柜那儿拿钱买零嘴,钱没见赚回来,倒把你的嘴养刁了,瞧你这好吃懒做的样,将来可有人看得上你?”
田荷一惹着青嬷嬷。就拿她将来配人的事说话。
每到这时候,田荷都低着头,外院有那么多的小厮、侍卫,她觉得都快丢死人了。
嘴里嗫嚅着道:“待我领了月钱,我就还回去。”
不就是几纹钱,居然都告她娘这儿。害得她娘拿这事骂她。
这掌柜太可恶了,她可是二东家,是管他们的好不好,居然越过她告状。
她可说了是借,只是还得晚了些。
“你倒与白茱学学。人家一个月的月钱都攒成嫁妆,你成天的就知道馋嘴。你哥还要娶媳妇呢,你倒知事些,每月花使一百文还不够,竟在外面拿店里的钱买零嘴吃,也不怕笑掉别人的大牙,这王府里好吃好喝的,哪天没吃肉,你倒嘴刁了,成天的那嘴就不歇空,你吃的可都是钱。老娘告诉你,你再这样,等你出嫁的时候,老娘可不给你办嫁妆。有多少钱就要花个精光,就不晓得攒下点以后用,你这张嘴吃得这般馋,哪个男人养得起你这张嘴…”
青嬷嬷这会子抓着田荷嘴馋的事骂上了瘾,心里也不高兴呢。素妍进宫,回回都带丫头,也不晓得领她去见见世面,也好让她风光风光,可她一个管事嬷嬷,又不好与这几个丫头争,这会子正在气头上呢,一团火憋在肚子里,抓了田荷骂开了。
白莺原在换衣服,听到青嬷嬷骂田荷的声音,觉得有些怪。
田荷爱吃零嘴,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早前不骂,这会子却趁素妍不在,训骂起田荷。
白莺想了一阵,依旧穿了原来的衣服,道:“嬷嬷,要不你陪王妃入宫,白芷不在,这院里的丫头原就少了,我要留下来,也能守着家里。”
青嬷嬷心里暗喜,面上道:“王妃回回带的可是你们丫头。”
白莺道:“我去与王妃说,许会同意的。”
青嬷嬷不再骂田荷了。
田荷感激地看着白莺,扒腿开溜,眨眼的工夫就出了琴瑟堂的外院门,远远地避开青嬷嬷,生怕再被她抓住又借故训骂一场。
白莺来到静堂花厅,禀明来意。
乔嬷嬷笑道:“听听,这丫头倒是个懂事的。”
入宫后,虽不能乱跑,可一路上瞧的美景就够让人乐了。回来后,还可与相熟的下人信炫耀一番,说自己见到了宫殿、御花园,甚至还见到了后宫的贵人们。有多少人,一辈子都没见过皇宫的样子。素妍身边的服侍丫头,几乎个个都入过宫,这也是府里其他人从未有过的恩赐。
素妍道:“既是如此,就让青嬷嬷去吧,原是我没想到周详,你们几个都是去过宫里的,倒把她给忘了。”
853 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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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莺一说进宫的事儿,青嬷嬷就不骂田荷,她心下想着:青嬷嬷原是借着田荷的事指桑骂槐呢,又不能直说,只得拿田荷出气。
她有些日子没听到青嬷嬷骂人了。
辉世子受伤,青嬷嬷只贬她做二等丫头,她心里也是念着恩的,瞧出青嬷嬷是因想去宫里发的牢骚,寻了藉由让青嬷嬷随素妍去。
青嬷嬷麻利地换了件最光鲜的衣衫,一袭紫褂茧绸衣裳,挽了个好看的发式,还在左耳上别了两朵紫色绒花。
白燕怎么看怎么怪,咬唇抑住笑意。
紫鹊也想笑,见白茱也按捺住,更不敢笑。
一大把年纪还学小姑娘,居然穿上紫衣了,再怎么打扮,也年轻不了,要不是她们知道,恐怕还误以为是哪里的官媒了。
只有媒婆们才需要打扮得光鲜喜庆,为的就是讨喜。
白莺回了话。
青嬷嬷扬了扬手,“走吧!到二门车辇旁候着。”
马车便马车,如今改车辇,紫鹊听着怎么文绉绉的。
等了不多时,素妍就到了。
一行人随着宫里来的太监、护卫一并起身前往皇宫。
*
皇宫。
新皇在议政殿坐了不过大半个时辰,见无大事,喊了一嗓子“退朝”,起身而去,素妍花遇时日绘出的《百花图》竟暗藏附庸山人的《十二仕女图》,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若是旁的美人图便罢,偏偏这十二人,是齐德宗皇帝时的靖王宇文诲的十二妻妾雅号,这里面的深意,就耐人寻味。
如果附庸山人是宇文诲。当年根本没死,会不会趁着宇文琮起兵造反的时候与宇文琮沆瀣一气,对朝廷、对他不利?
昨儿一宿,想到这事。他就心下难安。
无论在朝堂上表现得如此淡定自如,可他却心头太多的不安与好奇扰得不厌其烦。
从朝上回到养性殿,立即遣了大总管去凤仪宫打听,大总管回话道:“皇上,再过一会儿安西郡主就入宫。”
他搁下大半晌也不见看完一份的奏折,朗声道:“起驾凤仪宫!”
杨云屏领着凤仪宫上下施施然行了个宫礼,呼了“万岁”,新皇赐了“平身”,她首先起身,吩咐左右“各去忙着。这里有本宫服侍。”众宫娥袅娜而去,不一会儿,大殿就只剩凤仪宫的四大宫娥与皇后宫里的大总管服侍。
窗外,凤仪宫的院子里,蔷薇在花枝上绽满了或绯红如血、或洁白如雪、或橙黄如火、或陌紫如霞的花朵。时日越发见热。凤仪宫窗上新换了雨过天青色蝉翼纱。朦胧如烟,和暖的风吹得那轻薄地窗纱微微拂动,原本的清凉惬意,映入新皇眼中,却越发焦躁不耐。
杨云屏十指纤纤,拈起桌上的金丝蜜枣,放入口中一抿。一旁的雪雁连忙递上小碟,候着她将核吐出。
她在怀着二皇子宇文恒时,就偏爱这样的蜜枣,如今生下宇文恒也是爱吃的。
新皇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话起后宫里的事,杨云屏一一答了,简明扼要。清楚明了。
皇帝、皇后亦是夫妻,然,却没了寻常百姓夫妻那样的相濡以沫,即便是杨云屏见着他也得叩拜行礼。
杨云屏未将他视为夫君,更多的是当他是皇帝。
“禀皇上。安西郡主入宫了,一会儿就到。”
他又有些日子没见着,每一次相见,她总会给他带来些不一样,然后余下好几日让他暗自回味,她明明近在咫尺,却如相隔天涯海角。
素妍携着青嬷嬷与紫鹊行礼安,新皇赐了座儿。
青嬷嬷和紫鹊被雪雁领到偏殿用茶点、闲话家常。
杨云屏留了大总管服侍,起身告退,不待她开口,素妍已经抢先道:“二姐且留下说话,你与皇上是夫妻,我与皇上是师兄妹,也没什么事能瞒得了二姐。”
她不可以再像以往一般,与新皇独自相对,哪怕只是下一盘棋,虽然她内心无愧,到底给了旁人几分暧昧的遐想余地。
她有夫君、孩子,就算为了宇文琰,也得行事磊落才好。
人言可谓,能避则避。
有皇后坐陪在侧,却不能让旁人说了闲话去。
不是素妍偶尔有悟,着实是上回入宫,她私见新皇,不知怎的,虞氏也知晓了,曾将她唤到一边问话,用一个母亲教导女儿的苦心道:“妍儿,我知你见皇上是清白磊落的,可旁人会怎么想?现下皇上在,旁人自留几分口德,万一…偏有不知事将你们私见的事说出来,让左肩王情何以堪,让耀东将来如何面对?娘不反对你见他,但你事事不可自想着自己,做事之前,你亦多问一下自己:若是宇文琰知晓应当如何?”
那一刻,她才明白,她真的太自私了,居然忽略了她是宇文琰的妻子。
虞氏一提点,素妍便觉得过往行事多有不妥。
大殿上,算上大总管便是他们三人。素妍捧着茶杯,轻呷了一口,言语平淡,在新皇面前却是直视而对,侃侃而谈,丝毫不曾为他森然眸光所惧,“皇上今儿想见臣妇,有话但请直言。”
她原是一早就猜到的,但她不能先说出来,得等他说。
新皇目光锁定在杨云屏的身上。
杨云屏知晓,有她在,新皇不愿说原由。起身道:“臣妾去御膳房准备午膳…”
素妍微微眯眼,眉梢略微上挑的浅笑,妩媚活泼立时变得娇俏出尘,引得人双目移不开,仿佛魂魄都为之吸去,“二姐每回都是如此,今儿可还早着呢,哪能就备御膳了?”她早起身来,欠了欠身,“既然皇上不肯说。臣妇唐突,直说来意了。”
没有杨云屏派人去传唤,她也是要入宫的。
杨云屏面露诧色:“难不成三妹一早就要入宫?”